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青海土司李氏李昶传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弘治六年(公元1493年)暮春,西宁卫的风带着湟水的湿意,掠过民和上川口的土堡。堡内李氏宗祠的供案前,一身素缟的胡氏正将一枚西夏文铜印轻轻放在新立的牌位前,铜印上“镇西侯府”的篆文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印沿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这是丈夫李昶的遗物,也是他临终前再三叮嘱要带回故里的念想。牌位上“明右军都督李公昶之位”的字迹墨色未干,胡氏指尖抚过“昶”字,眼眶又一次湿热——丈夫归乡不过三年,终究还是走了,走时那句“湟水的月,比京城圆啊”,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余温。
成化七年(公元1471年)的保定,连风都带着焦苦。春夏的旱魃刚走,秋蝗又像乌云般压过田野,把最后一点绿色啃得干干净净。赤地千里,田埂上随处可见干瘪的蝗尸,与饿死的灾民遗体混在一起,散发着呛人的霉味和死亡的酸腐气。李昶带着锦衣卫亲兵抵达保定府城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口猛地一沉——城门下早已挤成了人的潮,却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孩童微弱啼哭和老人的呻吟,像细针般扎进耳朵。老弱妇孺蜷缩在墙角,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露出清晰的骨节;有人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边还攥着半块啃得只剩纤维的树皮;更有甚者,已经没了气息,被草草用破席裹着,堆在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苍蝇嗡嗡地在上面打转。他翻身下马,青色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绣春刀随着动作轻响,可这象征威严的器物,在眼前的惨状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那些灾民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李大人,您可算来了!”保定知府的声音带着哭腔,从人群中挤过来,官袍上沾着泥点,发髻也乱了,“府库存粮三日前就空了!周边州县的粮仓本该调粮过来,可都被那些权贵子弟借着‘护仓’的名义占了,下官去催了三次,都被赶了回来!这些百姓……已经三天没正经吃口东西了!”话没说完,知府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猛地抹了一把脸,指着城门内的一处空地:“您看,昨天还活活饿死了五个,都是孩子……”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几个小小的席包,孤零零地堆在那里。就在这时,一阵尖利的哭喊声传来,他转头望去,只见三名身着绫罗的仆役,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妇人拳打脚踢。那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身子蜷缩成一团,用后背护着怀里的孩子,嘴里不停哀求:“求求你们,这是我娃最后的一点吃的了,给我们留一口吧!”为首的仆役却丝毫不肯留情,抬脚就往妇人的腰上踹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张爷的粮仓周边,轮得到你讨饭?”一脚踹中后,他弯腰从妇人怀里抢过半块发黑的窝头,随手扔在地上,还用脚狠狠碾了碾,“给你脸了?这种脏东西也配吃!”襁褓里的孩子被吓得哭声都噎住了,只发出细微的抽气声,小脸憋得青紫。
“住手!”李昶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雷霆般的威严,猛地炸响在人群中。那三名仆役被吓得一哆嗦,转头见是身着锦衣卫官服的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看到李昶身后只有几名亲兵,又嚣张起来。为首的仆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吊儿郎当地走到李昶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撇出一抹嘲讽:“你是谁啊?敢管我们张府的事?”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锦缎补子,“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东厂掌印太监的干儿子!在这保定地面上,就算是知府来了,也得给我们张爷三分薄面,你一个外乡来的锦衣卫,也敢在这儿摆谱?”李昶的眼底渐渐凝起寒霜,他没有理会仆役的挑衅,目光落在地上那被碾得稀烂的窝头,又扫过妇人怀里气息奄奄的孩子,胸口的怒火越烧越旺。他缓步上前,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土都微微震动,腰间的绣春刀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声响。