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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凛然(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一)

郭志锋2026-03-12 12:05:04

剑气凛然

(长篇武侠小说连载之一)

 

作者:郭志锋

 

作者简介:郭志锋,男,1968年9月出生,现任江西省万安县政协机关四级调研员。自小热爱文学,曾涂抹文字数十年,虽收获不大,但挚情不改。承蒙抬爱,曾在《吉安广播电视报》、《井冈山报》等报开设个人专栏,也曾在《上饶晚报》连载小说,在《光华时报》连载过散文和随笔。

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已在市级以上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800篇。主编并公开出版各类文学作品集十多部,发表和出版长篇小说三部。

 

注:本部长篇小说系作者长篇处女作,2008年曾在由“红袖添香网”和香港中华书局联合举办的全球武侠小说大赛中脱颖而出,荣登“新人潜力榜”,系编辑推荐的VIP作品,经激烈角逐,最终在数千部作品中脱颖而出,曾以《忠义情狼浪荡侠》为题在香港正式出版。进行修改后,现改名为《剑气凛然》,再次刊发。

 

本书提要

  一个狼孩,有幸被正直勇武的夫妻收留,细心呵护,视同己出;

  一个美女,不幸爱上放荡无羁的纠纠武夫,从此陷入无休无止的相思之中;

  一幅书法传世之作《倪宽赞》,唐太宗无缘占有,却在民间不胫而走,从此演绎出多少人间的悲欢离合;

  一对水火不容的教派组织,一双狼狈为奸的武家姑侄,一条阴险毒辣的诱人诡计……

  本书以唐朝武则天登基前后几年的史实为背景,如实地勾画出主人公褚一剑从狼孩到沦为面首,从懵懂无知、放荡不羁的青年到成为武功高强、担当正义的一代侠客的全过程,突出表现了他的侠肝义胆、纯真厚道等优秀品格。尤其是针对眼下游戏爱情者众多的现状,本书浓墨重彩地描写了主人公忠贞不屈、始终不渝的爱情观。

 

第一章 良莠难辩 燕子垭边露峥嵘

 

(一)

 

  “得得得……”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急速向着官渡镇逼近。

  不一会儿,从崎岖的驿道上迅速显现出一队披着甲胄的武士,护着中间两辆三驾马车裹着滚滚风尘呼啸而来。路两边的山野村民纷纷急忙躲闪,唯恐成为蹄下冤魂。也有那迟缓躲闪不及者,立时被撞仆地,马蹄踏过,血肉模糊,登时气绝身亡。

  马队穿过小树林,跃过小溪流,箭一般地向着房州城方向奔驰。

  忽然,从驿道边的一条小岔口上闪出一串红色的火球。火球滚滚向前,如同急风暴雨,蓦然又变成扇形压向驿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那队武士。刀光闪闪,有几个跟在队后的武士,尚在愣怔之间,竟被刀砍剑斫,已是身首分家,血溅马下。

  见此情景,那队武士中有人用剑一挥,队伍转而进入小道,意欲避锐。不料那串火球始终咬住不放,队伍瞬时被冲撞得七零八落。一团团红球仿如从天而降,倏忽间滚到眼前。定睛一看,原来却是一个个头戴红纱幞头,身着红色袍服的绿林好手,他们身背强弩,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在武士中大开杀戒。武士们围成一圈,保护着队伍中间的那两辆大车,且战且走,不知不觉间竟闯进了莽莽苍苍的大森林。

  “尔等何人?竟敢拦车?”队伍进入林区后,迅即列成方阵,当中跳出一员大将,身披精制明光铠甲,威严地喊道。

  红袍好汉们却不答话,兀自杀将开去。

  一时间整个树林内,剑影闪烁,刀光耀眼,喊声震天,此起彼伏。

  树枝与绿叶在交战中纷纷扬扬,各种鸟兽闻声也纷纷逃遁。

  那大将使一柄狼牙刀,气急败坏地左挥右砍,几位红袍好汉竟然先后被他叱退。他渐逞骄横之色,打马杀入重围。

  “助纣为虐的狂徒,休得逞凶,我来也!”话未落,早有一位女子闪在那大将左侧。

  那大将听得身后是一个女声,已是怒不可遏。他转身就是一个斜劈,刀锋闪亮,沉沉劈下。好女子,拍马挺过,柔腰一矮,左手举起青钢剑,直搠大将右胁,右手却将剑脊格在狼牙刀背。“碰”一声,火花四溅,女将大吃一惊,顿感虎口发麻。那大将马退一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暗称奇。想那女将面目白皙,一对杏仁眼炯炯发亮,年龄尚小,竟有如此功力,挡得住这一柄一百八十斤的大刀。

  那大将毕竟是沙场老手,脸上居然毫无表情。他拍马上前,大喝道:“山野女妖,看刀!”他双手挺刀直刺女子面门。马疾人快,刀锋毕露,旁边似有人大呼女子名字,高声提醒道:“小心!”

  谁知,那女子却不慌不忙,一个“素面朝天”让过刀尖,紧接着打马而进,逼进身来,使出天山无极剑法中的绝招“仙姑献果”,双剑齐发,一剑左粘刀锋,一剑右挑刀柄。速度之快,犹如闪电,防不胜防。那大将被吓得一个激灵,躲闪已是不及,只得凌空跃起,手中大刀也差点脱手飞出。

  好险!此地不宜久留!大将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落在马上,左手提着狼牙大刀,右手挥起马鞭,“啪啪”几下。那马寻了空隙,便风驰电掣般冲出重围,向着林外急奔。

  众好汉正待张弓射箭。女子一把喝住,却从背上的行囊里掏出几粒“鬼见愁”,叫声“着”。三片“鬼见愁”分上中下三路,像是三颗流星,寒光森森,射向那大将。

  此时,那大将纵有千般神功,也无有回天之力,难逃暗器穿身的厄运。

  就在众人止步凝眸之时,平地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嗥叫声,那声音尖细、悠长,如泣如诉,似狼嚎般惨烈,又似鬼哭般悲怆。众人座骑,闻声均皆一震,更有几匹战马觳觫不止,前蹄一阵颤抖,禁不住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一些藏匿在暗洞中的黄鼠狼和野兔竟也惊得四散逃窜。众人大骇。

  随着这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猛地从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上飞下,犹似大鹏展翅,几个空中翻滚,早将三片“鬼见愁”握在掌心。咦!众人大惊失色。原来这“鬼见愁”却是一种棱形钢珠,多边角刺,既不可用手直接,遇物亦不会轻易反弹。一旦射入体内,便卡在肉中,不易拨出。这也是天山无极剑派中的一项独门绝技。而那女子不是别人,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武林新秀,乃少室山神火教派的二当家冷淑芽,其家学深厚,武艺自然非同小可。想不到在这山野深处,竟有如此高人!

女子勃然大怒,双手一挥,接连发出六片“鬼见愁”,片片闪着冷光,向着东南西北和上下两路共六个方向,直飞过来。那人身子一蹲,突地跃起,足有三丈余高,忽而身子斜转,双脚在旁边的杉树下一点,又俯冲而下,几个腾跃,挥动两只蒲扇般的大掌,在空中一番抓扑。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各人的心里正在犯疑。不料那人如同一片落叶,悄然翻身落地,双手高举,用力一挥,“扑”的一声,手中暗器翩然齐飞,同时打在众人面前的桫椤树上,树干上留下六个清晰的新痕,钢珠却深陷进树干。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亦不知这深山老林,怎的突然冒出如此武学奇人。那大将趁势逃出重围,溜之大吉。

 

(二)

  

  这时,那人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他刚才丢下的柴刀,头也不回,正欲起身离去。女子回过神来,拍马跟上,大喝道:“你是何人?怎么良莠不分,帮助武承嗣这奸佞?”

  那人闻声立住,回过头来,低声道:“不要杀人。”

  女子趁此机会打量那人,不觉心惊胆战:但见那人身高六尺有余,就像一尊铁塔立在面前,虎背熊腰,站在地上竟与马上女将同等高度。令人吃惊的是他居然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一麻布,浑身肌肉块块突起,身上还长满黑压压的体毛,胸前一丛足有三寸多长。再观那人脸颊,却是五官周正,棱角分明,两道剑眉下的一对鹰隼目放射着蓝绿色的光芒。

  女子看得呆了。

  “你看什么?”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快让开。”他的声音低沉,眼珠子一瞪,女子身下宝马忽而一惊,前蹄弹起,闪在一边。

  女子忽觉心里一阵莫名的慌乱,不知如何回答。

  恰在此时,一个红袍好汉跑来报告说:“冷小姐,人已全部救出,只是没有找到她!”

  “好,我们走。”女子掉转马头,随着来人急切地向着树林的另一个方向奔去。

  那人一愕,纵身一跃,攀上了身边的一棵松树,接着又是几个弹跳,灵如猿猴,动如脱兔,连续跨过了几十棵树,比那女子的座骑还要迅捷。女将见此,话到嘴角,又急忙咽下,无可奈何。

  眨眼间,他们来到了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空地的中央是两辆三驾马车,车后厢里帷幔紧锁。在马车的四周却是尸横遍野,地下是一滩滩的鲜血,断肢残体随处可见,不少的树枝与落叶、各色花朵也在其间横七竖八。那人见了,两眼喷火,口中喃喃自语。很显然,他被眼前的惨景激怒了,因而变得狂躁不安。

  女子也不理他,径自来到马车侧门,一把掀开帷幕,打开厢门,果然看见两辆车里面共塞着十几位少壮男子。旁边几位随从跟着上来,将那十几个男子拉下车。可怜这些少男全都戴着脚镣手铐,并用长长的铁索穿成一串,口里还塞着麻布,脸蛋被木炭涂得乌黑乌黑。有个壮汉就着一块粗大的石块,用手中的斧子帮助男子们砍击脚下的铁链。只砍了两截,已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淋。

  一边的那人早已按捺不住,大踏步走上前去,众人惊恐万状,自动让开一条路来,看他如何行事?

  但见那人却不用斧子,只是上前两手掐住铁链的两端,用力一掰,铁链中间的铁锁竟随之断裂,分成两半。众人讶然,一时惊得呆若木鸡。不到片刻,数十条链子全部打开。那十几个男人抛了链子,拔了布塞,又让人带至林边的小溪边洗净了脸面。此番看去,果然一个个貌若潘安,俊雅秀气。

  女子见了那些美貌男子,心里骂道:“这武雌真不知羞耻,年过花甲,有了薛怀义等众多面首,还要广选美男,残害了天下多少家庭,只可惜了那些花季少年!”当下,她吩咐旁边的随从带着那十几个青年男子赶紧出林,另外一些人去山上搜寻。

  那些男子听说放他们回去,一个个跪在地上,倒头便拜,喜不自禁地上了大车,奔出了丛林。

  “走,我们到四周寻找,不要放过任何一片树林。消息绝对不会有错,即使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个妖孽!”那女子对众人喊完话,又转头对着那人叫道:“你是不是武承嗣的走狗?山野高人,请你走开,我们不是去杀人,休要再从中作梗。”

  那人迟疑不决,嘀咕道:“武……武……士?”

  众人默然。看那人头上发丝随意地用细麻扎成一个土堆样子,更是觉得啼笑皆非。

  有几位好汉心里责他坏事,虽则十分恼怒,但自忖非他对手,也只得忍气吞声。

  众人扔下他,兀自散开,四处搜索。

  

(三)

 

  那人见众人散了,也就走出丛林,步下山坡,来到小溪边,将些方才砍伐下的柴茅拢成一堆。又用柴刀在河边割了两条长长的野藤,把柴草扎成两大捆,用手一提,放在肩上挑了,迎着黄昏的夕阳,快步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走了几里地,转过一个山口。那人见前面的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果子,正要上前采些,带回家给娘亲尝尝。耳边却冷不防传来一阵阵“救命呀”的呼叫声。那人一愕,丢下柴担,寻了声响,一路走去。

  声音不在别处,竟在一片茂盛的茅草之中。不待那人走近,便有一人从茅丛中忽地立起。

  “好汉,救我。”那人却也是一身红袍装束,而且居然也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那人更加愕然,茫然不知所措。

  “我们搜山,我不幸因为中箭,行动不便,没有跟上冷小姐。”女子继续说道。

  那人慢慢靠近女子,此间一道夕阳透过树梢,刚好洒在那人的脸上。

  “你,你是……”女子陡然间惊恐不已,指着那人脱口而出,“你是程务挺!”女子全身一抖,冷汗直流。

  那人似乎没有看见女子的反常,以刀开路,又用脚踢开茅草,上前几步,向她伸出双手。女子连连后退,挥着双手,喊道:“不,不!”那人木然地一把将她抱起,女子使劲地挣扎,未知那人的双手犹似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走出茅丛,那人将她放在小河边的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那女子头发散乱,一身红袍血迹斑斑。仔细一瞧,果见其左腿中了一箭,伤口周围凝成一块大大的血痕。那箭头依然留在肉中。

  那人左手将姑娘一把提起,扔在背上,又用手去提柴担。

  姑娘“哧”一声从他背上滑下,紧转身,瘸着腿,一步一拐地向着茅丛奔跑。

  那人气极,上前一把揪住,双目圆瞪。

  “你饶了我吧,程将军!”姑娘哭丧着脸说,“我也是神火教的”。

  “什么?程将军?”那人茫茫然,低声道,“什么?神火教?”

  姑娘定睛一看,不禁诧异:虽然那人双眼显出了其人有着非凡的内功,但是那眼神竟与常人有着天壤之别。山外之人,眼中常见的神色,此人却丝毫未见。相反,那一对硕大的瞳仁好比一泓清泉,清澈透明,恰似那天真孩儿的眼睛,看不见一丁点的尘缘世俗。只是闪着幽幽的蓝光,有点骇人。 

  她嫣然一笑,计上心来,坦然地说:“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跟你走。好不好?”

  “褚一剑。”

  “褚一剑。”姑娘重复道,又用柴禾在地上写道。那人点头。

  “我叫杨梅。”姑娘胡诌道,“今日出来救人。”

  褚一剑表情立时肃然,说:“杀人,不好!”

  姑娘心下忖度:那人武功极高,又居在这远离村庄的高山密林,想必也非善类。更不知他的师傅和爹娘长就一副什么模样。凭他的功夫,他的师长定是当朝一流高手,极可能具有武家上乘身手。自古以来,高山出奇人,深谷多异士,纵是小心为好。于是她始终不要那人再背。

  那人好不耐烦,怒目而视,说:“走。”

  姑娘折身便走。

  那人大嚷:“老虎。”

  姑娘身子一颤,止步回眸。

  那人真是可笑,又是一字一顿:“狼,豹。”

  姑娘一听,心胆俱裂,急忙说:“嗯,“快来背我。这些柴禾扔掉罢了。”

  褚一剑并未答允,他既背上了姑娘,又挑着了柴担,大踏步地向着山下奔去。

  其实,这位姑娘根本不是神火教人。她却是神火教众人搜山要找的“妖孽”!她哪是什么杨梅,也并非一位平常良家小姐。而是魏忠孝王武士彟家的养女,号为宣阳公主,一位天下驰名的放荡淫姑,真名叫做武婉蓉。

  刚才她目睹了褚一剑的绝世武功,心中暗藏钦慕。混战中,她不幸左腿中箭,观情势自己一方渐现下风,立刻想了一出金蝉脱壳之计。当即脱下身上的浅蓝色襕衫,扔下玉带和黑色罗沙幞头,换上了神火教武士的红袍教衣,埋了云钗宝剑。然后冲出重围,藏进了一处深洞,等待救援时机。其中种种,褚一剑根本无从知晓。

  她观褚一剑体格雄伟,骨架粗大,两只淫荡的眼睛早就如同蚂蟥一样,叮在了褚一剑的身上。起初,褚一剑的满身罕见的长毛令她心生恐惧,但从他那身上散发出来的充沛的雄性力量,又令她心驰神往。

  她略施小计,故意用话激着褚一剑,三话两言,即刻摸清了褚一剑的底细。得知褚一剑就住在前面的卧佛岭下,家中尚有老父老母,终年以耕耘、打猎为生,心下稍稍释然。不过,心中到底还有几丝忐忑不安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

  武婉蓉阅过男人无数。近几年,她阴结武太后侄子、权势熏天的武承嗣,在全国悄悄开展选拔面首活动,以进贡武太后,讨得欢心。作为活动的组织者之一,武婉蓉借此机会,饱尝天下俊美少年。每每选定一个候选者,她都要瞒天过海,先下手为强,以身尝试。以她的眼光,褚一剑,恰似人间尤物,觉得这男人天下少有。

  她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命运就给了她良机。

  此间,她伏在褚一剑的背上,抚摸着这厚实的男人脊背,嗅着这山野壮男身上特有的气息,心里早已杂乱无章。

  从褚一剑断断续续的回答中,武婉蓉知道了此处名唤九湖山,刚才交战的地方名叫燕子垭,再往前走就是好汉坡了。

  “你救了我,我会永远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今天是垂拱四年五月十八日。”武婉蓉朗声笑道,“也会记得我在房州的九湖山遇见了一个英雄豪杰,他叫褚一剑。”

  褚一剑脚下生风,速度极快。武婉蓉一路暗暗称奇。刚才她偷偷地试了试这担柴禾,发现足足在六百斤以上,别说一个女子,就是精壮男子,也得三人才能挑起。更何况褚一剑还要背上一个一百多斤的女人!这男人真是力大无比,气魄雄伟!也许他就是太后要找的男人!

