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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世故

谭昌乾2026-03-03 06:22:53

人情世故

 

谭昌乾

 

腊月二十九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时,毛三正蹲在煤炉前糊红包。二婶家孙子满月的份子钱要包六十,表哥新房上梁得封八十,连楼下卖煎饼的王婶搬家都得随五十——日历上密密麻麻画着红圈,像一张勒紧脖子的网。

"又在数票子?"媳妇秀莲把一摞刚洗好的袜子摔在炕沿,"前天张老师家儿子结婚,你说同事必须去;昨天李大爷过寿,你说街坊面子不能驳。这个月工资还没焐热乎,倒出去三百二了!" 

毛三没抬头,手指沾着浆糊把十元票子仔细叠成菱形:"都是人情往来,谁家没个红白喜事?"话虽如此,喉结却悄悄滚了滚。上个月刚给老母亲抓了药,儿子的学费还欠着半截,灶台上的油罐已经见底三天了。 

年初二的拜年路上,毛三的摩托车筐里装着六盒点心。走到巷口就被刘木匠喊住,"三儿来得正好!"木匠师傅往他手里塞了张烫金请柬,"我家小子考上大专,初六摆酒,你可一定来啊!"毛三捏着请柬,指节泛白——又是五十块的窟窿。 

开春时单位分了箱苹果,毛三舍不得吃,挨家挨户给去年随过礼的人家送去。三楼张姐开的门,接过苹果就拉着他的手:"哎呀正好!我弟下礼拜结婚,你看这..."毛三望着张姐新烫的卷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想起儿子吵着要买的球鞋,鞋底已经裂了道缝。

入夏第一场暴雨冲垮了西头老王家的院墙。毛三跟着街坊去帮忙垒砖,王大妈端来碗红糖水:"大兄弟,等院墙修好了,我小孙子周岁酒,你可得来热闹热闹。"雨水顺着毛三的额角往下淌,混着汗水滴进泥里。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块钱,那是准备给媳妇买降压药的。 

秋老虎正烈的时候,车间主任的岳父去世了。毛三随着人流去鞠躬,账房先生在红簿子上记下他的名字,旁边用毛笔写着"奠仪四十"。回家路上他买了两斤处理的西红柿,路过菜市场时听见卖肉的老李和人闲聊:"毛三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上个月他闺女发烧,还是跟我借的钱。"

冬至前夜,毛三在厂里加班到十点。刚出大门就被保安老李拽住:"明儿我孙女满月,你可别忘了。"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领口,毛三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从棉袄内袋掏出塑料袋包着的工资,数了三遍——三十七块五毛。

"叔,你咋了?"巡逻的联防队员打着手电照过来。毛三望着天上细碎的雪片,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在想...你们说,人活着咋就这么多事呢?" 

联防队员不明所以地走了。毛三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仿佛看见二婶抱着胖孙子,表哥踩着梯子上梁,张姐穿着红嫁衣,王大妈给小孙子喂长寿面...这些笑脸像走马灯似的转着,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去他娘的!"烟头被狠狠摁灭在雪地里。毛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路过小卖部时,他买了包最便宜的茶叶,寻思着明早泡壶浓茶,跟媳妇好好说道说道。 

屋檐下的冰棱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串透明的泪珠子。毛三推开家门,秀莲正坐在灯下纳鞋底,见他回来,把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他手里。

"明儿老李孙女满月,"秀莲轻声说,"我把你那件旧棉袄拆了,絮了新棉,明儿穿去体面。"

毛三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娘常说的话:"人情不是债,头顶三尺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温柔的白里。毛三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秀莲,含糊不清地说:"明儿... ...咱随二十吧,意思意思就中。"

秀莲没说话,只是把脚边的火盆往他那边推了推。煤炉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像一幅暖暖的水墨画。

 

2026年2月28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