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面头太爷李椿先传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农历六月六的晨光刚漫过湟水河,乐都白崖子村的山坳就飘起了歌声。汉家姑娘的花伞映着霞光,藏族汉子的礼帽插着野花,回、撒拉、土族的乡亲们牵着牛羊,顺着当年明军走过的古道汇聚而来。漫山遍野的“花儿”唱得山响:“卓子山的荆棘红,面头太爷护生灵,清明的香火烧不尽,六月的歌声慰忠魂。”歌声里,87岁的阿向德老人摸着映景楼的青砖,又给围坐的孩子们讲起了四百多年前的故事。
一、灵州戍边客,河湟守土人
明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的春风,吹不散河湟谷地的狼烟。马营黑古城的部族首领黑乌婆,带着他的游牧铁骑频频南下,高庙、老鸦、白崖子一带的村落屡遭劫掠,朝廷多次征剿都没能彻底征服。刚从阿鸾堡迁居燕支沟三年的百户阿吉,虽在湟水河畔筑起了城墙、设土司衙门,却终究难抵剽悍的骑兵,村民们只能躲进庄廓院的土楼里,听着牛羊被劫的哀鸣彻夜难眠。
这年三月,一支明军踏着湟水的冰碴子抵达白崖沟。先锋官李椿先立马河岸,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祖上是会宁伯李英,承袭父职任西宁指挥佥事。他自幼聪明非凡,喜爱学文习武,长大成人后,体貌魁梧,臂力过人,善于骑射,是一名善于作战的武将。当听闻白崖子百姓的苦难,曾多次上报请奏征叛剿匪。两年前(万历三十六年正月二十九日),他就将所有房屋、田土家人,搭配三股,命三子(云龙、象龙、元龙)各守分业,做好了出征北山叛番的充分准备。在接到万历帝神宗的征讨圣旨时,他正在教乡亲们种植青稞良种,当即点兵三千,星夜驰援。
“李将军可是西宁来的?”阿吉带着村民捧着酥油茶迎上前,他的庄廓院保留着土司李氏“光裕堂”的形制,装盖着适应高原气候的漏瓦槽。李椿先接过茶碗,一口饮尽,方言里带着浓浓的河湟余韵:“祖上从灵州迁来,居河湟近四百年,河湟就是吾家,乡亲们的难处,就是我的战事。”
当晚,李椿先住进了村民的土屋。夜深人静时,他听见隔壁传来纺车声,借着油灯一看,竟是位瞎眼老妇在纺羊毛。老妇说,儿子上月为了保护羊群,被黑乌婆的人砍伤了腿,家里的白釉剔花牡丹纹瓶、泥哇呜是丈夫当年从外带来的,如今只剩这点念想了。李椿先摸着窗台上的白釉剔花牡丹纹瓶、泥哇呜,想起自己马背上携带的母亲生前挂上的剔刻花扁壶,连夜下达军令:“明日寅时进军黑古城,不破贼寇,不还营寨。”
二、黑城初亮剑,卓山埋忠骨
黑古城的城墙依山而建,墙体由黑石垒成,远远望去如卧虎盘踞。李椿先令士兵在城下扎营,却不急于进攻,而是派斥候摸清了城内虚实:黑乌婆的部族虽强悍善战,却因连年劫掠树敌众多,城中粮草仅够支撑月余。
次日清晨,明军发起猛攻。李椿先身先士卒,挥舞长枪劈开城门,士兵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得山谷回音不绝。黑乌婆的骑兵虽勇猛,却抵挡不住明军的阵型攻势,不到半日便丢了城池,带着残部向北逃去。李椿先站在城头,看着城内被劫掠的牛羊和烧毁的房屋,当即下令:“全军追击,务必斩草除根!”