“朝廷赈灾粮款,是百姓的救命之物,”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们主子勾结内官,侵占官粮,你们又仗势欺人,欺压灾民,连孩童的救命粮都要抢夺,这是要断了百姓的活路,也断了自己的活路!”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眼神如寒刃般盯着仆役:“来人,把这三人拿下!所有侵占官粮的权贵,一并登记在册,三日之内不交出粮食,本官定奏请朝廷,抄家问罪,绝不姑息!”亲兵们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三名仆役反剪了双手,仆役们还想挣扎叫嚣,被亲兵一脚踹在膝盖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哀嚎。周围的灾民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青天大老爷”,随即所有的灾民都跪倒在地,哭声、感谢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激动得磕起了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昶连忙走上前,伸手扶起最前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的手枯瘦得像老树皮,抓住李昶的官袍就不肯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不停念叨:“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再没有粮食,我们这些人就都活不成了!”李昶握住老人冰冷的手,入手全是骨头的硌感,他心中一酸,声音放缓了许多:“老人家,您放心,还有各位乡亲,都起来吧。”他提高声音,让所有灾民都能听到,“朝廷派我来,就是为了给大家送活路的。从今日起,本官亲自坐镇粮仓,监督放粮,保证每一位乡亲都能领到救命的粮食。”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知府,眼神变得锐利:“即刻带人清点府库,哪怕是一粒米、一升麦,都要仔仔细细登记在册,不准有半点遗漏。另外,你速派得力人手,去周边州县逐一通知那些侵占粮仓的权贵,限他们三日内必须将侵占的粮食悉数归还到府库,少一粒都不行!若是有人拒不归还,你立刻报给我,本官亲自带兵去取,休怪我锦衣卫不讲情面!”知府连连应诺,心中却暗自担忧——那些权贵背后多有内官撑腰,李昶如此强硬,怕是会惹来麻烦。但见李昶如此强硬,更多的是振奋,他连忙躬身应诺:“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李昶又补充道:“另外,立刻组织人手,在城外开阔处搭建临时粥棚,烧热水、煮稀粥,先让老弱妇孺喝上一口热的。所有参与放粮、煮粥的人员,都要登记造册,若是有人敢在粥里掺沙子、克扣粮食,一经发现,杖责五十,革去职务,情节严重的,直接押解回京问罪!”
接下来的日子,李昶几乎是以命相搏地投入到赈灾工作中。他没有住进知府为他安排的官驿,而是直接搬到了府库旁边的一间破旧厢房里,日夜不休地忙碌着。天不亮,他就起身去粥棚查看,亲自用勺子舀起粥,仔细看粥的稠稀,确认里面没有掺半点杂质,才放心让管事的开始放粥。放粥时,他就站在粥棚旁,看着灾民们排着长队,一个个领取粥碗。有的老人行动不便,他就亲自走上前,把粥碗递到老人手里;有的孩子哭闹着要吃的,他就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带来的干粮,分给孩子们。为了防止有人冒领粮食,他连夜让人制作了简易的户籍牌,让知府派人挨家挨户登记灾民信息,每户凭户籍牌领取粮食,老少妇幼还能多领半份。有一次,他发现一名管事的趁着放粥的混乱,偷偷把一碗稠粥倒进了自己的行囊,准备带回去给家人。李昶当场就喝止了他,那管事的还想狡辩,说自己是“替家里生病的孩子拿的”。李昶看着他,眼神冰冷:“乡亲们都在挨饿,你却想着中饱私囊,你手里的粥,是别人的救命粮!”他当即下令,将那管事的拉到粥棚前,杖责三十。板子打在身上的声响,让所有参与赈灾的人员都心惊胆战,再也没人敢有半点私心。白天,他监督放粮、查看粥棚;晚上,他就坐在灯下,仔细核对赈灾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粮食的收支情况,哪怕是一两米的出入,他都要查清楚原因。有时候,忙到深夜,他连一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就着冷水啃几口干粮,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中。亲兵们见他如此辛苦,劝他休息片刻,他却摇了摇头,指着窗外那些蜷缩在帐篷里的灾民:“乡亲们还在受苦,我怎么能睡得着?多忙一刻,就能多救一个人。”
夜已深,保定的风裹着砂砾,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府库旁的破旧厢房里,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将李昶的影子在土墙上来回拉扯。他伏在案上,指尖划过赈灾账目,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这已是他连续第七个不眠之夜,眼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可桌上还有大半本账目没核对完,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刚要蘸墨,门外就传来“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混着亲兵压抑的声音:“大人,有位灾民妇人,说……说您认识她,孩子快不行了,非要见您!”
