剑气凛然
(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二)
作者:郭志锋
作者简介:郭志锋,男,1968年9月出生,现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自小热爱文学,曾涂抹文字数十年,虽收获不大,但挚情不改。承蒙抬爱,曾在《吉安广播电视报》、《井冈山报》等报开设个人专栏,也曾在《上饶晚报》连载小说,在《光华时报》连载过散文和随笔。
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已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0篇。主编并公开出版各类文学作品集十多部,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三部。
注:本部长篇小说系作者长篇处女作,2008年曾在由“红袖添香网”和香港中华书局联合举办的全球武侠小说大赛中脱颖而出,荣登“新人潜力榜”,系编辑推荐的VIP作品,经激烈角逐,最终在数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曾以《忠义情狼浪荡侠》为题在香港正式出版。进行修改后,现改名为《剑气凛然》,再次刊发。
本书提要
一个狼孩,有幸被正直勇武的夫妻收留,细心呵护,视同己出;
一个美女,不幸爱上放荡无羁的纠纠武夫,从此陷入无休无止的相思之中;
一幅书法传世之作《倪宽赞》,唐太宗无缘占有,却在民间不胫而走,从此演绎出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对水火不容的教派组织,一双狼狈为奸的武家姑侄,一条阴险毒辣的诱人诡计……
本书以唐朝武则天登基前后几年的史实为背景,如实地勾画出主人公褚一剑从狼孩到沦为面首,从懵懂无知、放荡不羁的青年到成为武功高强、担当正义的一代侠客的全过程,突出表现了他的侠肝义胆、纯真厚道等优秀品格。尤其是针对眼下游戏爱情者众多的现状,本书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主人公忠贞不屈、始终不渝的爱情观。
第八章 欲泛滥抱欲入乱世
(二十三)
那铁匠师徒两人一路急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出街道,直跑到镇外的一片毛竹林里,才敢停脚。
那两人喘息未定,却见褚一剑从远处轻捷地飞奔而来,眨眼功夫,已到眼前。
铁匠道:“你……怎跟着我?”
“牢狱在哪?”褚一剑双目如炬。
铁匠望着禇一剑的双眼,见那瞳孔里直放着蓝绿色的光束,心里一急,道:“告诉你也找不到,找到了也进不去,进去了也救不出来。”
那徒儿见师父说得像是绕口令,甚觉有趣,也道:“谅你有些本事,但在州牢里怕也施展不开。”
“呸!”禇一剑知他俩轻视于他,当即身子一飘,纵起数丈高,再一曲身,轻飘飘地落在一根竹子的中央。他双手抓住竹干,连跃几下,在那竹林间旋转了几圈。
那铁匠师徒何时见过这等身手,看得目不暇接,一时呆住。
禇一剑抽出宝剑,在那剑身上轻轻一弹,“当”的一声,直冲云霄。暗淡的暮色中,那宝剑发出令人心惊的寒光。
“师父,我带那好汉去吧。”那徒儿对着铁匠道,“我有个朋友杀了人,曾在那坐牢,我去看望过。”
那铁匠沉吟半晌,方道:“也罢。禇鸣川本也是个好人,就算是看在他的面上。”
褚一剑知他俩答应,道:“那今晚去?”
“不可。此地离那房州牢狱少说也有二百余里,明晨动身,也得两三天。”铁匠道,“干脆我带你们进城,再由我徒儿章子带你进狱里。”
“我偏只需几个时辰。”禇一剑抢白道。
“好汉勿急。但得先探些消息,再寻一个风雨之夜进去,便容易些。”铁匠谋划道,“今晚寻个住处,先睡下再说。”
褚一剑见他说得在理,也就依了。
翌日,三人早早上路。路上铁匠又说了些房州的历史掌故,教了些进城后的注意事项。那章子似乎很是高兴,一路哼着小曲。三人专拣些偏僻小道行进,逢餐又找些破落小店吃喝。褚一剑跟着行路,虽不明其故,却也时时感到新鲜。
只一日半,便到房州城,三人寻一小店住了。
是夜,并无风雨。章子却要带褚一剑出门寻狱。铁匠道:“今日不宜行动。万万不可造次,枉送了自家性命。”
章子笑曰:“师父,我带他先熟悉一下路线。他从未进过城市,恐他不太习惯。”
褚一剑道:“我确实不知。”
铁匠无奈,又嘱咐了几句。两人出店往那繁华之处奔来。夜色下,那房州街道纵横交错,也不知有几纵几横。章子喜气洋洋地走在前面,将禇一剑带进了一条宽敞的大街。那街道的店面皆雕梁画栋,装饰得华丽堂皇,店门前挂着一长溜的蒙纱红灯,却还有一些打扮得妖冶风骚女人在店前搔首弄姿。
这是房州城有名的妓院大街,名称“销骨谷”。章子当年曾逛过几回,至今回味无穷。那禇一剑不知是计,欣然而赴。章子引着他,来到一家叫做“翠玉楼”的妓院门前。众女人见客自来,立时笑脸相迎。女人们看着褚一剑,眼色大变,深表惊异。
章子笑嘻嘻地说道:“你们不必惊慌。他的手段自是与别家不同。”原来这章子却也在官渡镇上瞄到了褚一剑身下那物高挺,好似与常人大异。只因禇一剑长相奇伟,那会儿表情庄肃,又是追问朝庭要犯,行人店家自是避之不及。
今日倒可借机一试,既解了风月,又可留下一段风流传奇,倒是我章子所创。章子洋洋得意地想着,拉着褚一剑随众人进了妓院。
鸨母收过章子送上的银两,却把褚一剑推给一个身躯丰盈、长相平平、脸上有些雀斑的妓女。褚一剑也不推脱,那妓女大喜,急切切地将他领进房里。当下两人宽衣解带,成就了一段风流。褚一剑心里本不情愿,可是他身下那物早已发怒暴起,急不可耐。也是那丑陋妓女有点艳福,褚一剑经历了武婉蓉的初次调教,再加上那特大的武器,内功一使,那女人便高声嗥叫,死去活来一般。
临出门时,章子扯过那女人,问道:“怎么样?我那朋友够味吧。”
那女人却也实话实说,道:“天!他简直是个人间尤物。我倒不要他的钱了,尽陪我几日,我死不足惜。”
众女人一听,纷纷叫道:“客官,且慢走开,陪我一日如何。”
章子哈哈直笑。褚一剑茫茫然,道:“吃饭要钱,这个,你们为何,也要收钱?”
众女人大乐。中有一人大叫:“你这人相貌奇特,却不想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褚一剑勃然生怒,以脚猛地一踢大门,那门“哐”一声,轰然倒地。
“啊呀!”众女人吓得四散。
“快走。”章子一拉褚一剑,两人飞奔而出。
跑了数百步,才觉身后无人追来。褚一剑道:“那牢在哪?我们去看看。”
章子应允。两人遂向城外奔去。过了几个小村落,行了大约二十里地,章子指着前面一幢大屋子轻声道:“这就是了。可不知这诚信来张店主关在哪间牢房?”
褚一剑道一声:“你且等候。我去去便来。”
“不行,我可带你进去。”章子道。
章子尚未回话。褚一剑早运起内功,将他挟持在腋下,腾空而起,向着牢狱跃奔。到得狱边,却见四周用青石垒起几丈高的墙壁。褚一剑心道:“这个倒不难为我。”曲身一纵,双脚只轻轻一点,便跃上了高墙。立在墙头,却见几个狱卒提着灯笼在甬道上来回巡逻。“这个可如何是好?”褚一剑紧锁眉头道。“他们都是坏人。”章子狡黠一笑,回道。褚一剑身子紧缩,翩然飘下墙头,向前靠近几步,手一挥,几道寒光一闪,四名狱卒均皆倒地。还有一名吓得瘫软在地。褚一剑上前,伸指点了那狱卒的“中府穴”,将他定在那儿,小声道:“那官渡镇,诚信来店主,在哪?”那狱卒张口结舌,双手乱颤,忽然双目一突,竟昏厥了。褚一剑又弹指一点,扣了他的“哑门穴”。
再往里走,却是铁门一重又一重。幸章子引路,走的都是小侧门。那些小铁皮门,褚一剑只用力一推,均弯曲变形,插销断裂。路上,褚一剑在章子的怂恿下,又先后用“夺命神钉”结果了几个狱卒的性命,一路闯进关押重刑犯的第三狱区。
那儿又是一个另样的场所,一扇粗大的铁门横亘在高墙之间,从里面传来一阵阵犯人痛苦的嚎啕声,夜深人静,听起来格外瘆人。章子屏神静气,双脚似有千万斤重,怯怯道:“里面关的都是重刑犯,那张店主可能就在这儿了。”
褚一剑心笑道,怕是你胆小如鼠,我一人独往还更省事。他纵身跃升,身子略侧,使起“壁虎粘墙”的套数,在墙上几个点弹,霎忽间上了墙头。蹲在墙上,向下一看,不觉大惊。廊檐下,红灯高悬,亮如白昼。此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间流动的带刀守卫个个身材高耸,巡游时脚步矫健,似是武林高手。那关人的牢房却是曲曲折折,也不知有多少间,更不知张店主关在何处。
夜空中,忽传来一阵夜鸟的怪叫,禇一剑一个“鹞子翻身”轻巧一落,落在院内,就地一滚,藏身于一棵樟树背后。然后学了几声猫头鹰的叫声,悠悠地传出好远。
“什么?这里还有猫头鹰?”果然近身的几个狱卒在一个头目的带领下,迈步向着褚一剑走来。褚一剑暗运气息,屏气安神。待那几人靠近,忽而直扑过去,挥剑横切竖劈,立马倒下几个。那头目倒也机灵,撒腿就跑,口中吹起口哨。
院内顿时大乱。有人大叫:“封住院子,四面把守,切不可让来人逃走。”又有数十位狱卒从屋内跑出,边跑边穿着衣服。禇一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起一把“夺命神钉”向着光亮处撒去,“哎呀,哎哟!”人群中顿有多人颓然堕地。
“抓住他。”人群中有人命令道。众狱卒奋勇当先,扑面而来。褚一剑自立不动,挥剑如雨,挑斫刺劈,犹如利刀切冬瓜一般,等着那些狱卒上前送死。有些狱卒手中的刀剑碰在禇一剑的宝剑上,当即震得刀飞剑落,臂膊麻痛,虎口开裂。
“且让我来会一会这位狂徒。”话到人到,一个大汉倏地跃进人群,跳在褚一剑跟前。
褚一剑一看,那人身子很高,只比自己矮半个头,长着络腮胡子,左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痕,样子有几分狰狞,使一对狼牙大棒。那人见褚一剑似很蔑视他,怒目道:“休要狂妄,先吃我三棒。”一对骇人的狼牙大棒从褚一剑左右耳边夹来,禇一剑一个斜身滑步,左手为掌虚晃一招,身形向下一扑,单剑绕处,直向他下三路斫去。那大汉霍地退后,一对狼牙大棒上刺褚一剑左胸,下钩褚一剑右腿。褚一剑叫一声“去吧”,身形突起,右手宝剑用力一磕,那大汉左手大棒登时飞出,左手掌在他背部的“天枢穴”一拍,那大汉“啊”一声,倒在地上痉挛不已。
“好身手!”又有一人跳出。褚一剑看他中等个头,双目精光四射,知是一个内家高手。那人使一柄镔铁长棍,棍子长五尺左右,顶端却与别人不同,削得尖利,似又可作剑使用。“请吧。”那人怪笑一声,居然自报家门道,“在下峨眉派学人,向你讨教一二。”褚一剑被弄得莫名其妙,也不管他,向上一个“鲲鹏展翅”,纵身一弹,回身下劈。那人疾退几步,忽而游动身子,左右摇曳,姿势如伏地蛇行,一柄镔铁长棍尖端直刺过来。褚一剑身子几晃,躲避开来。不料那人瞬间变刺为扫,横切禇一剑的下腰。褚一剑暗吃一惊,看那人确有几分本事,顿显“优昙剑法”三十二式中的“苍鹰扑兔”,纵身起跳,跃起数丈,忽地从空中直劈那人面门。动作迅雷不及掩耳,那人哪里还有时间分辩,手中棍子尚未完全架势,面上早已中剑,顿时血流如注,仆地而死。
众狱卒怵目惊心,一个个舌头吐得好长,口不能语。
禇一剑提剑迈入,众狱卒连连后退。正在此时,忽闻外面有人大喊:“起火了,起火了……”
(二十四)
众狱卒顾头不顾腚,正不知何去何从。忽有一狱吏高呼:“三狱区的原地守卫,其余人等全去救火。”众狱卒立时分列开来,一路往起火处奔,留下的倒也有数十人。
褚一剑向着众人,双目一暴,喝声:“尔等让开,休要送命!”有些狱卒战战兢兢,躲在一边。却也有一些奋不顾身者,挥舞着刀剑冲上前来。褚一剑宝剑入鞘,赤手空拳挺步上前,双手一捋,瞬息之间,已将几人手上的武器抢在手中。又双手一拗,竟全部折断。众狱卒叫声“真神人也!”尽皆逃奔。
褚一剑一不做二不休,立在院中,突地双手高举,张开大嘴,长啸一声。那声千般尖刻,万般凄怆,无遮无拦,直透夜空,响彻云霄,震耳欲聋。众狱卒猝然闻声,手中的刀剑钩戟竟把持不住,齐齐落地,面色惨白,张皇失措。
“你可知,诚信来店主?”褚一剑走上前,提起一个瘫痪在地的狱卒,问道。
那狱卒低着头,浑身颤动,不敢相视,结巴道:“我,我也不知,不知道。”
“那人,姓张,从官渡镇来。”禇一剑嚷道。
“哦,这个我可,我可……”那狱卒左看右看,忽而掐了话头。
“你知,但去无妨。”禇一剑哪顾其他,一手将他提在半腰,径直向里奔入。众狱卒哪里还敢相拦,即使那担负巡逻职责的纠纠武夫,竟也无胆上前阻截。
褚一剑在那狱卒的引导下,直进了几重门。那守门的仿佛接到了令箭一般,个个迅速地开门放入。褚一剑兀自纳闷。到得一个小房间时,那狱卒道:“就在这里。”褚一剑撒手放下他。那狱卒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灯光如豆,各种刑具在暗影中闪着骇人的光,空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原来却是一间刑讯室。
“在哪?”褚一剑张目四探。
“哦?”那狱卒也用眼光环顾四周。突地向前几步,指着一张桌子下面,“诺,那就是。”
褚一剑弯下腰,仔细一瞧,果见桌下有个人影。他伸手一拉,将那人影拉至身边,一看,却是个粗壮的汉子,约莫四五十岁,全身血污,脸上布满青紫瘢痕,早已昏眩不醒。“暂且饶你。”褚一剑对着狱卒叫道,“尔等不可,这样打人。”那狱卒唯唯诺诺点头,替壮汉开了枷锁与脚镣。褚一剑一手挟了壮汉,望着狱外飞出。
不消片刻,褚一剑便已跑出狱外。回顾监狱,却见那儿似还有些火光,燃烧的响声隐约可闻。
“那章子人呢?”褚一剑心下正发着急。忽见前方一人正在向他招手。狂奔几步,一看正是那章子。
“你果然非同寻常!”章子见他毫发未伤救人出来,脸上顿现惊讶之色。
褚一剑道:“回吧。”
那章子似乎很不自在,忙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简单吧。那火便是我放的。我在里面东躲西藏,居然闯进了一个大厨房。那儿堆了很多的柴草。我心想天助我也!何不放他一把大火,帮你一下。于是点火烧了。这一下,全部乱了。哎呀!那场面真是过瘾!你没有看到呀!人来人往,乱七八糟。我呢,趁机混了出来。哎呀,笑死我了……”
“你这一着,确实很好。”褚一剑微微顿首,道,“回吧,你师父着急。”
“哦?这倒回店不了。”章子一听急了,拍拍自己的脑袋,叫褚一剑放下张店主,将他身上的灰色囚衣脱了,换上自己的衣袍。又就近找了个小水沟,替他擦了脸上的血迹。
“那你……”褚一剑看看穿着单衣的章子。
“无妨,跑起来总是热些。”章子笑道。当下跑了起来。
两人匆匆忙忙回到旅店。那铁匠自然也是一番惊喜,叫章子替张店主洗了全身的血污,放在床上休息。褚一剑掏出一颗“还魂天灵丸”,塞进张店主口中,用水喂了。转眼间,张店主便张开了眼睛,醒了。他一眼瞥见那铁匠,惊得从床上猛地坐起,道:“何店主,我不是在做梦吧?”