阿吉赶来劝阻:“将军,卓子山地势险峻,荆棘丛生,恐有埋伏。”李椿先望着黑乌婆逃窜的方向,想起瞎眼老妇的纺车声,摇头道:“百姓受苦太久,我岂能让贼寇卷土重来。”阿吉及众乡亲极力阻止,“倘若一去无还,则葬我于湟水之边!”李椿先大声说完,他便留下部分士兵安抚百姓,自己率领精锐骑兵继续追击。
卓子山果然是天险,山路狭窄陡峭,两侧全是一人多高的酸枣丛。明军追至半山腰时,突然听到“轰隆”声响,前锋的战马纷纷坠入隐藏在荆棘后的陷马坑。李椿先急忙勒马,却为时已晚,马蹄一滑,连人带马摔入坑中。
黑乌婆的伏兵从荆棘丛中冲出,刀光剑影里,李椿先奋力厮杀,枪挑数十名敌兵,终因寡不敌众力竭倒地。当明军后续部队赶到时,坑中只剩满身血污的遗体,头颅已被黑乌婆砍去,用以向明政府炫耀示威。
三天后,明军终于平定了叛乱,黑乌婆的部族被迫归降。士兵们在战场附近搜寻数日,始终未能找到李椿先将军的头颅,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抬上板车,准备运往民和享堂的李氏祖庙安葬。
三、面塑将军首,湟水葬英魂
送葬的队伍行至白崖子村外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湟水河水暴涨,泥泞的道路让板车寸步难行,车轮深陷泥潭,几匹战马奋力拖拽也无济于事。
“这是上天不让将军走啊!”一位白发老妇哭喊着跪在雨中,她正是那位瞎眼老妇的邻居。村民们纷纷赶来,有的拿铁锨铲土垫路,有的找来绳索帮忙拖拽,却始终无法挪动板车。雨越下越大,李椿先的遗体不能久置,阿吉召集村民商议:“将军是为守护我们而死,不如就将他安葬在这白崖沟,让他永远看着我们安居乐业。”
村民们一致赞同,可没有头颅,如何让将军入土为安?这时,村里最会做面塑的王婆婆站了出来:“我用精面粉,掺上香料和青稞酒,给将军塑一个头颅。”她带着几位妇人,连夜赶制,用细面反复揉捏,塑出了李椿先英武的面容,眉眼间透着刚毅,与人们记忆中的将军别无二致。
安葬那天,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湟水河畔。村民们自发为李椿先垒起了馒头状的墓冢,阿吉亲自题写墓碑:“明先锋李公椿先将军之墓”。下葬时,不仅李姓族人披麻戴孝,各族乡亲都赶来送行,有人献上哈达,有人点燃酥油灯,有人唱起了祈福的歌谣。一位藏族老者摸着墓冢说:“李将军是守护神,以后我们就叫他面头太爷。”
消息传开后,周边的十里八村庄子的百姓都来祭拜。有农户祈愿庄稼丰收,次年湟水两岸的青稞就喜获丰收;有牧民祈求牛羊兴旺,当年的羊群便成倍增长;有妇人求子,不久就喜得麟儿。“面头太爷有求必应”的说法,就这样在河湟谷地流传开来。
四、香火传四百年,花儿颂忠魂
岁月流转,白崖子村的城墙渐渐斑驳,映景楼的青砖却依旧完好。李椿先的墓冢前,香火从未断绝,村民们自发修建了大殿,每年清明,不仅李氏族人前来祭祖,各族外姓人也纷纷赶来,添土、献祭品、滚馒头,祈求平安顺遂。
每年农历六月六,这里更成了欢乐的海洋,来自四邻八乡的乡亲们汇聚在墓冢周围,一场延续数百年的河湟花儿会如期上演。清晨的朝山仪式拉开序幕,两支队伍举着幡旗、打着花伞,吹打乐声中逐庙焚香,对着面头太爷的墓冢唱诵祈福佛号,礼毕后,花儿会才算正式开场。山坳里搭起了彩棚戏台,一边唱着秦腔,一边是花儿擂台赛,歌手们经层层选拔登台竞技,优胜者会被披上红绸带,成为全场焦点。