  想到这儿,武婉蓉体内一阵发热,双手便不老实地在褚一剑的颈项边揉搓着,一张樱桃小口也是紧紧地贴在褚一剑的耳根。

  女人的体香好似一个魔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褚一剑身体的各个角落。褚一剑原本就是一位青春壮男,武婉蓉一番搔首弄姿,让他内心倏地热火攻心,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

  武婉蓉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可她不露声色,再加上左腿随着山路的颠簸有些隐隐作痛。她只好暂且按捺心中的欲火,顾左右而言他。她娇滴滴地问道:“褚一剑,你到过都城长安吗?”褚一剑摇摇头。又问是否到过东都洛阳,禇一剑还是摇摇头。最后她有点失望地问道:“你总不会连房州城也没有到过吧?”褚一剑依然镇定,轻声回说:“是,没到过。”

  “那你都在这深山老林中生活?是不是很乏味呀?你就从来没有出过山外?”武婉蓉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官渡。”褚一剑模糊不清地应道。官渡古镇,武婉蓉十分熟悉,知道它位于九湖山北侧,是隶属于房州的一个较大的村镇,为方圆百里之内的通衢要道。

真是一个怪人!怎么说话从来不超过五字。看他,性情古怪乖舛,表情僵硬,不苟言笑,迥异于常人。问他话语,总是支支吾吾,好像很是内向与木讷。武婉蓉略感遗憾。武婉蓉还想问他上山砍柴是如何遇见了众人的厮杀,一身功夫又是何人所教,又为何赤身光足,还有家里的父母等等情况。可是再三盘问,褚一剑偏是不应。

 

(四)

 

  行进中,褚一剑并不扶她,任由她双手箍住自己脖子。他则双手牵扯住柴担,一路走得飞快。

  其时,正值初夏季节,山间野花竞相开放,放眼望去,森林之中星星点点,一树树,一丛丛,数不胜数。间或有些花香扑面而来,吸进鼻里,沁人肺腑。武婉蓉几次三番叫停,瞧见分外鲜艳夺目的花朵尽力采来,插在柴担中间。一路走过,又给柴担增加了不少分量。

  夕阳西下。夜色渐临。

  转过好汉坡,淌过獐落河,终于来到了卧佛岭。朦胧中,武婉蓉抬头远望,唯见一块巨大的青石横空出世,架在高高的大山顶上,俨然一个躺在山脊上的弥勒大佛,鼻子、眼窝以及胸前的佛珠依稀可辩。而在山岭的南北方向却是一片樟木与修篁。

  好个卧佛岭!确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山水宝地。武婉蓉顿然赏心悦目,脚上的疼痛似乎也轻了许多。

  此地离褚一剑的家只有一箭之遥。走过十几里山道,褚一剑早就汗流浃背,像是淋了一场大雨。这边武婉蓉也是娇汗淋漓,娇喘吁吁。此刻,两人的汗水交织在一起。一个浑身是水,一个薄衫湿润,肉衣相粘,简直演变成了肉体相贴,各自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的体热,都能听到对方骤然加快的心跳。

  走着,走着,武婉蓉渐趋浑身酥软,欲火中烧。褚一剑那黑茸茸的体毛,柔软光滑,撩得她心里痒痒,感觉奇妙,与以前碰过的所有男人迥然大异,伤痛似乎也在这一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先她只是用那嫩耦样的一双玉手吊在褚一剑背上,现在却用那没受伤的右腿一伸,勾在褚一剑的腰间。

  武婉蓉几度试图,这褚一剑却仍旧似无感觉,如同木偶,好似不懂一点男女风情。武婉蓉觉得好没情趣。投石问路,他又榆木脑袋,这可如何是好。武婉蓉打不住有些心烦意乱,暗想:莫非这褚一剑依旧是一柄新锄,尚未淬火砺磨?依旧是一架新犁,从未开垦过处女之地?

  岂知,那边褚一剑也不是刀枪不入。她万万不会猜到。这是褚一剑人生之中,第一次与姑娘单独相处,更是第一次与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当武婉蓉那粉嘟嘟的香腮贴紧他的后脑根,那条修长白净的美腿夹在他的腰部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断加粗,额角冒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手心发热,全身发烧。更有甚者,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传遍全身,奇妙异常。身下莫名般地变得硬邦邦,直挺挺。褚一剑哪里见过这种情形,顷刻间吓得心惊肉跳。

  这一切哪里逃得过武婉蓉的眼睛。她圈住褚一剑的颈项,用力向前一探,头部越过,向着褚一剑下体一瞄,见褚一剑身下那块麻布撑得高高,顿然血脉偾张,热血沸腾。

  “褚一剑,休息片刻。”褚一剑停下脚步,将身一曲,武婉蓉轻轻单脚跳下,浪笑道:“不许看我。一定不许看。”说罢,她拐着一条伤腿,钻进了道旁的一丛灌木树下。随后传来一阵细小的流水沙沙声响。

  “哎哟,褚一剑,快来!”陡地,武婉蓉大叫一声。褚一剑来不及思索,便冲了过去。

 

(五)

 

  褚一剑奔到灌木丛后,见武婉蓉吓得花容失色,双目圆睁,手指着前面的树冠,颤声说:“蛇,蛇。”

  褚一剑抬头一看,果见一条绿色的长蛇盘在树上,扁平的头部下一条长长的毒信子一伸一缩。武婉蓉就此一跃,躲进了褚一剑的怀中。褚一剑一掌将她推开,一个箭步上前,身子一抖,避开蛇头,长臂一探,把个蛇头立时掐住,又以掌为刀,横切过去,只听“扑”一声,血花四散。

  那蛇头掉在地上,竟然一跃而起,向着褚一剑咬去。褚一剑一个“旱地拔葱”,纵起四五丈高。然后轻轻飘下,半空中飞起一脚,将那蛇头笔直踢向旁边的大树。蛇头顿时成为肉酱。

  “好功夫。”霎忽之间,褚一剑劈斩踢跃,动作干脆利落,身姿潇洒飘逸,武婉蓉不禁脱口赞道。

  褚一剑闻而不听,捋起担子便走。武婉蓉紧紧跟上,单脚一点,跳上他的背部,左腿忽感疼痛袭来。原来刚才她受惊一跳,无意间触及伤部,当时只因聚精于蛇,没有感觉,现在疼痛一阵赶一阵。幸好,褚一剑的肌肤虽然坚硬无比,伏在其间犹似碰着铜墙铁壁,但他的体毛绵软、柔顺,化解了武婉蓉的痛感与不适。

  夜幕四合,几声夜鸟啼叫,划过天空,在森林中久久回荡。

  武婉蓉只觉褚一剑快步如风,又过几个转折,恍惚中眼前现出一顶茅屋。想必这就是褚一剑的家了。武婉蓉骤增紧张之感,眼睛紧盯前方。

  “娘亲。”褚一剑将柴担扔在屋前的空地上,大声地叫着。武婉蓉恼他目中无人,只得自己赶忙滑下,站在一边。

  “一剑。”一个五十多岁光景的妇人应声而出。她口中唤着儿名,步履矫健,从茅屋中急急走出。

  “娘亲。”褚一剑用手一指身旁,语无伦次地说,“杨梅,中箭。”

  “杨梅?”妇人头略微一侧,瞟了武婉蓉一眼,又转向褚一剑厉声说道,“一剑,你怎么带人进山?”

  “伯母,”武婉蓉不等褚一剑开口,轻声细语回道,“我们本是营救同伴,不想被奸人所害。幸遇一剑搭救,罪在杨梅。”

  妇人回转身来,睥睨着武婉蓉,武婉蓉顿觉脚底冒出一阵冷汗。停了片刻,妇人淡淡地说道:“进屋吧。”武婉蓉曲身躬礼,盈盈下拜,谢道:“谢谢伯母。”

  走进茅屋内室,一股膻腥肉味扑鼻而来,武婉蓉几欲呕吐。她环视四壁,但见墙角挂满了各种飞禽走兽的皮毛,以及一串串干野味。一盏松脂油灯将间小屋映得雪亮,间或发着“哔哔剥剥”的响声。

  灯光下,武婉蓉这才看清妇人的真实面目,心尖儿随之一颤。妇人面孔虽呈微黑,可五官小巧,鼻梁挺拔,一双丹凤目顾盼流飞,闪着武人才有的精锐光彩。虽说一身粗布麻裙,头发花白,却难掩她的天然风韵。

  妇人此时更不闲着,她一边招呼着客人坐下喝茶,一边睃巡着来人举止。乍一看,来人身穿神火教教衣,让她吃惊不小。她不敢大意,所以进门前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进行打探。现在她见姑娘面目清秀,粉颈低垂,莹目怜怜,一只伤腿血痕斑斑,恻隐之心顿然而生。

  妇人态度一转,面上突呈微笑,说道:“杨梅姑娘,刚才多有得罪,请你见谅。一剑,叫你父亲替这位姑娘治伤。”说罢,她翩然出屋。

  一直立于旁边的褚一剑看她俩相互打量,沉默不语,心里委实纳闷。现在看见娘亲叫他,遂跟着出了屋子。

  母子俩一出屋外,便听妇人嘀嘀咕咕,武婉蓉好奇地移步上前,耳贴门背,静心倾听。声音不是很清晰,隐隐约约能够听出是妇人在询问儿子事情经过,中间偶尔夹有一两声训导之词。褚一剑唯唯诺诺,吐着片言只语,像似辨解不清,慌张着急。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哈哈,你们母子在这儿商量什么,还不进屋?”随着话声又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哦?褚一剑的父亲回来了。武婉蓉迅即回到座位,闭目养神。

  那男人当真撇开他们母子,径直奔进屋来。他的前脚一踏进门槛儿,身子骨猛一抖动,厉声喝道:“什么人?”武婉蓉也是一惊,猛地抬头,四目相对,均皆大愕。

  武婉蓉细一端详,见那男人大约年过花甲,中等身材,体形瘦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白发童颜,一对黑乎乎的瞳孔射出两道凛冽的寒光。他同样也是一身麻衣麻袍,不同的是腰间佩戴着一方宝剑,左手弯一强弓,肩上扛着一头砍死的豹子。武婉蓉霎时心惊胆战,转而一念:我堂堂武家公主,难道还怕他不成?她迎目而上,从容答道:“我叫杨梅,只因受伤,承蒙一剑不弃,还请先辈拔刀相助。”

  那男人就着脚下,“蓬”的一声丢下豹子,眼中的惊骇之色许久不退。“你,你怎得闯进了这九湖山来?你究竟是什么人?”那男人步步向前,眼珠子几乎要跳射出去。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衫,大喝道:“不老实交待你的真实身份,休想让我救你。”

  武婉蓉被他一惊一乍,早已三魂走了六魄。可她毕竟自小生长于皇宫大院,什么阵式没见过?几年来又长期叱咤于江湖,什么场面没经历?她眉梢一挑,又生一计,当下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果然,门外母子闻声而入。妇人劝道:“夫君,你这又是何必?救死扶伤,积善行德。”褚一剑见此情状,几步跨到姑娘面前,拔开他父亲的手,大声道:“父亲,快救,救人。”

  那男人松开手,狠狠地瞪了他儿子一眼,默不作声,兀自走开。妇人道:“姑娘,别哭,我先去煮饭,等会叫他为你医治。”武婉蓉心里冷笑一声,止住了哭声。

  不一会儿。饭菜已就。武婉蓉看着几个粗瓷大碗里盛着的都是些山果蔬叶,狐肌狸肉,食欲顿无。一盘用新鲜豹肉熬成的汤汁也因缺油少盐而腥臊熏鼻。她强压着胃肠的反抗,艰难地吞咽着饭菜。那男人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食物,故意发出吧吧声响,寻暇抽空冷眼旁观着她的一举一动,目光闪烁,似有满腹狐疑。

  褚一剑却饕餮大吃,连食十余大碗,如风卷残云,又将汤汁一饮而尽。武婉蓉脸露惊讶,看着桌面上的空碗呆头呆脑。

  饭后,那男人铁青着脸,跨出了屋门。武婉蓉心里打鼓一般,茫然四顾。妇人笑道:“不妨事,一剑跟他父亲学习治疗刀枪箭伤已是十分娴熟,等一下让他替你治伤。”

  褚一剑放下碗筷,点头说:“是,我自己,受伤也是。”妇人接口道:“这孩子是说他在野外受伤了,也都是他自己治疗的。”

  武婉蓉有些困惑地摇摇头。妇人似看出了她的担心,介绍说:“你别看一剑这孩子不太会言辞,但他心里聪明得很,什么都有数。你放心,有几回在山上他被毒蛇咬伤,都是自己切口刮毒的。”

  褚一剑早从隔壁茅屋里拿来了一把牛耳剔刀。妇人烧火熬药,端给武婉蓉喝下一碗淡黑色的药汤。武婉蓉眼睛一闭,咬紧牙关任由褚一剑剔切刮割。褚一剑第一次替外人疗伤,自然有些慌乱。可他毕竟得自父亲的真传,旁边又有妇人指导。三下两回,即把箭头取出,加以热水洗涤,再敷上些草药。武婉蓉开始时还能感觉出痛楚异常,然则恍惚间又似乎没有痛感,不知不觉间已经醒悟。她拱拱手,惊道:“真快,我的脚感受到阵阵清凉,已经不痛了,真是神医呀!”

  妇人不以为然,说:“这个孩子还是首次替外人疗伤,不免不太习惯。要是他的父亲,速度更是快捷。”

  武婉蓉这才明白,褚一剑将她背回治疗,一是在野外没有工具,二是担心自己受太多的痛苦,想让父亲为她治伤。想到此,武婉蓉的心海里顿时泛起一阵波澜。她仰首望去,凝视着一旁的褚一剑。

  妇人看出些端倪,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天蓝色的药丸,递给武婉蓉,说:“且将这个服下,包你几日伤愈。”武婉蓉转过头来,似是被人看穿心思,眼光一闪,又莞尔一笑。褚一剑接过药丸,又端来一碗泉水,说:“天山,还魂天灵丸”。武婉蓉全身一震,看了看他,急速地抓起药丸“咕嘟”一声吞进了肚里。

  褚一剑随口泄露了秘密。这药丸确实名唤“还魂天灵丸”,系用天山的千年雪莲,再配上一些珍稀草药精制而成。此药非但能解百毒,而且对于治疗刀枪箭伤亦有独特效果,极其珍贵。妇人嫌儿子鲁莽,眼光如刀,狠狠地剜了褚一剑一下。褚一剑懵懂无知,妇人恐他再道出些出其不意的话来,赶忙招呼姑娘沐浴更衣,同她一起休息。

  

(六)

 

  山间的夜晚,自是别有一番风味。林涛阵阵,簌簌作响。夜鸟鸣欢,猿猴啼咕,间隔还有一两声令人心毛骨悚然的虎啸狼嚎。

  武婉蓉彻夜难眠,先是与妇人窃窃私语,各自用些话探听对方虚实。为了消除妇人的隐忧,武婉蓉特意将些天下风传的皇宫丑事宣讲出来,其间还骂不绝口。在妇人旁敲侧击有关神火教的情况时,武婉蓉闪烁其词,只是稍稍露出马脚,道出了神火教教主史雪琴、二当家冷淑芽的相貌特征与武功绝伦。余者却三缄其口,再也不提。尔后妇人熟睡过去,武婉蓉却仍然辗转反侧,白天的事情一幕幕地不断地在她脑海中闪现。

  在隔壁的一间,也有一人彻夜不眠。他就是褚一剑的父亲禇鸣川。他先是悄声偷听武婉蓉与妻子的对话。当听到武婉蓉讲武太后今年正月在神都洛阳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时,备感欣慰。旋即听到武太后令毁乾元殿,就地建造明堂,由面首薛怀义督办时,自是恨得咬牙切齿,捶胸踢足,黯然神伤。又闻奸臣武承嗣为讨武太后欢喜,竟令人暗造瑞石,让雍州人唐同泰献上,上面刻上八字,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还说这石块系从洛水中挖掘所出,为神所赐。武太后竟然不明是非,给予升职嘉奖。此等闻所未闻的咄咄怪事,让禇鸣川心里更是心灰意冷,一片冰霜。禇鸣川回想起自己自从逃出京城,业已近三十年,隐居此地,虽则鸿图难展,可也安宁自在。不想今日,不明人间世故的褚一剑莽撞到如此地步,毫不设防地将一外人带进山里。观测这姑娘,哪里像是神火教教徒。她的眼神这般放肆,常在褚一剑的身上游弋;两手这般娇嫩,哪似常在山洞居住的武林中人?且等你如何表演,我只便见机行事罢了。禇鸣川打定主意,沉沉入睡。

  次日,武婉蓉尚未起床,禇一剑与褚鸣川已经出了远门,上山打猎。

  武婉蓉走下地来,发现左脚好似轻便了许多,心里欣喜若狂。她走出屋门,却见妇人坐在屋前的空地上替昨晚扛回的豹子剔皮析骨。妇人手法灵巧,左旋右折,刀锋闪亮,刀路游走,皮开骨折。武婉蓉看得出神,目不转睛。妇人仰面一笑,催促道:“姑娘,你腿脚不便,搬个凳子坐了吧。”

  武婉蓉站起身来,慢步移向身后的茅屋。茅屋一共四间,都是长宽两丈左右,一为厨房,一为餐屋,另外两间就是住房。武婉蓉走进屋内,瞧了瞧两屋之间那层薄薄的茅草,心里窃笑不已。原来,昨晚她知道褚一剑就在隔间偷听,故而胡吹乱侃,由他听去。至于神火教教主,她哪里见过,只记得每次听武承嗣说起神火教便气得暴跳如雷。凑巧的是这教主史雪琴与冷淑芽却是朝庭钦犯,刑部早就绘了她们画像,到处张贴,悬赏缉拿。而房州地处偏僻,褚鸣川又很少出山,当然不明所以。

  调养了八九日,中间又换了两次草药,武婉蓉的腿伤已悄然痊愈。揭开药物,创口竟然平整如旧,只有一小点的痕迹。武婉蓉喜出望外,再次弯腰下拜,连声道谢。腿脚好了,武婉蓉却打不起精神,兴味索然。多日来,这褚一剑紧紧地看管住儿子,常常是来无影,去无踪,弄得武婉蓉没有丝毫机会。

  一日,妇人突地说要去一趟官渡古镇,卖些兽皮,置办些盐巴丝布,嘱咐武婉蓉一人在家看守。

  武婉蓉高兴万分。妇人一踏出家门,她就喜不自禁地钻进了褚一剑的房间。两足一入,四顾壁上,委实吃惊。那左角挂着的是一杆浑天金铜枪,枪身闪光,枪尖寒气逼人;在右角却是一柄双刃宝剑,没有剑鞘,剑气纵横,光照全室。墙中悬一人体图画,标的是人体穴位,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写得分明清楚。武婉蓉端的是疑虑重重,她慢步走到窗口前的一方矮桌前,看到桌上堆着几卷册书,心里更加惊奇。那右侧的打开的一卷字体刚劲清瘦,丰神有韵,写的却是曹孟德的《龟虽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而左侧显然是有人在临摹这幅字册,“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几个字写得东倒西歪,稚态可掬,后面却没有下文。武婉蓉心里笑道:这肯定是那个愚钝可爱的褚一剑留下的杰作。她拿起右侧那卷书册,再次低头细看,心头疑窦丛生:这一册定非常人可为。看这字体,有章可循,极合书法要旨,似是经过书法名家指点。而笔划力透纸背,骨骼清奇,亦非内家高手不能所为。

  正当武婉蓉把玩疑惑之际,门外忽地传来几阵脚步声。武婉蓉惊骇地放下书册,正待出去。脚步声却已到了门内。“姑娘,你怎在我们的房间?”话到人至,褚鸣川大步跨来,虎目含怒,咄咄逼人。身后立着一脸茫然之色的褚一剑。武婉蓉眼皮一跳,双手微震,立时笑容满面迎了上去,说道:“前辈,这是你写的字吗?”

