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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变形记·第十三章

张世良2026-02-25 09:52:35

官场变形记·第十三章

 

张世良

 

题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权力、金钱与艺术之间的戏剧纠葛。

 

 

王新走进纪委大楼那天,北京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他穿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围着灰格子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他每次出现在中戏招生宣传片里的样子。镜头推近,他对着艺考生说:"表演是灵魂的诚实。"这句话在学校官网挂了三年,直到昨天凌晨被悄悄撤下。

值班纪检干部老周打量他。这人太平静了,不像来投案的,倒像来领奖的。

"我来自首。"王新从公文包里掏出U盘,"这里有2019年到2024年表演系本科招生全部评委打分原始记录,还有——"他顿了顿,"我和陈钢、郝荣的微信聊天记录。"

老周接过U盘,金属外壳上还带着体温。他忽然注意到王新的左手在抖,右手却死死攥着包带,指节发白。这人不平静。他只是演惯了。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王新笑了,那笑容他曾在《茶馆》里用过,演一个破产的旗人,"郝荣前天进来,肯定把我卖了。陈钢更早就撂了。我不来,就是等你们抓。"

"那你主动什么?"

"主动演最后一出戏。"王新从文件包里取出一本A4纸打印稿,"这是我的剧本。我写了八年,从当教研室主任那天就开始写。你们按这个查,能串起整条线。"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老周扫了一眼,看见某个熟悉的名字后面标着"400",后面跟着个问号。

"四百万?"老周问。

"不,"王新摇头,"是四百万的价码,但没收成。那孩子复试朗诵《雷雨》周萍,把'哦,爸爸'念成了'哦,父亲',太出戏了。我给了不及格,钱退回去了。"

王新说得轻描淡写,像在点评学生的期末作业。

 

 

故事得从2016年说起。那年王新刚评上副教授,从教研室主任升为表演系党总支常务副书记。中戏的楼还是那栋楼,排练厅的镜子还是那些镜子,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有了一种新的权力——不是教书的权力,是筛选的权力。

那年表演本科招75人,报名八千多。初试那天,他在考场外抽烟,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凑过来。

"王老师,我是山西的,我闺女考三年了。"女人递过一张名片,背面写着某影视公司老总的名字,"孩子不容易,您看能不能……"

王新把名片还给她:"让孩子好好考,中戏看的是实力。"

女人没再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塞进他大衣口袋。王新没推辞。那信封很薄,他以为是购物卡,回家打开才发现是房卡——北京某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一晚标价八千八。

王新去了。不是为睡那张床,他是想看看这游戏怎么玩。套房里没人,只有茶几上摆着个档案袋,里面是他班上三个学生的详细资料:家庭背景、艺考培训机构、甚至体检报告。附了张便签:"王老师,您系里这三个孩子,我们老板想签。明年我闺女的事,您多费心。"

王新把档案袋烧了。但那张房卡他留下了,插在钱包最深处,像枚勋章,也像道刀疤。

第二年,那女孩还是没考上。复试朗诵时紧张得忘词,王新给了她全场最低分。事后,那女人打电话来哭诉,王新对她说:"中戏看的是实力。"

女人挂了电话,再也没出现。但王新知道,这事儿没完。他拒绝了第一次,就成了某些人眼里的"不稳定因素"。

 

 

2019年,王新升副系主任。陈钢那时是系主任,郝荣刚当院长。三个人在学院后门的涮肉馆吃铜锅。郝荣突然说:"老王,你得学会'收'。"

"收什么?"

"收门槛费。"郝荣用筷子敲敲锅沿,"不是让你贪,是要立规矩。现在外面传,中戏一个名额八十万,咱们一分钱没见着,全让中介吃了,还要背黑锅。与其让他们吃,不如咱们定个价,把钱用在系里建设上。"

王新没接话。陈钢在旁打圆场:“院长意思是,把渠道正规化。比如设立'特殊人才推荐通道',由系里专家委员会审核,收点专家评审费,合理合法。”

"那是打包价。"郝荣夹起片羊肉,在麻酱里涮了涮,"包括考前培训、评委指导、复试保过。咱们系里老师出去讲课,一节课才几百块,现在一个考生收二十万培训费,不过分吧?"