李昶猛地站起身,笔“啪”地掉在桌上都没顾上捡。他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栓,寒风瞬间卷着沙尘灌了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门外的空地上,一名瘦弱的妇人正抱着孩子,双膝发软地瘫在地上,身上那件破旧的麻袋片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妇人没穿鞋,光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底的血泡被磨破,留下一串暗红的血印。看清来人是李昶,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怀里的孩子被这动静惊得轻轻哼唧了一声,随即又没了声息。
“李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妇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往下淌,在颧骨处划出两道亮痕,“孩子从昨天晌午就没吃过东西,刚才突然就……就没了力气哭,身子还越来越凉,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身体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剧烈地颤抖着。
李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扶起。他刚触碰到妇人的胳膊,就被那刺骨的寒意惊了一下——这哪里还是人的体温,分明像块冰。“你别急,先起来,我看看孩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妇人颤抖着点点头,缓缓松开紧抱的双臂,露出怀里的襁褓。李昶轻轻掀开那层又脏又破的布,看清孩子的模样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那是个不足周岁的婴儿,小脸憋得青紫,嘴唇干裂得发乌,双眼紧闭着,连微弱的呼吸都几乎察觉不到。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冰冷的小手搭在襁褓外,毫无生气。李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快!去把军医叫来!再拿一床厚被褥,还有热粥,要温的,别太烫!”他猛地转头对亲兵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亲兵从未见过一向沉稳的大人如此急切,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军医的住处跑。
李昶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妇人怀里接过来,用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青色官袍裹住孩子冰冷的身体,然后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为孩子取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微弱的心跳,像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孩子,别怕,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低下头,凑在孩子耳边,轻声呢喃着,声音温柔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他的大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孩子冰冷的小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着。妇人站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死死盯着李昶怀里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出声,就惊扰了这仅存的希望。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亲兵就带着军医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床厚被褥和一碗热粥。军医连忙上前,李昶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他,目光紧紧盯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军医先摸了摸孩子的脉搏,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大人,孩子是饿脱了力,又受了寒,气息太弱,得先暖过来,再慢慢喂点东西。”军医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银针,轻轻扎在孩子的人中、涌泉等穴位上。
李昶连忙将厚被褥铺在桌上,让军医把孩子放在上面,然后又拿起桌上的热粥,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确认温度刚好,才递给军医:“先喂点粥水试试。”军医点点头,用勺子轻轻撬开孩子的小嘴,将温热的粥水一点点喂了进去。一碗粥水喂完,孩子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啼哭,虽然依旧虚弱,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妇人看到孩子哭了,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倒在地,幸好被身边的亲兵扶住。她捂住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活了……孩子活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她哽咽着,对着李昶连连鞠躬,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摇晃,“大人,您就是我们母子的再生父母,这份恩情,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李昶看着孩子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摆了摆手,示意妇人不用多礼,然后扶着妇人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轻声说:“先坐下歇歇吧,孩子没事了。”