  “是我写的又怎样?不是我写的又怎样?”褚鸣川直截了当地反诘道。

  “前辈,我看你对我有点误会。我杨梅姑娘承蒙你们救治,你们全家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后我当大报。请你相信我不是坏人。”武婉蓉话锋一转,谈起交情,希望以此卸下他的戒心,打开他心头的死结。

  “不必你谢。只是你伤已好,请你立即出山吧。”褚鸣川果是铁面无情,当即下了逐客令。

 

(七)


  武婉蓉心头泛起一股酸味,才知今日留她守家,并非信任有加,实是一个圈套,褚鸣川早有埋伏,诱她暴露。幸而她不动声色,没有什么越轨之举,谅他抓不住什么把柄。想来想去,她心一沉,干脆来个破釜沉舟。因而大声回道:“大恩尚未报答,我本来不敢再次叨扰。也许再说就是造次。可我不说心里又很不痛快。前辈,恕我直言,我还想住上最后几天。”

  “为何?”褚鸣川忍无可忍,高声嚷道,“凭什么?”

  “因为我,我想……”武婉蓉眼珠子滴溜溜转,她纤纤玉指一伸,指着褚一剑,坚定地答道,“我本是兵部侍郎家的一位千金小姐,只因家父被奸人所害,后来幸被神火教搭救,进了少室山。我现在看一剑公子,不通文墨,言语能力又差,挺想留下来教他些山外事物,再传些诗赋书法,也算报答了他的大恩大德。”

  武婉蓉成长于帝王之家,本就善于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她看褚鸣川似乎有些心动,更是施展开狡辩功夫,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叽叽喳喳。可是,这一次她却看走了眼。褚鸣川,也在京城生活多年,平生最厌恶

  那种巧言令色之徒。

  他没等武婉蓉说完,一声断喝:“你休得再想,我早已看出你的用意,你今日就得出山。”毅然打断了武婉蓉的话头。

  武婉蓉心头一紧,目光向上,盯着褚一剑。褚一剑也目光一摇,两人对视一眼,又瞬间分开。

  褚一剑的态度冷漠,却在武婉蓉的意料之中。她眉头一皱,忽又转口言道:“既如此,也罢。今天天色不早,等伯母回来之后,我明天就出山。”

  “父亲,我送。”褚一剑又陡然接口。褚鸣川瞥他一眼,却未反对。

  当晚,武婉蓉一直睁大眼睛,聆听着野外声响。半夜时分,果听见隔壁一声微动。她立刻随之跃出。月光下,门外人影闪闪,已是向前腾出十几余丈。武婉蓉却不急躁。她猫着腰,迅捷如飞鸟,紧紧咬住前方两个身影,或弹或跳,轻盈如尘。不久,来到一条小河边。武婉蓉知道这河叫做獐落河,宽不过五丈。眼看人影远遁,武婉蓉施开“水上漂”的绝代轻功,一个“马踏飞燕”,掠波而过,顷刻间转到一座大山跟前。那山夜色中越加显得怪石嶙峋,峻峭突兀,左边一块巨石居然斜逸而出,宛若一只娇燕凌空飞驰。这就是燕子垭了。武婉蓉心下默念道,但是这父子俩深夜来此,究竟想干什么呢?

  正念叨着,燕子垭上突现两条黑影,忽闪忽闪。武婉蓉一个“猴子穿林”,纵身一弹,向前靠近数十步。此时已经看清,山梁上却是褚鸣川正带着儿子练习剑术。

  只见褚鸣川双手一抱,跳在中央,随后佩剑铮然出鞘,右手挽剑,左手护胸,运剑如风,越舞越急,时而如离弦之箭,向前猛蹿,时而如大鹏展翅,向上跃起,剑光如练,一道银虹如影随形,剑花错落,哪里还看得见人影?剑风飒飒,可观两旁树叶迎剑飘舞。

  观完一遍,武婉蓉心里头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两只眼珠瞪得缩不回去。这不是天山无极剑法,又是什么?武婉蓉曾听师父柳闻莺说过,当年祖师爷隋朝名将单雄信之弟单雄宝,因为不肯与兄长一道起义,加入瓦岗山队伍,而单枪匹马上了天山。冰天雪地之中,祖师爷单雄宝历经十九载,以天竺国的瑜伽神功内聚精气,以三国时期神医华佗的五禽戏外习套路,以剑作器,自创独具一格的天山无极派剑法。祖师爷平生收徒二十,其中挑选五位最得意的门徒,按“金木水火土”相克相生原理,创立“五行战阵图”,一时战无不胜,独步天下。武婉蓉的师父柳闻莺之父柳尚飞便是其中之一,名唤“水侠行者”,排位第三,最擅“水上漂”功夫,一身轻功,无人出其右。更胜人一筹的是,柳闻莺还能以水作刀,吐水杀人。

  那么这一位又是谁的嫡传呢?难怪每天晚上,都能隐约听见他们出门的声音,可惜前几天与妇人同睡,动弹不得。今晚且让我细细观摩。武婉蓉掐断思绪,定睛望去,但见褚鸣川收剑归位,正叫褚一剑上来演练。

  褚一剑几步上前,“嗖”一声亮出手中宝剑。“咦!这是不是那把挂在屋里的宝剑?”武婉蓉正迷惑不解,那边早有一声大喝:“走!”声音正是褚一剑发出来的,他持剑在手,玉树临风,峭壁上身躯尤其显得高大挺拔。

  忽然他挥剑如雨,左砍右刺,上腾下落,步法灵活,身姿摇曳,端的是洒脱利落,若东若西,若隐若现,翩如惊鸿,矫如游龙,白光闪闪,恰如水银泻地,雪花纷飞!武婉蓉越看心里越喜爱,赞叹道:“这人看似傻乎乎,想不到接受武艺却是这般灵通迅速。”

  夜空中,忽有几只鸟儿飞过,哇哇乱叫。但见褚鸣川手臂一挥,也不知发了什么暗器,空中飞鸟竟纷纷落下。武婉蓉瞬间呆住,脱口叫道:“好!”

  “谁?快出来!”褚鸣川大惊失色,深夜中是谁偷窥良久,居然让他一无所觉。他随手再发三枚暗器,向着叫声飞去。这些暗器他只用了三分气力,但也是闪电风驰,冷气森森。

  月色如水,武婉蓉陡见三枚暗器飞速扑来,不得已几个腾空,躲过暗器,又轻轻几个飞跃,立在了燕子垭上。褚一剑看她从数十步之外奔驰过来,心下才稍稍安定。

  “轻功不错。可就是鬼鬼祟祟,人品不怎么样。”褚鸣川恼羞成怒,讥讽道,“我就知道是你。”

  “晚辈冒昧,多有得罪。只是对天山无极剑法有点好奇,并无它意。”武婉蓉自知失言,后悔不迭。

  褚鸣川心头猛地一震,惊道:“噢!还知道无极剑法,果是高人!”

  武婉蓉明知自己的师父勾结朝庭,引得天下一片讨伐之声,最让天山无极剑派引以为耻,天山无极剑派恨不能一举消灭逍遥教,将柳闻莺五马分尸。她谦恭地曲腰一礼,朗朗说道:“前辈恕罪。我只是偶尔观看史教主与二当家习艺,因而也略知一二。”

  “你来试试。”褚鸣川命令道。褚一剑递上自己的双刃宝剑。

  武婉蓉接过一瞧,却是那天看见的那把宝剑。她突地又想起自己的那柄长剑,可惜埋在土里,不知现在如何。屈指一算,呆在山中已近半月,武婉蓉心里不禁生出几许感慨。她脚踏中宫,走起步子,舞了一套武当剑法。

  “武当。”褚一剑叫道。武婉蓉微微一笑,将剑递给褚一剑,说:“我自小习了几路武当剑,又学了些轻功,都是皮毛,在前辈面前,只增笑料。”

  褚鸣川冷冷地看着武婉蓉,觉得她有点奸滑莫测,明明轻功卓绝,却又将武当剑演练得破绽百出,平平淡淡,心底深恶痛绝。他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褚一剑黯然无语,随即跟着。

  武婉蓉道:“前辈,你们请先行。”

  她站在原处,却想趁势观测一下此地夜色。举目远眺,前方山下隐隐约约可见几圈水波,或圆或扁,月光下波光粼粼,水天相接,煞是美观。不过,迷糊糊一片却不能细数。武婉蓉那晚听妇人讲过,知道一路过去,便有大大小小九个湖泊,水域相连,而又相对独立。武婉蓉心想:大概这就是九湖山的来历吧。忽又想到明天就要离开,心里却极不甘心。遂暗下决心,自言自语道:“一定要将褚一剑这个活宝贝带出山外,非得到此雄不可!”

  她在燕子垭来回踱步,反复着这个念头,再三思索着应对之策。

  

第二章 孽缘易结卧虎岭上显风流


(八)

 

  “吱吱吱……”听到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武婉蓉款款起床,转出屋外,却见妇人早已归家。昨晚武婉蓉且惊且怒,且慌且乱,冥思苦想了半夜,不期一觉睡去,酣然入梦,异常香甜。妇人什么时间归来,什么时间起床,她均一无所知。

  妇人见她出门,叫道:“杨梅姑娘,我煮了些山粳粥饭,你过来将就吃些,吃饱了好出山。”

  武婉蓉怫然不悦,转而淡然一笑,回道:“今天出山,我真是有点恋恋不舍。只是打搅多日,心里已是不安。等会出山,还望伯母答应一事。”

  “什么事?”妇人微微一笑。

  “杨梅我山路陌生,又怕遇着些豺狼虎豹,还请一剑送上一程。”武婉蓉拱拱手,恭恭敬敬地央求道。

  “这是自然。只是你到了官渡镇上,须要分外小心。昨日,我在镇上看见不少官兵模样的人,似在捕人。”妇人担忧之色溢于言表。武婉蓉一听,怦然心动。

  妇人旋进屋内,叫了正在烧火的褚一剑,交待几句。又端出粥饭,放在桌上,向着武婉蓉招手。武婉蓉兴冲冲地走进屋内,与褚一剑一块用餐。

  饭毕,武婉蓉磨磨蹭蹭,拉着妇人痛哭流涕,再三致谢。其时,日上三竿,骄阳益炽。褚鸣川居然没有出去打猎,他忽地从屋外奔来,大呼道:“还在磨叽什么,快点出山。”

  武婉蓉盈盈浅笑,又拜过褚鸣川,与褚一剑打点行装,沿着来时的小路,直奔山外而来。

  迎着似火的骄阳,两人健步如飞,翻山越岭,自是比来时迅疾几倍,须臾间已出卧佛岭,来到了獐落河。此时,武婉蓉已是汗水淋淋,气喘吁吁。她抬头一望,几缕烈焰正从一片参天大树之间透射下来,照得林地上斑斑驳驳。而不远处的悬崖绝壁,却被烈日烤得似要冒烟。一条清流偏从密布的森林之中迤逦而来,水流潺潺,行至崖壁弯处,渐次变缓,竟成一小小深潭。

  武婉蓉回头一看,见褚一剑的额头亦有许多细密汗珠涓涓流出,顿感茅塞大开。

  “走,真热”。褚一剑见武婉蓉忽而驻足,催促道。

  武婉蓉回眸一笑,并不理会,突地将身上的布衣麻裙一一脱落,浑身赤裸露于褚一剑面前。褚一剑顿时呆住,脸上凛然之色为之大变,双目暴突,十分吓人。

  武婉蓉眉毛上挑,假意掩饰道:“天气炎热,我想下河洗浴。”

  褚一剑恍若没有听见,他直盯着武婉蓉,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武婉蓉恍然大悟,娇憨一笑,说道:“你干什么呀?我可不准你看。”说罢,身姿一摇,两只硕大无朋的乳房随之摇荡,片片雪样的肌肤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武婉蓉还没怎样反应过来,就被褚一剑挟在手中。

  他一手提着武婉蓉,一手粗暴地在她身上来回摩擦。粗糙的皮肤让武婉蓉顿觉疼痛难忍。

  武婉蓉知他这是原始本能的冲动,男女之情他却还得从头学起。于是叫道:“放我下来,我来帮你。”褚一剑居然听从,将她一下抱在胸前。她随手一拔,褪了他腰间的麻布。然后用手一摸,竟粗过一握,不禁大骇。她也曾经猜想那物定然壮硕,但没有料到竟然超乎想像,确实世所罕见。武婉蓉尝试的男人何止十百,皆为当朝风月场上的顶尖风流,可从未见过这等人间奇葩!当下欣喜若狂,曲意逢迎,施出千般柔情,万般手段,握着他左指右点,上旋下转,教些风月技能。不消片刻,褚一剑已是轻车熟路,左右逢源,果见得一个恰如蟒蛇出洞,一个俨然口吐莲花,真称得上是好戏连台,高潮迭起。

  翻来覆去,武婉蓉意犹未尽,恨不能一口将他吞进肚里。转而一想,切切不可心急,不必惹他性起,且容我带回宫中,慢慢享受。武婉蓉迅即穿上衣服,又替麻木不仁的褚一剑系上腰布。

  方停,忽然,晴空中响起一声尖利的响箭。“吱”的一声,一支快箭插在武婉蓉旁边的千年古松之上。

  武婉蓉羞怒交加,大吼道:“何方歹徒?偷偷摸摸。”

  说话间,只见几个人影飘然而至。武婉蓉惊诧莫名,尚未发话。

  来人却齐跪地上,其中一人低声叫道:“公主殿下,奴才杨荣特来拜访公主,请公主恕罪。”说罢,头一仰,白发绺绺,果是左羽林军中的一员老将,从四品武官、宣威将军杨荣。

  其余几人也纷纷仰头齐奏道:“请公主恕罪。”有一人竟是那日从冷淑芽暗器中逃出的武将。不同的是他们今日穿的却不是征战甲衣,而是个个头戴黑纱幞头,一身紧身箭衣。

  蹊跷的是,那杨荣看清褚一剑面目时,竟自惊慌失措,言语不清道:“他,他是……”

  武婉蓉一阵迷惘,心头闪过一丝疑云,口中却怒道:“杨荣,你好大胆!你看见什么了?”

  杨荣全身颤抖,接道:“奴才什么也看见。”

  “什么也没有看见?”武婉蓉复喝道。

  杨荣冷汗直冒,低声说:“只看见公主与一大侠谈心。”

  “只看见公主与一大侠谈心。”众人齐声说道。

  武婉蓉又道:“狂徒孙昌,你竟不跪谢你的救命恩人。”那逃出的武将闻声一抖,赶忙从地上匍匐过来,对着褚一剑恭敬地行了三个大礼,连说:“大侠救命之恩,鄙职没齿难忘。即使赴汤蹈火,也难报万一。”

  这褚一剑打小山中长大,极少走出山外,何时听过公主殿下,又何时受过这样的礼节,一时间云里雾里,茫无头绪。任他跪拜言语,居然不置一词。

  杨荣又将来意一一禀报。原来那孙昌逃出山林之后,星夜飞驰,赶至京城。武承嗣闻报事情的来龙去脉,火冒三丈,立命杨荣从左右羽林军中挑出百名上了官品的校尉,亲自率领赶赴房州,寻找公主。又命正六品昭武校尉久长宗率领五百精骑攻打少室山,意图剿灭神火教,查清消息走漏之秘,以雪半路拦截之仇。

  ㈨

  武婉蓉听罢,脸色稍转。她转头对着褚一剑,温柔一笑,轻声道:“褚一剑,跟我走。我们出山。”又握着他粗大的手掌一拉。

  “不,不,我娘亲哭。”这一回,褚一剑竟反应极快,连退几步。武婉蓉知他意思,说的是他走了怕妇人哭泣。她脸色一沉,阴阴说道:“我给伯母说了,她同意你走。”

  “不,不。”褚一剑一边爱恋地望着武婉蓉,一边又退了几步。

  武婉蓉向众人使个眼色,几名校尉心领神会,从四面向褚一剑包抄过来。

  禇一剑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美妙感觉,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危险。几名校尉一扑而上,七手八脚欲把他按在地上。褚一剑“吱吱”乱叫,望着武婉蓉,目光迷惑。继而三拳两脚,胡乱打将出去,那些校尉如何抵挡得住,当即东倒西歪,有些竟飞出数丈之外。

  杨荣掏出套魂索,用力一抛,又将他的脖子套了。

  武婉蓉喝一声:“轻些拉扯,休得伤他。”

  褚一剑虽则愚顽不化,但听话听音,已知这是武婉蓉的默许。心里一阵狂躁,他大叫一声,声震长林。那叫声何等尖锐,何等哀婉,透树林,穿大山,响遏行云,众校尉心胆欲裂,相顾愕然。

  褚一剑叫完一声,只见他敛腹运气,“呀”一声,套在他脖上的系魂索“砰”地一下应声而断,杨荣顺势退出几步。

  “好神力也!”杨荣脱口叹服。套魂索,为杨荣防身宝物,全是细精钢编成,结实无比。杨荣从军多年,历经突厥、回纥等大小战役数百次,曾用它套过多少勇冠三军的大将,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够挣断,更不必言犹如挥断一根毛发。

  武婉蓉脸色灰暗。她见识过褚一剑接暗器的功夫,但未料到他的力量竟到了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更未料到叫他出山,他竟会一口回绝。她以为褚一剑单纯笨拙,想他从未尝过女色之快,加之以色相引诱,尽可以骗他出山,诱惑他进长安,入洛阳。

  众校尉见武婉蓉沉默不语,竟然又想上前再次捕捉。褚一剑翩然跃起,站立一处悬崖边沿,向着武婉蓉大叫一声:“你走,走。”脸上表情怪异,似怒非怒,似瞋非瞋。武婉蓉望着他的身影,心中顿觉万念俱灰。一校尉张弓搭箭,正欲射出。武婉蓉上前一步,夺了杨荣手中长剑,寒光一闪,校尉登时毙命。其余校尉一见,无不噤若寒蝉。

  “公主殿下,山外尚有数十人,我们不如先出山外,到官渡镇上吃饱喝足,再来与他计较,却也不迟。不知行否,请公主定夺。”杨荣不愧老奸巨猾,向公主献计道。

  武婉蓉点首同意。

  杨荣向着众人示个眼色,说:“快马车辇均在山外等待,山中羊肠小道,不便车马行走。”

  早有一校尉主动上前,弯腰曲背,武婉蓉无奈,听之任之。校尉背上向着山外疾步走去。众校尉相顾无语,悄悄跟上。趟过獐落河,转过好汉坡,眨眼间便到了那日交战的林间空地。

  众校尉一见,慌忙行礼,武婉蓉举目四望,见来的人足有一百来名,旁边还拴着众多良骏快马。她命人找到那日她藏身的地方,挖出云钗和宝剑。杨荣招呼她上了一辆三驾马车,并送上从京城带来的衣裳,兀自在车里换了。尔后率领众人飞奔出山,向着官渡镇策马驰骋。

  

第三章 意悠悠种恶果


(十)

 

  那边,褚一剑回到家里,却若无其事似的,并没有将路上发生的变故告知父母亲。幸好,褚鸣川早有防备。褚一剑回到家时,他们正在收拾家什,准备转迁它处。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黄昏时分,一队人马已悄然摸进卧佛岭,潜伏在一条沟壑间。正等待时机进行偷袭。

  众校尉闭目塞听,养精蓄锐。忽见杨荣两目一瞪,飞身一窜,跃出沟壑。众人大惊。

  霎时间,杨荣已飞至茅屋顶上。只见他双目欲裂,大喊道:“杨一荷,想不到你躲在这深山之中,隐居数十年。只可惜今天你已是插翅难飞。”

  屋子前立定的正是褚鸣川。他抱着一叠兽皮,正要捆扎。猛然间听到有人唤他原名,忍不住全身打个寒噤,手中的兽皮惊声落下。顺着声响看去,却见屋脊上立着一个白发飘荡的矮小汉子。这分明就是杨荣那个奸佞,他不在京城,却来这里做什么?褚鸣川冷笑一声:“是你呀,忘恩负义的家伙,你还有什么脸来见我?”