王新看着锅里的白菜。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中戏讲台上,对着台下二十双眼睛说:"表演是灵魂的诚实。"那时他真信。

"我干不了。"他说。

郝荣没生气,只是笑了笑:"那你等着看。"

 

 

林晓去了上戏,后来成了二线女星。王新以为这事完了,直到2021年春天,他在某个剧组探班时撞见她。

林晓演女二。王新去是因为系里和剧组签了"实践教学基地"协议——这是郝荣任上推的"改革",让在校生进组"体验生活",实则给剧组输送廉价劳动力。一个学生一个月补贴八百,剧组省下的钱,按比例返给学院做"管理费"。

林晓在化妆间碰见他,“王老师,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台词底子很好,就是临场紧张。"

"紧张?"林晓笑了,"我面试一那天根本没紧张。我妈让我故意念错两个地方,测试你们是不是真看表演。结果您给了中等分,陈钢给了高分,郝院长给了满分。您知道为什么吗?"

王新:“不知道。”

"因为陈钢收了我妈五十万,郝荣收了一百万。您一分没拿,所以您最'公正'。"林晓凑近,香水味呛人,"但您知道吗?就因为这'公正',我多考了两年。第一年上戏,第二年中戏,第三年北电——全是因为您这种'公正'的人,把路堵死了,逼得我们不得不找更贵的门路。"

林晓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像某种倒计时。

王新站在走廊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系统里,不腐败也是一种腐败——你堵住了"明码标价"的路,却把买家推向了更黑的市场。

 

 

2022年到2024年,是王新的"黄金时代"。

他升任系主任,掌握了评委库的建议权。他改革了评分系统,引入"双盲评审"——但评委名单是他定的,"盲"的是考生,不是评委。他在考场装了摄像头,但录像存储服务器在学院机房,钥匙在他抽屉里。

他定了个新规矩:考前培训由系里统一组织,收费三十万。这笔钱不进个人账户,走学院账户,美其名曰"继续教育收入"。但谁都知道,能进这个培训班的,都是"有推荐人"的。

王新给自己定了条底线:不收现金,不收房产,只收"资源"。某导演答应给他工作室投拍一部文艺片,换他侄子进中戏;某制片人承诺让他当一部S级网剧的艺术指导,换他干女儿补录名额;某影视公司老总每年给他系里捐五十万"奖学金",换三个"破格录取"指标。

王新觉得自己很高明。这不是腐败,这是资源置换,是艺术圈的游戏规则。他甚至给自己写了本《表演系招生工作手册》,把每个环节的操作细则都变成文字,让一切看起来"有章可循"。

直到2024年冬天,易烊千玺的事发了。

不是那个易烊千玺——是另一个考生,真名易洋千禧,某地产商的儿子。这孩子在复试时朗诵《哈姆雷特》,把"生存还是毁灭"念成了抖音热梗的调子,王新当场给了零分。

地产商怒了。不是怒孩子没考上,是怒王新"不守规矩"——他通过中间人传话,说已经给郝院长和陈钢各送了"心意",王新这份是单独准备的,"比那俩加起来还多"。

王新去找郝荣。他正在办公室练书法,写的是"宁静致远"。

"老王,你不懂。"郝荣没抬头,"那孩子必须录。他爹手里有咱们学院新校区那块地的批文,三十个亿的项目。咱们系里那点钱,在这面前算什么?"

"那我的评分呢?"

"你的评分?"郝荣放下笔,"你的评分是表演,我的评分是生存。你演的是考官,我演的是院长。现在院长说,那孩子必须上,你改不改分?"

