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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李土司李化鳌传说

李积敏2026-03-01 11:05:54

【短篇小说】

 

青海李土司李化鳌传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的寒风,卷着湟水河谷的沙砾,狠狠砸在大通卫的城楼上。李化鳌紧了紧身上的棉甲,指尖触到甲片上的霜花,冰凉刺骨。他望着城外连绵的祁连雪山,腰间的腰牌随呼吸轻轻晃动,上面“西宁卫指挥同知”的字样,在昏黄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将军,该换岗了。”亲兵的声音带着疲惫,打断了他的思绪。李化鳌点点头,转身走下城楼,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城楼下的营房里,篝火正旺,土族士兵们围着篝火搓手取暖,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蜷缩的少年身上——那是前几日从战乱中收留的土民孤儿,名叫阿古拉。

 

“今日城头可有异动?”李化鳌问道,顺手将自己的干粮递给阿古拉。亲兵答道:“回将军,蒙古和硕特部的游骑在远处徘徊了一阵,见我们防备严密,便退去了。只是……关内的消息,怕是不太好。”

 

李化鳌的眉头微微蹙起。关内的消息早已通过商队断断续续传来,李自成破京师,崇祯帝自缢煤山,清军入关……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是土族东府土司后裔,祖上李南哥自明初起便世袭西宁卫指挥使,世代镇守这片边陲之地。父亲李光先是家族中少有的武进士,一生戎马,临终前还嘱托他“守土安民,勿负家国”。如今家国倾覆,他这个大明的指挥同知,又该何去何从?

 

回到九家巷的衙署时,天已擦黑。衙署正堂悬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是崇祯皇帝亲赐的“筹边阜众”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鎏金的字箔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兄长李化龙正坐在堂内等候,神色凝重。“化鳌,你回来了。”李化龙起身,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刚收到消息,兰州已降清,清廷派了使者来西宁,要各土司率部归附。”

 

热茶的暖意驱散不了心底的寒凉。李化鳌端着茶杯,指尖微微颤抖。归附清廷,便是背弃大明;拒不归附,以西宁卫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挡清军的铁骑,届时遭殃的,还是境内的百余户土民。他想起大通卫城楼上那些士兵的脸庞,想起阿古拉狼吞虎咽吃干粮的模样,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心中一片纠结。

 

“兄长,你怎么看?”李化鳌问道。李化龙叹了口气:“为兄何尝愿意背弃大明?可我们李氏世代镇守此地,所辖土民五百余人,皆是我们的子民。若执意顽抗,清军铁蹄之下,土民恐遭屠戮。‘筹边阜众’,陛下赐这匾额时,是希望我们能安定边疆,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今大明已亡,再守着空名,只会让百姓受苦。”

 

李化鳌沉默了。他走到匾额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筹边阜众”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朝廷对李氏家族的期许,也是他一生的追求。守边,是为了护民;阜众,是为了让百姓富足。若坚守名节而让百姓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几日后,西宁各土司齐聚衙署,商议归附之事。有人痛哭流涕,誓与大明共存亡;有人犹豫不决,顾虑重重;也有人急于攀附新朝,主张立刻归附。李化鳌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诸位,我们身为土司,首要之责是守护所辖子民。如今清军势大,大明已覆,顽抗只会让百姓遭殃。归附清廷,并非背弃家国,而是为了保全境内土民的性命与安宁。只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李氏愿率部归附。”

 

他的话掷地有声,让犹豫不决的土司们渐渐下定了决心。顺治二年,李化鳌与兄长李化龙一同率部归附清朝。清廷遵循“清承明制”的政策,发给号纸印敕,准其照旧承袭。只是,东李土司的爵位由兄长李化龙承袭,李化鳌虽有军功,却暂无正式职衔。

 

归附之后,李化鳌并未消沉。他主动向清廷请缨,继续镇守大通卫。当时的大通卫,地处边陲,蒙古和硕特部的游骑时常侵扰,境内土民饱受战乱之苦,许多人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李化鳌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防务,加固城墙,训练土兵。他深知,只有边境安定,百姓才能安心耕作。

 