  “你今天死期已到,休得狂妄。如果你能赶快交出那幅字贴,我倒可以考虑饶你不死。”杨荣厉声喝令。

  武婉蓉觑见杨荣飞身而出,正欲责斥。忽而听到两人对骂,心里稍微泄愤。且待听到杨一荷之名时,只觉全身毛发蓦然直竖。

  杨一荷的故事她在宫中听过多遍。杨一荷,天山无极剑派开山祖师单雄宝创立的“五行战阵图”布阵中排位第一的“金侠行者”杨不畏之子。杨不畏将其儿子送给当朝大臣、誉满九州的书法大家褚遂良家做了家僮,自己却入行伍,跟随当朝名将薛仁贵南征北战,战功赫赫。显庆三年,杨不畏在与高丽国的交战中英勇捐躯。这杨一荷十多岁与父亲一别,竟成永绝。幸褚遂良待他不薄,视如亲子,见他剑法精绝,因推荐至左威卫府兵中从军,又将侄女嫁他为妻。杨一荷不负重望,累积战功,官职越来越大,不几年便做了正六品的昭武校尉。后来,褚遂良反对朝庭,常以顾命大臣自居,百般阻碍高宗立武昭仪为后,数度被贬,竟然毫无不悔改,以致于充发爱州,病死他乡。褚遂良谪贬爱州时,曾向武后上表自述,乞求告老还乡,以免罹谗被祸。杨一荷闻知后居然趁空偷偷地逃出军营,带着妻子隐居客地,从此消失得了无结果。朝庭一片大乱,立即张贴榜文,列为要犯,绘制图影,进行追捕。可是连续几载,杳无音信。

  “想不到,褚鸣川竟是大名鼎鼎的杨一荷。”武婉蓉忽忆起那晚在燕子垭上看到的无极剑术,心下惭疚不已,喃喃道,“这就是了,他可是正宗的天山无极剑法。可是这杨荣与他有什么过节?”其实,武婉蓉那时尚未出生,当然不知杨荣与杨一荷之间的恩怨。“又有什么字贴?”武婉蓉听到这里越加困惑不解,“难道是褚遂良留下的墨宝?”武婉蓉勃然兴奋。

  她跳出沟壑,大叫道:“杨荣,休得对我恩人无礼。”

  “你……”褚鸣川盯着眼前的来人,一时没有认出来。武婉蓉玉带横腰,浅黄色的细纱裙裾飞扬,头上幞头高立,金钗宝钿,叮当作响。但当他看清来人面目时,立马凛然喝道:“何方妖孽?居然冒充神火教人,败坏神火教声誉,欺我褚一剑单纯善良。我早猜你不是神火教的。神火教人哪会丢下同伴逃之夭夭?”言及武婉蓉穿上神火教教衣,骗取一家信任的情景,褚鸣川登时气得脸色发青,拔出长剑,向着武婉蓉面门刺来。

  “大胆逃犯,休得伤我公主殿下。”杨荣飞身飘落,一招“泰山压顶”剑尖向下,直插褚鸣川的左胁。武婉蓉身子一挫,闪过剑身,左手提剑,横切褚鸣川的右胁。褚鸣川忽听得“公主殿下”,心里更加恼火万丈。他躬要疾闪,避过杨荣,反手一剑,剑走偏锋,直削武婉蓉的左胸。武婉蓉见他目光如炬,两目炯炯,忽觉心慌意乱,一个飞燕蹈空,掠出数步之远。

  杨荣不知公主何故突然飞出,他喝一声“着”,一个“玉女穿针”挺剑直刺褚鸣川背后的“风府穴”。褚鸣川冷面一笑,身子一转,右手剑自左往右直砍,左手骈指如戟,向着杨荣右臂的“三里穴”硬戳下去。杨荣本来就比褚鸣川矮了一个头,此刻见他用了十分的气力直戳过来,猛地就地一滚,化剑为棍,直扫褚一剑左腿。褚鸣川叫声:“果然大有长进。”双足一蹬,飞上屋顶。

  武婉蓉跳出剑外,用手一挥,沟壑里的校尉纷纷跃出,杀将过来。褚鸣川立于屋上,对着众人两手齐飞,“夺魂神钉”如天女散花一样,直飞众人。众人挥动着手中兵器,竞相抵挡。却有几人猝不及防,身中倒地。这“夺魂神钉”为褚鸣川隐居深山多年自创的独门绝艺。它由山上的特硬木材青钢树木片削制而成,头尖带钩,并浸泡了十余种毒蛇之毒,一中即死。

  与此同时,妇人与褚一剑闻得声响,早已飞跃出屋:“休要逞凶!看枪。”看得众人飞跃而来,妇人挑枪就刺,一杆浑天金铜枪,好似神龙戏水,上下翻腾,左扫右挡,几名校尉戛然倒地。

  武婉蓉认出妇人使的就是那杆挂在墙上的浑天金铜枪,妇人也是双目突出,义愤填膺。武婉蓉不敢正眼直视她的眼睛,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孙昌带着几名骠悍校尉围了上去,如同一只铁匝,各种兵刃张牙舞爪,扑了过来。

  妇人越战越勇,见敌人越聚越多,不由大叫:“一剑,杀呀。”

  那褚一剑怪诞之极,提剑在手,却不参与混战,口中直呼:“不要杀人,不要杀人。”几位校尉发现有机可乘,带了铁索,欲要上前捆扎。不期,霎那间,铁索尽失,竟不知何时被人夺去。定睛再看,这褚一剑兀自正用力扳那铁索,可是久扳无效,众人相视而哂。原来众人知他力大无穷,特意到官渡镇上换了鸡蛋大的铁索。褚一剑气得胸前的长毛根根直立,他猿臂一伸,两手各执铁索一端,奋起神威,运起瑜伽内功,喝声“哈”,铁索从中一分为二。一边的几位吓得面无血色,连连退步。

  褚鸣川站在屋上,眼见妻子与众敌混成一团,暗器已是失效,只好纵身跳下,帮助妻子。杨荣立刻迎上,又有一些校尉在武婉蓉的指挥下,一起涌向褚鸣川。褚鸣川暗暗调匀呼吸,封了全身穴道,抖擞精神,一柄剑简直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与手合二为一,心到剑到,剑随身转,身顺剑旋,上点下挑,左搠右抹,招招见硬,招招重手,闪起道道白光,环绕自身裹成一条封闭的光圈。

  杨荣叫声“不好”跳出剑界,可是有几个校尉不知这无极剑法的顶峰招数“优昙剑法”“三十二式”的厉害,先后人头落地,血液四飞。杨荣暗自惊叹,殊不知这些校尉皆是全国一流武林高手。

  杨荣料难取胜,于是命令放箭,校尉站成一排,速速射箭。因为距离很近,那些箭不仅速度很快,而且份量很重,稍有不慎,就将万箭穿身。褚鸣川临危不乱,镇定自若,颇有大将风范,一条剑使得随心所欲,出身入化,那些箭碰在剑上,叮咚作响,犹如金戈相击,或断或削,四散开来,飘洒满天。武婉蓉看得心惊胆寒,杨荣唏嘘不已,自叹不如。

  这边妇人见夫君身临险境,恨不能身生双翼,扑了过去。心里一分神,几名校尉如狼似虎,刀锋冷冽,欺身而进。孙昌挺着狼牙大刀,反戈一击,砍中了妇人的肩膀。妇人侧目而视,竟不转动,左手提枪,右手抡掌,直劈在孙昌的太阳穴上,孙昌顷刻间口中喷血,一命呜呼。

  间不容发之际,妇人听到杨荣一声咆哮:“快射,快射,活活地累死他。”妇人急不可耐,大吼一声:“一剑,我的儿啊,你怎还不帮你的父亲?”妇人正要挺身而出,毕竟年老体衰,冷不防身后一支快刀穿身而过。

  “大胆奴才,气煞我也。”杨荣忽地跃起,手一扬,将背后偷袭妇人的校尉挥为两段。众人震骇。武婉蓉脸色沉沉,莫名其妙。

  一直发呆的褚一剑听到娘亲呼救,猛地惊醒。他转头一瞧,正见娘亲胸中的血液徐徐流出。褚一剑猛然长身,长啸一声,声音尖利而凄惨,众人无不心惊肉跳。他又身子一挫,平空腾起,一掠数丈。妇人身边几位校尉尚在迷糊之际,手中兵器已被夺去。褚一剑左腿一扫,一名校尉迅疾飞出数丈,撞在旁边的大石块上,脑浆迸裂,脑汁四溢。右腿一弯,一名校尉被撞跌倒,褚一剑左手在他的背部一拍,全身骨骼“嘎啦”一声,碰得粉碎。还有一名校尉却被两手抓起,举在空中用力一分,扯成两半。瞬息之间,三名堂堂武官粉身碎骨。

  杨荣惊得合不拢嘴,呜呜呀呀讲不出话来。武婉蓉两腿发软,迈不开步。

  “一剑。一剑。”慌乱中,武婉蓉急急呼唤。

  杨荣回过神来,大声嚎叫:“此人是叛逆程务挺的儿子,请向他射箭。”

  此话一出,武婉蓉惊魂未定,又吃一惊。正在挡箭的褚鸣川听到声音,心内也是颇受震荡。

  射箭的校尉闻风而动,迅猛转身瞄向褚一剑。褚一剑仿佛没有听见,他弯腰抱起娘亲,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妇人显然运用了内功,还有一口气悬在嘴边。

  褚鸣川头脑一热,冒险跃起,扑向妻子,叫道:“一剑注意射箭。”

  千钧一发之际,武婉蓉忽然高声号叫:“大胆,不得放箭。”众校尉刚放出第一排箭,却被褚鸣川一一扫落,正要齐射第二排箭,忽闻公主制止,赶忙停手。

  “公主殿下,这人极像程务挺,必是他的儿子。我们不可错失良机。”杨荣向着武婉蓉建议道。

  武婉蓉眼皮一翻,不以为然地说:“何以见得?”

  杨荣力求道:“那人相貌极像,特别是鼻子与嘴巴与程务挺的简直一模一样。公主,你也见过程务挺,应该相信奴才的话。那褚鸣川,你肯定没有见过,因为那还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武婉蓉声色俱厉。

  “公主殿下……”杨荣还不死心。

  “哼!难道你也想造反吗?”武婉蓉怒目而视。杨荣气馁而退。

  “他们逃了!”众人突然叫了起来。武婉蓉抬头一看,却见禇一剑一手抱着娘亲闪展腾挪,一手持剑,向着山里飞奔。褚鸣川也是一手提剑,一手发着“夺命神钉”,紧紧咬在身后,掩护撤退。武婉蓉投鼠忌器,恨得咬牙切齿。

  杨荣命人将屋内的兽皮兽肉等物什洗劫一空,又放一把火将茅屋烧得干干净净。

  

第四章恨长长结深仇

  

(十一)

 

  褚鸣川一行逃奔到一座悬崖之上,方才停止。褚一剑轻轻放下妇人,妇人此时已是气若游丝,脸色惨白。父子俩盯住妇人,褚鸣川弯下身子,将妻子搂在怀中,低头连唤妻子的名字:“清风,清风。”眼中饱含热泪。

  妇人悠悠醒转,睁开双目,叫道:“一荷,一荷!”禇鸣川赶紧答应。

  妇人缓缓说道:“一荷,你得赶快告诉一剑真相了。要把他的身世告诉他,要让他早日明辨是非,识得善恶,千万不要再让他受人利用了,千万要记得呀!”妇人越说声音越小,禇鸣川连连点头,劝慰道:“清风,你不要急,你能挺过来的。”

  妇人惨然一笑,回道:“不可能了。我刚吞了一口还魂天灵丸,只能支撑一会。”又转首对着褚一剑说:“一剑,你过来。”

  褚一剑趋身向前,跪在地上。妇人以手抚其头颅,脸色凄婉,潸然泪下,说道:“我的儿呀,你真是一个可怜的人呀!我平生,没有生育,上帝却给我派来了一个儿子。一剑,你知道吗?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十八年前,当我们在树林中发现你时,你还是一个在地上爬行的狼孩。狼孩,我的儿子,你那时多么可怜!那么小,那么瘦,跟在一头母狼的身后……转眼间,十八年过去了,我的儿呀,你怎么到现在还不会哭,不会笑,还不通一点人间世故?怪我们呀,让你长年生活在这神农架……你娘亲……就要走了……走了……虽然……你不是我的亲儿子……可娘亲心满、意足了,心满、意足……”

  褚一剑木雕泥塑一般望着妇人,目光呆滞,叫道:“娘亲,娘亲。”

  褚鸣川见妻子脑袋一歪,竟溘然长逝。心内涌起一股猛火,好似万箭穿心,顿感头晕目眩,泪流满面。

  褚鸣川难受得别过头,回望山下,忽见火光四起,浓烟滚滚,不禁大骂:“强盗,畜牲!”他掰开褚一剑的双手,将妻子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进深山。

  大约行了十余里,唯恐林中瘴气浓烈,两人口含“还魂天灵丸”,快速穿过一大片原始森林,走进了神农架林区的纵深地带。禇鸣川才将妻子埋葬在一处向阳的山坡边。

  此地不仅名字好听,叫做珍珠岭,阳光灿烂,坡上野花盛开,芬芳扑鼻。而且遍布整个岩坡的,也是褚清风平生最喜爱的花种白色的杜鹃花。褚一剑默默地跟在身后,虽然没有一滴泪水,但满脸载着忧郁的表情。

  尔后,两人走进平常打猎找好的一处山洞安营扎寨。这处山洞名唤逃生崖,它左挨神水涧,右靠黑水河,适合长期居住生活。褚鸣川解下身上的一些干燥的兽皮兽肉,又将宝剑、弓箭下了,丢在旁边。褚一剑也将身上的东西卸下,看着褚鸣川,眼光迷离而忧伤。禇鸣川见他这样痛不欲生,褚鸣川也凝望着与自己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儿子,想起他曲折离奇的身世,禁不住怜爱有加,心里辛酸不已。回味着妻子临终前的遗言,心神更是恍惚,坐立不安。两行清泪竟是悄悄而流。

  泪眼迷蒙中,各种往事渐次涌上禇鸣川的心头。卧居深山三十载,禇鸣川深感岁月蹉跎,愁肠百结。

  想当年,他是威震三军的正六品昭武校尉。那时,由于他深得天山无极剑派精髓,剑术驰名,而且书法亦颇得褚遂良真传,写得一手褚体好字,堪称文武全才。所以只要说起他杨一荷,人人都要翘起大拇指。然而正当他声名日隆、前途无量之际,他的义父禇遂良由于坚决反对废去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而触忤武后,与武家结怨,从而逐步失势。显庆四年,禇遂良流贬爱州,自知交恶于武后,无术生全,因而上表自陈道:“力小任重,动罹愆过,蝼蚁余齿,乞陛下哀怜,谨此表闻!”云云。可叹一位三朝重臣,一代书法宗师竟向着武后苦苦恳求,老泪纵横。可恨这武雌居然置之不理,逼迫他以老弱之躯长途奔赴任所,禇遂良忧心如焚,积劳成疾,旋即一病不起。

  更可恨的是那杨荣,自幼与褚鸣川一起做了禇家家僮,深受褚遂良疼爱,也被推举做了武官,却因禇遂良看他奸诈,不肯将侄女褚清风下嫁于他,便怀恨在心。禇遂良失宠之后,立即厚颜无耻地投靠了武承嗣,甚或诬蔑禇遂良,到处造谣中伤。此时,从高丽国的战场前线偏又传来噩耗,报说褚鸣川的父亲杨不畏已在显庆三年战死。万般无奈,褚鸣川只得带着妻子远走高飞。寻得房州地处偏僻,易于隐匿,遂星夜兼程,挑了神农架的卧佛岭,隐姓埋名,改杨一荷名为褚鸣川,隐居下来。

  时光荏苒,悠悠间已逝去十余年。虽居住深山,可褚鸣川牢记义父遗志,一直潜心习艺,暗与少室山神火教教主、同门师妹史雪琴往来不断,立誓铲除武林败类逍遥教教主、同门师姐柳闻莺,等待东山再起之机,渴望像父亲杨不畏一样,驰骋于杀敌疆场,报效朝庭。

  谁知,这些年来,武后得陇望蜀,一直贪得无厌,一边屡废太子,屡杀唐宗与大臣,一边重用面首,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引得天下怨声载道。废中宗,继而又废睿宗,将这李家江山视同儿戏。武家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尽皆赏封。


(十二)

 

  “娘亲、娘亲、娘亲……”褚一剑的一声声呼唤,打断了褚鸣川的沉思。他眨眨双眼,定了定神,看见儿子正在洞中来回疾走,顿感心如刀绞。如烟的往事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十八年前的一天,褚鸣川与妻子跟往日一样,又进深山打猎。

  走到神水涧一带,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阵梅花鹿的叫声,声音哀婉凄凉。

  褚清风说:“这肯定是那只鹿被什么咬伤了?你听那叫声,多惨!”