铁匠喜滋滋地说:“不是做梦,张店主。就是这位好汉救你出狱的。”他用手一指旁边立着的褚一剑。
那张店主转头一瞧,又是一惊,道:“这位好汉,好魁伟也!端的是有七尺身高,可那双眼……”他发觉失言,立即转过了话题,道,“好汉,在下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在下说话唐突,请勿见怪。”
铁匠微微一笑,道:“张店主,那好汉却是寻你而来。他原是禇鸣川的儿子,褚鸣川已被人所害,他遵父嘱,原来找你……”铁匠不好意思地停了嘴。
“哦?!”张店主惊喜交集,霍地从床上立起,大叫道,“想不到禇鸣川的儿子这般英武。真是喜煞我也!”张店主挣扎着起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禇一剑身边,踮起脚,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褚一剑的腰,竟哭泣起来。
“张店主,父亲临死前,要我寻你,找些银两。”褚一剑也有些激动,但他不知父亲与何店主的至友关系。
“一剑,你不得叫我店主,可得叫我叔父。”张店主松开褚一剑,有点不悦地说,“你父亲生前与我是要好的朋友,你怎能叫我张店主?”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叫你,叔父?叔父是什么?朋友是什么?”褚一剑一脸的懵然。
张店主无奈地摇头道:“叔父就是你父亲的弟弟,你得叫叔父,朋友嘛,就是玩得很好的、互帮互助的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唉,我知道你是个狼孩,……过来吧,孩子,让我讲讲你父亲的故事。”何店主坐回到了床上,铁匠向褚一剑呶呶嘴,禇一剑也来到床边坐了。
原来,张店主也是与禇鸣川偶然相识的,机缘很巧。当年,张店主初到官渡镇,办起了一家杂货店,主要卖些山里的干货。不期有一天晚上,街上很多二流子过来捣乱,敲诈张店主。刚好被路过的禇鸣川遇见。褚鸣川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几下拳脚,便把小混混们赶跑了。张店主十分感激,招呼禇鸣川吃了晚餐,晚上又留他过夜。当夜两人长谈至天明,倍觉知心,都将对方引为知己。后来褚鸣川就让张店主长年代销山货,每年结几回帐款。
“你父亲人实在是好,从不问我具体款项,他很信任我。”张店主说到此,长叹一声,道,“想不到这样的人也被诬蔑成叛党,惨遭毒手。还说我暗通叛党,视同叛党严惩。这个世道,哪有道理可讲哪。”
“就是,坏人太多,这些个贪官污吏,我恨不得全部杀光。”章子附和道。
“休要插嘴。听张店主讲完不急。”铁匠何店主瞪了章子一眼。
“一剑,你父亲也给我讲过你的故事。你这孩子委实可怜,也不知生身父母何在,竟扔在山里成了狼孩。亏得遇到了禇鸣川与清风两夫妻,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咦!难道你母亲清风她……”张店主忽地叫道,“你母亲她也……”
“是的,她也被杨荣,那伙人杀死了。”褚一剑点头回道,两行清泪夺眶而流,“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坏人。”
“唉!老天爷呀!你真是瞎了眼啊!不保佑我们这些命苦的人。”张店主的眼泪水一样地不断涌出,”我的一家三口也都被这房州刺史杀了,还把我多年的积蓄数十两黄金抢劫一空。孩子,现在,我哪还有钱还你哪?惭愧也,惭愧。”
“张店主,你不要太伤心了。”何店主劝解道,“一剑这孩子武功盖世,长相虽有些不怒自威,但心地却很是善良。也算是禇鸣川后继有人了。”
旁听的章子这时又打不住了,插话道:“好汉有此武功,倒可以去那刺史衙门抢回银两,好为张店主治伤。”
何店主怒吼道:“就你多事。”伸手欲打章子。章子一闪,闪在禇一剑身后。
“这……”张店主犹豫道,“衙门里更是危险重重,不可让孩子送死。”
“叔父,倒不妨一试。”褚一剑按剑而立,坚定地说道。
“这……”张店主看了看铁匠。
何店主沉吟了一会儿,答道:“我这里钱虽说不多,可也能顶个三五天。我看,还是不要去冒险。”
张店主无奈地摇头道:“孩子,想不到你救了我,确是个包袱。孩子,这地方去不得,没有钱,我们可以另外再作计议。”
何店主道:“章子,看你鬼头鬼脑,尽想些馊主意。”
(二十五)
却说大家睡下之后,褚一剑竟悄悄地披衣起身,提了宝剑在手,欲出店门。忽身后有人一拉,道:“跟我来。”居然是那章子。两人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守门的店家也早已进屋睡熟。褚一剑用手在大门的锁上一扭,锁链“嗒”一声断了。章子咂咂嘴,差点惊得叫出声来。
两人出了门,走在大街上。此时的大街上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几盏灯笼,在远处摇摇晃晃。
夜风吹过,竟有些寒意。章子轻轻道:“这黑灯瞎火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褚一剑知他恐惧,道:“你怕,你便回了。”
“怕?我倒是不怕。就是难得来一趟房州,也没去过刺史衙门。想借你的光,去开开眼界。”章子唠唠叨叨
地,“我本来早想叫你起床。我不回去。”
禇一剑心里道:这倒苦了,不知这刺史府到底在那什么地方?街上也无人可问。脚下茫然沿着一条大道直奔。
“邦、邦、邦”夜色中忽地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声。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在那大街上慢腾腾地行走。
“这是什么?”褚一剑满面疑虑。
章子讥讽道:“亏你一身武艺,这打更的也不认识。现在正是深夜了。”
褚一剑猛地跳出,立在那打更人之前。“呀……有鬼呀……”打更人猛吃一惊,吓得大叫,转身急跑。褚一剑一个跨越,落在那人面前。那人又一转身,还未迈步,褚一剑早将他扭住。
“神仙饶命,神仙饶命。”那人双目紧闭,不敢开眼。
“什么神仙?我问你,刺史府在哪?”褚一剑将他一推,掷在地上。
“哦?”那人缓过神来,心想:这人肯定是那外地强盗,想去刺史府抢劫。刺史府上,城里人哪个不知,我便说了也不知是我所告。便回道:“这个人人都知道,就在前面左转弯,再往前行几十步便是。”
褚一剑大喜,精神一振,加快了步伐。章子在后使劲追赶。行了数百步,转个弯,果见前方一座高墙大院,大门上几只大大的红灯笼透着雪亮的光芒,门两侧似有一对雄健的狮子,正张大嘴巴向天怒吼。行至门前,却见大门的上方一块横匾,上书三个大字“房州府”。
两人来到墙下,章子看着高高的墙壁道:“你且带我上去。”褚一剑只得如法炮制。两人到了院中,褚一剑让章子躲在一丛女贞树下,自个儿蹑手蹑脚往里直冲。衙里堂屋众多,左右纵横,有的像是办公的大堂,有的却是附吏的办事用房,大大小小十余间。褚一剑穿过几个小院,来到了一座假山跟前。这里的庭院更显精美。灯光下,窗明几净,雕栏绣槛。褚一剑在走廊上一路窜过,忽闻有个房间传出几声女人的欢叫。他内心陡地一热,来到窗前,运起吞纳功,朝窗户吹口内气,在窗纸上穿了个小洞。又贴身上去,左眼透洞看去,不觉全身一胀。只见房内大床上一位女人正骑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纵欢。那女人生得眉毛弯弯,五官精巧,两座雪白的乳峰正对着窗户,上下晃荡。褚一剑顿感身下那物猛地发硬。
褚一剑站在窗前,心里胡思乱想:刚才那女人身材太胖,脸上也有些麻点子。总是让人有些不舒服。这个却是这般美丽,她既可骑在那男人身上,倒也一样可以骑在我的身上。蓦地,他用力一推窗户,那窗户仿如面糊的一般,应声倒塌,落在房内。
“谁?”那两人闻声猛地一跳,忙用被子护住裸露的身体。褚一剑纵身一跃,穿过窗户,跳在那两人跟前。
“大胆!你是什么人!”那男人斜坐在床上,气得脸红脖子粗。
“去吧。”褚一剑上前一抓,掐了那男人臂上的“三里穴”,又一掼,将他扔在房间的左角落。那男人张口欲叫,褚一剑上前用手在他下颚一托。那男人下巴顿然松脱。伸手一拍,扣了他几个穴位。那男人此时仿如一堆稀泥,瘫在地上。
那女人早已魂飞魄散,两眼圆瞪,如同死人。褚一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解了麻袍,跳将上去,将那女人塞在身下,猛地进入。起初,那女人神智不清。稍后,却渐渐醒转过来。褚一剑大展神威,久久不肯下来。女人忽而展开一对美目,望着褚一剑粲然一笑,将绯红的俏脸紧贴在他的胸前,两手紧紧地抱着褚一剑的身子。忽而那女人嘴里又痛快地呻吟起来,禇一剑受到鼓劲,力度更加巨大。那女人叫道:“天,天呀,天,天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禇一剑方才罢手。那女人躺在床上,向着禇一剑笑眯眯地说道:“好汉,你是哪里人氏?叫什么名字?”
褚一剑穿着衣服,答非所问道:“你知不知道,哪个是刺史?”
那女人心知来者不善,道:“好汉,请你留下,我带你去找刺史,可否?”
褚一剑走到那男人面前,解了其穴道。那男人猛然跳起,大叫:“有刺客——”
“你这废物。”女人忽地夺过禇一剑的手中宝剑,将这男人杀了。此时,窗外有人大呼:“保护小姐,保护小姐!”人影闪动,似是很多人奔跑而来。
褚一剑惊愕道:“我是来,向刺史要些银两。你不必杀人。”
“这人倒是你所杀。你杀了人,肯定要坐牢。”那女人反咬一口。
“杀人?坐牢?”褚一剑大怒,道,“却是你杀,为何赖账?你是什么人?”
“我是那刺史女儿。怎么的?告诉你也无妨。我说是你跑进我房里杀人,哪还有错?”那女人撒谎也有一套,面上始终笑呵呵的。
“我不想杀人,你想逼我么?”褚一剑一把将女人揪住,一扬,举在半空中,叫道:“你父亲杀,我父亲朋友家的人,抢了他的钱,我要你还。”
那女人暗想:那宣阳公主武婉蓉三番五次地前来房州搜集壮男,准是投太后所好,欲选择一两个薛怀义式的人物献给太后,连日来逼得我父亲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女儿我只得亲自上前,替那放荡不羁的太后暗选面首,倒真可怜了那些男人,选一个杀一个,害得我也积下了不少的冤孽!那武承嗣又叫我父亲暗中监视这贬迁到房州的庐陵王,父亲左右为难,这刺史当得可真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也。今晚本是喜从天降,不知从何处飞来这样一个人间尤物,男根竟如此粗大,床上手段也是绝对一流,倒真可替父亲留下交差。我本想试他一试,哪料到此人吃软不吃硬,又引出一段父亲杀人的事来。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此人深夜潜来,当是非同小可。
“要钱?这倒容易。”那女人主意已定,脸色依然灿烂,道,“你倒是放我下来。”
褚一剑手一缩,将她平放下来。
那女人转身走到一个精致的梳妆台前,从下面拉出一个紫红的箱子。打开箱子,从里面胡乱地抓了几把,用一方帕包了,递到禇一剑手中,道:“拿去,下次再来这里拿。”
褚一剑木然地接过包袱。
那女人拉着他道:“你把名字报来,告诉我你是哪里人氏,我便带你出去。”
褚一剑心想:告诉你,我也不怕,本来我恋你长相貌美,皮肤雪白。可你竟是刺史的女儿,又想诬赖我杀人。想必你也不是好人?遂硬邦邦道:“我,褚一剑,自己是哪里人,我也不知。”
“休要放过一个人,仔细搜查。”外面又有人大叫。一群人围在院落中,闹哄哄的。那女人开门走出,道:“那刺客从这边跑了,尔等快追去。”
那一群人中有人回道:“是,小姐。”带着众人迅即跑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女人又回到屋里,道:“褚一剑,走,我带你走。”
“你带我走?”禇一剑惊疑道,“为什么?说我杀人,又带我走?”
那女人笑道:“我自有主张。”
褚一剑木偶似的随她左转右行,在大院里拐弯抹角地转了好几圈。终于到得了一个小门,女人开了门道:“去吧,要记得再来。”
褚一剑忽忆起章子,忙道:“我还要进去,里面还有一个人。”
“哦?那人叫什么?我自会放他出来。”那女人道。
“叫章子。”褚一剑道,“你可要放他,不得再撒谎。”
(二十六)
褚一剑回到旅店时,天已蒙蒙亮。他走进店里,那店家一边用眼睃巡他,一边嘀咕着,似乎在责怪他们弄断了门锁。褚一剑也不答理,闷声不响地上了楼,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正想躺下。却见张店主从床上爬了起来。
张店主睡眼矇胧,他拭了下眼睛,道:“昨晚,偷偷去刺史府了吧。孩子呀,你们闯下大祸了?”
“大祸?”褚一剑将那包袱丢在张店主床上,道,“这是钱,我也不会数。”
张店主道:“昨夜,你大闹州监狱,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肯定在到处搜索。而今你又去了州衙。唉!真是胆大妄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呀。”
这时,铁匠何店主从门外走了进来。瞅见褚一剑,忙问:“一剑,章子呢?”
“咦!是呀,章子呢?”张店主惊道,“他是不是与你一道走的?”
“嗯。那女人说,会放他回来的。”褚一剑道。
“完了。我们赶紧走。”何店主大惊道,“完了,全完了。”
“你这傻孩子呀。”张店主哭丧着脸,道,“怕是没逃路了。”
三人收好行装,褚一剑背上张店主,正下楼。果见店外人声鼎沸,众多官兵早已将店家围得水泄不通。
“何方狂徒?竟敢私闯府衙,杀人越货。”一名官员模样的人站在店门口,向着店里大声喊话,“快快出来受缚。”
“这是录军参军事大人,尔等休得气焰嚣张,快快出来受缚。”一个随从高声介绍道,手中的大刀寒光闪闪。
张店主伏在禇一剑的背上,悄声道:“州府里的。”
那录事参军事喊罢,又从众人背后推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却是章子。章子被两位兵丁推推搡搡地直推到店门口。禇一剑一瞧,那章子披头散发,脸色青紫,肿起老高,身上的衣裳被撕得稀烂,似乎中了不少拳脚。当即气得火冒三丈,大怒道:“是我闯了府衙,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何店主跟在身后,暗暗叫苦。他发觉那录事参军事并未说到劫狱一事,猜想他们或许尚未知晓。正想法应对,那褚一剑却按捺不住,早飞身下楼,挺在店门前。
“哦!那不是昨夜被劫掠的犯人么?”人群中竟有许多狱吏,有人识得张店主,看见褚一剑背着他,惊得大叫。
“我猜得不错。昨夜刺史大人接到报警,说是有人劫狱。果然又是你们所为。枉费我们辛苦,在全城查了一夜,”录事参军事大喜,道,“哈哈,正好两个案子一并了结。”
褚一剑冷若冰霜,道:“你将人放了,我让你绑。”
“杀他们这些坏人!”章子忽地高叫道,“别管我。”
“让你乱叫。”一兵丁“啪啪”对着章子就是两个耳光。
“呸!”褚一剑猛啐一口,将张店主放在旁边的长条凳上,飞身跃出,与此同时,暗器齐发。“嗖嗖嗖”几声,寒光四射,霎时众人中数人倒地。那录事参军事幸亏躲避及时,吓出一身冷汗。
“上。”录事参军事令道。
众兵丁一哄而上,各种武器从四面八方直挺过来。禇一剑身子一斜,一个“旱地拔葱”窜起两人多高。右手掣剑在手,左手横掌如刃,直线下坠,剑尖一闪,一个兵丁的肩膀被插了个窟窿,掌风虎虎,一个兵丁的天灵盖成了开裂的葫芦瓢。缺口一开,势如破竹。好个禇一剑!他身子原地一旋,早将身边的四个兵丁掐在手里,双手奋力向着两侧一摔,两个兵丁或摔在地上,骨骼“格格”散架,通通毙命。两个撞在另两个兵丁的兵器上,顿时血流如注,呜呼哀哉。
“哦!”众兵丁一片惊恐,接连后退。
“哎呀!”忽然,章子惨叫一声,道,“师父——”
褚一剑回头一望,却见何店主倒在店门口,身子正在抽搐。那录事参军事带着几个兵丁,正在店里狂砸家什,有两个兵丁一人扯着张店主一只手,已将他拖出屋外。
“嚯——”褚一剑长嚎一声,声音发颤,如刀尖一般刺耳。众人心里陡然一震,隐隐作痛,有人吓得跌倒在地,当即昏眩。他疾行几步,上前一剑,将一兵丁挥为两段。左掌翻飞,内力狂吐,将另一个兵丁击得直飞出去,“砰砰”两声,那兵丁撞在店家的墙壁上,直震得屋脊上的泥灰簌簌而落,仿如下急雨一样。
“看剑。”那录事参军事狡诈多变,嘴里喊着,手里却暗放一枚金镖,直射张店主。禇一剑脸色凛然,心到手到,迅疾发出一枚“夺命神钉”。“扑”一声轻响,那神钉力道太大,竟将金镖撞得掉头,与那神钉一前一后直飞过去。
“哎呀!”录事参军事一脸恐怖,惊得连忙躲闪。
褚一剑扶起张店主,却见他脸色灰白,瞳仁扩散,人已断气。“啊!叔父……”褚一剑怒发冲冠,吼叫一声,“杀!”他双手齐旋,那“夺命神钉”如风扫落叶,四面穿飞。众兵丁哪里顾得上躲藏,接二连三地倒地而死。有几位兵丁举起盾牌遮蔽,谁知这神钉带着禇一剑旺盛的内力,锐不可当,飒飒生风,竟穿盾而过,刺在身上。录事参军事茫然变色,惊叹道:“世上竟有如此神功!”
“好,杀得好,哈哈……”那章子猛地狂笑,“好!杀得好,哈哈……”
押着章子的兵丁大怒,一刀刺去,竟将章子身躯穿透。章子狂叫:“杀,杀呀,他们都是坏人。”
褚一剑未料到章子又遭毒手,顿感万箭攒心,痛苦不堪。他双目暴涨,大吼出声:“霍——”那声音真个是如裂帛般揪心,如金戈相击般尖锐,如虎吼狼嚎般悠长,从众兵丁的心上迅捷划过,众兵丁只觉心脏暴开,胆囊裂缝,嚇得全身颤悠,摇摇欲坠。
那兵丁抽出刀子,章子“砰”一声摔在大街上。褚一剑身子飘浮如风,弹跳过去,一缕寒光,直插那押解章子的兵丁,眨眼间两个兵丁血水喷射。
章子吃力地张开眼,望着蹲在旁边的褚一剑,脸上挤出几丝笑容,道:“好汉,我可以算是你的朋友吧?”
“是朋友。”褚一剑点点头。
“好,好,我太高兴了。好汉,你真是一个好人。”章子忽收敛起笑容,道,“我对不起,真不该带你去那妓院。唉!我哪知你……”
身后忽涌来一群兵丁,褚一剑单剑一收,纵身跃出,再折身一剑,正是那“优昙剑法”中的“金雕回啄”,剑光闪过,兵丁或腰部中剑,或身首分家,倒在地上。
“好汉,”章子轻声喊着,脸上肌肉扭曲,显得痛苦万分,道,“你快逃吧,他们,要将你送给太后,做面首……”话未毕,全身猛地一抽,再也睁不开眼了。
“送给太后,做面首,这是什么意思?”章子声音微小,但褚一剑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心里头念着这几句话,不知其意。
突地,身后的大街上又响起了一阵密密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马蹄奔腾的“得得”声。有人高叫道:“刺史大人驾到——”褚一剑回头一望,见许多兵丁正向着自己这边奔窜,前头两匹骏马,一白一黑,正奋蹄狂奔,黑马上面坐着一位官吏模样的汉子,挥着手中的长剑,一副耀武扬威的架势。白马上坐着的却是一位年轻的俏丽小姐,也是一柄长剑在手,显得丰姿潇洒。
“大人,这便是昨夜既劫了狱,又擅闯刺史府衙的歹徒。”那录事参军事一见刺史大人到得面前,立即上前报告,“卑职现正在缉拿。”
“哦!”那刺史大约五十来岁,生得方头大耳,鼻梁松塌,形容着实寒碜。他顶上戴着黑纱幞头,身穿绯红色的大袖对襟官袍,左手提着长剑,一脸的骄横,看了看四周,怒道,“怎的死伤这么多人?”
“恕卑职无能。大人,那歹徒本事却也十分了得。但属下已将那杨一荷的同党杀死。”录事参军事脸色骇然。
“哦!果然非同小可。”旁边的小姐这时插嘴叫道,“父亲,他果是昨夜擅入府衙的歹徒。”
褚一剑仔细一看,这人明眸皓齿,肌肤如雪,却是昨夜床上那女人。但见她头发高耸,梳着好看的百合髻,上身穿着浅蓝色的短襦,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长袖衫,下身却系着一条粉红色的丝织裙。这女人模样怎的生得这样标致!想到昨晚的风流,褚一剑不禁脸颊发烫,心潮澎湃,转而又想到她撒谎骗人,将这章子当做引子,又杀了张店主、何店主,当下又神色黯然。
那小姐见禇一剑正出神地盯着自己,当即打马上前,道:“好汉,你杀人劫狱,罪责难逃。倘若再不乖乖受缚,命已休矣!”
“呸!”褚一剑头脑中蓦然想起了杀死自己父亲、娘亲的武婉蓉,陡然怒骂,“女人,都是坏人,你也是,我不相信你。”
“呵呵!你现在才知道,可惜迟了。”那小姐挥手令道,“抓获他。凡活捉他有功者,一律重赏。”
那刺史此时却双眼突起,目不转睛地望着褚一剑,心里暗惊不已,思忖道:这人难道就是前几日杨荣将军所说的叛党程务挺之子,一个多年藏身于深山的狼孩?看相貌,的确酷似程务挺,竟与他父亲没有多大区别。在京城时,我也与这程务挺相熟,只可惜程务挺一生战功卓著,却在垂拱元年惹事生非,引得太后火起,灭了他全家。
想到此,那刺史眼珠子一转,大声嚷嚷:“嗯,重赏,我还给他加官进级。”
刺史一声令下,随从们立马抡着手中武器,争先恐后地扑向禇一剑。
褚一剑却无心恋战,他后退几步,靠在旅店的屋檐下,手中一把“夺命神钉”对着刺史迎面抛掷。倏而,身子斜倾,纵身上墙,使起“壁虎粘墙”术,窜上了屋顶。继而如猿猴一般,沿着街道在屋脊的瓦片上尽情狂奔,跃过一个屋顶又另一个屋顶,竟无一点声响,动作迅猛而轻巧,眨眼间就从大家的视线中消失了。
“啊呀!”众兵丁如同惊弓之鸟,乱成一团。十几人中钉倒在地上,转瞬间,脸色青黑。那刺史身子一滑,躲在马腹之下。可那神钉却射在了马的腰部,马儿剧痛,登蹄狂跃几步,猛地一扑,轰然倒地,将那刺史一同掀在地上。
第九章孤身漂泊恰如浮萍随波
(二十七)
“送给太后,做面首?”褚一剑回想着章子的话,脚下越加生风,顺着房州城里的街道,随意地左弯右曲,在屋顶上跳跃飞奔。
那城却也不经急跑,一杯茶的功夫,褚一剑已转到了一个小巷的末尾。那小巷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墙房屋,小巷的中间是一条窄小的灰土路。小巷的外面就是一座小山岗,上面长满了各种灌木小树。他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见小巷子里空荡荡的,遂双脚一曲,飘在了墙外。
褚一剑几步迈上山岗,却见岗上众多的灌木叶子有点泛黄,有的已开始落叶了。他站在岗上,面对着房州城区,不知自己的双脚该往何方移动。举目四望,城左是一大片四野,其时田间空空如也,一片荒凉。城右却是山地森林,越往前山势越是高峻。
“父亲、娘亲均死了,”四顾之余,褚一剑忽觉自己孤孤单单,顿感心如刀割,全身难受,“那张店主、何店主、章子也死了……父亲叫我去找那少室山神火教教主、我的师姑史雪琴,我却至今不知少室山位于何方?又叫我去寻我的生父程务挺,我也一样不知他们现居何处,这可如何是好……”
他拔剑在手,对着空中挥舞几下,猛又收剑入鞘,长叹一声,道:“也罢。我便去那少室山先找我的师姑、神火教教主史雪琴。”他从胸前掏出那绢帛包着的字贴,看了看,见完好无损,心下方才稍安。然后大步奔下山岗,往城左方向飞跑。
那何店主教导,走些小路方得安全。我便也走小道。褚一剑心里记着何店主的教授,专挑些人迹罕至的小道行走,见有人来,也是远远避开。行了几个时辰,褚一剑忽感肚里十分饥饿,这才忆起一日都未进食。这可如何是好?褚一剑看看道旁,全是些矮小灌木,并无山野杂果可以裹腹,心里不免有些焦躁。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个村落。在伸向村落的道旁有一丛桑树,树丛中竟有一座单独的小屋,屋边树着个小旗,好像写着“再回来酒家”等几个字样。褚一剑放慢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暗道:这回我便如何也忍受不了。且待上前吃些酒饭,再去上路不迟。又想,也得问一问路才好,这少室山在个什么地方,我却不知,这倒是非去不可了。一边想着,双脚却早已下意识地往这边奔来。
走近酒家,却见一位约有五十岁的老人正坐在门口一个矮凳上候客。
“我要吃饭。”禇一剑心急如火,一边大叫着,一边走近屋子,正要进去,猛地一惊,发现屋门比自己还矮,差点撞上脑袋。只好弯腰缩腹,走进了屋子。
屋内简单之极。一个小方桌,四条长凳子。屋角落里摆放着几个酒坛。一个老妇人正在酒坛边的柴灶边忙活。
“呃!”那老人似乎很吃了一吓。他站起身,回到屋里,道,“客官要吃些什么菜?”