更多的乡亲则在密林花丛中自由唱和,汉族歌手用《乐都令》起头:“湟水河畔的馒头冢,护着咱百姓安宁”,藏族歌手立马用带着“拉伊”韵味的调子应答:“面头太爷的恩情重,世代记在咱心中”,一唱一和间,七字一三句与八字二四句相间的格律严丝合缝,二四句尾的“安宁”“心中”双字词押韵,正是河湟花儿独有的讲究。土族姑娘穿着五彩袖衫,唱着《土族令》:“彩虹袖甩得风摆动,花儿献给英雄公”,撒拉族汉子则用《撒拉令》接腔:“卓子山的风也懂,将军美名传万冬”。众人齐吼着:“面头太爷显神灵,护得河湟享太平,湟水滔滔流不尽,英雄美名永传承!”歌声高亢悠扬,此起彼伏,穿透原野,震撼山川。
会场周围,帐篷林立如同集市。卖酿皮、甜醅的摊位前排起长队,土暖锅的香气飘满山坳;非遗展示区里,青绣、擀毡、剪纸艺人现场献艺,土族妇女绣的“满腰转”腰带引得众人围观,藏族艺人的藏刀锻造技艺让人啧啧称奇。青年男女借着对歌传情,汉族小伙唱:“面头太爷作证哩,想和尕妹好着哩”,回族姑娘羞答答回:“花儿为媒心连着哩,此生相伴不离哩”,歌声里满是青涩与真挚。
山坡上,土族的安昭舞跳得正欢,数百人围成巨型舞圈,彩袖翻涌如群蝶振翅;藏族同胞的锅庄舞紧随其后,足尖起落叩击大地,喊声震天。不远处的射箭场上,汉藏回各族箭手摩拳擦掌,中靶者会被众人高声喝彩,输了的便豪爽地请大家喝青稞酒,所谓“射个凉面箭”,图的就是热闹和睦。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喝着奶茶,听着花儿,聊着家常,说这是“不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一家人”。
阿土司家族世代守护着李椿先的陵墓,他们的衙门虽几经变迁,却始终将祭拜面头太爷作为族中大事。到了近代,白崖子村的村民们自发成立了护墓队,精心照料着墓冢和大殿,将李椿先的故事一代代口耳相传。孩子们从小就听着“面头太爷战黑乌婆”的传说长大,学着祖辈的样子,清明时为墓冢添土,六月六时跟着大人唱花儿祈福,那句“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自家”的俗语,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如今,站在李椿先的墓冢前,仍能看到湟水滔滔东流,白崖沟的风光依旧。墓冢后的大殿里,香火缭绕,墙上的壁画生动再现了李椿先将军出征、作战、安葬的场景。白崖子村正依托这个历史和相关遗迹,打造集生态、观光、民俗于一体的乡村旅游,让更多人了解这位守护河湟的英雄,感受花儿会的独特魅力。
阿向德老人的故事讲完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洒在墓冢上。漫山的花儿还在唱着,“面头太爷妇孺知,生生不息永无止。清明祭祖怀先烈,椿先宗祖英名世。扫夷除恶帅为先,护佑百姓泰平安。征战沙场人未还,留芳千古在民间。”那歌声穿越四百年时光,既是对英雄的赞颂,也是对安宁生活的珍惜,更是各民族和睦共生的见证。面头太爷的传说,就像湟水河水,在河湟大地上流淌不息,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生灵。
有诗词(瑞鹧鸪)曰:祠祀先贤血脉浓。踏青祭拜万家崇。菊花簇簇栖心愿,清酒杯杯尊祖功。奠飨虔诚碑碣序,灯香祈祷国昌隆。战尘一梦风烟散,世代恩怀承永终。
(2023年7月23日完稿,2025年6月30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