  话音甫毕,果见一只梅花鹿奔跃而来,臀部有一伤口,鲜血流尚。其后却是一头老狼,紧追不放。妻子拉弓射箭,禇鸣川掷出两枚“夺命神钉”,老狼忽地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两人正要过去瞧个究竟,却突见狼后还有一只小“狼”,嗥叫着向着他俩扑来。那小“狼”腾跃而起,两人刚好与那小“狼”正面相向,猛地一看,两人“啊”的一声惊叫,吓得魂飞天外。但见那“狼”非狼似狼,非人似人。两人弹身一躲,闪在一边。

  褚鸣川猿臂一伸,陡地将这怪物一把抓住。那怪物龇牙咧嘴,猛地在褚鸣川肩上咬了一口,两只小手向着他的脸上狂抓。褚鸣川大怒,抡起宝剑正想将其斩为两段。

  褚清风忽地拦道:“慢,剑下留人。”她飞速地用手一戳,点在那怪物的“头锁穴”上,将他定住。

  褚鸣川心内一惊。褚清风高声道:“你看,这原来却是一个狼孩。”

  那怪物中了穴道,软软地像是一团棉花,两只眼睛惊恐地望着他俩。褚鸣川一看,确实是个传说中的狼孩。那狼孩年龄大约在三四岁之间,赤身裸体,全身长满毛发,瘦如枯柴,一双小手细如山间的芦苇,指甲长而锋利。

  褚清风见状大喜,道:“一荷,这可是上帝给我们送来的礼物,你看他还是个男孩呢。”

  褚鸣川恍然醒悟,自己婚后多年,不知何故,妻子一直没有身孕。隐居后,生活单调乏味,再加上妻子年事渐高,心理因此常常烦躁。现在偶遇一个孩子,当然高兴非常。

  可是这却是一个狼孩,真不知收留下来该如何教化。

  “不要害怕教化不了他。他总是一个人。”褚清风洞若观火,看出了褚鸣川脸上的犹豫。

  两人再上前一瞧,那死去的老狼果是一头雌性驴头狼。

  从那以后,褚清风真可谓是绞尽脑汁,含辛茹苦抚育着禇一剑。

  为了让褚一剑直立行走,褚清风强行扶着他蹒跚学步,手臂上常常被他或撕或挠得青一块紫一块。尤其痛苦的是他居然时常趁人不备将打回来的猎物一把抓过,塞进嘴里就啃,弄得满口鲜血,腥气冲天。对此,禇清风竟然毫无怨言,充分显示出一个母亲的慈爱天性,执着地履行着一个母亲的全部义务,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精力与爱心。

  经过几年的艰苦抚养,眼见得禇一剑渐渐长得五大三粗,力大惊人,身上的野性也渐渐消失,夫妻俩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喜爱,道不完的怜惜。

  奇怪的是他越长越像褚鸣川当年在府兵从军时的一个同僚程务挺。程务挺的父亲程名振乃当朝名将,与褚鸣川的父亲杨不畏也是至交,这程务挺自小在军营中习武讲艺,以勇力闻名遐尔。出于父辈的原因,褚鸣川亦与程务挺相熟。观之褚一剑,不仅相貌与程务挺相像,而且神态、举止也颇有乃父遗风。

  只是褚鸣川隐居多年,既不敢肯定儿子系程务挺血脉,更不知褚一剑何以流弃野外成为可怜的狼孩?

  褚清风心下却倍感欣慰,多年的付出终于换来儿子的长大成人。唯一遗憾的是那褚一剑虽然耳聪目明,学起武功一点则通,一招一式,维妙维肖。可是教他些书法诗赋,却总难入脑,一学就烦,一记便忘。整日里沉默寡言,语言能力奇乏,交流起来颇感困难。加之他又特厌恶穿衣套鞋,故而很少外出。

  记得那年,褚清风为让他接触一下外界,要求他穿上衣服,准备带他去官渡镇玩耍。可他硬是不穿,把披在身上的麻衣撕得粉碎。他不知羞耻,赤裸裸地来到官渡镇上,引得众多路人驻足围观,惊呼连连。褚清风恐节外生枝,引发事端,无法,只好立马回家。由此他再也不肯出门,长年躲在深山。

  “唉!清风,你受苦了。”忆及过去的种种育子场景,念及妻子的艰辛痛苦,禇鸣川百感交集,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时,褚一剑已走到他的身边,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为他拭去脸颊上的眼泪。

  褚鸣川惊喜异常,他抓过褚一剑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双眸仰视儿子的脸庞。

  禇一剑神情怪异,目光游移,分明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脸上也似有几丝愁云。

  啊!难道妻子褚清风的死,让儿子的心里终于有了看得见的波动?难道妻子的被杀终于触动了他那根麻木多年的神经?禇鸣川望着儿子,心里揣度着。

  他推想不出:如果现在将这一切告诉儿子,是利用了最好的时机,从此打开了儿子久闭的心扉;还是在儿子的痛苦的心灵上添雪加霜,从此让儿子走火入魔,精神错乱?

  反复权衡利弊,褚鸣川始终不敢贸然开口。

  

第五章 开心智黑水河畔尝奇珍


(十三)

  

  “一荷,你得赶快告诉一剑真相了。要把他的身世告诉他,要让他早日明辨是非,识得善恶,千万不要再让他受人利用了,千万要记得呀!”妻子禇清风的遗嘱几次三番地回荡在禇鸣川的耳边,

  禇鸣川左右为难,不易选择,百思不得其解。听妻子的话,立即告诉禇一剑,使妻子得以瞑目。可是急于求成,其后果可能适得其反?继续隐瞒,杨荣之流又岂会善罢干休,也许她马上就会重返神农架,再次掀起轩然大波?

  思考了几日,禇鸣川顾及自己年近古稀,觉得当务之急不是迅速揭开禇一剑的身世之谜,却是另一个重要任务。

  禇鸣川曾听父亲讲过,天山无极剑派祖师爷单雄宝为避免徒弟下山独霸武林,也是为了让徒弟们永远团结共处,有意将自己的一些绝代武功分传给“五行战阵图”中的五位高足。

  “金侠行者”杨不畏学得“优昙剑法”三十二式,并学得气纳功;“水侠行者”柳尚飞学得卓绝轻功“水漂功”和令人闻风丧胆的水纳功,能够吐水成线,洞穿数十步之外的人体胸脯;“火侠行者”史进精通火纳功,可口喷烈焰,见物便烧,见人便烫;“土侠行者”井武公学得“土纳功”,可在地下土里往来奔走,日行数里。“木侠行者”王挺伟因为不愿下山,祖师爷爽然大悦,说:“他的选择非常正确,他将得到我的全部武功。”至于传了什么独有的神功,其余徒弟一概不知。

  下了山,四位师兄弟却在一年之后即各奔东西。柳尚飞创立逍遥教派,盘踞在华山,竟违背师训,公然投靠权势,与武承嗣狼狈为奸,为非作歹,成为武林唾弃的败类,人人皆想得而诛之。史进创立神火教,决然举起拥李反武的大旗,耿耿忠心,天下共赞。两师兄弟水火不容,史进恨不能食柳尚飞之肉,寝其皮,啖其心,替天山无极剑派除恶。可后来史进却被柳尚飞所杀,柳尚飞也在一年之后莫名死去。“水侠行者”井武公却神出鬼没,不知所踪。

  气纳功,全名叫做天竺国瑜伽吞纳气功。它讲究的是心静气均,神定气闲,一经运功,竟可在水里或是土中平卧数个时辰或是两至三日,不吃不喝,更奇妙的是呼吸竟然也可随之停止,心跳暂行静止。它与辟谷有相似之处,却比辟谷高了一个档次。非内家高手,莫可染指。

  一日下午,禇鸣川想尽己所有,将父亲杨不畏遗传下来的气纳功,全部传授给禇一剑。他引着禇一剑出了逃生崖,左行数里,来到了神水涧边。

  神水涧,顾名思义,便是一处深涧。抬眼远眺,此地山高险峻,水瀑丛生。在两座大山之间,却有三挂瀑布笔直排列而下,淙淙清水,在涧中汇聚成流,悠然而出,一直流进山下的黑水河。

  两人顺着曲折的山径,向着山涧一路下坡。路上禇鸣川对着禇一剑讲了些方法要领。禇一剑也不知有无听懂,表情迟讷。禇鸣川思他内功本就深厚,又有吞纳功底,料无大碍。

  越走越近,瀑布声响愈来愈大,到得山底。瀑布恰如那万马嘶鸣,千狮怒吼,声威大震,震耳欲聋。禇鸣川带着禇一剑坐在涧底的一块大青石上。禇鸣川忽两脚一并,两手下垂,站得如同一棵小松树,笔直不动。他念起口诀,双目紧闭,鼻孔气息吞纳有度。稍顷,他口内舌头伸进伸出,胸脯急骤起伏。又过了一会儿,他全身竟毫无声息,僵硬无比,犹如尸首。“咚”一声巨响,禇一剑用手一推,褚鸣川如同一截树干,直立着坠落,掉进了数十丈之高的涧底深潭。

  此时已是盛夏,万里无云,天气十分炎热。褚一剑坐在石上,迎面吹来凉爽的瀑风,偶有水珠扑打在脸上、身上,顿感神清气爽。然而他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脑袋沉沉,一片空白。他木然地将父亲推进山谷,凝视深涧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禇鸣川从水中悠悠浮起,手中还握着一条大鱼。他借着涧边的几处崖壁,一点,一蹬,几个腾跃,飞了上来。

  “你……”他见禇一剑正在发呆,有点生气,道:“要想练好气纳功,就得在声势浩大中学会安神。神定,方能气定。”

  褚一剑漠然一视,竟似没有听见。

  褚鸣川知道褚一剑又在想念娘亲,顿时丧气地将嘴里的责备之语强咽回去。他忽感涧中黑暗了不少,举首仰望,但见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了大片乌云,阳光也已消失得了无踪迹。

  他拉了拉褚一剑,唤他一同回洞。正在此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倏地划破了头上的天空,一个晴天霹雳“轰隆”

  一声巨响炸在耳际。紧接着又是几道闪电,雷声阵阵,震天撼地。褚一剑却丝毫未动。褚鸣川用力在他的手上一拍,喝道:“快走,就要下暴雨了。”

  褚一剑还是岿然不动。

  褚鸣川正欲再次喝令,禇一剑忽地转头,面目却是无比的狰狞,青面獠牙,双目突出。他怒目而视着禇鸣川,禇鸣川心内一紧,声音发颤道:“一剑,你怎么啦?一剑。”话未完,禇一剑陡然立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褚鸣川,像吐出一口唾沫,将他抛下山涧。禇鸣川挣扎了几下,根本无济于事,只得在空中团身旋转,头朝潭水,直立而下。

  那禇一剑抛了父亲,便也胡乱地跟着跳下。褚鸣川浮在水面上,见他落水之后,如同一芥干草,浑然不知,竟随着急流漂向黑水河,急得大嚎。

  禇一剑随水而下,倏忽间流进了远处黑漆漆的一口大洞。那洞名叫蝙蝠洞,传说内有无数只吸人血液的细小蝙蝠。褚鸣川见状,更是五脏俱裂,啼叫道:“天呀!一剑,你叫我怎么向你母亲交待呀!”

  也不知流了几日几夜,漂至了何处。一日,褚一剑忽地醒了,睁大眼睛,一看,自己却卧在一片沙坑之内。忽觉身上奇痒。便用双手,使力一齐挠去。“扑扑”数声,居然惊飞众多似鸟非鸟的怪物。禇一剑狂怒,向着身上猛地一抓,竟捏住许多,握在手中“吱吱”鸣叫。禇一剑正逢饥肠辘辘,遂塞进嘴里大啃大咬。未几,又忽觉口渴。便起身向着近处的小河大步流星地走去。那小河弯弯曲曲,却从一个洞中流出,水极奇特,色彩深黑,犹如墨汁。褚一剑伏下身,就着河水“咕咕”直饮。饮水之后,随地一躺,侧目一瞟,却见远处的山岗上开满了天蓝色的花朵,阳光下煞是引人。

  他喜不自禁,快速飞奔过去。那花却又成了绿色,一丛丛,一堆堆,满山都是。他一屁股坐在花丛中,随手胡乱地揪了几把,将些根也拔了出来。一看,根茎粗壮,却圆得可爱,还有胡须长在下面。暗红色的茎干,叶片围成一圈长得竟然怪模怪样,令人费解。褚一剑口中自语道:“吃了你等。如何?”张开大口,塞进去几口吞了。

  尔后又复卧于地上,竟酣然昏睡,人事不省。


(十四)

 

  褚鸣川眼巴巴地看见自己的儿子一去不复返,真是痛感肝肠寸断,欲哭无泪。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顺水而下,攀悬崖,越绝壁,跨深涧,涉河流,沿途仔细搜寻褚一剑的踪迹。可是连续寻觅了两个多月,竟没有发现蛛丝马迹,心里深感凶多吉少,结果不妙。

  多日的奔波,加之心理焦灼、忧心忡忡,褚鸣川身心顿然大挫,形容因此憔悴不堪,剩余的几许黑发恍惚间一片苍白,面貌陡显苍老、无精打采。他恨自己没有照料好禇一剑,也没有注意观察他的神情、心理变化。茫然间,竟唐突决定教他习什么气纳功,练什么瑜伽术,真是糊里糊涂,错上加错!

  如果儿子褚一剑已遭不幸,那么我还有什么必要留在此地,等待杨荣那厮来这神农架胡搅蛮缠?禇鸣川心下愤愤道,待我再寻一日,倘若再寻访不到儿子的身影,便出大山去与师妹史雪琴联系,将身后之事一一料理,勿要让义父的墨宝被武家夺了。

  主意拿定之后,褚鸣川抱着一种侥幸的心情走出逃生崖,顺道黑水河向前寻求。行出数里,就是蝙蝠洞的进口。褚鸣川站在洞口,目光向里一探,黑沉沉一片,流水哗哗,也不知洞有多长,水有多深,其中蝙蝠有多少万只,只觉深不可测,阴森恐怖,令人胆寒。褚鸣川叹了口气,摇摇头,无言地拔起双腿,继续前行,步子沉重而迟缓。

  行了数里,猜想黑水河就在山底,便折身进了一片森林。褚鸣川从行囊中掏出“还魂天灵丸”塞进口中含了,暗运内功,让内息在胸腔鼓荡游走,全身霎时变得犹如一块钢板坚硬无比,又提剑在手,披荆斩棘,踏着林中那厚厚的落叶松针,向着那片自己从未涉足过的原始森林艰难行进。

  进得林区,抬头望,那片森林果然非同往常所见,冷杉和云杉高大挺拔,直插蓝天;美丽的鹅掌楸树干端直,绿叶浓荫;香果树遍布四周,树姿优美,花色艳丽。外面烈日炎炎,林内却颇有凉意。走进数里,褚鸣川忽感脚下积叶更加深厚,绵软易陷,腐烂变质气息益加浓重,赶紧运起气纳功,封住鼻梁两旁的“迎香穴”,屏住呼吸,凝神疾走,身子如织布梭子一般,围着树木转弯、侧折,穿插而过。

  褚鸣川一边走着,一边密切关注身边动向。偶现毒蛇盘树,侧翼者,绕道而行;挡道者,挥剑即斩。林中,一些动物不时映入禇鸣川的眼帘,或是苏门羚羊惊起而跃,或是梅花鹿一弹数丈,或是野牛鼓臀而逃。走了许久,褚鸣川忽觉林木逐渐稀疏,眼前视野亦渐渐无碍。又爬过一个小山坡,到得坡顶,眼前豁然开朗,展目前眺,却是一个宽大无垠的大峡谷。谷中沟壑纵横,各色野花丛丛散落。禇鸣川心里暗自高兴,庆幸途中未遇虎豹。

  他健步走下山坡,却见一条黑色的河流从一个山底缓缓流出,心中猛然惊骇。他快速飞奔,上前顿足一瞧,不免失声喊出“啊呀”一声。只见一条小河,水面不宽,居然一道乌黑,伸延在林木丛里,水质宛如上等的浓墨,黑漆漆的。

  这是什么地方?这河难道就是发源于神水涧的黑水河?

  怎的过了几座山洞,水就变成了这深黑颜色?

  褚鸣川疑惧万分,他拔剑在手,慌然四望。

  突然,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神力定住了。一张嘴巴惊得似要裂开。陡然间,他望见左侧的山岗上有片绿色的花丛,花丛中却有一个巨大身影伏卧不动。

  这里有人吗?这是一个人吗?

  褚鸣川心里猜度着,喝问:“前面花中,尔等何人?”

  那身影依旧。整个大峡谷一片安静。

  禇鸣川取下手臂上的强弩,正想发箭。这时一个念头却在脑海中忽地一闪,身子又被唬得猛地一颤。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迅猛地扑上山岗。

  低首一看,“啊呀”一声又是一个惊呼。

  这个身影却不是别人,正是褚鸣川几个月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今日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儿子禇一剑。

  “一剑,一剑。”褚鸣川以手轻推着儿子。此时他发现儿子不光全身赤裸,而且嘴巴边全是斑斑血迹,还有一些淡黑色的汁痕,一张脸通红通红。一身肌肉却不见瘦小一分,反而好像比几月前越加得壮大。

  呼了几声,不见反应。禇鸣川以手搭了儿子的脉搏,见气息尚存,便从囊中掏出一颗“还魂天灵丸”塞进他的嘴里,再用力扣了他鼻下的“人中穴”。

  稍许,禇一剑猛地一睁双眼,好似被火烫了,猛地一翻,双手在地上一按,蹦起数丈。

  

(十五)

 

  “一剑,一剑。”褚鸣川惊喜若狂,追了上去。

  褚一剑跃了几步,已在数十丈之外。

  闻听叫唤,褚一剑驻足回眸。

  褚鸣川一到跟前,他竟一下跪在地上,叫道:“父亲,父亲,你……”

  褚一剑跪在地上。褚鸣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红彤彤的脸蛋,惊道:“一剑,你怎这个样子?你还认得我是你的父亲?”他发觉儿子的眼神与往常大不一样,一双锐利的大眼,虽然还是那般蜇人,发着蓝绿色的光,但似乎比多了一点温柔和几丝细腻。

  “娘亲她,她……”褚一剑忽伏在褚鸣川的脚下恸哭,宽阔的双肩不停地抖动,泣不成声,“娘亲,娘亲是不是死了?”

  “天哪!”褚鸣川大喜过望,他微弯身躯,将儿子的脸一把抱在胸前,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摇着儿子的头,不住地追问:“一剑,一剑,你怎么一下就会哭了?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褚一剑抬起头,脸上热泪横流,回道:“父亲,父亲……娘亲死了吗?”