“这……”褚一剑嗫嚅道,“这个……”前些日子,他与何店主、章子一道去房州,路上也吃过几回酒家,学了些酒家规矩,却从未点过酒菜。
“你不晓得自己要吃什么?这倒是奇了。”那老人笑了,道,“这样吧,客官,我给你炒些猪肉、猪肝,再上五两烧酒。”
“好!”褚一剑起到桌前,解下宝剑,放在桌上,叫道:“快快上来,我真也很是饥饿。”
老人答声,赶紧上前摆了碗筷,又替他端上茶水。老妇人切肉、炒菜,那老人又上前帮助烧火。炊烟升起,屋子内慢慢荡漾开饭菜的清香。
不一会,饭菜上来。老人道:“客官,要不先喝些热酒?”
“不了。先吃饭。”褚一剑道,“不瞒你说,我是一天未吃。”
老人盛来一碗米饭,端在褚一剑面前。褚一剑笑道:“不用盛了。”他长臂一伸,将那煮饭的米锅揭在手中,又起身取了一只大钵,米锅一倾,装在大钵里。然后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嘴里吃得“咕咕唧唧”,霎忽间将这两盆炒菜、一大钵粳米饭吃得精光。
两位老人看得目瞪口呆。
褚一剑兀自叫道:“可否还有些饭?我却吃了半包。”
老人道:“这可是六斤米饭。我们要招待五六个客人。你却一人吃了。”
“也罢,我再喝些酒水。”褚一剑就着桌子,提起桌上那酒壶,一斜,壶嘴塞进了自家口中,“咕嘟咕嘟”几下,又是一饮而尽。
“还有这等饮酒?”那老妇人脸上怫然不悦。
褚一剑道:“我看你们,倒是不舍得我吃。也罢。我便上路去了。”他抽过宝剑,插在鞘里,抬脚就迈出了屋子。
“客官。你还没有付钱。”老人猛地大叫,追出屋外。
“钱?什么钱?呃!这个,我倒忘记了。”褚一剑闻声驻足,回转身来。
老妇人也追出屋外,站在一旁,接口道:“一共是五百文钱。”
褚一剑猛地忆起,去刺史府里抢来的那个包袱丢在了旅店,身上并无银钱。心里一急,脸上讪讪的,道;“我本来有钱。现在却丢了……”
“你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快拿钱来。”那老妇人急红了眼睛。
“我偏没有。”褚一剑道。脸上好不自在。心道:我倒是没有用过钱,你们如何知晓!
“你吃了我的饭菜,理该付钱。”老人道,“既是没钱,你原先就讲讨饭得了。”
“我没钱,真没钱。我……”褚一剑高声叫道,“没钱就没钱,如何逼我?”
“你吃饭不给钱,真是一个坏人,强盗!”老妇人火气直冲,也高声喊道。
“你说我是坏人?我,是坏人?”褚一剑勃然生怒,他一步跨过,揪住老妇人,双眼似在喷火,“你敢说我,坏人?”
“你吃饭不给钱,便是坏人!强盗。”那老妇人居然毫不慌乱,口里叫得更响。
三人的争吵,引来了不少村子里的人。老人见状,赶忙向着村人讲述事情的经过。大家一听,义愤填膺,纷纷指斥道:“你这哪里来的坏人,敢在这里撒泼?”
又有几人附和着老妇人,叫嚷着:“强盗,坏人!”
“吃饭不给钱就是坏人,强盗?“褚一剑一时迷糊,他有些犹疑地松开了手,放开了老妇人。突地喝一声:“尔等,休得聒噪。我不是坏人,我真不是!”就地一跃,腾空而起,跳在了屋子边的一棵桑树上。
众村民猛然一惊,尽皆停了嘴。瞪大了双眼,盯着树上的禇一剑。
“你——”那老妇人也惊惧道,“你想赖账逃跑?”
“下回有钱,便给你。”褚一剑恼羞成怒,道,“这一回,偏是有,也不给了。”竟自在几棵桑树间来回纵跃,跃了几个圈子,忽而跳下大树,向着村外疾步飞奔。
众村民惊醒过来,急起直追。
“钱!钱!”褚一剑脚后跟着了火似的,几步抛开了追随的村民,奔到了村外的田野。
站在路中,他嘴唇不停地蠕动,却是那个“钱”字发音时的口形。几回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但头脑中那个“钱”字如同生根了一般,赶也赶不走。
就这样,褚一剑一面想着如何弄些钱来,一面在田野间疾行。所行之处,都是一望无垠的秋后田园。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空留下一些参差不齐的禾蔸。
褚一剑看着四周光秃秃的田野,越走心里越是犯愁,心里一路嘀嘀咕咕:“这是什么鬼地方?怎的连树林也没有!在房州的九湖山,可是什么果子都有,任你放开肚子吃。还有那獐子、苏门羚羊、麝子、麂子、鼬獾、豪猪、狍子等等,打下了,放在火上烤熟,那香味能飘出几里路,吃一口真是香甜。啧啧!……可眼下,空空的,我到哪里去寻吃喝?……还不如走大路,到城里去。城里,找钱也许容易些。你看那刺史的女儿,那么多钱!可惜我将那包丢了。……到城里去!是的!到城里去……”
念头一出,褚一剑便穿过田埂,跑到了对面的驿道上,运起内功,立时飞跑起来。又行了几个时辰,天渐渐地暗了下来,温度也明显下降了许多。褚一剑身上虽然跑出了点汗水,可是被晚风一吹,顿感有些凉意。他急如星火,不免气躁,心想:前面无论遇见什么村镇,都要进去先搞些钱再说。
也是褚一剑有些造化,走了驿道,就是不一样。黄昏时分,前方果见缕缕炊烟,袅袅地飘浮在空中,众多房屋随之映入眼帘。有的人家早早点了油灯,发出微弱的灯光。禇一剑健步走近,却见路两侧树着一对高大的门柱,柱子上撑起一个宽阔的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万世齐昌”。一过横匾,又是一个小小的路牌,上书“柳林镇”。一条青石大道,从那横匾下一直延伸至镇内。他顺着青石大道,闯入了镇子。
镇内不是很大,也没有什么大街,但房屋错落有致,条条小巷皆用青石铺就,光洁干净。走在小镇上的行人仿佛都很温文尔雅,说起话来态度温和,声音甜美。褚一剑在镇内窜来窜去,听不到一人高声喧哗,心里甚是诧异。他走过一家店铺又一家店铺,看着这些“满意银铺”、“同仁共进”、“四海为家”等各种各样的店名,心里一直想不出搞些钱来的办法。
褚一剑信步走到了一家卖面包的小店铺前。店主是个中年汉子,他当街支一个小锅,手持小铁铲,正在沸腾的油锅中,烧煎黄澄澄的面包。几个小孩坐在店里正吃着,吃得嘴角流油,边吃边笑。一个小孩忍不住赞道:“真香!真香!”褚一剑站在汉子旁边,注视着汉子烧制面包,闻声不禁摸了摸肚子,又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果然有些饥渴。
那汉子见来人站定,便抬起头来,把眼光从油锅中移到对面,猛一看,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道:“客官,要买面包吗?刚出锅的,好香呢。”
褚一剑摇摇头。脚下却没有移步。
“给我来五个。”忽地,从褚一剑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褚一剑微转头颅,却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妇女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好咧。一共是二十文钱。”店主将面包包好,放在妇人的手中。妇人掏出钱币,交到了店主手中。店主笑嘻嘻地接过,转身放在身后的一个铁盒子里。“哟!这么多钱!”褚一剑一眼瞟见盒里有一堆钱币,心里顿时有了主张。
那店主丝毫没有察觉。他又弯下腰来,正在专注地煎制面包。褚一剑瞅准机会,一个箭步,跨进店里,左手一抓铁盒子,右手抄了几块油面包,迅速地向着街道另一头急跑。
“哟!有人抢钱啦,有人抢钱啦!”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店主大惊失色。他高声喊叫着,一时间整个小街都沸腾起来了。众人纷纷涌出店铺,随着面包店主狂追。
褚一剑心里冷笑不止,他纵起身子,运起内功,整个人就像在地面上飘浮一般,把众人远远地抛在后面。他见众人追了一阵,再也跟不上了。遂停下脚步,坐在地上,将这几块面包一一塞在嘴里,大嚼了。又打开盒子一看,用手一捞,抄起一把钱币,笑道:“呃,这一回我也有钱了。”转而一想:呔!镇里却如何也回不去了,反正夜晚我也能看个一清二楚,倒不如连夜赶路,再到前面寻个大镇,将这些钱币花个干净。
天完全黑了。没有月亮,驿道上黑乎乎的。夜空中传来一阵阵鸟的叫声。褚一剑使起气纳功的调息之法,两眼炯炯,夜幕中放射出两束蓝绿色的光芒,脚步如飞,向着前方疾奔。
(二十八)
褚一剑腾云驾雾一般,黑夜中穿过多少村镇,跑了多少路程,自己浑然不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一个大镇,花了这些钱币再说。
不知不觉间,曙光初现,天已渐渐放亮。褚一剑行了一夜,竟然没有一丝疲倦。转过几个弯路,驿道忽而变得更加宽阔,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那推着土车的、挑着担子的,也有那骑着骡马的,人来车往,熙熙攘攘,煞是热闹。
褚一剑见状,陡然兴奋。他顺着众人向前走去。
行不多远。却见一座高大的城门,墙上赫然铭刻着两个大字:“邓州”。“邓州?”褚一剑念着城墙上的这两个字,心里有点发毛,“这地方离那嵩阳县少室山,倒是很远还是很近?”
走进城内,褚一剑见那邓州又比房州繁华了许多,街上的商铺也是密密麻麻,心头越加高兴。他打起精神,在大街上四面转悠。走来走去,忽然来到了一座高楼面前。褚一剑昴首一看,那楼高三层,雕龙画凤,四个屋角高高翘起,宛如四条飞龙。那楼前门正中镶有一匾额,上书三个红红的大字:“百花楼”。前门的回廊下一溜挺着八根圆木柱子,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个大大的红纱灯笼。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回廊下坐着聊天。
褚一剑快步走近,兴味盎然,道:莫非这里也有很多女人,可以进去玩耍?那地方是不是也要收钱?
“客官,干什么呀?鬼鬼祟祟的?”坐着聊天的一个女人看见褚一剑探头探脑,站起身来问道。
“我,我……可以进去看看么?”褚一剑腆着脸问,也想探听一下虚实。
另一个女人这时也站起身来,脸上现出几分不屑,道:“看什么看,要来便来,一大早的,哼!”
“干什么呀?干什么呀,你们这是要造反啦?”忽地,一个胖乎乎的老妇人从楼内奔出,黑着脸训斥着那几个坐着聊天的女人。蓦然,又折身向着禇一剑,笑逐颜开,道,“客官,请进,请进,你可是百花楼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呀!”
褚一剑跟着胖女人走进了楼内。胖妇人嘴上不闲,连声道:“客官,你长得可真高呀,一表人材,英姿焕发的,姑娘们会喜欢你的。”
胖妇人引褚一剑坐定后,朝着楼上猛地一拉长嗓门,叫道:“来客人啦,来客人啦,起床啦,姑娘们!”
楼上立时响起一阵走路声、开门声,还夹杂着各式各样的说话声、洗漱声。有几个姑娘一边穿衣,一边下楼,口中絮絮叨叨:“怎的啦,今天还有一大早来吃腥的?是不是活腻了呀?”“真是的,这么早就催人性命,真不要我们活了!”“再多钱,我也不接,哼!”……
褚一剑坐在那儿,愣头愣脑。那胖妇人叫这几个姑娘列成一排,道:“客官,这是第一批,还有的在楼上梳洗
呢。”
褚一剑一瞧,一共六个姑娘,正歪歪扭扭地站在自己的前面。
褚一剑道:“你们,是否也要收钱?”
“哈哈,哈哈……”几位姑娘起初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等静下心来时,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你说什么?这大唐天朝,哪里的妓院不要收钱?”胖妇人脸色大变,觉得匪夷所思。
“妓院?哦,这便叫妓院?”禇一剑默念着,神情很是古怪。
众姑娘再次暴笑。
胖妇人怒火猛地上升,道:“啰嗦什么。没钱就滚!看你长得风流倜傥的,却原是个傻子。”
褚一剑按剑立起,道:“休得动怒,我有钱,你看……”他将铁盒子摆在面前的桌上。
“那客官你自己挑吧。”那妇人居然又转怒为喜。
褚一剑看了看,六个姑娘长相平平,皮肤竟没有一个比得上那刺史的女儿雪白。心内竟有点丧气。可转念一想,管他呢,先快活了再说,反正我现在有钱,便懒洋洋道:“随便。”
“客官,哪能随随便便。你这个客人,我接了。”那胖妇人正要开口。突地,从楼上传来说话声,声音婉转甜美。褚一剑抬头一瞧,只见一位姑娘款款走下楼梯。莲步轻摇,飘到了眼前。
那姑娘头上梳着簪花髻,插着一枝亮闪闪的银步摇,眼光流澈明亮,顾盼有神。脸庞椭圆,洁白如镜。上身着一件浅黄色的长袖襦服,下拖粉红大摆百褶裙。褚一剑顿觉眼前一亮,精神大振。
“馨儿姑娘——你不是不喜欢接客吗?”胖妇人对那姑娘叫道。
原来她叫馨儿。名字也是这般好听。褚一剑心里乐呵呵的。
那馨儿似很高傲,并不理会胖妇人。她打量着褚一剑,眼露好奇之色,轻声道:“上楼吧,客官。与我一起吃早餐。”
褚一剑仿如得令一般,随她上楼。
姑娘的闺房却在三楼。褚一剑一跨房门,顿觉香气扑面,氤氲着整个房间。房里的摆设也很雅致简洁,左面是绣花香榻,右面是一张刻有梅花的案几,案几上还插着几枝红色的牡丹绢花。对着床榻的墙上竟挂有一幅书法。褚一剑盯着书法,看了很久。
那馨儿进了房间,笔直走到对面,打开窗户,笑道:“这是一幅虞世南的仿书字幅。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虞世南?”褚一剑望望窗外,却是一条大街,口里木讷地重复道,“我可没有,听过这个人。”心里却想,那馨儿怎的还不脱衣服呢?
馨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惊道:“哦!他是当朝著名的书法家。太宗皇帝起初很喜欢他的字,他死后,褚遂良便代替了他。”
“你知道,褚遂良?”褚一剑心眼一亮。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褚遂良是当朝名人,哪个不知?”馨儿望着褚一剑,满腹狐疑,道,“你这人端的是不同常人,我刚才在楼上观察了你很久。你难道从来没有来过我们这样的地方吗?”
“我只去过一次,是章子带我去的。”
“章子?他是什么人?”馨儿好像对褚一剑的所有事情发生了兴趣。
“我的朋友,他已经死了。”褚一剑的眼光陡然暗了下来。
这时,一个小姑娘走进房间,端来几样点心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褚一剑看着案上的几个碟子,问。
“这是我们的早餐。”馨儿道。眼里的惊奇之色更加浓厚了。
“我一人都不够。”褚一剑兀自抓起一个碟子,向着嘴里一倒,“吧唧”几下便吞进了肚里。暗想:管你呢,吃饱了再干你更够劲。
“哦!这个我倒也没有想到。添是可以添的,可是要另外算钱的。”馨儿似乎并不计较褚一剑的粗鲁,笑道,“你要吃,你就先吃吧。”
“我有钱的。”褚一剑闻听要钱,连忙起身,将身边的铁盒子提上桌面,打开叫道,“这,都是,都给你吧。”
“这……”馨儿探身一瞧,惊呼道,“怎的都是些散币,还油腻腻的,里面共有多少?”
“我也不知,我没有用过钱。”褚一剑老实地承认道,“这钱是一个,烧面包人的。”
“什么?什么?你没有用过钱?你不会真是一个傻子吧?”这一回,馨儿双目瞪得溜圆,手指着禇一剑道,“你,你……你是抢来的钱?”
“我。我,……”褚一剑支支吾吾地,脸涨得通红。
“你,你原来是一个傻子加强盗,你给我出去,出去。”馨儿忽地怒容丛生。
“我,我,我本是一个狼孩,以前,我没有到过城里,也没有用过钱。”褚一剑急了,连连辩解说,“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强盗。我吃饭会给钱的。”
“狼孩?你是一个狼孩?!”那馨儿惊得后退几步,退到了门口,双腿微微发抖,道,“你不会吃了我吧?”
褚一剑看着馨儿惊恐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竟生出些怜惜之情。他微微一笑,道:“我怎会吃人。我也是人。我是父亲、娘亲带大的,他们死了。我现在去,找我的师姑。你不要怕,不要怕。”
“你父亲、娘亲怎死的?”馨儿扶着门框,惊魂未定。
“是……是杨荣,那坏蛋杀死的。”褚一剑咬牙切齿道,“我一定要报仇。”
“杨荣,他是谁?”馨儿追问道。
“一个背叛师父的人,他是,京城里的军官。”褚一剑道。
“哦?原来这样。跟你说话挺费劲的,你怎么一个字一个字的蹦着说,不会一句一句连着说话吗?”馨儿长出了一口气,复又坐回到桌前,道,“来,慢慢说,讲讲你的故事吧。真吓死我了。”
褚一剑结结巴巴地将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娘亲如何被害,自己又如何掉进黑水河、逃出深山,如何救出张店主,章子等人如何被杀等过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褚一剑虽懵懂无知,倒也知些羞涩,却隐去了那些与女人做爱的片段。褚一剑讲得缓慢而吃力,有时颠三倒四,那馨儿听得如堕烟海一般。不清之处,逐一盘问,方得大概。良久良久,馨儿才慢慢说道:“原来你也是一个苦命的人。生身父母生死未卜,养父母又惨遭毒手。现在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唉!真是可怜之人呀!”
褚一剑心知她是同情自己,心下不免有些感激。
馨儿又道:“刚才我看你懵懂无知,有些特别,以为你憨厚单纯,不似那般男人龌龊不堪。却不知你也抢人财物。这柳林镇本是邓州的一个文化名镇,那儿出过三个尚书,民风淳厚,你却去那抢劫,真是造恶!”
褚一剑道:“我没有钱吃饭,怎办?”