妇人坐下后,依旧紧紧盯着桌上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疼爱和后怕。她缓缓开口,向李昶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大人,我家就住在保定城外的李家庄,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夫,家里有几亩薄田,原本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能勉强糊口。可今年遭遇这般大灾,田地里的庄稼全被蝗虫啃光了,家里彻底断了粮。”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丈夫为了给我和孩子找吃的,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挖野菜、摘野果,有时候要到天黑才能回来。前几天,他去山里找粮食,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同村的人从山里回来,说在山脚下看到了他的尸体,是被野兽咬伤的……”说到这里,妇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带着孩子一路乞讨来到保定,本想能领到一点赈灾粮,可没想到,刚到城门就被那些恶仆欺负,若不是大人那天出手相救,我和孩子早就死在他们手里了。现在孩子又成了这样,若不是大人,我们母子真的活不下去了。”
李昶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胀。他看着妇人破旧的衣服、冻得发紫的手脚,再看看桌上渐渐恢复生气的孩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远在青海的妻儿。他的长子李玑如今也该有这么大了吧?每次写信回家,妻子都说孩子乖巧懂事,可自己却常年在外,没能好好陪伴过孩子一天。他又想起了父亲李英临终前叮嘱他的话:“我李氏虽为西夏后裔,迁徙至此,却深受大明恩遇。为官者,当以民为本,怀家卫国,方不负先祖,不负朝廷。”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你放心,”李昶看着妇人,语气坚定地说,“从今日起,你和孩子就住在粥棚旁边的临时帐篷里,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好住处,每天都能领到热粥和粮食。等灾情缓解了,我再帮你在附近找个安稳的营生,让你和孩子能好好过日子。”他转头对亲兵说:“去把我的行囊拿来,里面有几件棉衣和一些干粮,都给这位妇人和孩子送来。另外,再去账房支取二两银子,给她应急。”
亲兵应声而去,很快就拿来了棉衣、干粮和银子。妇人接过棉衣,紧紧抱在怀里,又看着手里的银子,泪水再次掉了下来。她站起身,对着李昶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大人,您对我们母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将来孩子长大了,我一定告诉他,是李大人救了我们的命,让他好好报答大人,报答朝廷。”李昶看着她把棉衣小心翼翼地裹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哭声渐渐响亮起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能让这些受苦的百姓活下去,就算得罪那些权贵和阉党,就算将来因此遭遇不测,也在所不惜。
然而,李昶的强硬手段,终究还是触怒了那些盘踞在保定的权贵。他们没想到,这个从京城来的锦衣卫官员,竟然真的敢动他们的人,还敢限期让他们交出侵占的粮食。几日后,京城就传来了弹劾李昶的奏折,弹劾他“滥用职权,欺压权贵,目无朝廷法度”,而弹劾他的人,正是东厂的几名太监。李昶收到消息时,正在粥棚里给一名生病的老人喂粥。他放下手中的粥碗,接过亲兵递来的奏折,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他早就料到,那些权贵会联合内官报复他。他并不畏惧这些弹劾,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没有半点私心。可他担心的是,这些弹劾会影响到赈灾工作。若是朝廷因为这些弹劾而召回他,那么保定的灾民就会再次陷入绝境。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河南的赈灾粮终于陆续运到了保定。看着一船船的粮食卸下来,李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他没有被弹劾的事情影响,依旧日夜坚守在赈灾一线,一边有条不紊地组织人手发放河南运来的赈灾粮,一边应对京城的弹劾。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赈灾工作中,直到保定的灾情渐渐得到缓解,田地里开始有了新的绿意,流民们陆续返乡,重新开垦荒地,他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灾民们脸上重新露出的笑容,听着孩子们欢快的嬉笑声,李昶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保定赈灾结束后,李昶被调回京城,擢升为左都督佥事。他本以为,回到京城后便能安心任职,却没想到,官场的漩涡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当时的成化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朝政大权逐渐被内官掌握,阉党势力日益膨胀,与文官集团明争暗斗,朝堂之上一片乌烟瘴气。
李昶性子刚直,不擅钻营,更不屑与阉党同流合污。他在任上,始终坚守本心,公正行政,无论是操练军队,还是处理政务,都一丝不苟。任五军营左掖管操时,他严格要求士兵,每日亲自监督训练,不准有丝毫懈怠;调神机营中军坐营管操后,他又对营中器械进行了全面检修,完善了操练制度,使得神机营的战斗力大大提升。时人赞誉他“茂著才能,简擢都府。坐营无偏刻之私,遇事有敢为之志”,可这赞誉,却也让他成了阉党的眼中钉。
阉党多次想拉拢李昶,许以高官厚禄,都被他严词拒绝。久而久之,阉党便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断找机会陷害他。先是有人诬告他在操练军队时克扣军饷,查来查去,却发现军饷分文不少,反而被他用在了改善士兵生活上;后来又有人说他与文官集团勾结,意图不轨,可查遍了他的往来书信,除了公务之外,再无其他内容。阉党虽没抓住他的把柄,却也没打算放过他,总是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让他处处受制。
李昶心中疲惫不堪。他想起了保定赈灾时,百姓们淳朴的笑脸;想起了故里的湟水,想起了宗祠里的西夏李氏家谱。他本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为国效力,可如今,深陷官场争斗,连安心做事都成了奢望。父亲的教诲犹在耳边,怀家卫国,忠信礼仪,可这官场的污浊,却让他难以坚守初心。