  褚鸣川无言地点点头,又把那天雷电交加之际,他是如何一头栽进河里,随波逐流,又是如何流进了蝙蝠洞,吓得他的父亲目瞪口呆等等场景,以及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寻找经历讲了一遍。褚一剑听得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惊惶失措,眼里布满从未有过的惊骇之色,只觉自己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切都恍若隔世。

  他摇晃着脑袋,又用手拭着泪水,连道:“我不记得,我不记得。”

  褚鸣川对儿子短时间内的巨变颇感神奇,心内疑团密集,理不出一点头绪。以前见儿子表情木然,言语稀少,性格怪异,他总是觉得那是因为儿子曾经是个狼孩,婴儿时期与狼为伍,错过了最佳的教化时间,所以他的七窍之中,似总有一窍不通。也曾经以为儿子虽则天质聪颖,可毕竟野性未泯,又不知狼孩时吃过多少山间杂食,体内火旺,故而每次传给儿子运气之法,屡见其奇经八脉阴阳失调,龙虎相争,阳气总是太盛。即使多教他些少阴、厥阴、太阴、阴维、阴蹻等诸阴经脉运气的顶尖手段,却还是阳热积蓄,鼓涨得肌肤块块突起,毛发也是长得惊人。而面部表情常露坚如磐石之色,僵化固定,人类温情在他眼中竟是荡然无存。为这些,妻子禇清风多少次暗自伤心,哀叹不已。

  想不到相隔数十日,儿子与以前却是判若两人。难道他真遇到了什么世外高人的点化?褚鸣川思前想后,疑问道:“一剑,这些天,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神异之人?”

  褚一剑搔搔头皮,道:“没有,好像没遇到。”又把头一摇,说,“我也不知道。”

  褚一剑哭了一回,心里顿感畅快了不少。也不知怎的,他忽然用双手护住裆部,惊得连声大叫:“我,我……”他跃前几步,从一棵树上扯下几片绿叶子,遮挡在羞部。脸上显得更加红紫。

  那,那还有什么原因?……禇鸣川心中的疑云益加密厚,究竟是什么有这样的神力,迅速地打通了儿子堵塞的窍门,能够让冥顽不灵的儿子忽然具有了灵气?终于能够像个正常人一样哭泣或是大笑,懂得感情和羞耻?

  “不要慌,你以前不是常常这样吗?”褚鸣川慢慢定下心来,终于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他脱下自己的麻衣,给儿子围在腰间。褚一剑羞惭一笑,道:“我以前不是,也会穿衣服。”

  两人正热谈着,天空中忽地有了几只小小的黑点,发出凄怆的怪叫。禇鸣川回目一视,却是在一个大洞的出口处周围飞着众多小鸟,扇着一对小翅膀,类似于蝙蝠。有些飞出洞外,直飞空中,就成了一个个小黑点。难道这就是蝙蝠洞的出口?褚鸣川心里嘀咕道,那这蝙蝠洞也太长了!他快步如飞,迎头上前,“嗖”一声发出数枚“夺命神钉”。空中几个黑点直线下落。近身细细一瞧,见那黑点正是洞口飞出的怪物,头大体小,眼睛凸出,牙齿尖突,身生双翼,腹生四脚,似是蝙蝠,却又不是。“这是什么怪物?”禇鸣川用剑挑起了一只,左右端详,看不明白。猛然间,褚鸣川拉过儿子,凝视着他的嘴角,惊讶地说:“一剑,你是不是吃了这个?”

  褚一剑看着这个黑黑的怪物,肚里一阵翻腾,断然道:“我没有,我不吃这个。”

  褚鸣川并不多言,他忽而又回身奔上刚才下来的山岗,来到了这一片花丛之中。见这花丛非常旺盛,却也有半人之高,这些植株长得有点形似七叶一枝花,细观,却是褚鸣川叫不出名字的种类。儿子禇一剑躺过之地,已被他压得倒伏了一片。幸好!褚鸣川心道,若不是儿子压倒了花丛,自己又怎么发现得了他?他低首在地上看看,见有一些地方泥巴上翻,又抓过儿子禇一剑的手看了看,顿然感悟:或许儿子是因为吃了一些山间的奇花异草,一些飞禽走兽,误吃误撞,结果打通了神经中的情脉,通经活络,使得触发了他那根多年沉睡的情感神经,从而豁然开朗,浑沌大开。这些从儿子火红火红的脸上,从他嘴边、手上、胸前的点点汁痕便能得到佐证。

  然而,儿子经过了这长长的蝙蝠洞,又在黑河水里浸泡,怎的身上就丝毫未损,蝙蝠也不吸他鲜血?……或许还有其他不为人测、难以相像的因素也未可知。

  ——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也!天神佑我,你杨荣要置我于死地,谈何容易!

  想到此,禇鸣川不禁仰天大笑,声如洪钟。

  

第六章 吐身世娘亲坟上洒真情


(十六)

 

  找回了儿子,而且儿子这番奇遇像是当头几瓢清水,将儿子外面那一层层愚钝的泥垢冲洗得一光二净,显露出他本是一颗珍珠的天质良材。禇鸣川仿如做了个美梦,浑身舒坦,心里灌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现在该是告诉儿子一切的良好时机了。

  禇鸣川带着儿子褚一剑又一次来到了珍珠岭。此时,已是九月的天气了。阳光还是那般燥热,山坡上的杜鹃花却消去了它们诱人的倩影,而那坚强的叶片依然茂密,绿油油的,充满生机。禇鸣川与儿子经过了几天的交谈,发现儿子虽说什么事情点化即通,可是语言能力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有些事,儿子心里有数,嘴上却说不利索,常常急得脸红耳赤。

  事情过后,还有一事令人费解。只要禇鸣川说起禇清风的往事,这褚一剑居然记得清清楚楚。而对于自己失踪后的经历脑海中却是空空如也。他拚命回忆,使劲回想,依然寻不到半点线索,宛若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禇鸣川弄不清儿子究竟是讳莫如深,有意回避,还是真的记忆的储存出现了奇异的断层?本来禇鸣川要在洞里向他讲述过去的故事,可是禇一剑偏要禇鸣川到他娘亲的坟地来说。

  禇鸣川坐在妻子的坟边,娓娓而谈禇一剑的身世,还有他与妻子禇清风、杨荣之间的恩恩怨怨。禇鸣川的语气时而疾疾如狂风掠飞,时而缓缓如蜗牛行走。面上的表情也是变幻莫测,有时气得咬牙,有时笑得后仰,有时哭出热泪。褚一剑闻所未闻,全神贯注地听着,当听到自己原是个被人抛弃的狼孩,娘亲怎样含辛茹苦加以抚育时,褚一剑如坐针毡;当听到他十八年来从未向他娘亲道过一声谢,从未为他娘亲做过一件事时,褚一剑如梦方醒,泪水长流。

  “娘亲。娘亲……”褚一剑再也禁不住内心的痛责,大喊道。声音从山坡上传出很远,久久回荡,却比那往日的叫声更是多添了几分悲怆。山坡上、林木间霎时间惊起众多飞鸟,几只苏门羚羊也从林内奔出,离箭之弦般地逃奔而去。

  “你的娘亲确实是个女中豪杰,”禇鸣川拉住儿子,让他稍安勿躁,继续侃侃而谈,“当时她可是文武齐全,轰动整个京城的绝代佳人。她能写一手流利的褚体书法,还能著诗吟赋,一杆浑天金铜枪也是挥得得心应手。追求她的人,有诸王府的正五品、正六品属官,有左右威卫等十二卫中的年青军官,甚而道王李元庆府属、名闻天下的大才子骆宾王也曾写诗相赠,表达爱意。可你娘亲……”

  “什么是禇体?骆宾王是什么人?”禇一剑好奇极了,“正五品、正六品又是什么东西?”

  “禇体就是我义父禇遂良创立的一种书法体贴,至于骆宾王嘛,却是个大才子。我想不到,嗣圣元年,他一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还能将武雌骂得狗急跳墙,哈哈,那真叫痛快呀,痛快呀!”褚鸣川禁不住畅怀高笑道,“正五品、正六品是官衔的品级,它表示了你的地位与待遇。一品为最高,九品为最低。品外称流外,也分九等。哎,我一下也给你说不清楚,我还是讲你娘亲吧。”

  “一品为最高,九品为最低,……”褚一剑似懂非懂。

  褚鸣川看见儿子如醉如痴的模样,心里直感好笑。他继续说道:“你娘亲那会儿拒绝了所有人的提亲,却把绣球悄悄地抛给了我。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那时我确确实实老实本分,吃苦耐劳。平时我早出晚归,苦练父亲传授的天山无极剑法。间隙中又向义父学些褚体书艺,真的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就这样,你娘亲看上了我。”说到这里,褚鸣川的脸上显出得意之色,好似沉浸于往事的快乐之中,“义父非常疼惜自己的侄女,二话不说答应了这门婚事,还将我收为义子。义父本意是快刀斩乱麻,以免得罪众人。想不到这样一来,却惹火烧身,有个人已在暗中气得怒不可遏。”

  “娘亲看上了,看上了是什么意思?结婚又是什么东西?”褚一剑随口念着,像是咀嚼一粒山楂果。

  褚鸣川看着儿子眼中满是迷雾,遂解释道:“娘亲看上了,就是喜欢上了,比如你喜欢你娘亲。结婚就是一个男的与一个女的拜堂成亲,然后生活在一起。义子嘛,义子嘛……”禇鸣川将儿子的大手放在自己左手的掌心上,说,“义子就是认作儿子,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要亲。比如你是我的义子,也是你娘亲的义子。”

  “哦,我是你的义子,也是娘亲的义子。”禇一剑满脸的兴奋。

  禇鸣川接着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一丝忧郁陡上眉头,道:“可是有个坏人这时却出来破坏我与你娘亲结婚。那人就是杨荣。他原本也是义父家的家僮,与我一同在义父家长大成人。素日里他教我武当剑法,我传他无极剑法,两人亲密无间。然而我没有看出,他竟是一个心术不正之徒。他早就对你娘亲垂涎三尺,趁人不备时经常动手动脚,欲意调戏。你娘亲忍辱负重,只得暗自伤心,这样的事情又不敢向人直讲。唉!只怪我那时太懵,不知世事。……”

  “动手动脚,调戏?”禇一剑复述道。他的眼里突地一幕幕映现出自己与那女人在河边做的事情,心里猛地跳荡起来。

  “你这是……”禇鸣川觑了儿子一眼,顿了顿,道,“杨荣后来看到我与你娘亲木已成舟,义父又得罪于武家,失去了权势,便卖主求荣,偷了义父一幅字贴送给了武承嗣,投靠了武家,准备暗箭伤人,伺机报复义父与我。只是义父早就看出了他的为人,对他有所防范,故而他得到的字帖却是一幅草稿。”

  “杨荣?”褚一剑勃然动怒,道,“他欺侮娘亲?”

  “是的,这些都是你娘亲嫁给我以后告诉我的。哦,对了,那天带人来杀你娘亲的就是他。他个头矮小,头发苍白,使一方长剑,命令大家放箭的就是他。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坏人。可惜我当年太实在,传了他‘优昙剑法’三十二式,没有保留一式隐秘。幸喜未来得及传他气纳功,他就投靠武承嗣了,”禇鸣川眼里怒火中烧,愤然道,“我一定要杀了这个恩将仇报的恶棍。”

  “杨荣是坏人?坏人是什么人?”禇一剑依然迷惑不解,“为何还要杀人?”

  “一剑。”禇鸣川陡地想起妻子褚清风的临终遗言,心下顿悟,忙道,“坏人,就是杨荣那样的人,专门欺负善良的百姓,抢人东西,调戏妇女,无恶不作。这种人就得杀掉,不杀他,他会杀别人。而你娘亲那样的人就是好人,我们就要保护,不要杀。懂了吗?一剑。”

  “坏人要杀,好人要保护。”禇一剑喃喃道,“那父亲,你是好人吗?”

  褚鸣川一怔,笑了,说:“我当然是好人。你的父亲不是好人,谁是好人?”

  “哦。那我保护你。父亲。”禇一剑按剑立起。

  “好!哈哈……”禇鸣川心花怒放地望着儿子,高声笑道。

  

(十七)

 

  “一剑,你要保护好人。就得多学点本领。”禇鸣川嘱咐道,“这个气纳功,你得再学一遍。”

  褚一剑回道:“这个容易,我已经会了。”

  褚鸣川怀疑地看着儿子。禇一剑当下念着口诀,调匀内息,闭关运气,顿感一股强力从脚底的“涌泉穴”,直窜而上,进入肚腹上的“商曲穴”,又运行至头部的“印堂穴”与“攒竹穴”,就连舌下的“廉泉穴”也受到一阵震荡。之后,他立关双目,双手下垂,双脚自然并立不动。

  “果真儿子早就学会了?”禇鸣川靠拢儿子,用手在其额部一抚,又在左胸部一摸,惊愕道:“啊?一剑,你现在简直就是武学奇才了。”手触之处,禇鸣川均感手指颤动,有点热乎,禇鸣川知道这是儿子内家功夫已达至高境界,由内而外自然发出来的功力。倘使自己功力不高,或许手指还将被烫伤。更奇的是儿子全身坚硬如青钢木,手指抚于其上,如触钢锭。

  在蝙蝠洞里儿子毫发未伤,难道就是……禇鸣川恍然大悟。儿子禇一剑本来就具有极高的学武天赋,又具有相当扎实的内家基础。原来那天听完讲解,一剑其实早已成竹在胸,随同模仿之际,气息已走,套路已就,功到自然成。可是因为目睹了娘亲惨死,心里颇受打击,以致于神思恍惚。又加之于当日恰好雷电大作,倾盆大雨,故而神经错乱,将他义父抛下山涧,自己也纵身跃入黑水河中,顺水进入蝙蝠洞。本来已难生还,偏巧一剑运发了气纳功,全身如同一块厚钢板,那些怪鸟想吸他血液,纵使尖嘴牙利,又如何啃咬得动。有些反倒被他吃了。

  “儿子的气纳功,已到我等望尘莫及的地步。”禇鸣川心内既惊讶又喜悦。当年他生父杨不畏说,气纳功的发气要领一经掌握,反复演习,方能达到炉火纯青。此时运用气纳功,即可收缩自如。发气三分,则“封体”一个时辰;发气五分,则“封体”三个时辰,依此类推。最高境界便是十日不吃不喝,全身气息护体,宛如钢板。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也才勉勉强强达到控制收缩。未知短短几天,一剑就已达到这种火候,真是世所罕有。只是一剑失踪两月多,不知他“封体”几日几夜?然而,当年生父又再三告诫,功力太高者,虽能够在气纳功的“封体”期间随心所欲,但是极易招惹是非,引火烧身。这就如同在梦中杀人,即使杀人如麻,自己也是一无所觉,事后问起却是茫然惊慌。

  褚鸣川伸出一指,在褚一剑的肩部与胸部迅捷几点,禇一剑悠悠而醒。

  “父亲,你为何点醒我?”禇一剑感到几个穴位有点麻热。

  “来,我再传你夺命神针的抛掷之法。”禇鸣川从身上解下暗器行囊,抓起一把放在地上。“来,你看,先伸出大拇指与中指……”

  “我不学。”禇一剑推脱道,“那不好,杀人的武器。”

  褚鸣川哭笑不得。他抓住儿子的右手,强行道,“以前我教你,你也是坚持不学。现在我已告知于你,这是杀坏人的,你还这样?却是为何?”

  “杀人总是不好。”禇一剑道。

  “那杨荣你也不杀?你不为你娘亲报仇呀?”禇鸣川有意激怒他,道,“杨荣这忘恩负义之徒,他肯定还会来找我们。”

  “娘亲,娘亲。”禇一剑神情大变,“哦,我学。”

  “我的夺命神钉全是用青钢木片制成,体小身轻,没有一定的内家功夫,掷出去,轻飘飘,如同一片树叶,别说伤人,就是三步之远,也不能到达对手的身上。一剑,你的内力已远远超过我,所以你发射暗器,只要方法对路,就可所向披靡。”禇鸣川认真地讲解着,“这个暗器虽说以木制成,不算利刃,可是轻盈不重,便于随身携带,一次可装上千枚,而且夜行中不易发出声响。”

  “夺命神钉?夺坏人的命,杀杨荣!”禇一剑仿着禇鸣川的示范动作,学得津津有味。

  

(十八)

 

  褚一剑要杀杨荣,杨荣又如何肯放过他们?

  垂拱四年九月二十日,武婉蓉、杨荣齐聚武承嗣住宫,商议如何捉拿朝庭通缉要犯杨一荷。

  武承嗣气势汹汹地嚷道:“这一次不但务必抓获杨一荷,更须找到那贴《倪宽赞》。”

  当年,杨荣将禇遂良楷书法帖《倪宽赞》进贡于武承嗣,武承嗣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可后来,武承嗣几经书法名家鉴赏,方知那是草稿赝品,并非最后的完成稿,当即气得怒火万丈。杨荣也在这时才终于明白,真迹隐藏在杨一荷的手中。

  武婉蓉见武承嗣不知还有个禇一剑,心里不免窃喜不已。

  原来,那天他们杀死禇清风、又放火烧了禇鸣川的茅屋之后,两人急急忙忙出山,火速回归长安,拟向武承嗣汇报。归途中,武婉蓉责问杨荣为何擅杀捅死了禇清风的校尉,佯称将向武承嗣通报,追究其责任。杨荣吓得面如土色,便将自己与杨一荷的恩怨故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武婉蓉听罢,连连冷笑,心里暗骂:你这老狐狸,着实奸诈狡黠,把自己偷书帖、调戏褚清风、因爱生恨等情节或隐去或胡编,却推了个一干二净。只可惜我武婉蓉早已从武承嗣口中得到实情。杨荣见武婉蓉冷嘲热讽,心里也在嘀咕:武婉蓉,你这淫荡女人,故弄玄虚,不过是想要挟我。哼!为了独吞禇一剑这个叛乱余孽,你竟想隐瞒不报?他又回想起武婉蓉与禇一剑在河边野合的场景,心里更是厌恶!一路上,两人谈锋甚健,表面上谈得风生水起,事实上却是各怀鬼胎。

  未料想,杨荣毕竟慑于武婉蓉身为公主殿下,汇报时果然隐藏于心。故武婉蓉心里不免洋洋得意,窃喜道:算你杨荣知趣。待我将禇一剑这人间尤物慢慢品味,完了再送给武太后做面首不迟。

  武承嗣哪知武婉蓉、杨荣之间有此曲折,他继续对杨荣发布着命令:“杨荣,耽搁时间已经太多,你今天就得离京出发,今年之内务必完成任务。”

  杨荣躬首诺诺。

  本来武婉蓉、杨荣回京不久,便欲再赴房州。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全国战事纷起,一片战马嘶鸣。八月十七日,琅邪王李冲起兵,要求皇权回归李氏。二十五日,其父越王李贞于豫州起兵响应。这一来,可急坏了宣阳公主武婉蓉。她急的倒不是这天下之争,却是怕耽搁了与禇一剑再度巫山的大事。这些天来,武婉蓉茶饭不思,寝食不安,天天想着褚一剑脸上奇特的表情。又猜想有朝一日禇一剑倘若被他人捷足先登,岂不后悔莫及?