“那也不可抢劫穷人,要抢就抢那贪官污吏。就如你在房州一般。”馨儿愤愤不平道。
“好,我听你的。今夜就去抢。”褚一剑早已将桌上点心吃完,随口答道。他按不住内心一团欲火,猛地起身,两手一伸,绕过桌子,将那馨儿搂抱在手。
“你干嘛?”馨儿大惊,双手猛推,却动不了半分,大怒道:“你原来与那些男人无二,却还是一个野兽,怎的这样?现在只是早上,我并不想那样。”
褚一剑怒斥一声:“你们女人,不是喜欢这个?”
馨儿听得不明所以,道,“谁说女人都喜欢这个?天!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做婊子的,也有人格尊严。要不是被人卖到这儿,我怎会看见你们这些令人恶心的东西!”
“怎的?你是,被卖到这儿的?妓院原是这样?”褚一剑嘴里说着,手却不放。
馨儿道:“怎不是,那邓州司马见我长得漂亮,要我做了他的妾。我不肯,他就杀了我的父亲、母亲和弟弟,又将我糟蹋,卖到了这窑子里。”说罢,竟哭啼起来,哭得花枝乱颤。
“哦!”褚一剑惊叫一声,身下那物却不听使唤地暴涨着。他一言不发,稍稍用力一掼,将馨儿抛在床上。
“坏蛋,你也是坏人,像杨荣一样!”馨儿声色俱厉道。
“我像杨荣?坏人?”褚一剑像是五雷轰顶,一下凝固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是!”馨儿道。
“我,我还以为你们,女的都喜欢这个……”褚一剑道,“原来你不愿意。”
“你若是有情意,就去抢那贪官污吏,替我杀了那个司马。我倒服你。”馨儿激愤地说道,“就怕你讲的都是假的,你本来也是一个无耻之徒,一个来常逛窑子的坏家伙。”
“你,你,我偏要做给你看。”褚一剑傲然道,双脚迈开大步,离开了馨儿的房间。
“拿走你的臭钱吧。这一点,也不够我塞牙。”那馨儿却将铁盒子掷在褚一剑的身后。
褚一剑气昂昂地走出“百花楼”,心里真是又羞又恼,暗道:我偏今夜去杀那坏人司马,方显得我有些手段。他在街上东游西逛,一路问着司马府上的住址。得知司马官邸座落在一条名叫五福的大街上。便信步来到了五福大街。正闲逛着,忽然,街上响起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两旁的商家慌得立即闪在路边,路人纷纷急匆匆地躲在房檐之下。禇一剑正纳闷,却见一彪队伍,身披马甲,手持各式兵刃,呼啸而过,直撞得路边好几家来不及躲闪的摊点铺位七零八落。
“这是什么人?”褚一剑向着身旁的一个胡须花白的老人问道。
那老者看了他一眼,道:“客官,是从外地而来的吧?这些人都是邓州驻军左骁卫右营将军手下的兵士。客官,你可要小心些,不能招惹他们。”
褚一剑脑海里蓦然浮现出父亲、娘亲死去的情景,心里不以为然,道:哼!等我杀了这司马,偏要杀进这右营里去!
再往前又走了数百步,褚一剑果见一座气派的大楼挺立在眼前。那楼全部用青砖垒砌,雕龙画栋,巍巍壮观。楼中悬一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司马府第”。
褚一剑暗暗记下方位,又围着府邸转了转。
晚秋时节,天黑得早。待那夜深人静之时,褚一剑提剑在手,飞速跃过高墙,进了司马府邸。司马府里一片安静。却不见什么人出来阻挡。褚一剑穿过黑糊糊的前院,来到了后院。但见左厢房里一灯摇曳,似有两个人影在窗户上闪动。他悄无声息地吹破窗纸,往里探看,却见两个男子正在灯下密谈。
褚一剑暗暗屏气,将耳朵贴在窗子上窃听。只听一人慢慢腾腾地说道:“太后怕是要登基了,我们应早作变通,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另一人道:“司马大人,这一次我去面见武大人,除了送他几位美女,五千两银子。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做。”
那人回道:“没有什么了,这武承嗣除了爱好美女和金钱,他还会什么。你见了他,可要小心谨慎,见机行事,言语上千万不可当面顶撞,得罪了他。”
另一人回道:“是,那小的明天就动身。”那人说完走出了厢房。
“太后登基?武承嗣?”褚一剑如闻天书,心下犯疑,寻思道,这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待我先杀了他,再去馨儿那交帐。
褚一剑向左一转,几个大步,又一右转,已到那左厢房的门口。那司马大人刚好也迈出房门。褚一剑上前一抓,就将那人扭住。那人宽脸膛,大鼻梁,眉心间有块黑胎记,突遇褚一剑,立马吓得脸上五官变形。
“你是司马大人?”那人点点头,猛地又摇摇头。眼睁睁地盯着褚一剑手中的剑,忽地张开大口,大喊:“有……”那嘴巴刚喊出一个字,褚一剑挥手一剑,将他刺倒在地。又扬剑将那头剁了,提在手上,转身向着大门疾走。
“往哪里逃?”褚一剑刚进前院,却见众多家丁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持着家伙涌了过来。
“去吧。”褚一剑右手几起几落,洒出数十枚“夺命神钉”,飞刺过去。家丁们哭天喊地,先后倒地,那红灯笼在地上滚来滚去。又纵身几跃,飞身跨出了府邸,直奔“百花楼”。
“百花楼”此刻并未关门,门前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褚一剑看看手上的人头,折身进了左边的街道。他贴着墙脚走了数步,猛地使起“壁虎粘墙”术,身子如龙行一般在墙上游走,转眼间到了三楼的窗前。他用手一推,跳了进去。
第十章红颜点化犹如醍醐灌顶
(二十九)
“谁?谁?”床榻晃动,从床上猛地坐起两个人。
“你……”褚一剑看见那女人正是馨儿,另一个却是个白脸小伙,眼里火光四射,将断头扔在脚下,怒道,“这个,什么人?”
“你,你又来了?你怎进来的?”那馨儿更是惊得嘴巴张得好大,慌乱中竟忘了盖被。
“你,给我起来吧。”褚一剑跨到床前,用手去提那男人,那男人却也胆大,猛地从床上跃起,双拳齐发,裸着身子扑了过来。
“好!”褚一剑并不躲闪,双掌相迎,“啪”一声,那男人“哎哟”一声,两只拳头如碰硬石,痛得嗥嗥直叫。褚一剑又双手一拉,那男人“哐”一声扑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
“你这个臭婊子,老子出了这么多银两,你却叫人打我。”那男人伏在地上直骂。
“去吧。”褚一剑用手一提,将那男人举在空中,向着窗口扔去。
馨儿如梦方醒,大叫道:“别,别扔呀,……”
这褚一剑哪里肯听,早已出手,那男人直飞窗外。窗下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天!”馨儿见状,登时昏厥在床上。
“她这是怎啦?昏了吗?如此更好!”褚一剑三两下扒掉了自己的衣服,骑在了馨儿的身上。馨儿渐渐地苏醒过来,忽觉身上异常沉重,睁开眼一看,却见褚一剑正骑在自己的身上,大怒,道:“你这个魔鬼,你个坏人,坏人……”两只手胡乱地朝着褚一剑身上猛掐。
褚一剑抓住她的两手,兀自纵身欢跃。慢慢地,慢慢地,那馨儿松开了手,嘴里的叫骂却变成了呻吟声。褚一剑大受鼓舞,施展出几般手艺。馨儿猛地伸出双手围在他的腰部,大叫道:“坏人,坏人,坏人!”
完事后,褚一剑气喘吁吁地走下床,道:“我替你杀了那司马。”又道:“今天,我最高兴。”
褚一剑提起那头,馨儿低头一看,正是那司马,眉心间的那块黑胎记也被血迹染得模糊一片。
馨儿用脚一踢那司马的头颅,咬牙道,“狗官,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又猛然一惊,道,“你快去将那头颅埋了,也去窗下埋了那男人。”又递上一个小灯笼,道:“带上火吧。”
褚一剑推开道:“不用,也是奇怪,黑夜中,我一直看得清楚。”
馨儿吃惊道:“哦?有这种事,可是你当过狼孩之故。”
褚一剑走到窗前,飞身而下,在空中连翻了几个筋斗,落在地上。幸喜时逢深夜,那街上并无行人。褚一剑定睛一瞧,那男人的尸首尚在,头部下有滩血迹。他提起尸首,飞向城外,与那头颅一道草草埋了。
回到“百花楼”时,馨儿却还在床上坐着等他。褚一剑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馨儿道:“你当真有些本事,替我复了仇,我很感谢你。”
褚一剑道:“我还要杀进右营里去。”
“那可不行。这个是军队,进到里面你是有去无回。”馨儿脸上忽现愁容,道,“你再也不要滥杀无辜了。刚才那个嫖客,你就不应杀他。”
“他怎可以,你早上如何不肯,同我睡觉?”褚一剑登地坐起,发火道。
“你与他们不同。这个你不懂。”馨儿低声道,“下次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真的?”褚一剑猛抱住她,浑身发热,道,“你也不要,与别的男人,我去抢那官府里的钱,给你。”
“嗯。”馨儿含情脉脉地用手在他的胸前抚摸着,道,“你看,你的胸毛都又多又长,长长的,软软的,摸一下,真舒服。还有,你对女人……”
“怎么?”褚一剑得到夸奖,大喜。
“我见过这么多男人,你却是最特别,难怪你以为女人都喜欢……”馨儿话未完,褚一剑又一把将她压在了身下。
第二天上午,褚一剑走在街上,听到全城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司马大人被杀之事,心里暗喜不已。只是街上各个道口增加了许多巡逻的兵士,对着过路的人一一严加盘查。褚一剑闲云野鹤惯了,见巡查甚紧,只得怏怏回到了“百花楼。”
那胖妇人一见,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道:“客官,你倒真大方,这馨儿姑娘,以后就属于你的了。”褚一剑听了甚为惊疑,他默不作声地上了三楼。馨儿正坐在床前替那鞋子绣花,见褚一剑回来,忙将门关了,轻声道:“清晨,你是什么时候出的门,我怎一点不晓?你知道吗?官府里的人今日到这里巡查来了?你可要小心些。”
褚一剑道:“巡查无妨,我倒是还要去谋钱来。”
“万万不行,这几日你躲在这儿,不要随意走动。”馨儿嗔怪道,“昨夜,你杀了那男人,不知还会落下什么事来呢?幸得我一早将他衣服藏了,又替他付了银两。”
褚一剑想起胖妇人一脸的笑容,心下茫茫然,问道:“呃?这胖妇人,又怎说我大方?”
馨儿婉尔一笑,道:“哦,我替你付了一月的房钱,你可以天天住在这里。”
褚一剑原非蠢笨,只因出身狼孩,自小处在深山,言语交际能力差些,世务人情接触甚少,故有时为人行事怪声怪气。但他心明眼亮,也有七情六欲,当下听得馨儿已替他交了一月房钱,心头顿然一热。他抬头一望,那馨儿一双凤目也正情意绵绵地盯着自己,四目一对。那馨儿虽是风尘女子,却也羞赧地赶紧低下了头。
在褚一剑的记忆中,只有娘亲曾对他这般慈祥和蔼,这般爱怜,哪里还有第二人?此刻,他见馨儿双颊飞红,双目含情,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忽然间涌遍全身,他上前一把握住馨儿的手,道:“馨儿,你怎对,我这么好?好似,我的娘亲一样。”
馨儿“呀”的一声,却是手被褚一剑冷不防一撞,绣花针刺了手指。褚一剑忙用手一抚,道:“馨儿,可是我,不能在这儿住一个月。我得去找——“他猛想起父亲的嘱托,忙住了嘴。
馨儿听了褚一剑的话,心里也是惊喜不已,道:“你替我报了大仇,替我出了胸中的那口恶气,我即使为你而死,也难以报答。”话一出口,馨儿却羞愧不已。她原以为这狼孩出身的大汉虽则相貌堂堂,到底野性难驯,不会讲些知心知肺之言。所以自己替他交了一月的房钱,却也一多半是出于私利。一则看这褚一剑纯情可爱,不如其他男人狡黠无耻,二则看他本事超群,又犯下了命案,到时州府法曹追索起来,也有个人可恃依靠。当然更重要是想不到自己随便一言,他便替自己雪了深仇大恨。总之,动机绝没有馨儿口中讲得这般纯正。
褚一剑却是另一番思考,心想:这馨儿委实对我坦诚,我又何必隐瞒事实,不如向她问路,却也正中下怀。心中想定口中便道:“馨儿,本来父亲,叫我不要乱讲,我现在,向你问路。”
馨儿微微一惊,道:“既是父亲嘱咐,你大不必对外讲起。”
褚一剑会意地笑了,道:“我叫褚一剑,父亲原是,褚遂良大人的义子,我现在,到嵩阳县去找那神火教教主。”
“啊!”馨儿果然听得目定口张,惊叫道,“褚遂良大人?神火教教主?”她记起昨天清晨褚一剑刚进房间时的情景,心里恍然大悟。
“难道,你认识?”褚一剑颇感迷惑,道,“父亲说,这神火教教主,史雪琴是我师姑。”
馨儿益加惊骇,她放低声音道:“这些话,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幸得你遇上了我,不然你在劫难逃矣!你从房州乱闯一气,到得这邓州。也是你走运,方向却没有走错。一直向北走,嵩阳县离这儿还有几百里程,至于这神火教,却是天下闻名,家喻户晓,到处都在传说他们的故事。听说那神火教教主,哦,就是那史雪琴能口吐火球,杀人于百步之外。”
褚一剑当下兴味盎然,央求馨儿讲清前因后果。馨儿点点头,侃侃而谈。原来这神火教教主史雪琴却是因袭父职,率领教徒们长年居住在少室山上,平时讲兵练武,种些田地,暗里却举起拥李反武的大旗,杀富济贫。他们身穿红衣,昼伏夜行,神出鬼没,惊得那天下贪官污吏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馨儿讲到此,却叹了口气,道:“只可惜却有个叫做逍遥教的邪教助纣为虐,与那武承嗣官匪勾结,沆瀣一气,想让那妖魔武媚娘当皇帝。”
“武承嗣,武媚娘……”褚一剑忽而想起那晚在司马大人家听到的话,眉头顿然一皱。
馨儿心头起疑,问道:“你怎啦?”
褚一剑把那晚的事情说了一遍。馨儿粉脸陡生笑意,道:“好!这司马死得好,他把这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往京城送,也想暗中勾结上武承嗣,以便将来升官发财。”忽又脸色一暗,道:“唉,一个司马就如此巧取豪夺。这天下多少州官县令,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谁也不知呀!”
“这武承嗣是谁?”褚一剑追问,“武太后是不是,就是那武媚娘?”
馨儿看他一眼,眼中却没有了昨天的惊惧,对他的一无所知,竟觉习以为常,当即回道:“武太后就是那武媚娘。想当初,太宗皇帝赐她一个名号武媚娘,后来却把她送进了感业寺。只是高宗皇帝又将她迎了回来,从而引得她杀了王皇后,坐在了皇后的大位。高宗死后,她就成了太后。如今她权威至高无上,废了中宗,将他流放在了房州,而今又想废了睿宗,真是闹得民怨沸腾,怨声载道。她何德何能,硬想将这李家天下,变成武家皇朝。武承嗣就是这武太后的侄儿,一个大大的坏人!”
馨儿说得义愤填膺,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与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见如故,顿生相见恨晚之感。所以冒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心里话。
褚一剑听得瞠目结舌,顿觉心胸猛地开阔,终于知晓朝庭上的一些事情。想起父亲、娘亲的惨死,他心里也将那武太后恨得咬牙切齿。心头忽又忆起章子临死前的话来,自个儿想了几日,也不知这“面首”是何东西,因问道:“还有,那一日,章子对我说,那房州刺史,要将我送给太后,做面首,这是何意?”
馨儿一听,惊叫道:“啥,做面首?要将你送给太后做面首?”
褚一剑颔首道:“是这样说的。”
“咦!”馨儿似乎更加惊愕,道,“这个我倒是听一个客人说过,京城里的宣阳公主和那武承嗣、还有太平公主等人,为讨太后欢喜,暗中在全国替太后选面首。哦?面首就是专门陪太后睡觉的男人。你可不能落在这个淫荡太后的手里,否则你就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了她手中的玩物,你懂吗?”
“专门陪太后睡觉?”褚一剑心里暗想,那太后也真是想男人想疯了,怎的还要在全国选?
馨儿猛地一拍大腿,道:“这倒怪了,这房州刺史如何知道你……”下面的话便是“你那方面能力超强,非同寻常”,但她羞于出口,忍住了。
褚一剑天质聪颖,如何不晓馨儿话中的用意。当即支吾着,不肯再讲。
馨儿道:“你照实说了吧。”两目直盯着褚一剑,褚一剑心一横,如此这般地讲了事情的经过。
馨儿吁了一口长气,道:“你这是自找麻烦,这刺史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明天你就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生出意外。””
“我今日说的这些话,还有你说的那些话,你都不要对别人说。知不知道?”馨儿见褚一剑沉默不语,又叮嘱道。
“呃。”褚一剑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态。
(三十)
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褚一剑等那馨儿睡熟,便运起内功,轻纵身躯,破窗而下。他凭着一身世人无匹的内力,行动极其轻盈,馨儿哪里听得见半点声响,兀自睡得香甜,进入了梦乡。
褚一剑上了街,见街上居然出现了很多兵士,骑着大马,持着兵器,往来巡防。褚一剑暗笑道:“哎!这倒是杀那司马留下的祸根。纵使你们再派些兵马来,我也不怕。”他伏在一个黑暗的墙角下,身子粘住墙壁,等那队巡逻的兵士一过,便飞一样跑了起来,脚步声却极轻微,宛若蚂蚁上树。
躲过几回,见前面已是一座大院,院内灯火辉煌。褚一剑心想这或许就是一个有钱人家了。飞身一跃,进了大院,却见院中有个小池,池中有座假山。从池边传来阵阵虫声呢喃,在夜空中听来,格外分明。他顾不得细想,飞速穿过几个回廊,一直走过了三重房屋,心里暗自着急,也不知这人家钱藏何处,如何下手。正迟疑间,突闻一个房里传来细细的流水声,似是有人在小便。他快步上前,却见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从房里走了出来,嘴里呵欠连连,喃喃道:“哎呀,这如何是好,一直睡不着。”
那男人笔直地走进了旁边的一个堂屋,点亮了一个灯盏,坐在案前看起书来。
褚一剑身形一晃,几步腾至那男人眼前,仿如天降,声音却若有若无。那男人看得认真,似没注意。褚一剑在他书上一拍,那男人微一抬头,立时吓得双手一缩,整个人呆子一般。褚一剑“嚓”的一声,宝剑出鞘,掣剑在手,轻声道:“拿些银两来,我不取你性命。”
那男人木乃伊似的,被褚一剑推着来到了一个小房间,开了锁,取出了一堆银两放在褚一剑手中。此时,从那男人刚才走出的房里却响起了一阵说话声:“官人,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在看书?你这个书呆子!不要睡觉呀!”却是个妇人的声音,好似那男人的妻子。
褚一剑一推那男人,在柜子里一阵胡抓,又命那男人脱下长袍,包了银两,方道:“休得叫喊,否则杀你全家。”那男人双腿哆嗦,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褚一剑提着银两包裹,兴致勃勃地回到了“百花楼”。那馨儿仍旧睡得死死。褚一剑脱了衣服,解下行囊,复又躺下。
次日凌晨,褚一剑尚在睡梦之中,竟被馨儿拉扯了起来。馨儿神色凝重,指着桌上的那堆银两,道:“你这是哪来的?怎的这么多?”