成化末年的一天,李昶收到了老家送来的书信,信中说母亲身体欠安,思念他甚切。看着信中熟悉的字迹,李昶的眼眶湿润了。他离开故里已有多年,虽时常书信往来,却始终未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如今,母亲病重,他怎能不回去?更重要的是,他早已厌倦了京城的尔虞我诈,或许,回归故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当即上书皇帝,以回乡展墓、侍奉母亲为由,请求辞官归乡。皇帝本就对李昶不冷不热,又有阉党在一旁煽风点火,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消息传来,不少正直的官员为他惋惜,劝他留下来,可李昶心意已决。他收拾好行囊,将多年积攒的俸禄分给了手下的亲兵,又特意去了一趟保定,看望了那些他曾经帮助过的灾民。百姓们听说他要归乡,纷纷前来送行,有的送他自家种的粮食,有的送他亲手做的布鞋,场面感人至深。
离开京城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李昶骑着一匹老马,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没有送别仪式,也没有同僚相送。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心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了京城的压抑,反而带着一丝自由的气息。
归乡的路漫长而艰辛,可李昶的心情却格外轻松。他一路走走停停,看到沿途的百姓安居乐业,心中甚是欣慰。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他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里——青海民和上川口。远远地,他便看到了熟悉的土堡,看到了湟水两岸的麦田,看到了村口等候他的亲人。
母亲见到他,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妻子胡氏和其他几位夫人也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思念。孩子们早已听说父亲回来了,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李昶看着眼前的亲人,心中充满了温暖。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归乡之后,李昶便一心侍奉母亲,教导子女。他将父亲留下的“怀家卫国、忠信礼仪”八个字作为家风,严格要求孩子们。他亲自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还教他们骑马射箭,希望他们既能知书达理,又能强身健体,将来无论是入朝为官,还是留守故里,都能有所作为。
他深知,李氏家族作为西夏李氏后裔,能在青海扎根立足,离不开家族的传承与团结。为了让家族更好地发展,他决定为家族修建宗祠,整理家谱。他亲自选址,带领族人修建宗祠,宗祠的建筑风格融入了不少西夏元素,飞檐上雕刻着西夏特有的卷草纹,梁柱上还刻着简单的西夏文字。整理家谱时,他特意请人将家谱的序跋等用西夏文和汉文两种文字书写,既保留了家族的历史记忆,也方便了后代子孙阅读。
闲暇之时,李昶常常会带着孩子们去湟水岸边散步,给他们讲家族的历史。他告诉孩子们,他们的先祖是西夏皇族,西夏灭亡后,先祖李赏哥带着族人迁徙到青海,历经数代人的努力,才建立起如今的家业。他还告诉孩子们,无论是西夏后裔,还是大明子民,都要心怀家国,坚守道义,这样才能让家族长久兴旺。
在李昶的教导下,孩子们都很争气。嫡长子李玑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李昶特意为他请了名师,悉心教导。李玑也不负众望,成化辛丑年考中进士,留在京城任职。消息传来,整个李氏家族都为之骄傲。李昶得知后,心中甚是欣慰,他知道,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李氏家族的汉化之路,在孩子们身上得到了延续。
其他的孩子也各有成就,有的擅长骑马射箭,继承了家族的军事传统;有的精通农事,带领族人开垦荒地,增加收成。李昶见家族人丁兴旺,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将家族分支,让孩子们各自发展,这样既能扩大家族的影响力,也能让每个人都有施展才华的空间。他与族人商议后,决定将家族分为十三门,由十三个儿子分别执掌,这便是后来闻名青海的“东府十三门”。
分族之后,李昶又带领族人在土堡周边开垦了大量荒地,兴修水利,使得上川口一带的农业生产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他还积极与周边的部落交往,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融合。在他的努力下,李氏家族在青海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成为了当地的名门望族。
然而,常年的操劳和早年在京城积累的郁结,让李昶的身体越来越差。弘治六年五月,李昶突然患上了疯症,时常胡言乱语,有时还会对着空气大喊大叫,像是在与什么人争执。家人请遍了周边的名医,却都束手无策。弥留之际,李昶突然清醒了过来,他拉着胡氏的手,让她把那枚西夏文铜印交给长子李玑,又让其他孩子围到身边,叮嘱他们要团结一心,坚守家风,守护好家族的基业。
“湟水的月……比京城圆啊……”李昶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仿佛为他盖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李昶去世后,族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上川口的李氏祖坟中。他的事迹被族人代代相传,成为了青海李氏家族的精神象征。他所奠定的东府十三门,在青海民和上川口一带繁衍生息,延续至今。当地的李氏后裔依然保留着西夏文化元素,西夏风格的建筑装饰、传统的饮食和节日习俗,都在诉说着这个家族的历史与传承。
如今,每当清明时节,李氏宗祠前都会挤满前来祭祖的族人。他们恭敬地献上祭品,诵读着家谱中的文字,缅怀那位为家族发展奠定基础的先祖。祠堂里的那枚西夏文铜印,依然静静地躺在供案上,见证着李氏家族的兴衰荣辱,也见证着一份跨越百年的家国情怀与文化坚守。而李昶的传说,就像湟水的流水一样,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流淌,从未停歇。
(2025年8月7日完稿,12月21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