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劲
谭昌乾
阳和羊的名字是他爹取的。
那年头乡下讲究贱名好养活，可他爹偏不，翻着《康熙字典》挑了这俩字，说"和"是温润，"羊"是祥瑞，合在一起就是"如羊般驯顺，如璧般温润"。可阳和羊这辈子，偏生把这俩字活成了反讽。
他打小就透着股拧巴劲儿。八岁那年生产队分粮食，会计多给了他家半袋红薯，他爹要送回去，他抱着麻袋死不撒手："凭啥还？他家儿子偷摘队里的黄瓜咋不说？"他爹气得抄起扁担要打，他梗着脖子喊："打啊！打死我也不还！这是该我的！"最后还是邻居王大爷来劝，说孩子还小不懂事，这事才不了了之。可阳和羊梗着脖子站在院里的样子，像根歪脖子树，在他爹心里扎了根刺。
十八岁那年恢复高考，村支书家的儿子跟他同班，俩人成绩不相上下。支书偷偷塞给他爹一张纸条，说招生办有熟人，能帮着递材料。他爹连夜揣着鸡蛋去支书家，回来时眼圈通红："和羊，好好考，考上了就有出息了。"阳和羊却冷笑："递材料？不就是走后门吗？我才不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他把支书给的复习资料扔在桌上，"我要凭真本事考！"结果那年他差了三分，支书家儿子却上了师范。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烟，天亮时把烟头狠狠摁灭："有啥了不起？我去南方打工，照样发大财！"
他爹捂着心口直咳嗽："和羊啊，听爹一句劝，安稳点......"
"安稳能当饭吃？"阳和羊背起帆布包就走，没回头。
九十年代的南方像个大蒸笼，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陷阱。阳和羊凭着一股子犟劲，倒腾电子表赚了第一桶金。他给家里寄了两千块，附信说："看见了吧？不比大学生挣得少！"他爹拿着汇款单，手直哆嗦，回信让他攒着钱，早点娶媳妇。可阳和羊转头就把钱投进了股市。那时候股市刚热起来，他听人说买认购证能发大财，把所有积蓄都砸了进去。邻居老李劝他："和羊，这东西风险大，见好就收吧。"他梗着脖子笑人家胆小："你懂啥？这叫资本运作！"结果赶上熊市，血本无归。
他灰头土脸地回了家，他爹没骂他，只是叹着气给他煮了碗鸡蛋面。他却把碗一推："爸，你别愁，我肯定能东山再起！"
后来他娶了邻村的秀莲。秀莲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话不多，手脚勤快。刚结婚那两年，阳和羊倒是消停了些，跟着建筑队当小工，日子慢慢有了起色。秀莲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阳刚，盼着儿子能有副好筋骨。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阳和羊又坐不住了。他听说开砖窑能赚钱，拉着几个老乡就要合伙。秀莲劝他："和羊，咱没经验，别冒险了。"他眼睛一瞪："女人家懂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又借了高利贷，砖窑倒是建起来了，可烧出来的砖全是歪瓜裂枣，根本卖不出去。债主天天上门，秀莲抱着孩子躲在里屋哭，他却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指着天骂："老天爷不长眼！"
那年冬天特别冷，阳和羊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当了，还是还不清债。秀莲的娘家来人接她回去，她抱着阳刚不肯走，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和羊，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阳和羊蹲在地上，烟头扔了一地："走！都走！我阳和羊就是讨饭，也饿不死！"秀莲最终还是走了，带着阳刚。阳和羊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可嘴上还是硬："走了更好，省得拖累我。"
没了家，阳和羊更没了顾忌。他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外地，说是搞工程，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他凭着能说会道，还真拉到了几个项目，又神气起来。他给秀莲写信，说自己马上就要发大财了，让她带着孩子回来。秀莲回信说，只要他踏实过日子，她就回去。可阳和羊哪里听得进去？他觉得秀莲就是眼皮子浅，看不到他的宏图伟业。
后来，他接了个大项目，需要垫资。合伙人劝他稳妥点，先签合同再垫钱。他却拍着胸脯："放心！我跟甲方老板都称兄道弟了，还能骗我？"结果钱投进去，甲方老板卷款跑路了。合伙人要去报警，他却拦着："报什么警？传出去多丢人！我自己能搞定！"他卖掉了仅有的一辆破车，又去借了网贷，想把窟窿填上，结果越陷越深。
五十岁那年，阳和羊终于走投无路了。他得了严重的肝病，躺在廉价的出租屋里，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秀莲不知从哪听说了消息，带着阳刚来看他。阳刚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见到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喊了声"爸"。秀莲给他擦脸，手一直在抖："和羊，回家吧。"
阳和羊看着秀莲鬓角的白发，看着儿子陌生的脸，突然老泪纵横。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最终还是回了老家，在祖屋里养病。秀莲照顾他，阳刚偶尔也来看看。有一天，阳刚拿着一张报纸给他看，上面是个成功人士的访谈，说的是白手起家，踏实肯干的故事。阳和羊指着报纸，嘴唇翕动，阳刚凑过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听......听劝......"
没过多久，阳和羊就走了。临终前，他紧紧抓着秀莲的手，眼里全是悔恨。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老街坊。王大爷叹了口气："和羊这孩子，就是太犟了。一辈子跟自己较劲，跟命较劲，最后把自己较劲没了。"
阳刚在坟前烧纸，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他架在脖子上，说要带他去闯荡世界。那时候的父亲，眼睛里有光。只是后来，那光被欲望和固执一点点熄灭了。
风从坟头吹过，带着纸钱的灰烬，飘向远方。
阳刚默默地想，爹用一辈子的教训告诉他：人生路上，有些弯，能绕就绕过去；有些人的话，该听就得听。可惜，爹明白得太晚了。
2026年3月3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