褚一剑自夸道:“抢的,我可没杀人。抢那贪官污吏的。”
馨儿依然不乐,担忧之色布满双眼,道:“你已犯下了几个案子,到处都在查究,不可造次。我也不缺你的钱。”
褚一剑道:“你倒是,小看了我,他们抓获不了。”
馨儿叹道:“唉!你倒是不听我的劝阻。”
褚一剑双眉紧锁,心思频转,心内暗暗下定决心,抢些钱还了他的一月房钱,便收手不干。
当夜,褚一剑果然如法炮制,又抢回一袋银两。馨儿大发雷霆,直怪他鲁莽蛮干。褚一剑表面诺诺,第二天又是如此。一连几天,昼闭夜出,而且全从那窗户中跃进路出,如履平地一般。馨儿提心吊胆,如临深渊。几次夜晚假寐,暗中守护,无奈体力精神总是不如那褚一剑强劲,半夜一睡,褚一剑便抽空而走,或抢或偷,乐此不疲。
到了第九天,馨儿再也无法忍耐,道:“你今晚必走,我再也不能留你。你这人到底有些兽性,不听人言。”她抄起床上褚一剑的行囊和绢帛一扔,怒容满面。
褚一剑登地火起,怒道:“这可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你不要乱动。”
“什么东西,我也不稀罕。钱你也带走吧。”馨儿柳眉倒竖,真的动怒了。
褚一剑脱口而出,一一介绍道:“这可是宝贝,这个行囊,装的是夺命神钉,那个行囊,装的是还魂天灵丸。那绢帛就更——”
“就什么呀?”馨儿见他这个傻乎乎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道。
“就——”褚一剑迟缓了一下,笑道:“也罢,讲给你听也无妨。这可是褚遂良大人,写的字贴。”
“咦!当真是宝贝呀!”馨儿当即要求打开。
褚一剑拗不过情面,遂逐一打开了三张字幅。
馨儿看到第一幅时,惊喜叫道:“哦!褚体作品?”她细细一看,道:“这个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写得虽然很像褚遂良本人作品,但光宅元年,李敬业大人起兵之时,褚大人早已不在人世。因此是他人仿作。”
褚一剑道:“是的,这是我父亲,手书。”
馨儿看到第二幅时,双眼却猛一瞪,“啊呀”一声大叫起来,连连赞叹:“哟,《倪宽赞》,想不到这幅传世精品在你这儿。你可知道,一剑,这可是当年太宗皇帝求而不得的佳作。太宗皇帝向来欣赏褚大人的作品,曾传他得到褚大人的《雁塔圣教序》贴之后,把玩三日,不肯撒手,以致食肉不知其味。你这幅《倪宽赞》,价值连城呀!”
馨儿看到第三幅时,眼里已是一片惘然,不明所以,连说“怪事,怪事。这两幅作品太像了,这可是怎么回事?从字面上看,我可细分不出。不过,纸张的质地却不相同。行家里手当是一眼就能辩别。其中一幅,想来也是你父亲所作,称你父亲为文武全才,当之无愧。只是,你父亲告诉了你哪一幅中真迹吗?”
褚一剑道:“没有,这也让,我颇费心思。”
馨儿道:“哦?也许你父亲是有意所为,或者说还有其他目的。”
褚一剑见馨儿纵论书法,滔滔不绝,心头油然而生敬佩之情,赞赏道:“馨儿,你怎知道这么多?”
馨儿眼光一淡,叹惜道:“我不是自吹,我家本也是大富人家,只因我能诗善舞,还能弹奏一曲好琵琶,色才双佳,才引来了这家破人亡的结果。现在想来,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却也有几分道理。唉!”
褚一剑道:“呃!倒是我,学不进书法,与诗赋。我父亲、娘亲,平时教我读书识字,我却头疼得很。”
馨儿道:“你身上背着这些个宝贝,却要小心为上,还是快快离开邓州吧。”
“我本是,还你一月房钱,然后杀,那右营的官兵,那右营官兵,猖狂之极。”褚一剑道,“再走也不迟。”
哦!原来如此!馨儿顿然心花怒放,暗自思量道:这褚一剑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可他禀赋甚高,凡事一点则通。非但懂得人间真情,而且很重情义。只不过,他尚不知这几夜搬回来的银两,何止一月房钱,即使赎身,也已绰绰有余。又想到这几天两人坦诚相待,心心相印,恩恩爱爱,自己也感受到了做一个女人的幸福。然而,他却即将就此离别,再次相见,恐遥遥无期,难于登天。而他心中尚无赎身的概念,也根本不知为她赎身,捎她远走高飞,心下不免黯然神伤。馨儿思前想后,一时间心潮起伏,沮丧与担忧交集一团,理不清个头绪。
褚一剑见这馨儿忽然闭口不语,一副愁眉苦脸的情状,似乎眼眶儿发红,泪花闪烁,心中颇感诧异,道:“馨儿,你……”
馨儿顿觉失态,忙破涕一笑,掩饰道:“哦,没什么。这样吧,今晚你就走吧。”
(三十一)
馨儿默默地替褚一剑收拾着行装,江淹的赋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悄然涌上她的心头。她望望坐在床上的褚一剑,又望望窗外黑压压的天空,心情异常沉重而烦闷。
褚一剑看着馨儿,目光如炬,心里头却也是恋恋不舍。暗想这十日,馨儿待我如同娘亲,为我洗涤和缝补衣裳,陪我说话,为我遮挡官府与鸨母的盘问,教了我许多人情世故,还要替我担惊受怕,真将我当做了自己的家人。可是,自己却要离开她,到嵩阳县去找那史雪琴师姑。也不知把她留在这妓院,以后又要有多少男人来欺凌她,更不知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相见。如果自己提出带她一同北去,又不知她是否愿意受那跋山涉水之劳苦?褚一剑思来想去,心里又急又怕,又忧又愧,实在是五味俱全,难过之极。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无语良久,不置一词。
馨儿收好褚一剑的行囊之后,却把几日来获取的一大包金钱饰物倒在案上,道:“你带些钱走吧。路上也要急用。你过来,我教你怎样使钱。”
褚一剑起身过来,道:“我不要,没有了,自然会去取来。”
馨儿道:“再也不要冒险行事了,那右营你听我的,一定不要再去惹祸。这几日,你又杀了几个人,风声甚紧。这些银两,除了我给了些巡查的兵士外,剩下的足够我——吃穿用了。”“赎身”一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馨儿让褚一剑看着,手把手地教着褚一剑数钱,道:“黄色的都是金子,金子最贵。一两黄金却抵得上十两银子。白色的都是银子,一两白银就是一贯,一贯就是一千文钱,这些都是散币。一千文就是六斤四两,带多了极不方便,你不如带些金子和纹银。”又道:“你给我的那些金钿银钗,还有那十几串开元通宝,我便收下了。”当下将金子与银子全部包了,塞在褚一剑的手中。
“不,不……”褚一剑拆开包裹,心下慌乱,急不择言道,“我哪里,还要这么多。你自不必再接,那些男人,去赚那钱。”
“哦?!”馨儿神色猛然暗淡,叹息一声,道:“这倒是了,我的钱都比你那钱脏了许多。”言罢,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褚一剑自知失言,缓缓道:“我,倒不是那意思,只是看不得,你被别的男人欺侮。”
馨儿闻知,心头越发得难受,她别转身,弯下腰,低头在那床底下摸索。拉扯了几下,却拉出一把琵琶琴来。褚一剑惊奇地看着,却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馨儿望着褚一剑凄然一笑,兀自在那椅上坐了。用手一拨琴弦,铮铮作响。褚一剑手一颤,吃了一惊,却觉新奇动听。
馨儿右手拨弦,左手在那琴上来回按弄,或抹或挑,或扣或拂。弹的却是东汉时才女蔡琰的《胡茄十八拍》,声音渐趋明朗,时而高,时而低,高则苍悠凄楚,低则深沉哀怨;时而急,时而缓,急则如狼逐兔,缓则如泣如诉。
忽地,馨儿轻启朱唇,低声地唱了起来,唱的却是东汉时才女蔡琰《悲愤诗》中的诗句: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那馨儿一边弹,一边唱,心里渐渐浮现出许多如烟往事,越发觉得自己命运坎坷,红颜命薄。泪水悄然在脸上流淌不止,歌声渐渐低落,最后竟抱住琵琶大哭起来。
褚一剑虽不知馨儿弹的是什么曲子,也不知她唱的是何歌名。但他何曾见过这等音乐,这等歌喉,自然听得是如醉如痴,人整个儿沉浸于其中不能自拔。一会儿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娘亲,一会儿又想自己现在孤苦伶仃,至今连生父母都不知是谁,从小做了狼孩,在那深山中与野兽为伍。想着,想着,竟也愁肠寸断,泪如雨下,按也按不住。
正在哭泣的馨儿猛听见耳边的哭声,一抬头,却见那褚一剑哭得悲痛欲绝,两眼朦胧。赶快擦了把眼泪,道:“一剑,好久没弹琴了,今日特为你一个人而弹,却想不到哭了起来?”
褚一剑停止哭啼,道:“你弹得好,唱得好,让我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好了,你走吧。”那馨儿恢复了常态,催促道。
褚一剑望着她脸上的泪痕,还有那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猛想起了父亲讲过的话:“……娘亲看上了,就是喜欢上了,比如你喜欢你娘亲。结婚就是一个男的与一个女的拜堂成亲,然后生活在一起。”他顿时心里有了新的主意。因道:“你跟我一起走,我要同你,结婚。”
馨儿乍一听,以为自己听错了,惊道:“一剑,你说什么?”
“我要同你,结婚,我们一起走。”褚一剑重述着。
“一剑!一剑!”馨儿连连狂呼,忽觉喜从天降,禁不住激动得浑身发颤。她抛下琵琶,一下扑在褚一剑的怀中,大叫道:“你,你真是这样想的?”
“嗯。我父亲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同她结婚。”褚一剑也将馨儿抱住。
他是一个多么纯真、多么善良的男人哪!
他又是一个多么重情义、会感恩的男人哪!
他虽说出身狼孩,有些事情尚未学习,但他相貌出众,英姿飒爽,而且身怀绝技,浑身武功,日后必成大器。
而我,一个百花楼的妓女,一个被众人压骑过的肮脏身子,配得上吗?更何况这里离那嵩阳县山高路远,带上我却是个累赘,会给他造成多大的烦忧!……我配吗?配吗?……
馨儿抱着褚一剑,心里瞻前顾后地思索了一番,头脑也渐渐地冷静下来。
她猛地一松手,将褚一剑一推,又将案上的包裹捆了,塞给褚一剑道:“快走吧,你快走吧。”
“你,你不愿意跟我,结婚?”褚一剑眼里充满迷雾,心里大失所望。
“是的,是,你快走吧。”馨儿转过身,用双手使劲地按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为何?你嫌我是狼孩?”褚一剑站着不动,道,“我不懂的,你可以教我呀。而我,可以保护你。”
“我,我……”馨儿咬咬牙,道,“我不——喜——欢你。”说完此话,馨儿已是泪流满面,她连忙用双手在脸上一扫。
“你,又哭了?”褚一剑大惑不解地扭转过馨儿的身子。
“没有,”馨儿又用衣袖一抹眼睛,双目一瞪,道,“你怎还不走,天都要亮了。”
“那,好吧。我走了,如果有人,还那像那司马一样,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又替你报仇。”褚一剑将包中的金银掏出一些,重又包了,然后慢腾腾地移到窗边。
“你快走吧。”馨儿低下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突然,馨儿解下头饰,一头乌黑的秀发直飘在肩头。又从桌上抄起一把剪刀,“咯嚓“一声,从自己的肩上剪下一小段头发,将它围成一个小圆圈,用个小布包包好。尔后两眼如两潭深湖,饱含热泪、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褚一剑。
猛地,她将那小布包塞进褚一剑的怀中,道:“存个念想吧,以后你就将它当成我馨儿吧。”言罢,泪如雨下。
褚一剑暗想:你这馨儿当真狠心,竟取一段头发便打发了我,这却是为何?难道怕我在此抢人财物,连累于你?
转又念及她对自己的种种关爱,心里着实不舍,心头一热,热泪盈眶,道:“那好,谢谢你,这十天对我,很关照。”遂飞身下窗,跳向了茫茫夜空。
“一剑!”馨儿顿觉天塌地陷,跑到窗前,伏在窗上,失声痛哭。
褚一剑飞下楼来,站在街上,向着那窗深情凝望,心内道:“馨儿姑娘,有机会,我还会再来感谢你的。”脚步一转,向着城外的方向飞驰。
街上巡防却是一日严过一日。前天,馨儿打听消息说,这城里因连续发生杀人失窃大案,现在全城戒备森严,行人出城都得再三验证身份。褚一剑看着街上穿梭往来的兵马,觉得今夜似乎更加严密。褚一剑一路潜行,忽见前方现出数十人马,领头的像是一个将领,气势汹汹地向着自己这边奔来。褚一剑忙纵身一跃,倒挂在一个楼阁的廊檐下。
那队人马走过时,褚一剑听见那将领正在训诫随从:“那大盗行踪飘忽,到处杀人越货,连司马大人他都敢杀,尔等切莫懈怠,上官有令,凡玩忽职守者,一律格杀勿论!”众随从连声答应。
褚一剑待那人马走远,正待跳下,忽见对面又有三个巡逻兵士笔直走来,心下着急道:“如此,怎出得这城?”
褚一剑有点恼火,他掏出三颗“夺命神钉”,正要发出。忽忆起馨儿的教导,不可随便伤人性命。他哭丧着脸,只好将神钉收起,复入囊中。
三个兵丁一走,他飞身而落,运起内力,疾步如飞。只因他不如常人,夜行中视力良好,不用灯笼。远远瞧见兵丁提着灯来,早已选好藏身之所,左躲右闪。如此这般,竟侥幸逃得一关又一关。
行至城郊,褚一剑忽觉身后似有人跟随。他吃惊不小,暗思自己内功非凡,速度飞快,此人竟能长追不懈。
(三十二)
褚一剑看这郊野,宽广无际,又再无巡察阻遏,一时兴起,纵起神功,如疾风狂飙,飞速而行。
那人却似并不在乎褚一剑发觉跟踪,当即纵出,行在驿道,一样风驰电掣,丝毫不离。
褚一剑狂怒,猛然停足。那人猝不及防,刹不住阵脚,滑出数步,方才稳住,离褚一剑也就数十步之遥。
褚一剑道:“尔等何人?敢追我身后?”
空旷的田野上,褚一剑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好远,显得格外洪亮。
“咦!”那人忍不住惊叫一声。却仿佛是女声。更奇怪的是那人竟然闻声不走,反而向前又行数步,猛地大叫道:“好汉,你可是从房州官渡镇而来?”
褚一剑眼中两束蓝绿色的光芒直插对方,他猛上前几步,见这女人一身灰蒙蒙的衣袍,头上蒙一白纱,只露两只寒光四射的眼睛在外。
这人是谁?她怎知自己从房州而来?褚一剑摸了摸身上的那卷字贴,心里陡然有些紧张。可又想道:我倒是承认,你这女人,敢拿我怎样?当即高声回道:“是又怎样?”
那女人闻声,又是几个大步,窜了上来,扯下头上的纱巾,露出一张娇嫩俊俏的脸膛,眼里惊骇不已,惊叫连连,兀自叫道:“啊!世上竟有这等奇事。相隔不过数月,天!变化竟然如此之大!竟然如此之大!实在是天壤之别!倘若不是他的眼睛、他的身材,他的声音,我哪里能够认出?”
“你讲什么,我怎不懂?”褚一剑按剑而立,脸色凛然。
“好汉,你真认不出我了?几个月前,我们在这森林之中,曾经见过一面?”那女人脸上居然转惊为喜,道,“肯定是你,你这双眼睛,发出蓝绿色的光来,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双了。”
褚一剑暗暗惊奇,那女人居然也同自己一般,不打灯笼,在这黑夜中来去自如。他定睛一看,那女人的眉目果然有些眼熟。然而,他记得那天他们穿的却是一身红袍。
那女人似是发现了他眼中的疑惑,叫道:“那天,我穿的是红袍,今天却是黑色的夜行衣裳。故而你认不出来。”
“呃!”褚一剑蓦然忆起父亲和馨儿的话来,神火教教徒全身都穿红袍,全身不禁一震,惊喜若狂,惊呼道,“呃!莫非我褚一剑,真有神灵相助!”
“你——”那女人不明所以,怔在那儿。
“你可是神火教的?我正在,找你们。”褚一剑叫道,上前一把抓住那女人。
“你——”那女人半信半疑,眼光流转,忽而点了点头。
褚一剑叹道:“我叫褚一剑,我父亲、娘亲,都被那杨荣老贼,杀了,父亲叫我来找你们。”
“哦?你父亲是谁?”那女人惊愕道。
“褚鸣川,真名字,叫做杨一荷。”褚一剑想起父亲、娘亲,心如刀绞。
“天!”那女人又是一声高叫,“你是杨一荷的义子,天!世上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天哪!”
那女人竟然伸手一抱,抱住了褚一剑的腰部,头正好顶在褚一剑的胸前,当即啼哭起来,泪水洇湿了褚一剑胸前的布袍。褚一剑心下茫然,荡着两手,不知放于何处。
那女人道:“我叫冷淑芽,我的师父是我姨母,她叫史雪琴。”
“史雪琴,对!我的父亲,就是这样说的。”褚一剑点头道。
“前些日子,我教在房州的线人,想与你父亲联络,却在镇上看到了捉拿杨一荷的榜文。殊不知你的父母亲居然已经遇难了。”冷淑芽流泪不止,道,“杨一荷师伯的故事,姨母却给我讲过许多。师伯的一生真是多灾多难啊!”
褚一剑一听,也有些伤感起来,兀自唏嘘不已。
“我们上路吧,天就要亮了,”冷淑芽忽感尴尬,急忙缩回双手,脸显羞赧之色,道,“我也是一时激动,稀里糊涂的。”
褚一剑一笑,道:“走吧,你看,天边确已是有点发白了。”心里却暗笑道,这样的搂抱我哪会怪你,偏有点喜欢。
路上,经过冷淑芽的讲述,褚一剑才知,上月,神火教在全国各州的线人先后探得消息,说是各地有好些阿谀奉承之徒,都在暗暗准备集中百姓,拟诣阙上表,并拟冒用民意,请立武太后为皇帝,以达个人升官得宠之目的。教主史雪琴闻风而动,即命各地教徒速速行动,刺杀那蠢蠢欲动者,以儆效尤。邓州是冷淑芽负责的地区,前天,冷淑芽来到邓州刺杀那州府粮曹,哪知一连几日,只因全城森严壁垒,终未得手。后来才获悉这是因为邓州司马被杀,发生了几起大案,才致戒备森严。今夜她再次行刺,幸而成功,出城时突见前面一人行踪诡秘,当下怀疑就是那江湖大侠,未及细想,纵身便追。就在疑惑之际,却见禇一剑猛然回首,两束蓝绿之光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犹如虎狼一般吓人,心中益加大惑。忽忆起房州之行,心中疑问缠绕不散。虽然明知褚一剑武功奇强,但又知他性善单纯,所以死命追赶。等到褚一剑驻足喝问之时,她的心中已明确肯定,可还是不太相自己的眼睛。
褚一剑听罢,摇晃着脑袋,道:“馨儿,还在为我着急,说是找那少室山,很不容易。我也有点犯难,谁知你从天而降,与我意外相会。”
冷淑芽也道:“这便是天意,命中注定我们在这邓州再次相会。”忽觉措词甚为不当,脸上陡地飘起两片红云。又道:“馨儿,馨儿,是谁?”
此时天已放亮,冷淑芽脸上的表情,褚一剑早已看在眼中,但他佯装不知。等到冷淑芽问他馨儿之事时,他顿悟失口,心下也是慌乱不堪。
冷淑芽又问:“这些邓州大案,是不是你干的?”
褚一剑得意地点首承认。
冷淑芽却冷言冷语道:“也只有你如此昏头昏脑,别人决不会这样鲁莽。”
“昏头昏脑?”
“怎么不是?谁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犯十多天大案?我们神火教常常是神出鬼没,一次换一个地方。也是你走运,没有遭殃。”冷淑芽以教训的口吻,道,“要不,你武功再好,也难逃脱官府魔掌。”
褚一剑也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因有了与馨儿讲述的经验,故流利了许多,其间还夹杂着一些生动的细节。冷淑芽听得惊叫不迭。她未曾料想,短短数月,这褚一剑经历如此丰富,故事如此之多,难怪他与数月前迥然两人。
冷淑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褚一剑,道:“哦,想必你是在那黑水河里吃了什么通灵仙果,不然怎有这样的巨变?”