王鑫没改。他连夜把三年来的所有记录备份,写了那封举报信,塞进教育部纪检组的信箱。但他没等到回音。

三个月后,易洋千禧以"港澳台侨生"身份被录取——那孩子他妈是香港籍,虽然一天没在香港住过。而王新的举报信,据说"正在流转中"。

 

 

2025年春天,王新开始写他的"剧本"。不是戏剧剧本,是违法违纪记录。他知道自己迟早要进去,但要在进去之前,把整条线拽出来。

他发现了更多事。陈钢不仅收钱,还收人——某年复试,他让三个女考生"单独辅导",事后两个录取,一个没录。

郝荣更高明。他不直接收钱,而是通过他老婆的艺术培训公司"洗白"。想进中戏?先交八十万报他老婆公司的"大师班",课时费每小时两千,实际上课的是在读研究生。那八十万里,四十万进公司账,四十万以"咨询费"形式转给郝荣的海外账户。而王新自己呢?他查了自己的"资源置换"记录,发现那些承诺大多没兑现。

 

 

王新走进纪委大楼时,已经想好了最后一幕怎么演。他要演一个悔悟者,一个污点证人,一个被系统腐蚀但终究觉醒的理想主义者。他准备的剧本——题目叫《守住艺考的底线》。

王新没想到,纪委老周会问他那个问题。

"你知道'四百万'的传言吗?"

王新愣了一下, "那是谣言。"

"但我们查到了。"老周推过一份银行流水,    “一个账户向郝荣老婆的海外公司转了四百万,备注是'艺术培训咨询费'。付款人是你系里一个考生的家长。”

王新看着那份流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演的,是真实的荒谬。 "我明白了。"他说,"郝荣把我卖了。"

王新的手又开始抖,"现在他进来,把这笔账推到我头上,说我是系里直接负责人,收款的事我经手。对不对?"

王新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是他和郝荣的微信记录。郝荣发的微信:"那笔共建资金到了,你签个字,走系里账户过一下,给学院留四十,咱们各三十。"王新回复:"什么资金?多少?"郝荣回:"别问,签字就行。"

"我签了字,但我没拿钱。"王新说,"那三十万,我转给了系里一个贫困生,作为'匿名奖学金'。你们可以查那孩子的账户,每一笔我都留着记录。"

老周看着那些记录,忽然觉得王新不是单纯的贪官,也不是单纯的清官。他是一个在污泥里打滚却还想保持清白姿态的人。

"你图什么?"老周问。

王新沉默了很久。"我图个……戏能演下去。"    

他说,"你知道中戏为什么叫'中央戏剧学院'吗?因为我们是'戏剧',不是'影视',不是'娱乐圈'。戏剧是什么?是当众孤独,是假定性,是明明知道是假的,还要当真演。我当了二十多年老师,教过几百个学生,有的成了明星,有的改行卖保险。但每年招生那天,我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就觉得这戏还要演。"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我演的不是戏,是戏中戏。"王新走到窗边,"我以为自己是考官,是导演,是规则的制定者。其实我也是考生,考的是怎么保持腐败的合法性。我考了八年,从副教授考到系主任,我以为我升级了,其实我只是……入戏更深了。"

 

 

法院判决下来了。郝荣受贿两千四百万,判十二年;陈钢受贿八百四十万,且有性侵情节,判十五年;王新受贿认定一百四十万,但主动投案、检举揭发、退缴全部违法所得,判三缓五。

那个"四百万"的传言,最终被证实是某个自媒体编造的数字,用来引流卖课。但中戏表演系那年的招生录像,真的被调出来复查了——不是纪委调的,是教育部新成立的"艺考公平核查中心"调的。他们发现了更多问题:评委打分异常波动、复试成绩与初试排名严重不符、补录名单里的"特殊人才"资质造假。