他亲自巡查边境,绘制地形图,根据山川河流的走势,设立了多处哨所。为了拉近与土兵的距离,他脱下官服,换上土族男子常穿的蓝布长衫,系上绣花腰带,与士兵们一同操练、一同守城,同吃同住。土族士兵操练间隙,会唱起悠扬的“花儿”,李化鳌也会静静聆听,偶尔还会跟着哼唱几句。阿古拉此时已长成挺拔的少年,梳着土族男子特有的发辫,戴着氆氇小帽,主动要求加入土兵队伍。李化鳌便将他带在身边,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兵法谋略,还亲手为他缝制了一条绣着祥云纹样的牛皮箭囊——这是土族男子成年的重要信物。

 

除了整顿防务,李化鳌更注重“阜众”之事。他见境内田地荒芜,便派人清查土地,将无主之地分配给流离失所的土民,并请来有经验的老农,教大家改进耕作技术。他还组织土民修缮水渠,引湟水灌溉农田。为了让土民能安心耕作,他规定,凡开垦荒地者,三年内免交赋税。

 

有一次,境内遭遇旱灾,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土民们心急如焚,纷纷身着节日才穿的七彩袖衣裳,捧着青稞穗子来到衙署求助——这是土族向首领请愿时的庄重礼仪。李化鳌立刻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发放青稞、燕麦等救命粮。他自己也缩减开支,与土民们一同节衣缩食,每日只吃简单的熬饭和油饼。为了祈求甘霖,他遵循土族习俗,带领族中长老和青壮年前往山神庙祭祀山神:众人抬着用酥油捏成的山神塑像,献上青稞酒和哈达,由长老诵念祈福经文,李化鳌则亲自点燃松枝,跪拜祈愿。祈福之后,他又亲自带领众人翻山越岭寻找水源,双脚被碎石磨破,鲜血浸透了靴袜也毫不在意。终于,在一处山谷中找到了一股清泉,他立刻组织土民开凿水渠,将清泉引入农田。通水那日,土民们载歌载舞,跳起了土族安昭舞,还端出醇香的青稞酒,敬给李化鳌和参与开凿水渠的众人。

 

阿古拉不解地问:“将军,您如今尚未有正式职衔,为何还要如此拼命?”李化鳌摸了摸他的头,指着远处正在耕作的土民,说道:“我李氏世代镇守此地,护佑土民是我的本分。职衔不过是虚名,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稳度日,才是我想要的。”

 

他的付出,土民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当他巡查境内,土民们都会早早在门口等候,女主人穿着绣满花鸟纹样的“花袖衫”,提着装满熬饭的铜锅,男主人则捧着青稞酒壶,热情地招待他。熬饭里煮着蕨麻、土豆和羊肉,是土族招待贵客的佳品;青稞酒则要先敬天敬地,再敬客人,这是土族不变的礼仪。有位年迈的土族阿妈,见他日夜操劳,身体消瘦,便将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做成土族特色的“鸡肉熬饭”,还在饭上撒了一把鲜红的枸杞。李化鳌推脱不过,便将熬饭分给了身边的士兵,自己只喝了一碗清汤,还向阿妈递上了一块从衙署带来的茯茶——这是汉人的特产,也是土民们喜爱的饮品。

 

顺治十二年(公元1655年),清廷派使者巡查西宁地区。使者一路所见,皆是安定祥和的景象:农田里庄稼长势喜人,土民们安居乐业,边境哨所戒备森严,没有一丝战乱的痕迹。使者向土民们询问当地的情况,土民们纷纷称赞李化鳌的功绩,说他“守边有力,爱民如子”。

 

使者将所见所闻上报清廷,清廷大为赞赏。同年,清廷正式授予李化鳌世袭百户之职,设立小李土司支系,所辖土舍、土民百余户,男女五百余人。消息传来,境内土民欢欣鼓舞,自发地来到衙署,为李化鳌庆贺。

 

授职仪式上,李化鳌身着清廷所赐的官服,面对土民们的欢呼,心中感慨万千。他走到“筹边阜众”的匾额下,再次伸出手,抚摸着那四个熟悉的大字。此时,他终于明白,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无论官职如何变化,“守土安民,筹边阜众”的初心,始终不能改变。

 