褚一剑回道:“我全部,忘记了。父亲说,我失踪了,好长时间。发现我时,我在山岗上,正睡着。”
惊异过后,冷淑芽一想到他如今呆气大减,心智已开,心里不知何故竟喜不自禁。转而又回忆起上次见面,心里却又好气又好笑。
冷淑芽道:“那次你放了那个狗官,我心里虽说十分恼火,但却对你无能为力。”
褚一剑猛想起那时自己又是衣不蔽体,又是放虎归山,引来祸患,脸上顿显羞惭之色,道:“这狗官,后来还是,被我娘亲杀了。那却是我,害了自己的父亲、娘亲。”嘴里却不敢言及那被救的姑娘。
冷淑芽暗自后悔,出言不慎,惹人伤心。遂转换话题道:“那馨儿,你却没有讲她的故事。”话一出口,又感不妥。
“这……”褚一剑结巴道,“她是一个好人,教我很多道理。若不是她,我现在还有许多事,不清楚。”
“哦!一个好人?”冷淑芽意味深长地笑道。
褚一剑道:“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的眼睛,怎么晚上也能看路?”
冷淑芽心内暗喜,寻思道:这褚一剑虽为狼孩,人却不笨。这明明是暗里学我巧转话头,现炒现卖。她嫣然一笑,道:“我向姨母学了火纳功,自小练得一双夜行眼。我不仅能黑暗里视察,还能口中吐火。”
褚一剑惊道:“哦!这倒不是虚传。父亲也给我讲过,……”他本想说“馨儿也讲过”,突觉不可,便住了嘴。
冷淑芽道:“那天,因为身处森林之中,不然我要向你吐火,烧你一身大泡。”言罢,“咯咯”直笑。
褚一剑挺挺胸脯,得意道:“我也有气纳神功,不怕你的火纳功。”
“气纳功?我也听姨妈讲过,看来这些都不是虚夸。只是那逍遥教教主柳闻莺,听说能吐水杀人,这可是我教的心腹大患。”冷淑芽脸上忽现一丝忧郁,道,“这天山无极剑派却出了这样一个叛徒!唉!”
两人边行边谈,甚觉投机。
(三十三)
褚一剑与那冷淑芽,一路上谈天说地,论剑比武,穿淅州、过栾川、插伊阳,径自奔赴嵩阳县。褚一剑已从冷淑芽口里了解到,这少室山与太室山共同构成了嵩高山,少室山与太室山各有三十六峰,分成玉柱、万岁、凤凰、悬练、卧龙、玉镜、青童、罗汉、白鹿等七十二峰,而嵩高山左靠洛阳,右偎郑州,地势十分险要。又因数月前,武承嗣派昭武校尉久长宗率领五百精骑攻打少室山,逼得教主率众从北太峰下逃走,如今却躲藏在月亮峰下的青蛇洞里。
两人日追夜赶,不几日,便进入了嵩山地界。
越往里走,山势逐渐险峻。道路也变得崎岖不平,狭窄拥挤。褚一剑打小山里长大,走山窜岭,本是他的强项。他行走如飞,每每将那冷淑芽抛在后头,却又每每被冷淑芽叫回,另走一个方向。冷淑芽带着他在山里转弯打曲,走过了几片森林,穿过了十几座山涧,路途曲折复杂。褚一剑暗想,这师姑果真厉害,藏身在这样一个大山深处,别说外人,即使常走山路之人,要想进来,怕也是难上加难。
峰回路转,行了近半日,两人走到一个高高的山岗上,冷淑芽指着前方的一个山峰道:“这个便是月亮峰,它对面的是五乳峰,少林寺庙就在峰下。”
褚一剑循指一望,果觉这月亮峰如一轮圆月,陡峭峻拔,异峰突起,屹立在诸峰中央。周围诸峰如“众星捧月”环绕其旁,簇拥起伏,既如旌旗环围,又似剑戟罗列,蔚为大观。褚一剑叹服道:“这地方,真可藏龙卧虎。”
冷淑芽稍感惊讶,道:“哟,什么时候,你这山猴子也学会了咬文嚼字?”冷淑芽说完一吐舌头,自忖道,幸亏我未说他山狼,否则这可是犯了揭人之短的大忌。
褚一剑却并不多想,道:“这嵩山,又比我们的九湖山好些。”
冷淑芽故意引他多说,道:“好在哪里,你倒比比看?”
褚一剑道:“我们九湖山,倒也是,三十六座峰,父亲叫它,三十六把刀,却没有,这里的高大。”
“哟!你们也是三十六座峰!”冷淑芽眼露惊异,道,“这可见得九湖山与少室山大有共同之处,实有缘份。”心下却暗责道:这傻瓜,倒沉得住气,我一路讲那少室山的情况,他竟未透露这些个话来。
“有缘分?”褚一剑转眼看着冷淑芽。
冷淑芽本无体会,这一提醒,顿时面红耳赤。心想这呆子也不知是真呆,还是假呆,问这作甚?
谈笑间,两人来到了月亮峰下。转过几个弯道,忽有一条羊肠小径现于眼前,在山脚下逶迤而伸。两人沿径进入。正行走,左面的悬崖上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悬崖之中巨石转动,旋出一个大口,从里飞出三个大汉,刹那间,已跳至面前。三人皆穿一身火红般的衣袍。中有一个满面胡须的汉子手握一柄大刀,立于路中,鞠躬道:“小姐,请——”
冷淑芽从身上掏出一个木牌,交给他验过。
“气愤风云!”旁边的一位大汉忽又高叫一声。
“志安社稷!”冷淑芽回道。
“爰举义旗!”那大汉又道。
“以清妖孽!”冷淑芽再回。
“小姐,请——”那满面胡须的汉子交还木牌,曲身行礼,让开道路。
冷淑芽道:“这是进洞前的检查,任何人进出都得验证木牌,回答口令。前面还有几道。”
果不其然,未几,又有几个红衣汉子从树上窜下,程序却是一样。
过了几关,终于来到一个山口。
冷淑芽道:“这就到了。”
褚一剑一看,面前却是树林丛丛,了无人影。正纳闷,眼前突地光线一晃,一块山坡悄然移动,翻至一旁,显出一个巨大的山洞。冷淑芽一拉,褚一剑随之窜进。那外面的山皮复又合上。
褚一剑恍然进洞,不知所措。双眼一扫,只见洞内灯光闪闪,众人手持兵器,分头而立。耳边却又传来一阵阵“答答”的水滴声音,全身骤感有些寒意。遂运气用功,暗自护住身体各个风口要穴。
冷淑芽看了他一眼,笑道:“不必介意,很快就习惯了。你且等会,容我进去先禀报一声。”
冷淑芽进去不久,突地从内洞传来一阵惊叫声:“真的吗?真的吗?快快叫他进来!”声音高亢而爽朗,显得劲道强大,在这洞中悠然回荡,久久不绝。话音刚停,冷淑芽已到洞口,向褚一剑笑着招了招手。
褚一剑走进内洞,陡然觉得仿如走进了那房州刺史府大院,十分宽阔。眼光一展,见洞中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桌椅板凳,中央有座高高的神台,上面摆放着祖师爷单雄宝和神火教创立者史进的牌位,神台下是一高高的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位头发苍白的老太,正双目炯炯地盯着他。她的身后立着两位俊雅秀美的女孩儿,个个身着红袍,腰佩宝剑,显得英姿焕发!褚一剑眼光迎头直对,见这老太虽则发白显老,却是面容姣好,脸上皮肤丰润有泽,而那眼睛内气充足,光束亮堂,果是内家高手。
这老太正是震惊朝野、让武太后为之头疼不已的神火教教主史雪琴。此刻她也在细细端详来人。她见褚一剑身材魁伟,气度非凡,举止恬静,早有几分喜爱。又见他目光直射,虽显强盛的内力,但是单纯清澈,竟看不出半点世俗尘埃,心里又是一番欣喜。
“你就是褚一剑?”史雪琴声音虽厉,可也听得出其中的亲切意味。
“正是。”
“你的父亲是杨一荷,褚鸣川?”史雪琴依然厉声询问。
侍立于史雪琴身后的冷淑芽见此情景,早已忍耐不住,走到褚一剑旁边,道:“姨母,他是褚一剑,我在树林中见过,听他讲师伯先事,也是样样不差。”
“嗯!”史雪琴不满地瞪了冷淑芽一眼,又道:“既如此,那么东西带来了吗?”
“东西?”冷淑芽与褚一剑均一惊,褚一剑忙用手一按胸前,忽又放下。
“有吗?有,就拿来,别磨磨蹭蹭的。”冷淑芽心直口快。
“我?”褚一剑嗫嚅道,“父亲并未说交给你,只说要我来找你。”
“呀!我的孩子!”哪知史雪琴一听,猛叫一声,飞身下椅,直扑褚一剑,一把将他搂住,老泪纵横,哭喊道,“果是一剑,果是一剑。我的孩儿呀!”
褚一剑一时木然,面对这快速变幻,竟不知应对。
冷淑芽好似心有准备,当下也眼圈一红,泪如雨下。
哭了一气,史雪琴忽命随从止步,将褚一剑拉至另一个内洞,却是她的卧室。冷淑芽知有内情相告,跟随而进,将洞门关了。
三人坐下后,史雪琴掏出手绢擦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以手抚摸着褚一剑的手掌,语气仍然忧伤,道:“一剑,我本无他意,只是想试一下你的真伪。淑芽虽然与你相识,但毕竟没有实证。如今官府对我神火教恨之入骨,意欲赶尽杀绝而后快。师姑不得不防哪!”
褚一剑见她目光温柔,充满着慈善和爱护,心里顿受感召,道:“师姑,你要的就是那字贴吧?”他从胸前掏出绢帛,递给了史雪琴。
史雪琴徐徐展开字贴,心里思绪万千,往事不禁历历在目。四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美丽少女,跟着父亲史进,受杨不畏大师伯委托,去褚遂良大人家里看望杨一荷。谁想自己初次见他,竟对他一见钟情,暗许芳心,下定决心,此生非杨一荷师哥不嫁。只可惜自己那时出于少女的矜持,羞于开口,一直未敢言情。后来阴差阳错,褚大人却将侄女褚清风嫁他为妻,从此自己漂泊江湖,坚守暗诺,终身不嫁。父亲死后,便接过教主之位,将这心事深藏,一心打理教务,誓死完成父亲未竟大业。
史雪琴先看了看那两幅《倪宽赞》,连连颔首,道:“这两幅字,还是三十年前,杨一荷师哥离开京城时,我曾见过一回。那时,他急于逃出京城,隐居乡间,却把字贴托付于我,道是褚大人对他的疼爱尽在这幅《倪宽赞》中。我说,事关重大,武媚娘设计陷害王皇后,消灭萧淑妃,神火教刚刚树起反武大旗,树大招风,反不如你掌管安全。也便于你观物思人,纪念褚大人。师哥道,也好,倘若我先死,我必叫人找你,却不说带什么东西。”
褚一剑与冷淑芽听罢,顿开茅塞。
史雪琴复又叹道:“如今再看,却如过眼烟云,仓促间,三十年过去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师哥。”回顾往事,泪水再次潸然而下。
冷淑芽、褚一剑四目相顾,眼眶均忽地一热。
史雪琴道:“你俩过来看,我告诉你们,哪张是真迹?”
两人连忙附身过去。
史雪琴指了指这两张书贴,道:“从字迹看,我师哥因得褚大人真传,字体酷肖褚大人本人手书,即使一般的书法名家亦难分辨识。然师哥曾说过,其中纸张却不相同。”
“呃!”两人一惊,那褚一剑更是惊得双目凝固,暗想那馨儿果真一代才女,火眼金睛。
史雪琴道:“两纸细看,一张稍黄,一张稍淡,稍淡者为真,稍黄色为假。”
两人一辩,果真如此。
史雪琴又道:“这便是师哥的分身之术,以防意外不测。也苦了他一番心血了。”
待再看那另外一幅《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时,史雪琴双手抚摸着绢纸,脸上再现痛苦之状,心内却在惊叹,师哥与自己确实心有灵犀,唯可惜今生无缘,等来生再来重会。冷淑芽、褚一剑见她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下也是怅然若失,惶恐不安。
史雪琴看完那书法,竟不吱声,迅速收起字幅,拉上褚一剑又奔向另外一个洞。道路两侧的守卫纷纷拱手让道。冷淑芽极为机灵,当下跑在前面,开了洞门。
走进洞内,褚一剑顿感灯火辉煌。这个洞的四角全都支起了高高的牛油灯架,几台长灯明亮刺眼。洞内却空荡荡的,并无它物。史雪琴微微一笑,手指在壁上一块石头上一按,“嘎”一声响,整个墙壁分向两边,里面又现一洞,也是明灯闪耀。
三人轻身而入。这洞内东南西三面各是一座青石巨雕,人一跨进,顿入眼帘。褚一剑眼睛一瞟那三尊雕像,目光登时锁住了西面的那尊。定睛细观,心里更是震惊。这雕像雕的却是父亲杨一荷。虽然雕像中的父亲黑发高耸,全身披着铁甲,显是青年时期的军人形像,但那五官眉目,一点不差。褚一剑站在雕像面前,身高刚及其半,他手抚着父亲持剑的右手,眼泪哗哗而下。
史雪琴站在一边,一切全在眼里,见他泪如雨下,顿感心如刀绞,转过身来,眼泪如决堤之水,匆匆而流。
冷淑芽见这褚一剑手抚雕像,大惑不解道:“你又哭了?”
褚一剑道:“见到父亲,我如何不哭?”
“父亲?这是杨一荷师伯?”冷淑芽吃惊道。她转身向着史雪琴,道,“姨母,这是真的吗?你不是说这是一个前朝的将军吗?”
史雪琴无言可答,泪如泉涌。
“哦?难怪……”冷淑芽仿佛悟出什么,嘀咕道,“姨母她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褚一剑拭干眼泪,这时史雪琴也走了过来,她介绍道:“东面这一尊是天山无极剑派开山祖师单雄宝爷爷,南面这一尊是我的父亲史进。”冷淑芽走在前面,一一跪拜敬礼,褚一剑也学着行了礼。
行至北面墙下,史雪琴又手一指道:“这墙上,雕刻着的是骆宾王大人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褚一剑抬头一看,只见满墙刻着刚柔相济、丰雅秀逸的文字。字体却又是纯正的褚体。
褚一剑心里暗思:师姑怎的这么喜爱禇体书法?又何故将父亲的形象雕在这儿?
第十一章 青蛇洞怀旧逞英雄
(三十四)
除了褚一剑,满腹疑虑的还有冷淑芽。
那间密洞只有她与姨母掌有钥匙,允许出入,平常两人也一般不会进去。只有每年的上元节、寒食节和清明节,才会进去拜祭。可是褚一剑一来,姨母就迫不得待地将他引入内室,而且哭得悲痛欲绝。更有一事百思不解,另一尊雕像原是杨一荷师伯,姨母为何骗我?
冷淑芽也是未悉姨母内情,思索了几天,答案甚多,却又莫衷一是。
第三天晚上,神火教大办宴席,宴请褚一剑。
宴会厅就设在那大洞之中,教主史雪琴一人端坐正中的太师椅上,众教徒分坐四周,足有三四十桌。洞内除在四周增添了几支高架油灯之外,又在各桌的左右两侧支起灯架,点亮了数十支小灯,霎时间洞内亮如白昼,一片雪光。
宴席倒很丰盛,各种野味应有尽有,烧得大块大块的野猪肉,散发出诱人的芳香,还有烤全鸡、煎鹿肉、烧狍子肉等摆了一桌子。众人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兴高采烈,热闹暄天。
史雪琴也是兴致勃勃,她倒了满满一碗酒,站了起来。那左侧侍卫娇脸一沉,忽地大声叫道:“众人安静,教主有话有说。”
众人立时闭口,都转过头来,望着教主。
史雪琴慢悠悠地举起手中的大碗,声音刚劲有力,道:“诸位兄弟姐妹,我教近来连续在各州取得成功,不少心怀叵测、图谋武雌妖孽登基的奸臣恶徒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今晚我在这议事堂内摆宴,就是要为大家庆贺。在此我对各位的辛苦表示感谢,并请你们代我向各地的线人转致问候。这碗酒我敬大家。”说毕举碗便倒。
“好!敬谢教主恩典。”众教徒齐声回答。也是举碗便倒。
史雪琴又倒了第二碗酒,再次举碗,语气却为之一转,有些忧愤,道:“只可惜此次行动,损失了我教四位兄弟,两位姐妹,更不幸的是,住在房州官渡镇,我的师哥杨一荷也惨遭武家毒手。”
“哦,杨大侠也……”众人惊呼。
或许他们都曾听过父亲的威名,褚一剑闻声,心里不由得为父亲自豪。
“所以这碗酒我敬这些殉难的兄弟姐妹。”史雪琴言罢又一口干了。眼里却已是泪花莹莹。
“这第三碗酒,我却是向我的师侄褚一剑表示欢迎的。”史雪琴毕竟年高,不胜酒力,她举着碗,又叫褚一剑走到身边,方向着众人接口道,“这就是我师哥杨一荷的儿子褚一剑。大家举碗欢迎,喝!”
众人欢呼道:“好,喝。”
三碗酒过后,史雪琴被身边的侍卫拉回到了太师椅上。她又唤各门教头过来相认。褚一剑一一谢过,见这八个教头,个个豪情干云,心里也着实高兴。只是没想到,冷淑芽竟是青剑门教头,教里的二当家。
褚一剑落座后,众教徒纷纷上来敬酒。冷淑芽劝道:“众位大哥大姐喝完,一剑,你一人只喝一口便是。”
当即有人反对,说她偏心。
“偏心就偏心。”冷淑芽白脖颈一扭。
“好,她承认了,她承认了。”众人哄堂大笑。
冷淑芽当即羞得满脸娇红。
酒过三巡,褚一剑已是糊里糊涂,酩酊大醉。忽闻得史雪琴在上面喊叫:“一剑,一剑,你使些剑来,助助酒兴。”
众人齐声附和。早有人搬开桌椅,空出两张桌子的地盘来。
冷淑芽见他摇头晃脑,皱皱眉头,坚持将他一推,小心道:“你使些本事出来,姨母特意显摆你,你别不知好歹。”
褚一剑顺势一跳,弹起数丈,又轻轻一落,却刚好落在那空地中央。
众人齐声喝彩。
褚一剑立在原地,身子歪斜,口中念念有词,双目紧闭,胸脯急骤起伏。忽地身子一转,越转越快,越旋越高,直升洞顶。旋转时带起阵阵狂风,“嗖嗖”作响,将那些灯火吹得摇曳不定。其头刚触洞顶,又斜身一翻,左脚在那墙上一点,身子直飞对面。与此同时,宝剑铮然出鞘,众人未及看清,他已右手在握,自在那四周的墙壁上纵横起舞,横掠、直击、拦切,疾如闪电,凶如洪涛,招招皆为那无极剑法的精妙招数。刹那间,洞内剑风骤起,猎猎生风,众人顿感阵阵凉意袭来,浸入肌肤。
众人看得专注,端着碗的、伸筷子夹着菜的、口中正在咀嚼野猪肉的,此时都已忘却,呆子一样望着。
褚一剑借着酒兴,使出那“优昙剑法”三十二式,步摇身移,起承转合,剑式态势,章法分明。众人但见褚一剑挥剑如雨,剑影烁烁,寒光点点,如浪花般向着四周涌射,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剑尖所指,内力劲透,风声飒然,将那前方的油灯尽皆打灭!他突地纵身一跃,剑尖颤动,如练光束,猛地环扫,身边四围灯光嘎然而灭!
“哟!”“呀!”“咦!”众人骇然而呼。
褚一剑并不闻声停足,他越舞越急,舞得性起。黑暗中,众人猛然看到他那双眼睛,放射着蓝绿色的寒光,禁不住双腿颤栗。又见剑光电闪,铮铮作响,只道褚一剑酒醉逞能,吓得纷纷躲在桌椅之下,哪里还敢观剑!
史雪琴端坐在太师椅上,目睹着褚一剑的剑法,心如潮水般起伏。她作为一代武术名家,此刻也不得不暗暗叹服。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这褚一剑身手敏捷,剑术高超,确是当朝的顶尖高手!一个堪可造就的武学良材!
思罢,史雪琴忽地从太师椅上飞身而起,旋在空中,口中“扑扑”作声,只见一个个火球从她口中喷薄而出,直线飞滚,点亮了一盏盏吹灭的灯火。数十灯盏,眨眼全亮!