  而今,终于等来重返房州的良机,岂可错过?

  武婉蓉因而上前主动请缨,道:“本公主愿意再亲赴房州一趟。上次未完成任务,心里着实不安。”

  武承嗣对着她眼光微闪,欠欠身子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公主大驾了。”

  武婉蓉瞥了他一眼,道:“这倒不必。”

  看着他们两人的装腔作势,杨荣突感反胃,直想呕吐。但他不敢形之于色,只能装聋作哑,道:“大人,卑职先去军营准备,就绪后再请公主示下。”

  “嗯。”武承嗣的回答好像从鼻孔里发出。

  杨荣一走出大厅,武承嗣笑嘻嘻地道:“公主,还有一事请到内室商议。”武婉蓉会意一笑,随着武承嗣一同走进厅侧的一间偏殿。门一关,两人就迫不得已地抱在一起,如同干柴遇到烈火,立马在绣床上颠鸾倒凤,大战了几十个回合。

  事罢,武婉蓉舔舔嘴唇,满意地笑道:“你这个老骚公,看来喝了这么几年人奶,真有些作用。”武承嗣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可是,你这只小妖精却不新鲜了,这几年你搞了多少童男少年?已把身子骨弄得散了些架,还嫌我老?哈哈……”他的笑声里混杂着几分醋酸,也有几分不屑和恼怒。

  “你,你……”武婉蓉指着武承嗣的鼻子,反驳道,“为了养精蓄锐,这几年,我替你找了几百个乳母,供你天天喝奶。可你精神好了,还记得我吗?”

  “这……”武承嗣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俩彼此彼此,不要再互相指斥了。你有你的一丘地,我有我的一根棍,各取所需,各显其能吧。”

  “好吧。”武婉蓉一时触及心思,眼光暗淡下来。

  武承嗣知她心事太重,安慰道:“我的公主殿下,又想什么不是武家亲血源了?哎,你呀,就是庸人自扰嘛。你是不是要我按辈份叫你一声姑妈,你才会释了心上的重负?”武承嗣虽然按辈份应称其姑妈,然而年龄却比武婉蓉大了几十岁。

  当真,武承嗣大喊:“姑妈,姑妈!”

  “你,你……”武婉蓉被逗得呵呵直笑,心内道:这倒是实话,自从被武太后母亲杨氏认作义女之后,武家上下并未歧视自己。龙宅元年,当武太后敕封自己为宣阳公主时,即使武家世族同声反对,可事后却还是一如既往相待于我,大家相处表面却也融洽。

  武承嗣见武婉蓉复见笑容,便道:“现在我们来商议一下正事了。你几回巡视全国,想找些俊雅男人,怎的都被人半途拦截,而且又都是神火教所为?这个告密者究竟是谁?你这回下去,也一并寻些线索。”武承嗣牙齿咬得吧吧响,眼中喷出两道怒火,“抓住他,我定要碎尸万段。”

  武婉蓉点首道:“是呀,这事确实非常蹊跷。”

  武承嗣叹了口气,道:“这次我派人去消灭神火教,又是消息走漏,神火教大部分歹徒都让冷淑芽带着溜了。老妖史雪琴倒是在洞里,可久长宗这些人又打不过她,她的火纳功太厉害了,结果她也逃脱了。”

  武婉蓉默然无语,眼里闪过几丝疑云。

  “我们再也不能失手了。这次你还要寻机,看是否有那合适男子。我就是不相信,普天之大,找不到一个超过薛怀义这厮的男人。薛怀义如今为太后建造明堂,得意狂妄,无以复加。”武承嗣素日颇受薛怀义的藐视与欺凌,心内自然怒气冲冲。武承嗣与薛怀义每每半路相遇,武承嗣竟得向他执僮仆礼。稍有不逊,薛怀义便怒目而视,大加斥责。

  “不错。”武婉蓉深有同感,赞同道:“替太后分忧,给太后送去快乐应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早日选出一人,代替薛怀义这个坏蛋。这次我去房州可要多带些将士,还要准备些秘密武器。”

  “这个我都已安排妥当。只是这事还需你多加挂心。我身在朝庭,不如你来去自由。假若有太后得意之选,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德。”武承嗣笑容可掬地说。

  武婉蓉心知武承嗣早生司马昭之心,正时时刻刻想着如何取得太后欢心,做着黄粱美梦。心念一转,忽又想到褚一剑,顿觉胜劵在握,信心大增,道:“这事你尽可放心。我自有周详计划。”

  “哦?难道你已经有了意中人?”武承嗣打趣道,“只是你不要一经尝试,便不再舍弃,那我可不答应。”

  “那也难说。”武婉蓉毫不忌讳。


第七章 恨成团衔恨出深山


(十九)

 

  武婉蓉、杨荣率领从千牛卫和左羽林军挑选出来的三百精骑,携带着秘密武器,直驰房州。

  旬余,已到官渡镇。众人下马打尖。杨荣将在京城重新绘制的杨一荷画像张挂于镇上,画上书语:“朝庭钦犯杨一荷,化名褚鸣川,败坏朝纲,祸患军营,京都构逆,他乡埋名,殆有三旬,罪大恶极”云云,声称凡提供其行踪者,赏钱百贯,捉拿归案者,赏黄金二十两。

  武婉蓉、杨荣率队进入神农架林区,意图再寻褚鸣川原居处地,可在山中转来转去,竟寻而不得。只发现在山中有一大片已烧毁的山林,足有几万余顷,地上到处是动物残体,以及烧得黑不溜秋的炭木断桩。见此情状,武婉蓉郁郁寡欢,疑云重重。

  杨荣心知公主挂念禇一剑,心急如焚,于是上前禀报:“公主殿下,且慢急躁。奴才以为这里正是杨一荷原住的茅屋。我们只要沿途寻觅,不愁察不出他们的蛛丝马迹。”

  杨荣一猜即中。那日,他们放火烧屋,恰逢天干物燥,立时引起森林大火。整个卧佛岭地区顿成一片火海,烧死的珍禽异兽何止千万,烧枯的名花奇树又何止亿计?后来火线幸被獐落河隔断,又遇上一场瓢泼大雨才浇灭了此场大火。

  但武婉蓉眼前看到的却不是这些,她担心禇一剑来不及逃奔,就已葬身于火海,心下顾虑重重。

  杨荣心里忖度:要是杨一荷已在这大火中死亡,倒也解了心头的夺妻之恨,还可省去不少的麻烦。可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找找杨一荷的尸首却也是一件人间快事。想到这,他脸上浮出几丝快慰之色,便进言道:“公主殿下,等奴才率先沿线再仔细查勘一番,再作打算,不知可否?”

  武婉蓉叹息一声,懒洋洋道:“找找吧。这怕烧出了十几里地。”

  众人便分路搜查。

  寻遍整个烧过的山地,却无死人的骷髅。

  忽然,一个校尉跑到杨荣跟前高声报告:“大人,卑职已在前方一处山崖上发现有被砍断的樟木。”

  “好,全部进山。”武婉蓉大喜。

  怕不是猎人走过的路吧?杨荣探知此处也有几个猎户,时常进山寻猎。可心里又寻思道:也许这就是杨一荷他们留下的痕迹。一般的猎人,纵使成群结队,吃了豹子胆,怕也不敢钻进这样的深山险境去打猎。

  众人鱼贯而行。

  武婉蓉竟也要一同前往。杨荣偏不阻止,喝令校尉将她夹在中间,小心保护。

  进得原始林内,观望着身旁的参天巨木,武婉蓉心里惊惧连连。前面的校尉挥舞着剑刀钩戟,替武婉蓉开辟出一条行进的小道。林内腐朽之气弥漫,缭绕不散,武婉蓉顿有头昏眼花之感。杨荣惊道:“公主殿下,快快系上防腐纱。”众人闻言,纷纷将防腐纱系在了脸部,只留两个洞口,透出眼睛。武婉蓉知是遇到了林中瘴气,心里竟萌悔意。

  杨荣又嘱托众人口含长白山野参片,以防体力消耗过大。正当其间,前有两位校尉忽然大叫:“蛇,蛇。”继而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竟自倒在地上。杨荣大惊,迅捷插上队前,伸出右手在校尉鼻上一探,脸色大变,原来这两位校尉已被毒蛇咬中,一命归天。杨荣以剑拨开他们护住腿部的手,竟见两人一左胯,一右胯似有创口,全身倏忽间已肿胀如猪。

  武婉蓉观之,面无人色,双手微颤,似不敢进。

  杨荣心里卑视道:念你武婉蓉有什么本事?平素竟在我堂堂大将面前喝三令四。先前仗着武太后母亲的荫庇,白捡了个公主的大号。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借着选面首的旗号,到处残害童男俊杰。还恬不知耻,竟与侄儿辈的武承嗣勾搭成奸。自以为天下人不知,真是衣冠禽兽,惹天下人耻笑。今天,我倒要杀杀你的威风!

  又行一程,前面又有人惊呼:“虎,老虎。”

  众人惊恐万状,慌作一团,前面的校尉竞相后退。

  几位校尉张弓搭箭。

  杨荣阻挠道:“且慢。此地不便射箭。”

  好个杨荣!一跃而起,三纵两跨,已至队首。抬头看,果见前方的山坡上有一只吊晴白额大虎,正凶相毕露地盯着众人。杨荣几步上前,闪在一旁。大虎本在观望,见有人竟敢自动送死,当即狂怒,前爪地上一按,直扑杨荣。杨荣一个“一鹤冲天”,避过锐气,身姿端的是灵巧飒爽,肩上披膊迎风招展。众人齐声喝彩。大虎急火攻心,两爪在地上使劲几扒,猛地一吼,声威大震,跃在半空,张开一张血盆大口直咬过来。杨荣身子一晃,闪在其侧,两脚齐蹦,一个“壁虎粘墙”,纵贴于旁边的红皮桦树之上。挥手一撒,套魂索闪电一般套在大虎脖间。再使劲一勒,大虎竟站立不稳,仆倒在地。

  杨荣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环环相扣,迅如流星,快如灵猫。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众校尉心下皆暗表叹服。这时武婉蓉亦来到了队前,观看了几招,心里也是连连感叹:到底是个一流角色,年事已高,却也宝刀不老!

  又有一名校尉上前,挥剑将虎刺死,呼道:“大人赏给大家一顿虎肉。”众人再次齐谢。

  杨荣收了套魂索,脸呈得意之色,嘴里却谦虚道:“这却是小事一桩。”

  然则,武婉蓉心下却顿生困惑,看这杨荣几番身手似非武当功夫,当是天山无极剑法的套数。师父柳闻莺多次强调,无极剑法套路取自华佗五禽戏,讲究的是快捷、灵敏。华佗认为“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如户枢,终不朽也”。五禽戏的动作便是模仿虎的扑动前肢、鹿的伸转头颈、熊的伏倒站起、猿的脚尖纵跳、鸟的展翅飞翔等演化而成,故无极剑法大多以兽行姿态命名招式,易记易学。

  “看来,杨荣当年深得杨一荷信任。才骗得了这一身无极剑法。”不知何故,武婉蓉心里有点为禇鸣川惋惜。

  

(二十)

 

  行行复行行。众人在山林里寻寻觅觅,却是一无所获。

  武婉蓉好不沮丧,闷闷不乐,天天催着众人四处奔忙。

  杨荣屈指一算,也就过了七八天光景。虽说深山中生活颇多不便,可也天天野味,吃到了很多以前从未吃过的山珍佳肴。最鲜嫩的要数三索锦蛇肉汤和红椒炒麂子了,既香甜脆口,又鲜美润滑,臊气都不大。杨荣每每念及,倒也显得心平气和。

  更何况,时值十月季节。那深林中的景色确实美丽如画,颇可欣赏。瞧!苍劲挺拔的红豆杉、古朴郁香的岩柏、雍容华贵的梭罗、风度翩翩的珙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金丝猴、苏门羚羊、白熊等走兽在林间神出鬼没,而白鹳、白鹤、金雕等却偶尔从树丛中振翅一飞,或盘旋于山谷,或翱翔于睛空。一切是那样地和谐宁静,自在安详。

  眨眼间又过了几日。那天,褚鸣川与禇一剑照常走出逃出崖,向左沿着狭隘的山径,欲去神水涧练功。也算是命中注定,时间那般得巧合。两人行了不到两里地,就见右侧的森林中闪出众多人影。那人影显然也发觉了他们,一直尾随过来。

  杨荣他们到了?禇鸣川心念一闪。立马引儿子跳进一个小山崖,以岩石为抵挡,左右分立,背对背地提剑在手,怒目直视。

  武婉蓉、杨荣指挥众人悄悄靠近。杨荣口中传令道:“这杨一荷绝非等闲之辈,大家休要轻敌。如他拒捕,尽可使暗器取他性命。”

  武婉蓉道:“那年轻的便是禇一剑,只可发射左手暗剑,捉拿活人,休得伤他。”

  众人然诺。呈分击合围之势,向着禇鸣川两包抄过来。

  临到崖边,禇鸣川见那杨荣披头散发,一身明光铠甲,脸上杀气腾腾,立在众人之中耀武扬威。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禇鸣川怒骂道:“恬不知耻的狂徒。今日偏要送你归西!”话毕,与禇一剑四手齐挥,“夺命神钉”顿如雪花一般的直穿众人。七八个校尉哪里躲得过这禇一剑至高至大的内力发出的暗器,先后中钉倒地。

  武婉蓉猛地一见禇一剑,看他身穿麻袍,神采飞扬,惊得双目上挺,舌头打卷,语无伦次:“禇一剑,禇一剑,你……”她盯住禇一剑,心里疑点密布。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区区数月,禇一剑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迥然。旁边的杨荣也是心乱如麻,一头雾水。

  “杨一荷,你乖乖束手就擒,或可饶你狗命。倘若你要顽抗到底,那只有死路一条!”杨荣气得哇哇大叫,他手一指,十名校尉立时跳下山崖,分头直扑禇鸣川和禇一剑。

  那些校尉皆是外家高手,各持一般利器将那父子两人围在中央,死命拚杀。围攻禇鸣川的那五人有持方天画戟的、有持劈山斧的,还有三人各持一剑。戟如半空龙,呼啸而来;剑如滚地潮,汹涌狂飙;斧如泰山壁,飞石砸顶。褚鸣川面对如狼似虎的五位一流高手,却是脸不改色心不跳,将这天山无极剑法舞得恰似那仙女散花,剑光点点,团团金辉,玉雪裹体,不见丝毫破绽。使戟的校尉忽而大胆欺身直进,举戟直冲禇鸣川面门。禇鸣川暗叫一声“妙”。左手横剑格开对面之斧,又身形一晃,溜过一剑,右手却骈指也如一戟,在那校尉的左肩“井穴”一戳,化戟为掌接着在他天灵盖上一拍,那校尉立时脑浆迸出。持斧的唬得魂不附体,欲罢不能。双手挥着一对雪亮亮的板斧左挂禇鸣川右腿,右剁其胸脯。来势凶猛。禇鸣川单剑一团,纵身跃出,一个“金雕回啄”折身一刺,又将那校尉胸部穿透。那使剑的三名校尉心灰意冷,剑法渐渐无章。

  杨荣心内道一声:“优昙剑法果然精妙绝伦。”一脚飞出,又踢下两名校尉。

  武婉蓉却没心思赏识禇鸣川的剑术。她一心一意地观察着禇一剑。禇一剑果是了得!但见他精神百倍,剑术精湛。一招“鲲鹏展翅”,剑光霍霍,登时,两校尉脑袋瓜子搬了家。另一个校尉使一柄八卦紫金大刀,虎形阔步挺身而进。禇一剑轻蔑一笑,左手张开五指抓住刀口。校尉目瞪口呆,双手使劲回拉,哪里拉得动半分一毫。蓦然,禇一剑左手一扬,竟将那校尉竖在半空,接着一掷,那校尉砸在崖壁中间,未发一声,已是五脏六腑脱位粉碎。而禇一剑的虎口却未见任何损伤。须臾间,禇一剑已将五名校尉全部报销。

  武婉蓉看得惊心动魄,赞赏道:“禇一剑,你果是一个神人。”又转身向着众人道:“不得硬碰硬,按原计划行事。”

  大战了几个时辰,禇鸣川杀死的校尉一批又一批。渐渐体力不支,全身汗流浃背,气息亦难以调衡。正在此时,却有三名使双剑者跳将下来。禇鸣川左抵右挡,招招全无进态。五名校尉心里一喜,料他已无精力遮挡暗器。三名使剑者六剑齐头并进,剑剑直刺要害。禇鸣川单剑挑格,护住身体。忽地,三名使剑者手指在剑柄上一按,机关松动,竟然“嗖嗖”几声,射击出数十把小剑,直飞禇鸣川面门和左右胁。禇鸣川防不胜防,扬剑狂挡。然而,终因年老体虚,寡不敌众,左胁上竟然连中两剑。

  “哼!老东西。今天你的死期到了。”杨荣站在一边悠然自得,狞笑道,“你有无极绝招,我有秘密武器。”

  “你这个坏人!”禇一剑见父亲突遭机关暗算,怒发冲冠道,“看剑!”他剑锋长展,使出“优昙剑法”精巧招数,身似飞鸟,步如流水,疾愈风轮,虚实并用,剑身合一,连使“苍鹰扑兔”、“蟒蛇绞身”几个顶尖招式,结果了面前的几名校尉,尔后飞身一扑,从包围中捞起摇摇欲坠的父亲,挟在腋下,曲身一纵,蹦起七丈之高,跳出了山崖。

  杨荣声嘶力竭地大叫:“快追,快追,不要让他跑了。”

  众人狂奔而去。禇一剑回身一洒,又是一把“夺命神钉”。众人中又是多人倒地。

  禇一剑猛地弹跳上树,在大树之间蹦跃如飞。众人因树林拦截,追逐不及,使剑者只得纷纷左手按动机关,放出剑来。可是禇一剑早已飘然远去,射出的小剑钉在树上“嘣嘣“作响。

  武婉蓉一脸怒容,喝道:“大家顺藤摸瓜,务必抓获禇一剑。”

  

(二十一)

 