成为小李土司后,李化鳌更加勤勉。他在辖区内设立了学堂,聘请先生教土民子弟读书识字;他还设立了药铺,聘请郎中为土民治病。他深知,只有让土民们知书达理,身体健康,才能真正实现“阜众”的目标。

 

阿古拉此时已成为一名勇猛的土兵,腰间挎着李化鳌亲赠的祥云纹牛皮箭囊,囊内插着土族匠人特制的复合弓与铁镞箭,多次凭一手精准的骑射在抵御蒙古游骑的侵扰中立下战功。李化鳌将他提拔为亲兵队长,让他协助自己镇守边境。有一次,蒙古和硕特部的一支骑兵借夜色突袭大通卫,马蹄声踏碎了边陲的宁静。阿古拉当机立断,按土族士兵惯用的“牦牛阵”战术,指挥亲兵们将牦牛皮盾牌呈扇形展开,形成一道坚固防线,自己则提一把土族特有的直刃短腰刀,护在李化鳌身侧。蒙古骑兵的弯刀劈在牦牛皮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古拉瞅准间隙,挥刀格挡的同时,顺势将腰刀刺入一名骑兵的马腹。激战中,一名蒙古射手绕到侧后方,搭箭瞄准了正在指挥防御的李化鳌,阿古拉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将李化鳌推开,自己却被箭矢射中了肩膀。那箭镞擦着肩胛骨划过,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身上的蓝布长衫。李化鳌亲自为他包扎伤口,眼眶泛红:“阿古拉,你这是何苦?”阿古拉咧嘴一笑,攥紧了手中的土族腰刀:“将军,当年若不是您收留我,我早已饿死街头。如今能为将军效力,能用这把刀守护这片土地,是我的荣幸。”

 

岁月流转,李化鳌的头发渐渐花白,但他依旧坚持每天巡查边境,走访土民。他的儿子李天伸渐渐长大,他便将自己的经验一一传授给儿子,叮嘱他:“我们小李土司一脉,世代以‘筹边阜众’为初心,守土安民是我们的本分。无论将来遇到何种情况,都不能辜负土民的信任。”

 

顺治末年的一个深秋,李化鳌在巡查边境时,突然病倒。土民们得知消息后,纷纷前来探望,有人带来了自家珍藏的药材,有人带来了热气腾腾的食物。尽管土民们悉心照料,但李化鳌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

 

弥留之际,李化鳌让儿子李天伸将“筹边阜众”的匾额取下来,放在自己的床边。他拉着天伸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记住……守住这片土地,护住……护住百姓……这匾额……是李氏的根……”说完,他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李化鳌的去世,让境内土民悲痛万分。大家自发地为他送行,土族女子们穿着素色的花袖衫,头上戴着白布头巾,手捧点燃的酥油灯;男子们则身着黑布长衫,腰间系着白腰带,扛着用松柏枝扎成的招魂幡。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沿途不断有土民加入,大家一边走一边唱着土族的哭丧调,声音悲怆动人。按照土族丧葬习俗,众人要在墓前撒下青稞和麦麸,祈求亡灵平安归乡。土民们还为他修建了一座符合土族土司规制的陵墓,陵墓前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小李土司李公化鳌之墓”,旁边还刻着“筹边阜众,爱民如子”八个字,石碑两侧摆放着用酥油捏成的祭品。

 

李天伸以功授碾伯流官,顺治五年(公元1648年)授碾伯所掌印都司职,顺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总兵授都司。李化鳌去世后,他一直牢记父亲的嘱托,继续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民。此后,小李土司一脉世代承袭,坚守“筹边阜众”的初心,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土司制度解体。

 

岁月沧桑,九家巷的衙署早已不复存在,但“筹边阜众”的匾额却被李氏后人珍藏了下来。李化鳌的故事,也在青海西宁的土民中代代流传。老人们常常给孩子们讲起,当年有一位姓李的土司,为了守护百姓,放弃了名节,归附新朝;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他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每当湟水河谷的风吹过,仿佛还能听到李化鳌巡查边境时的脚步声,还能看到他与土民们一同耕作的身影。他的故事,就像祁连雪山的冰雪,纯净而坚定;就像湟水的河水,绵延不绝,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筹边阜众”这四个字,也成为了李氏家族的精神图腾,永远铭刻在后人的心中。

 

(2025年10月8日完稿,12月7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