“哎呀!”众人又是一阵尖叫!原来这褚一剑也不知何时,竟脱去了上衣。灯光下,他赤裸着上身,那全身茸茸长毛勃然直竖,胸前一撮长过三寸,更如刀丛,真真煞是嚇人!
“哦!原来是他!”居然有人认得他。冷淑芽闻声对着那人点头示意。
史雪琴叫道:“不必害怕,他或是饮酒过多,诸位请继续吧!”言语中溢出几分得意与骄傲。
众人起身复坐。
(三十五)
时光如白马过隙,一转眼,褚一剑已在月亮峰下生活了三个多月。
来时山上青翠一片,到处是绿肥红瘦。而今,却已是白雪皑皑,整个嵩高山成了一个水晶世界。那松树、樟树、杉木、竹子等各类树种都在寒风中摇晃,洒脱下许多晶莹剔透的冰球和冰粒子,打在脸上凉嗖嗖的。
天上却阴云密布,暗淡无光。
冷淑芽与褚一剑,肩并肩地走过一丛丛树林,一直来到了月亮峰左面的小山岗上。此地,被冷淑芽取名为怡红岗。到了岗上,两人各持宝剑,练了起来。两边的小树,应风而动,树上积雪纷纷扬扬。练不多久,褚一剑忽地放下剑来,立在一侧,直看着冷淑芽。漫天的雪雾中,冷淑芽头套红纱幞头,身着鲜红长袍,与那白雪交相辉映,红得更红,白得更白,非常美艳!褚一剑直看得心旷神怡,浮想联翩。
冷淑芽见褚一剑停下来了,很不高兴地把剑一收,插在地上,撅着嘴唇道:“你又偷懒了。有道是一日不练,手生,一月不练,心生。”
褚一剑笑了笑,道:“你这阴阳剑,天天练,还不是这个样子。”
冷淑芽嗔道:“看,看,你又在骄傲,自从那日在宴会上你大出风头之后,这两个多月来,我见你是越来越轻视别人了。”
“不,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褚一剑手上比划着,嘴里却一时讲不出来。
冷淑芽不明其意,心里一急,大叫道:“不练剑可以,回去再背《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看你如何?”
“那,那我还是练剑。”褚一剑急忙抄剑在手。
自从骆宾王的檄文在天下传开以后,神火教如获至宝,当即修改教规,令全教上下熟记檄文,并将檄文中的语句作为通山暗语。前几日,冷淑芽受姨母之命,教褚一剑背这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教了三天,褚一剑直喊头晕,硬是背不出一小段。冷淑芽虽已获知他出身狼孩,却未料语言能力如此奇差。如今又见他词不达意,心里竟一阵酸楚。当下恻然一笑,道:“不急,你慢慢讲。”
褚一剑向空中吹了一口白气,道:“我是说,我们两人,各讲各的,取长补短。”
“哦!”冷淑芽大悟,“咯咯”直笑,道:“这可是个好办法。我也想过,就怕难为你。”
这话分明又是轻视于他。一话出口,如水泼出。冷淑芽悔得暗自跺脚。
褚一剑浑然不觉,以为她身上寒冷,道;“你冷,先舞一遍。”
冷淑芽于是用心地演练了一遍。这冷淑芽使的是双剑,右剑实进,左剑虚晃,左守右攻,虚实相依,两相交替,常常让人防不胜防。
褚一剑观后,道:“你这剑术,有无极剑法,却又揉合了,其他什么招数,招式到家,可是力度不够。还有你这一步‘穿云破雾’,左脚应再向上提起,方才双剑齐刺。那一招‘仙姑献果’,同样力度太小,左粘敌人兵刃,不能太虚,力度到了,才能出其不意。”
冷淑芽依照他的办法,使了一回“穿云破雾”,果见力度不同,道:“你确实眼力不凡,姨母讲你有学武的潜质,果不其然。我这剑法虽取自无极剑术,但又有少林剑术的招数。那狗官久长宗来以前,我们常与少林寺院的大师们学艺交流,快快乐乐。如今,姨母说,不要去打扰寺院,怕的是连累人家。弄得我们少了多少去处。”
“呃。”褚一剑道:“那我也练一回,你给指点一下。”
冷淑芽羞羞答答地低下头,道:“刚才我却是激你,我哪敢指点你。你这剑术既有无极剑法的精华,又有武当剑术的绝妙。不过……”
“不过什么?”褚一剑追问道。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冷淑芽吞吞吐吐道,“我只是觉得你内力超强,膂力惊人,可是轻功,不够轻捷。”
“呃?”褚一剑眉毛一跳,两眼迷惘。
“你如果轻功也似你武力一般,那天我怎追得上你。”冷淑芽笑道。
“这倒是。”褚一剑点点头。
“哈哈,你们这一对宝贝,倒会享受,藏在这里谈情说爱!”猛地,一个声音在怡红岗上回响。
“姨母!”“师姑!”冷淑芽、褚一剑惊得异口同声地喊道。
顷刻间,史雪琴从树林中悄然飘落。冷淑芽脸一红,上前道:“姨母,我们没有,谈什么情——”后面的话冷淑芽实在羞于启齿。
“哈哈——”史雪琴又是大笑不止。
“师姑,我们确实在练功。”褚一剑道。
“这个我已看见,也听见了你们的谈话。说明你们刚才练功专注,故没有发觉我的到来。”史雪琴脸色灿烂,喜形于色,道,“学无止境。你们一定要天天练习,同样一个招式,多演习几遍,又有新的感受。这便是熟能生窍的道理。”
“孩儿谨遵教导。”两人同声答应。
史雪琴脸色蓦地转阴,如同这阴沉沉的天空,语气沉重,道:“唉!近来这武雌得志猖狂,据京都洛阳的线人报告。十二月巳酉日,她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戴冕旒,服衮袍,率领皇帝和大臣去拜那武承嗣暗造的瑞石,什么洛水神图,两人一唱一和,将睿宗皇帝置于何地,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冷淑芽一听,也是怒发冲冠,道:“我恨不能立马斩了她。”
史雪琴忽又转向褚一剑,脸色仍旧布满阴霾,道:“一剑,你托人找那程务挺将军,经线人反复查实,已在
三年前,被武雌命左腾扬将军裴绍业斩于军营。唉!只因程务挺将军替宰相裴炎说了一句话,便惨死于这武雌之手。这武雌歹毒之心,可想而知!一剑,我已吩咐下去,命各地线人为你打探,看是否还有他的亲属?”
褚一剑得知此闻,不知是喜还是悲,只觉心下倍感惆怅和无望。
史雪琴安抚道:“孩子,暂且别急,师姑也未见过那程务挺将军,先打探后再说吧。”
第十二章 怡红岗讲武乐佳人
(三十六)
这日午后,冷淑芽与褚一剑又在那怡红岗上探讨习武。对话间,冷淑芽朝着前方那片树林望去,但见树冠上一片洁白,仿如亭亭玉立的少女头上戴着白纱帽,那晶装素裹的树枝、树叶又如少女穿着那一件件白纱大摆裙,在微风中飘扬起舞。
凝视片刻,冷淑芽顿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收起双剑,插入身边宝蓝色的剑鞘里,笑盈盈道:“一剑,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褚一剑道:“你不是总嫌我,偷懒吗?现在我不偷懒了,你却偷懒。”
“哎,你这个傻瓜,我是说我们一起来练轻功,你不是轻功不行吗?”冷淑芽道。急又补充道:“哦,我说你傻瓜可不是恶意啊。”
褚一剑赞同道:“是个好主意。怎么做?”
冷淑芽“咯咯”一笑,道:“我们玩捉迷藏。我在前面跑,你在后面追,追到了你就赢了。追不到,我就藏在树林中,让你找。”
褚一剑心里一喜:在树林中跑,你倒不如我。
冷淑芽当下身子一纵,飘出几步。她暗提内气,展开双手,前后左右,轻轻摆动,翩如一对翼翅在空中滑行,悄无声息,速度极快。倏忽间,已滑到对面岗下的丛林中。
褚一剑见她身轻如燕,姿态优美,宛如一只红色的鸟儿飞进了树林,在雪白的山岗上显得分外飘逸与轻灵。心里不禁暗暗叫好。他立时纵身跟随,不敢疏忽。
两人如流星赶月,各展绝活,不消一刻,已在树林中穿梭出好远。
褚一剑没有借树腾跃,果然速度略慢,始终追赶不上。冷淑芽忽地从一棵大树后探出脑袋,回眸一笑,道:“快来呀,怎么样?”尔后脑袋向前一仰,“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笑声在树林中萦绕回荡,尤其悦耳。褚一剑纵身上树,在那大树上腾跃如飞,一树跃至一树,轻轻巧巧,好似在林中穿针引线一般。那树上的积雪与冰凌被震得化成了雪沫子,在空中飘飘荡荡。冷淑芽看他身影在树上来回闪动,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顿感头晕眼花。褚一剑大笑一声,如同从天而坠,直直地坠落在冷淑芽的面前。
冷淑芽道:“你这不是轻功,而是——”她料已失言,急把“狼功”二字吞进肚里。
褚一剑似未在意,他一眼瞟见冷淑芽身边的大树,目光就像钉在了上面一样。
“你干什么?”冷淑芽也转头看树。
“这是一棵榉树,我要砍下来做神钉。”褚一剑抽出宝剑,当场砍了起来。顿时,树上雪球滚落,冰霜横飞,纷纷落在两人的身上和脸上。
冷淑芽擦了擦脸上的雪沫,仰望这树,却见榉树高耸入云,笔直挺立,褐红色的叶片在冰天雪地中十分得迷人。因道:“一剑,我知道你这夺命神钉系用青钢木、榉木等制成,虽比我那钢珠轻便,但是这木材难找。可是砍了这树,我还是可惜。”
褚一剑兀自砍着,忽然树上鸟儿喳喳。褚一剑纵身上树,稍许却带一鸟窝下来,里面还有几只鸟蛋。
褚一剑扔在地上,有几个被打破了,流出了黄黄的汁液。
“哦!这是什么鸟蛋,扔了怪可惜的。”冷淑芽运起气来,猛地一吐,一团火球滚在地上。
褚一剑惊叫:“不可,会引起大火的。”
冷淑芽笑道:“傻瓜,现在这冰冻三尺的,哪会引起什么大火。”接着连吐数口,才道一声:“一剑,你看,是不是熟了。”
褚一剑捡起一个,一摸,果然滚烫,剥皮一看,竟熟了,遂变色道:“你这火纳功,可不可以教我?”
冷淑芽道:“我可是从小学来,也不会教,你要学去找我姨母。”
树倒后,两人又挥剑削木,忙了几个时辰,见天色不早,才带着短木回了青蛇洞。
(三十七)
两人回到洞中,已是夜幕四合。
进了内洞,冷淑芽蹦跳着来到史雪琴面前,道:“姨母,一剑说要向你学火纳功。对不对呀,一剑?”她又转身向着一剑笑了一下。
褚一剑站在她的身后,傻傻一笑。
史雪琴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静思,闻声徐展双眼,看了看两人,道:“淑芽,这是一剑的主意吗?别不是又是你在作祟?”
冷淑芽嘟着嘴,嗔怪道:“姨母,你可是越来越偏心了呀,重男轻女!”
“哈哈!”史雪琴大笑道。她凝目注视着褚一剑,目光温柔,道:“一剑,你真的想学这火纳功吗?”
褚一剑道:“确实想学。”
“哦?”史雪琴道,“你们随我来。”她起身向自己卧室走去。两人尾随而入。
史雪琴走到床靠墙的一边,从桌下搬出一个小箱子,打开后,又拿出一本小图轴,道:“你们看看。”褚一剑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些男人的头部图像,但那图像中的男人都五官焦黑,模糊如炭,似是火烧。褚一剑翻了几页,全是如此,触目惊心。冷淑芽也附身上来,看了看,同样吓了一跳。
史雪琴道:“你们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两人均摇首。
“这是乱练火纳功的恶果。”史雪琴表情严肃,慢慢讲道,“火纳功,以阳为主,火气太旺者,内力太强者,均不可涉及,否则都是这个结果。”
“哦!”两人大惊。
“当年祖师爷创立此功,有众多弟子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私自偷学,结果个个自毁容貌,悔之无及。祖师爷还说严重的可导致内脏烧伤,危及生命。我父亲史进接受祖训,特印行此图,教导后人不可重蹈覆辙。”史雪琴继续讲道,“女人学练此功,倒是得天独厚,阴阳调和。一剑,你内力非同一般,怎可学练此功?你学练此功必然会走火入魔,全身烧焦。所以你来了数月,师姑从未向你提起。”
两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冷淑芽道:“那褚一剑不是白白错失良机吗?”
史雪琴脸色顿暗,似乎想起什么,道:“本来一剑学练水纳功,倒是可以刚柔相济。只是这水纳功偏被妖魔柳闻莺学去,当年我的父亲史进就是死在他父亲柳尚飞的水刀之下。”说到柳闻莺,史雪琴陡然怒目,又道,“这魔女如今天天与那武承嗣鬼混,闹得武林乌烟瘴气。”
“那妖魔真是可耻之极,竟与自己的徒弟共侍一狗!”冷淑芽把牙咬得“剥剥”响,插话道,“武承嗣,这狗官,杀我姨父,奸我母亲,我与他不共戴天!”
史雪琴看了冷淑芽一眼。冷淑芽忙道:“对不起,姨母,我实在是太气愤了。”
史雪琴道:“无妨,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该告诉一剑了。”
褚一剑道:“是的,我什么事情,都不清楚,你们要告诉我。”
史雪琴带着一种无比愤慨的语调,徐徐说道:“柳尚飞是‘五行战阵图’中的水侠行者,本来学得一身武功,应该走正道,报效于皇帝陛下。但他下天山之后,不知什么时候与那武媚娘勾在了一起,后来又投靠武承嗣,并将自己的女儿柳闻莺进献给武承嗣做了暗妾,而柳闻莺又收宣阳公主为徒,这宣阳公主名为武承嗣长辈,实际上早已与武承嗣勾搭成奸,这三个狗男女真正是恬不知耻,玷辱我堂堂天朝。”
“上次那宣阳公主在房州为武雌暗选面首,只可惜,我们没有找到,否则我定斩不饶。”冷淑芽又插言道。
“呃!”褚一剑惊叫起来,“原来那些少年男子,都是用来,挑选做面首的。”心下暗想:哦,自己上次救的那个女子竟是宣阳公主,想起与她在獐落河边的事来,心里又急又悔。猛又忆起章子说那房州刺史要把他送给太后的事,心里却又惊恐不安。
冷淑芽道:“对。那次我们接到京城线人举报,给他来了个突然袭击。但以后的几次行动却失败了。”
史雪琴暗提一口气,清了清嗓音,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而冷淑芽的母亲,我的妹妹史雪玉死得更是让人痛心。”
原来,史雪玉自小被史进送到京城好友乔家做了侍女,乔家上下待她亲如家人。只因雪玉天生丽质,容貌超群,竟被乔家公子乔知之看上,两人相亲相爱,常常互题诗赋,传递真情。乔知之还为雪玉改名碧玉。后来,这乔知之做了右司郎中,就想将碧玉扶为正室,却遭其老母反对。两人本来琴瑟和鸣,幸福快乐。未曾想,祸从天降。不知这武承嗣何时看见了碧玉,竟派人强行掳去,日夜奸淫。我妹痛不欲生,万念俱灰。乔知之相思成疾,题诗一首,名为《绿珠怨》,诗云: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难,好将歌舞借人看。
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乔知之又将这诗暗送碧玉,碧玉一见,竟在武承嗣家后园投井而死。武承嗣大怒,把乔知之合家押入大牢,秘密处死。
“这样一来,乔家顿时家破人散,只可怜我妹留下来的一脉血亲,此时尚只两岁,还在蹒跚学行。我一获得消息,立即单身赴京,在好心人的帮助下,终将那孩儿救了出来,并将她……”史雪琴叙述至此,已是泣不成声。
褚一剑望着冷淑芽,心里也如刀割一样,痛心疾首。他没有想到,这个整天笑呵呵的师妹,身世也同自己一般曲折悲惨。冷淑芽此刻伏在桌上,哭得泪水汹涌,令人心酸。
“我誓把这武承嗣,碎尸万段。”褚一剑磨拳擦掌,拍案而起。
“所以,孩子,你眼前最重要的是将这气纳功练好,而不是去学另外的新武功。纵观祖师爷的各门绝学,气纳功当属第一。我的父亲曾对我开玩笑说,师父偏心,将好的东西全传给了大师兄。不过,现在再看,这气纳功也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封体后人事不省。”史雪琴毕竟身为教主,历经沧桑,她一抹眼泪,立时脸色如常,镇静自若。
褚一剑有些气馁道:“我这功,难以再练,练了巩无长进。”
“屁话!”史雪琴忽地怒形于色,嚷道,“那我们就等待那武承嗣派人来消灭?”
褚一剑吓了一跳,他从未见师姑对自己发过大火,当即回道:“父亲说,气纳功的最高境界,便是十日不吃不喝,全身气息护体,宛如钢板。我现在已达此境界。”
史雪琴厉声道:“这还是祖师爷当年的想法!学无止境!你不练怎知道?亏你吃了这么多的苦,有这一身绝世的内家功夫。”
“我……”褚一剑嗑巴着。
“幸亏我师哥当年未将气纳功传给杨荣那叛贼,不然,也许他早就练成了绝代神功,再来消灭我们。”史雪琴忽又唉声叹气道,脸上显得忧心忡忡。隔了一会儿,又道:“唉!既是久长宗、杨荣不来,还有那柳闻莺妖魔。有道是水火不相容,那水纳功实在是我们火纳功的克星呀,看来我们神火教迟早得被那逍遥教吃掉。”
“那我试试。”褚一剑道“杨荣那贼,我非斩其首不可。”
史雪琴道:“我想,以你的内力与气力,长练下去,定能收放自如。即使封体,也能自由行动,不必静止不动。”
呃!师姑原是对这气纳功相当了解。褚一剑不禁刮目相看。
“我宣布,从明天起,你到秋波峰的老鹰洞里苦练气纳功,先练三个月,淑芽负责替你送饭。”史雪琴大声道。
褚一剑莫名地有点惊慌。
“为何突然这样?”冷淑芽惊得早已抬起头来,问道。
史雪琴却阴沉着脸走出了卧室。
第十三章 激将法催生神奇气功
(三十八)
次日下午,冷淑芽将褚一剑领进秋波峰老鹰洞,口中不停地叮咛道:“这是我们的第三个藏身之所,只有姨母与八个教头知道,现在你是第十个,属于我教绝密。你既不可随便走出,除我之外,也不可与他人接触。”
褚一剑走进洞内,见那洞共分四层,外洞又比那青蛇洞的议事厅更加宽大,内洞似乎寒气很重,一些地方尚未修整,水声滴答。也有的因为天气寒冷,竟凝成了长长的冰柱子。里面洞洞相连,足有十余里长。走至半途,忽闻一阵水声从里传出,越往里走,声响越大,走进最里面的那个大洞,却见一道瀑布从上而落,高达千尺,构成一片宽约百余步的水帘,声势巨大,震撼人心。
冷淑芽道:“这水也不知从何而降,我们曾找了好久,却始终未发现源头,可能藏在那石壁缝隙里。”
褚一剑仰视着瀑布,想到自己一个人将要在这里呆上三个月,脸上顿显失望与无奈。
冷淑芽见状,笑道:“你不必烦恼,我为你送饭,常常会来陪你。这几个洞,你自己选择一个。”
褚一剑想起与父亲一道在神水涧练功的情景,道:“我就在这里吧。”
“果然好眼力,这洞名叫水帘洞,却是一个练武休息的好地方。”冷淑芽嘻嘻一笑,道,“你立即开始吧,我要离开了,再不走,姨母又要责怪。”
褚一剑默然,恋恋之情悄涌心头。
冷淑芽走出几步,回过头来,又道:“你可得按照姨母所讲的方法认真习练,这一次姨母可是好严厉。”
褚一剑心想:我只是试试,能否成功,谁敢保证。他别转身子,弯腰坐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塞听,口中念念有词。
冷淑芽轻轻一笑,又摇了摇头,走出了水帘洞。
褚一剑坐在石块上,默默地回想着父亲与师姑教导的运气之法。父亲云:气纳功讲究的是心无杂念,精神集中,三气合一。先天的肾气谓之元气,后天所食的水谷之气谓之谷气,口鼻吸入的空气谓之清气。三气合一,方能达成真气。真气聚则力量无穷,散则气力化为乌有。又受不得那七情六欲的干扰,喜则气缓,怒则气上,忧则气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惊则气乱。……
褚一剑一边想,一边渐入状态,只一会儿,他便全身硬如铁石,气息全无,人也完全失去了知觉。
当褚一剑醒过来的时候,冷淑芽已经坐在那儿等他。冷淑芽道:“你这气纳功果真吓人。我刚才看你好像死了一般,一摸你的身子却滚烫无比,坚硬如钢,我的手被你的内力反弹回来,差点被你的真气灼伤。我又不敢叫你,怕你分神气走岔道。”
褚一剑叹息道:“师姑说的那种,运用自如,封体后,还能行走自如的事情,我看根本不可能。”
冷淑芽道:“你这傻瓜,现在才开始,就说这种丧气话。”
褚一剑接过饭菜,埋头大吃,旁若无人。
冷淑芽忽地“咯咯”直笑,心想,这傻瓜,真是呆里呆气,委实可笑。
饭罢,褚一剑央求冷淑芽陪坐一会。
冷淑芽摆摆手,神情很是严峻,道:“姨母说,倘若我影响了你练功,就不要我替你送饭了。”她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掉头便走。
褚一剑只好作罢,复坐石上,开始运气发功。
练了数十日,褚一剑只觉毫无进展,心里渐增烦躁。
那日上午,他练了一会,头脑醒转后,全身又是阵阵发烫,温度甚高。他顿感心灰意冷,索性脱去那一身黄色的圆领长袍,赤裸躯体,跳进了瀑布下的深潭里,张臂游泳,纵情戏水。
“咚”,褚一剑正在尽情玩耍,面前猛飞来一粒石子。他停下身子,抬头一看,却是冷淑芽站在那儿,挥舞着右手,又扔来了第二粒石子。左手上还握着一把石子。
褚一剑向着岩边游来,正要起身,忽觉不妥,忙又坐回水里,局促不安地望着冷淑芽。冷淑芽羞涩一笑,将身子转了过来。
褚一剑几步跳上岩边,一边急匆匆地穿着衣裳,一边眼望着冷淑芽。忽然他的双手慢了下来,一双眼睛紧盯着冷淑芽,越看越出神。冷淑芽此时身穿着薄薄的红纱袍,立在不远的岩壁边,杨柳细腰,丰臀高翘,姿态婀娜。褚一剑猛感全身一烫,身下那物猛然暴起。他不加思索,双手一扒,又将穿至一半的衣服脱下,一个飞跃,跳到冷淑芽的身旁,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啊,你干什么,干什么?”冷淑芽毫无防备,吓得急忙双手猛推。
褚一剑搂着冷淑芽温软的娇体,性欲大起,猛地一揿,将她压在身下,开始撕她衣服。冷淑芽嘴里大呼,忙里偷闲,抽出左手,从身下拔出一剑,在地上摸索着,手持剑尖,猛地向着褚一剑右腿一刺。褚一剑一惊,竟未放手,依然撕衣。冷淑芽大叫道:“一剑,快松手,你快快松手呀。”又是一剑,刺在褚一剑的右腿上。
褚一剑猛忆起“百花楼”馨儿的话来,女人不肯就不要强行。他顿然惊醒,立马飞速站起,穿好衣袍,站在一边,愣头愣脑。
冷淑芽兀自整理着被弄乱了的衣裳和发型,一见自己的纱衣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嘴里嘟嘟嚷嚷:“我们又不是夫妻,也没有拜堂,你就这样对人家,真是狼性未改。一条色狼!”