  褚一剑以树干为支点,一树接一树,连续不断地腾跃,在树林中穿梭自如,宛若鱼游池塘,硬是没有在地上留下印痕。

  他故意在林中转弯抹角,趁众人行至已远,再折身返回,进了逃生崖。逃生崖是一个窄长的溶洞,褚鸣川在洞里以绵软的兽皮铺地作床,又架木为灶,平时靠烤烧兽肉充饥。进得洞内,禇一剑以火石点亮兽油灯,将父亲轻放在地铺上,又使劲把“还魂天灵丸”塞进父亲口中。

  灯光下,禇鸣川脸色青黑,气若游丝,更奇怪的是从他嘴角溢出的血水竟然是烟黑色。“父亲,父亲……”禇一剑哭喊道,“父亲,你睁开眼睛吧。”

  褚鸣川或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呼唤,居然睁开了双眼。但他的眼前却是黑沉沉一片,看不见一丝亮光。褚一剑又塞来一颗“还魂天灵丸”,禇鸣川用手一推,慢慢悠悠地说道:“一剑,你不要再浪费了,这药丸挺珍贵的,留下自己以后救急吧。”

  “不,父亲,你吃,你吃……”禇一剑急切地叫道。

  “一剑,”禇鸣川忽然脸色变得十分严厉,轻声道,“一剑,父亲时间不多了。也不知他们用的是什么毒液浸泡的剑尖。你快快扶我起来,我有几件要事要告诉你。”

  禇一剑抽咽着将父亲扶起,自己坐在地上,将父亲的头抱在怀里。

  禇鸣川皱皱眉头,道:“别哭了,真是奇了,以前你十几年就是一副表情,如今却像个女人似的,哭哭啼啼。”

  禇一剑用手擦了把眼泪。

  褚鸣川悠悠说道:“一剑,父亲心里有个珍藏多年的秘密,现在要告诉你了。你长得很像我青年时代的一个朋友,他叫程务挺。你那鼻子与嘴巴,简直与他没有差别。所以我断定你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程务挺?!”禇一剑记忆中仿佛听过这个名字。

  禇鸣川眼睛已瞎,他当然看不到儿子脸上的惊诧之色。继续讲道:“那程务挺听说后来像他父亲一样,成了当朝名将。只可惜后来我隐居乡间,不能亲眼看见,他的英勇善战。可是前不久,那杨荣突然又诬蔑说你父亲是个叛逆,这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父亲?程务挺?叛逆……”褚一剑怔在那儿,呆头呆脑。

  “是的,你就是程务挺的儿子……”禇鸣川的呼吸忽地变得急促,脸色深黑,犹如一截木炭。他伸出右手,突然在空中乱抓一通,口上狂呼,“一剑,一剑……”

  “父亲,我在。”禇一剑抓过父亲的手,眼里的泪水像断线的风筝,滴滴答答。

  “别哭,一剑,别哭。你父亲没有说完,还不会死。”褚鸣川嘴角涌出一大块凝固的黑血,禇一剑忙用手拭去。全神贯注地听着父亲的讲述。“一剑,你出了森林,去找找你的家人吧,也不知他们在不在了?还要问问你是怎么成了狼孩的?嗯?”褚一剑使劲地点头。

  禇鸣川气息微弱,声音渐渐变小,“一剑,还有两件要事,你一定要去办。你……去珍珠岭你娘亲的坟上,一块大石头下,取字贴……”言罢,禇鸣川忽地又昏过去了。

  “父亲。父亲……”禇一剑啼叫着,摇晃着父亲的脑袋。

  “一剑,一剑,”禇鸣川的超强内功延缓着他的生命,未竟的交待也给了他巨大的力量。他挣脱死神的束缚,竟又一次睁开了眼睛,道“一剑,你还记得父亲,写了那曹操的《龟虽寿》吗?你父亲一生想忠心报效,朝庭,可是如今豺狼当道,……只恨我虽然……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但终是再也不能出山,进京了……”

  “父亲,父亲!”褚一剑泪花闪闪,全身血液骤然沸腾。父亲的话语,他虽没有理解其中的深义,可也知晓一点意味。

  “一剑,我死后,你去官渡镇上找一家……名叫诚信来的杂货店,到那儿取些银子。银子,是钱,有用的,你没有用过,但要记住。然后再去那嵩阳县少室山,找你师姑史雪琴,她就是神火教的教主……你问路时别说,找神火教,记住,别直接说神火教……”褚鸣川交待到此,突然大叫一声,“痛煞我也!”口一张,当即喷出一块黑漆漆的血块来。

  “父亲,父亲哪,你不要死……”褚一剑顿觉山崩地裂。

  “一剑,一剑,”褚鸣川陡然又醒转过来,双手在空中狂舞,“一剑,一剑,父亲的话,你都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父亲。”禇一剑将父亲的双手紧紧地抓搂在怀中。

  “那好,儿子,我去了。下辈子你就,降生在我杨一荷家,我们还做父子……哈哈哈……”褚鸣川最后狂笑几声,双眼一关,倒在禇一剑的怀里。

  “啊……”禇一剑抱起父亲,走到洞口,对着蓝天,忽地惨啸一声,声音极其锋锐,极其凄怆,拖着长长的颤音,穿行在森林之中,惊起漫天飞鸟。

  武婉蓉、杨荣一行此时正在山中打转,对于禇一剑的突然消逝,怎么也摸不着头脑。忽闻一阵狼嚎般的叫声从刚才交战的附近传来,众人心内猛然随之一阵剧震。

  武婉蓉喜不自禁,道:“这就是禇一剑,我们速速返回原处。”

  众人飞速穿山越岭,在森林中疾行,所幸大家身穿铠甲,肩挂披膊,腿部又各有膝裙和吊腿。可是双手与面部还是不时地被锋利的荆棘划破,众人不管不顾。武婉蓉也是一身男装打扮,虎形头盔,全身铠甲,她走在队中,自是有人护卫。

  稍顷,众人已达褚一剑四周。众人心有余悸,不敢靠拢。只在周围张目四顾,寻机捕捉。

  禇一剑早已察觉,等到众人靠来,忽地从地上一飞而起,跃在一棵铁坚杉上。以脚为钩,倒挂在树上,左手挟着禇鸣川的尸首,右手不断地向着众人发射“夺命神钉”。这一次他使的是十分力气,那木制的暗器却如钢片一般在林中发出骇人的“簌簌”声响,所过之处,树叶抖动,树枝轻摆,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躲躲闪闪,却不幸总有中钉倒地者。令人叫绝的是那禇一剑双脚竟在树干上打转,身子随着旋转,暗器为之向着四面八方飞射。瞬息之间,死亡二十余人。

  杨荣狂怒,大叫:“按剑。”数十人举剑按动机关,向着禇一剑齐发暗器。褚一剑身子一纵,沿树干向上滑出几丈高,又一跃,坐在了树枝上,向着众人呲牙咧嘴,面目可怖。那发出的暗器便“哔哔剥剥”地插在树干上,立时树干仿佛成了一截刺猬,布满小剑。

  武婉蓉内心叹惜道:“冤枉我一番心血,禇一剑变得不可琢磨了。”原来从京城出发时,武婉蓉、杨荣自知非杨一荷和禇一剑的对手,便特从千牛卫侍卫军中挑了一百五十名使双剑的武官。每人使的剑均为特制的双刃剑,剑柄安装机括,内装五至六柄锐利小剑,左手暗剑浸透了麻沸散,准备射击褚一剑,将他麻倒再押解回京;右剑浸透了回纥族的一种巨毒,以攻禇鸣川。

  事与愿违。武婉蓉看着树上的禇一剑,心里万分焦急,禇鸣川的生死她可置若罔闻,但禇一剑她却最想抓获,不肯眼见得他远走高飞。

  她对着禇一剑笑呵呵地叫道:“一剑,一剑,还记得我吗?你不是救了我的命吗?请你下来,我们不会伤害你。我带你去京城开开眼界,过荣华富贵的好日子。”

  “呸!”禇一剑啐了一口。

  这呆子竟然还会啐人口水?真是天公不作美,是谁教会了他这些?武婉蓉脸色灰白,但她不死心,依然笑容满面,道:“快下来吧。你与杨一荷不同,也不计较你是不是程务挺的儿子。只要你跟我走,我包你一帆风顺,平安无事。”

  “你是一个坏人!坏人!大坏人!”禇一剑猛晃树枝,坐在上面破口大骂。

  杨荣只恨森林密集,不易射箭,早气得脸上青筋暴突,双脚起跳。

  

(二十二)

 

  褚一剑轻蔑一笑,故伎重演,挟着父亲在树木之间纵横跳跃,呼啸而去。

  武婉蓉脸色立时惨白,长叹道:“禇一剑,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杨荣几乎咬碎了牙齿,愤怒道:“你这程务挺的残渣余孽,别得意太早!”

  褚一剑无暇顾及身后的众怒,直奔珍珠岭。珍珠岭上,花儿早已消逝殆尽,空旷的山岗上只留下了胡斛兰憔悴的身影。他解下身上的宝剑,在娘亲的坟边挖了个大坑,将父亲放进坑里,又把父亲平日常用的弓弩、长剑一道丢进坑,培土葬了。

  其后,褚一剑跪拜在地,痛哭流涕。良久,良久,方抬起头,向着父亲、娘亲的坟茔道:“父亲、娘亲,我一定报仇,杀坏人!”

  此刻,薄暮降临,天色暗淡。褚一剑在娘亲的坟边果寻得一块大石,他用脚一踢,石块顺着山坡滚滚而下,不知滚到了哪里。又以小刀在地上刨挖下去,约挖了三尺深,见土里埋着一捆绢帛。那帛仿佛用蜡油浸过,防水性能良好。禇一剑眼睛一亮,忙揭绢帛。谁知绢帛缠了十几层,好不容易打开一看,里面却是几幅字帖,均用上等的素笺,书法也是灵动飘洒。禇一剑借着淡光,细细地瞧了一遍,一贴似是父亲禇鸣川所书,写的却是骆宾王的《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字体婉媚遒逸,很得禇体精华。还有两幅却都是《倪宽赞》。

  “这就是杨荣要找的那幅字了。”褚一剑小心翼翼地展开字贴,平放在地上,打开火石,就着微光,默默观赏,心里又惊又奇,惊的是父亲以前居然从未向自己提起过《倪宽赞》,临终前却将它托付给自己,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将它埋在了娘亲的坟边;奇的是为什么会出现两幅《倪宽赞》,且书法结构运笔一模一样?这究竟是褚遂良生前的真迹,还是父亲的临摹之作?抑或各占其一?

  褚一剑学书不精,自是看不出其中精髓。文字含义也有一些不太明白。但他大体读得那些文字:

  “公孙弘、卜式、兒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爵,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艾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士慕向,异人并出。卜式拔于刍牧,弘羊擢于栗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已。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硃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

  “这可是父亲的平生所爱,我得好好保管。”禇一剑心念频转。他收起书贴,用绢帛包了照原样捆了,塞在胸前的袍子里。

  这些坏人不知有无走开,逃生崖也就不去了,今晚就在这儿将就,再陪我父亲、娘亲一个晚上,明日得去官渡镇取些银两。禇一剑心里模模糊糊地念叨着,忽见坡下有棵山楂树,树上挂满了红艳艳的山楂。心里一喜,纵身跃下,几步跨到树边,跳上一个大枝条,坐在上面边摘边啃。其后,又歪身一躺,不一会儿便起了鼾声。

  山间的十月,露水浓重。凌晨时分,禇一剑的全身便是一片潮湿。他揉揉惺忪的双眼,嘟哝道:“怎的这么寒冷,我便立即开路,兀自去找那诚信来杂货店。”他跳下树叉,趁着矇眬的星光,大步向着林外奔来。

  越行越热,天渐渐大亮。褚一剑出得林内,又忍不住弯至原来居过的茅屋,却见满目疮痍,荒凉破败,禇一剑见之怆然泪下。然后,他打起精神,双脚好似装上了一对风火轮,迅猛地飞出了卧佛岭,又跨过了好汉坡,瞬间便飘到了獐落河。当他站在獐落河边时,眼前悠然闪出那天与武婉蓉搂抱在一起的场景,待至来到燕子垭,心里边已是非常得内疚与惭愧了,禁不住自责道:当初我从那红袍女将手下救走那孙昌,已是放虎归山;后来又将那武婉蓉背至家里,却是引狼入室,我……想来想去,禇一剑顿觉心乱如麻,五味俱全。

  一路行,一路问。晌午,褚一剑总算找到了去官渡镇的驿道,立时提起内功,飞奔起来。

  日薄西山之际,褚一剑一身大汗地闯进了官渡镇。

  官渡镇,褚一剑少年时与他娘亲来过一次,但那唯一的出山经历却给他留下了痛恨的记忆,如今已是事过境迁,混沌一片。故而,褚一剑走在街上,颇有新奇之感。

  街上店面林立,吆喝声此起彼落,果有方圆百里之内的通衢要道风范。禇一剑见街上各色女子往来穿梭,都长得眉清目秀,柳腰婀娜,端的是风流妖媚,婷婷可人!禇一剑一时看得眼花,索性坐在路边,一个一个地细观,而身下的那物登时硬如钢铁!将那裤袍撑得高高!

  唉!以前我长年在山中,却不知山外有这么多漂亮女人。褚一剑摇摇头暗自感叹。

  正在此时,褚一剑突见路过的行人,看到自己,眼露惊骇,纷纷躲闪。特别是那女人,见了更是脸色绯红,一个个逃散开去。又有几个男人围在旁边指指点点,面红耳赤,心情似乎很激动。

  褚一剑丈二和尚一般,莫名地看着行人。

  心内忽又念起诚信来杂货店。于是起身走向近旁的一个小饭店,欲向店主打听讯息。

  “你可知,诚信来杂货店?”褚一剑扯着店家的衣袖问道。

  正在招呼客人的店家闻声,便转过身来,张目一看,脸上的笑容瞬时凝固,双目差点蹦出眼眶,口中喃喃道:“我,我不,我……”

  “你知不知道?”禇一剑见身后跟来很多刚才指指点点的路人,尚在远处议论不休,心中更是惊怒交加。他双目一瞪,手一使劲,便将那店主提在半空。

  “我,我……”店主更加得惊慌失措,口中呜呜呀呀。

  “废物。”褚一剑扔下店主。向着街中走去。身后那团人影远远跟随,似乎还越增越多。

  “这是为何?当年我上这官渡镇,大家笑我,听父亲说却是因我不穿衣裳,体毛较长。而今我已穿衣服,可他们……罢了,我且不去管它,先去打听一下诚信来杂货店,再作计较不迟。”褚一剑思忖道。

  他加快脚步,又走过几家店铺,欲进去询问,不料大家都是丢下店面,早跑得精光。

  他信步来到一家铁匠店门前,立住了。

  铁匠师徒两人正在锤炼一方铁锹,尚未察觉门前来客。忽感光线暗淡了不少,才侧目一看,见一人如铁壁铜墙一样挡在门前,顿时吓得魂飞天外。两人抛下铁锤,拔腿欲跑。

  “别走。我不是坏人。”褚一剑上前一步,一把将那师父扭住,道,“你,诚信来杂货店,可知?”

  “我,我……”铁匠也是结结巴巴。

  “我不会,我不是坏人。我……”禇一剑急不可耐,道,“我真不是坏人,我父亲说,我很好,很好。”

  “你父亲?”铁匠终于发出了一个词。

  “褚鸣川。”

  “啊呀……”铁匠突然全身抽搐,惊叫起来,“你把我放了。”

  “禇鸣川,知道吗?”褚一剑重复道,“你,一定要告诉我。”围观的路人不知何故,忽地全都散了。

  “我,我。”铁匠挣扎着,欲从禇一剑的右掌中抽出手臂,褚一剑怒火渐炽,只稍一用力,铁匠痛得大叫。又向上一举,将铁匠也竖立在空中。

  “你,你——”铁匠的脸转成了猪肝色。一侧的徒儿不过二十来岁,其时从地上爬了起来,颤巍巍地说:“好汉,你放了我师父,我告知于你。”

  那师父急得脸红得发紫,忙道:“不行,不行。”

  那徒儿深恐师父命丧褚一剑之手,不管不顾,急言道:“禇鸣川原名杨一荷,是个朝庭要犯。那诚信来店主,便是被房州刺史抓了,关进了大牢里。”

  褚一剑吃惊不小,怒喝道:“我父亲不是,不是坏人,他是好人。”

  “小的不敢乱说。这街上都有榜文。街上的人都说,那诚信来店主,年年替那杨一荷,就是那禇鸣川代售些兽皮兽肉。那杨一荷也时常到他店里做着买卖,两人关系确实要好。”那徒儿滔滔不绝地说着,禇一剑听得却似雾里看花,茫然不知所措。

  “好汉。我也实不相瞒。我那徒儿说得倒句句是实。”被举在空中的师父无奈地接过话茬儿,道,“你的父亲实是好人。我也认识。只可惜,我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如今却被你逼得无路可走了。唉!”

  褚一剑放下那铁匠,问道:“那人关在牢里,牢是什么?”

  “你,你不知牢是什么东西?”铁匠愕然道,哪知这禇一剑没有出过大山。别说大牢,即使一方行政长官房州刺史,他也不知是个什么玩意。

  当下,铁匠只好向褚一剑讲解了一遍牢狱的情况。又问了问褚一剑,方知他在深山长大,是个狼孩出身,心里倒也生出几分怜悯之情。

  “官兵马上就要来捕捉,我也在这镇上呆不下去了。”铁匠心急火燎,叫他徒儿收拾行装,一同出逃。

  褚一剑却不急切,漫不经心道:“逃什么?坏人来了,我杀便是。不知这杨荣,可否在这里面?”

  铁匠道:“没有听过这个杨荣,好汉,你也得立马逃走。你纵使有些手段,到底寡不敌众。不如与我们一道逃了。”铁匠心里念道,他高大魁梧,力气如此超大,带在身边倒也有些作用。

  “不行,我得找那诚信来。”禇一剑推辞道,“我还向他要些银两。”

  “嗤——”铁匠忍不住讥笑道,“他关进了大牢,哪里还有什么银两?别去找他,省得引火烧身。”

  一旁的徒儿听得也是摇头晃脑,捂嘴直乐。

  “我偏要去救他。”禇一剑道,“你们告诉我,牢狱在哪?”

  铁匠见徒儿立在店门口等待,也不答话,兀自与徒儿背了行李,出了店面,直向镇外急跑。街上也有些行人来不及躲开,被铁匠撞得东倒西歪,便在那儿骂骂咧咧。

  褚一剑跟在后面急追,行人急急闪开,遇到那挡道者,他却一跃而起,从众人头上飞越而过。

  众人惊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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