“我……”褚一剑无言可答。心道:这可是糟透了,她会不会替我送饭了?
冷淑芽慢慢地停了嘴,猛抬头,惊道:“哦!”迅速跑到褚一剑身边,掀起他的长袍,一看,果然右腿尚在流血。又惊叫一声,“哎,真对不起,一剑,我不是故意的。”
褚一剑惆怅满怀,低声道:“我,也不是故意的。不知怎么,我总是想那个。”
“哎。”这时,冷淑芽才悠然忆起他的身世,回想到他曲折的经历,心里不禁有些原谅他了。便道:“那个可不能乱来,只有结了婚,才可以做的。你呀,真是一个傻瓜。”她扯了身上一块袍衣,替他包扎。
褚一剑道:“不用。”从身边的行囊里掏出一颗“还魂天灵丸”,捏碎了,涂了些伤口,血立时止住了。
“一剑,你听清楚了我的话吗?”冷淑芽恼他心不在焉。
褚一剑慢吞吞道:“听清楚了。不结婚,就不可做那个事。”
“对,而且结婚了,就只能与一个人做那个,不能再与别的女人好,否则就是背叛妻子,背信弃义,也是叛徒。你懂不懂?”冷淑芽一古脑地往褚一剑的脑子灌,一肚子的怨气此刻已烟消云散了。
“呃!”褚一剑望着冷淑芽,机械地点着头,却不知她为何对自己讲这些。心里却在想:结婚,我倒是对馨儿讲过,可她不愿意。她又不肯同我一起出来。转念又想现如今这馨儿还在那“百花楼”里,也不知她又在与哪个男人做那个事?想到这里,心里很是麻乱。
冷淑芽双手在头发上捋了捋,又抻了抻身上的衣裳,看褚一剑一脸的伤感,以为他心下后悔,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连骂了他几个“傻瓜”,笑道:“一剑,没事了,你去吃饭吧。”她起身转到岩壁下,一手提着饭菜,一手却握着一束粉红的鲜花。
褚一剑接过饭盆,狂吃起来,好像囫囵吞枣,一进嘴里就滚到了肚里。
冷淑芽坐着,一面旁观着褚一剑的慌乱相,一面摆弄着手中的花束,道:“不过,一剑,也真难为你,你已在这秋波洞里,呆了两个多月了。你看,桃花都开了。”
(三十九)
褚一剑收起饭盆,叹道:“可是,我练了几个月,还是毫无进展。”
冷淑芽对答道:“这主要是你没有信心。有志者,事成功。还有就是你没有排除私心杂念。我们本以为你总简单些,没想到你装了一脑子的坏水呢。”说着,杏眼儿一瞪,小嘴唇一撅。
褚一剑道:“不管怎样,到了三个月,我就要出去了。”
冷淑芽道:“你这傻瓜,姨母的意思是,你不好好练,就还得留在这儿。嘿!我看你还是先乖乖地把这一脑子坏水排出去吧。”
褚一剑望着她,苦笑了一下。默默地走到岩石块上,盘腿坐下,闭了眼、耳、口、鼻四门,收视返听,开始调呼吸,“锁心猿、拴意马”,静心平气。
冷淑芽抿抿嘴,悄悄地走出了水帘洞。
运了一会气,褚一剑的脑中赫然浮出父亲当年的面容。此时,父亲正立于他的眼前,微笑地教授着运气之要领:“心情淡定,神情专注,中正不偏,呼吸平稳。吞纳有度,神气合一。”随着这脑海中父亲的指教,褚一剑舌舐上颚,心息相依,意守丹田,气息渐趋归一。褚一剑渐觉头脑中的父亲慢慢淡去,忽地全部消失,脑海中一片空白。又觉一股热力沿着奇经八脉速速运行。可是就在这当儿,他又突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也正在此刻,史雪琴悄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刚刚出去的冷淑芽。
她俩屏住呼吸,静观着褚一剑练功。但见褚一剑衣袍张扬,似有劲风从体内刮出,刮得衣袍“啪啪”作声。两腮鼓涨,脸红耳紫,头上一团白气环绕着螺旋升起。
再过片刻,褚一剑才稍稍回复原形,脸上色彩却仍旧红彤彤的。史雪琴伸指一触,忽地“哎”地轻声一叫,回看指头,已是点点青黑,空气中似有轻微的烤肉焦味。冷淑芽暗暗惊奇,轻声道:“哎呀。他的内功越发得惊人了!”
史雪琴道:“他内力极强,练习气纳功得天独厚,然而要想达到收放自如,我也不知究竟是否可行?我只是想,也许凭他的内力当是可能突破当年祖师爷的设想。”
冷淑芽微感惊讶道:“这可对他太残酷了。几个月的苦练,常人实在难以坚持。”
史雪琴笑道:“一剑可不是一般的人,他自小在山中长大,自比常人更能坚守孤独。他又在山中不知吃了通灵神草,内功令人惊奇!所以我要激他一下,看能否创造奇迹?”
“哦!”冷淑芽微微点头道:“姨母,可怜你良苦用心。那天,你对一剑大发其火,可是吓死我了。”
史雪琴道:“对了,淑芽,下次你可不要再叫一剑了,你得叫他师哥。”
“他得叫我师姐。”冷淑芽顽皮地叫道。
“你呀,一剑这孩子太可怜了,什么时候出生的都不没有办法知道。你就尊他一声师哥,有何不可?”史雪琴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冷淑芽幽幽地回道。
猛地,史雪琴眉心紧锁,她望着冷淑芽一动不动。冷淑芽低头一瞧,赶忙以手遮蔽袍衣下摆。史雪琴道:“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冷淑芽轻描淡写地一笑,道:“刚才送饭在路上摔了一跤,不小心撕破了。”脸却陡然红了。
史雪琴眼光骤然锐利,道:“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冷淑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史雪琴。
“师姑,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褚一剑忽地睁开眼,走了过来,叫道。
史雪琴转过身,道:“来,一剑,坐这里来。”褚一剑走到她的身旁,坐了。
史雪琴道:“一剑,怎么样?”眼睛里又闪现出严厉的神情。
“很难,师姑。”褚一剑老老实实地答道,“只是我,现在每次练功之后,却没有以前的辛苦,也没有什么汗水。反而一练完,全身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嗯!”史雪琴顿了顿,道:“这就是进步的表现,你再加把劲,再将我的‘四字经’融会贯通地用几遍,试验一下。你现在给我背背看。”
褚一剑哑然点首,这四字经他虽说牢记在心,可是要流利地背诵,总有些难度。他硬着头皮地背道:“两腿盘身,立身中正,双目微闭,……意与神会……吐纳采……气……呼即为吐,纳即为吸……”
史雪琴挥手道:“好了,好了,你记得便可,关键是要理解。当年我师哥杨一荷教我时,就是这样教的,可惜当时我没有心思,专注于火纳功了。唉,现在就看你的了,一剑,希望你挑战祖师爷的断言,实现我的猜想。”
“姨母,师伯教过你火纳功?”冷淑芽眼珠子一转,狡黠一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讲过?”
“哦,那是以前的事。”史雪琴转过话锋,道,“一剑,师姑今天特来看你,你好好练吧。”
冷淑芽心里一动,似有所悟。
(四十)
褚一剑默念着四字经,又一次盘腿坐于岩石上,渐渐运气。顷刻,但觉清新之气轻而慢、细而匀地由鼻孔通入内腔,那元气穿“印堂”经“百会”,过“玉枕”、下“夹脊”到“命门”直穿中“丹田”诸穴,由表及里,节节相关,直透全身。他顿感内气上行时则转膀旋腕,下行时则转膝旋踝,萦绕于中盘则达胸腰腹臀,折叠运化,渐入佳境。忽一会,他消失了感觉,沉溺其中,不能自已。
如此,又练了几日。褚一剑越练越觉内劲突增,越练越觉内气通畅,越练越觉神智贯注。
那日,他运气在胸,意念由中而发,自内向外地逐步扩散,同时内气也随之而行,渐趋心气合步,内气缓缓地向着意念目标缠绕流注,气血周流,经络通达,
气贯全身。猛地,他见冷淑芽正从外洞步入,五官渐变清晰,耳中也亦闻见“咚咚”的脚步声响,还有瀑布的水流声音。褚一剑不敢稍有大意,他提住真气,不致
松懈,目光一展,直视冷淑芽。
冷淑芽讶然失语,提着饭菜怔在那里。片刻,她才猛地惊醒,跳将过去,以指触摸,果是如火滚烫,一看手指,亦是被烧青黑,且有疼痛之感。冷淑芽不敢大叫,惊喜万分。她抽出右剑,向着褚一剑的背部刺去,用力稍轻,却觉如碰硬石。心里大喜,力量逐渐加大。等刺到第四剑时,一剑刺去,却如刺在钢片之上,不但刺不进去,反而被弹出好远,冷淑芽连退几步,以剑抵在岩洞的壁上,方才止住。
褚一剑见她抛出几步,心里一急,道:“你怎的啦?”话音未落,全身气息遽然泄漏,真气大减,恢复了原态。
“师哥,师哥,你真行,你真行,你知道吗?你练成了呀!练成了!”冷淑芽乐得“咯咯”直笑。
褚一剑道:“我再验一遍。”便照着刚才的运气方法,调了元气。冷淑芽依然用剑连刺,刺了背部,刺胸部,刺四肢,愣是不敢刺脸部。褚一剑神清气匀,还在洞中走了几步,亦是无碍,再纵身一跃,亦然。褚一剑狂喜,道:“当真是练成了!”话毕,又是气流劲懈。
冷淑芽笑道:“师哥,看来你是不能分神,更不可开口说话。但这功却是真练成了!走,见姨母去。”
褚一剑微笑道:“只是我的脸上,却不知如何?要么,你也刺一剑试试。”
冷淑芽惊道:“不行!这个绝对不能乱刺。万一刺个花花脸,怎么办?”
褚一剑道:“受点伤也不打紧。”
冷淑芽啐道:“什么不打紧。你不在意,人家可在意呢!”脸上倏地一片羞涩。
褚一剑见她脸上羞红,心里也是猛地一动,心里道:什么时候她已改口叫我师哥了,她与这馨儿相比,却又是另一番情味。
冷淑芽道:“师哥,姨母只道你是难以成功,姑而采用激将法激怒你,把我都蒙骗了。现在她要是知道你练功成功了,该高兴死了。”
“呃。激将法。”褚一剑道,“师姑发火好怕人。”
“唉!那日对你发火却是假的,今日发火却是真的。”冷淑芽忽地脸色灰暗。
褚一剑大惑,道:“今日发火,却是为何?”
冷淑芽表情愤然,一字一顿道:“师哥,你在洞里数月,一心练功。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多少大事!今年一开年,这武雌就在明堂里布政百官,对那面首薛怀义居然大肆封赏。呸!这武承嗣也是一意孤行,仍在全国各地大造声势,呼吁着让武雌登基。今日姨母又得京城线人报告,说是武雌又要大肆追封其祖,因而大怒。”
“呃!”褚一剑深感意外。
“走,见姨母去。”冷淑芽拉上褚一剑,道,“饭到青蛇洞里再吃。”
(四十一)
走出老鹰洞,褚一剑心情特别舒坦。
山路上到处是盛开的各色鲜花,高大的乔木青翠雄壮,显得生机勃勃。冷淑芽一路哼着小曲儿,唱的是一首责骂武家的歌谣:
“雌妇得志竟猖狂,
衮服居然御庙堂。
独怪男儿七尺躯,
如何裙下效踉跄?”
山路弯弯。走了一会儿,便到了青蛇洞的议事堂大厅。史雪琴正与众人商议事情,闻见脚步声,速速地抬起头,朗声道:“好,一剑回来了,你出洞了,肯定是功夫练成了?”冷淑芽快人快语:“正是,姨母,他已经提前完成了练功,离三个月还差五天。”
褚一剑见八个教头也在,行了礼,道:“初步练成,也不是完全满意。”
“好!褚大侠果然发奋,练成了神功,真是可喜可贺呀!”一个满面胡须的男子站了起来,声如洪钟。那是大刀门教头王胡子。他抱拳作揖,向着史雪琴笑呵呵地道着贺。
“教主,我有一个不请之请,请教主允诺。”又有一个中年女子立起,一脸的喜悦。褚一剑一看,却是蓝剑门教头方桂歌。
“哦,什么不请之请,但讲无妨。”史雪琴眉开眼笑。
“是否可以请褚大侠当场表演一下,也我们开开眼界。”方桂歌道。
“正是!”铁棍门教头郭同锋猛地一叫,“教主,今天是大喜之日,你这个要答应我们。”
“是呀,教主!”众人齐声请求道。
“好!我也正有此意,检查一下一剑练功的效果。”史雪琴吩咐道。“一剑,你练一练,也让各位教头替你指点指点。”
褚一剑然诺,立即两脚并立,含气运功。稍息,众人只见他口中吞纳有度,胸脯起伏不定,如同波澜一般,层层荡开,又次第消散。忽地,他双目向着冷淑芽一闪。冷淑芽会意一笑,抽出双剑在他全身猛刺。首刺在大腿,众人“咦!”的一声惊叫,却见那剑被猛弹回来,冷淑芽也往后跌跌撞撞了几步。再刺胸部,“卟”一声,剑如同碰在烧红的铁块上,冒起一股青烟,剑也被拗成弧形。冷淑芽运气使劲道:“我刺你的胁间。”褚一剑意念合一,指向胁间,冷淑芽又刺一剑,刺在他的胁间。“哐啷”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震过来,冷淑芽立感虎口,如刀切似的疼痛,手中双剑齐齐飞落,人也被震得飞出几步。
褚一剑猛地跨上前,双手向着墙壁一送,“卟卟”几声,厚厚的墙壁立刻飞出几块岩石,碎碎的石子与粉灰溅得满地都是,褚一剑抓起一把石子,伸出两指一夹,立时变成了细腻的粉末!
“请各位师长指教。”褚一剑松气归位,向众人唱了个诺。
“好!太神了!”
“真是不可想像呀!”
“我们神火教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了,怕他逍遥教作甚?”……
众人看得发痴,等褚一剑行礼之时,方才醒悟,纷纷向着教主道喜,脸上尽显扬眉吐气之色。
“嗯!”史雪琴点首赞赏,“这个时间能够练成此功,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一剑,几个月前,我还心存疑虑,所以以激将法激你,现在看来我是多想了。”
“教主,如此看来,复兴神火教,消灭逍遥教,我们是指日可待呀!”郭同锋向着史雪琴笑眯眯道。
“也不是全部练成了。”史雪琴摆摆手道,“一剑,我看你这个气纳功还是有隙可进的,比如你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就会散了内气;还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眼睛与腋下、脚底都是可以进攻的地方。”
褚一剑大惊道:“师姑高见,你说的果是这样。”
“哦!”众人骇然,道:“教主出身天山无极剑派,果然深知内情。”
史雪琴又道:“一剑,你过来让师姑看看。”她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招了一下手,褚一剑走上前,,众人笑嘻嘻地看着教主用手抚摸着褚一剑,道:“我看你瘦了不少,可是皮肤也细腻了不少,也没有往常粗糙了。这个功练得好,好!”
此刻,议事堂里进来不少教徒,都是各门领事的头目。冷淑芽忙叫褚一剑靠边,坐下吃饭。史雪琴道:“现在要召开今年的第一次议事大会,一剑,你要认真听,牢记在心。”褚一剑边嚼着饭菜边点头。
史雪琴身旁的侍卫,忽地挺身而出,向着众人威风凛凛地挥挥手,道:“现在开始开会。”
史雪琴清了清嗓子,神态严峻,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位兄弟姐妹,转眼间,又过了一年。今天是公元689年三月五日,至于武雌现在改成什么永昌年号,我们坚决不予承认,也不用它。只是这武媚娘最近却干了几件让人实在窝火的事情。今天开会之前,先让大家听一听,稍后再作良策。王教头,你说说吧。”她向大刀门教头、全教排位第三的王胡子呶呶嘴。
王胡子微微点了点头,转脸向着众人道:“诸位教头、领事,据在京城的线人报告,这武才人狐狸尾巴已经完全露出来了。这个骚娘们!干得全不是人事儿!她先是服皇帝衮冕,大飨万象神官,登则天门,大赦天下。接着居然在明堂接受百官朝贺,还让她的面首薛怀义做了右威卫大将军,封为梁国公,说是建造明堂有功。呔!什么玩意呀!更不是玩意的是这狐狸精竟然还大肆封赏他妈的祖宗三代,让她的什么武寻彟和杨氏做了太皇太后,改什么鸟,文水陵为章德陵,咸阳陵为明义陵……真正是乌七八糟,一塌糊涂,这个臭烘烘的武才人,不是当代妲己,是什么?”
王胡子口沫横飞,愤恨之火喷射四周,众人闻讯,无不怒气冲天。
(未完待续)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