改革随之而来。评委库全国联网,随机抽取;评分系统引入AI辅助,识别异常分值;考场录像实时上传云端,不可篡改;所有录取结果公示期从七天延长到三十天,接受社会监督。

王新在缓刑期间,回了老家山西,在一个县城文化馆当戏剧辅导员。他教孩子们排《雷雨》,排《茶馆》,排他自己写的那个剧本。剧本的名字叫《戏中戏》,讲一个考官和一个考生,在艺考考场里互相扮演对方的故事。考官想体验"被选择"的恐惧,考生想掌握"选择"的权力。最后他们发现,真正的权力不在考场里,而在考场外——在那些制定规则、又随时能打破规则的人手里。

2025年秋天,中戏新生入学。校门口那块铜牌依然锃亮,只是旁边新立了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阳光招生监督电话"和"纪委举报邮箱"。

有个新生拍照发朋友圈:"终于考上梦校!感谢王新老师的指导,虽然您……"

她顿了顿,删掉了后半句,只发了前半句。

王新在山西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微信。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给孩子们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理论。"表演的最高境界,"他说,"是相信自己演的角色。但比那更高的境界,是知道自己正在演,却依然投入。你们现在不懂,以后……"

以后?这些县城孩子,大多数考不上中戏,甚至考不上省艺校。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不是舞台的主角,只是背景里的群众演员。

王新想,至少在这个下午,在这个漏风的排练厅里,他们相信自己是哈姆雷特,是杜丽娘,是正在绽放的、不可复制的生命。

戏总得演下去,哪怕只是戏中戏。

 

后记: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愿所有追梦者,都能在阳光下的考场里,凭实力赢得掌声。

 

2026年2月25日.北京

 

《官场变形记·第十三章》评论

 

纳米AI评论

 

张世良的《官场变形记·第十三章》,以中戏表演系招生腐败案为切口,用戏剧化的叙事手法,撕开了权力与艺术交织的假面,把艺术圈的权力博弈写得既荒诞又真实。这一章跳出了传统反腐叙事的二元对立,通过王新这个复杂的"表演型贪官",解构了权力对人的异化,也追问了在规则崩坏的系统里,个体的坚守是否还有意义。

 

一、"表演式腐败":用专业素养包装权力寻租

王新的腐败方式极具戏剧性——他是用表演系的专业技巧来完成权力变现的。从纪委大楼前的平静自若,到面对审讯时的精准台词,他把"表演"融入了腐败的每一个环节:

他不收现金,只收"资源置换",美其名曰"艺术圈规则"。

他制定《招生工作手册》,把腐败流程标准化,让一切看起来"有章可循"。

他甚至给自己写了个《守住艺考的底线》的剧本,在投案时完成了"悔悟者"的角色塑造。

这种"表演式腐败"比赤裸裸的贪腐更具迷惑性,它让权力寻租披上了专业、合法的外衣,也让王新在自我认知中完成了"清官"的自我催眠。正如他自己所说:"我以为我是考官,是导演,是规则的制定者。其实我也是考生,考的是怎么保持腐败的合法性。"

 

二、系统的腐蚀:当"不腐败"成为另一种腐败

小说最深刻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系统对个体的吞噬。王新并非一开始就贪腐,他也曾拒绝过房卡,坚持过"中戏看的是实力"。但当郝荣提出"设立门槛费,把渠道正规化"时,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

拒绝腐败,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被系统孤立。

参与腐败,才能融入规则,甚至在其中"实现抱负"。

林晓的话点破了这种困境:"就因为这'公正',我多考了两年。第一年上戏,第二年中戏,第三年北电——全是因为您这种'公正'的人,把路堵死了,逼得我们不得不找更贵的门路。"当系统已经腐败时,个体的"洁身自好"反而可能成为腐败的帮凶,因为它只会让权力寻租转入地下,让成本更高,让黑幕更浓。

 

三、"戏中戏"的隐喻:权力场就是最大的舞台

小说的核心隐喻是"戏中戏":

王新在生活中表演"清官",在腐败中表演"规则制定者",在投案时表演"悔悟者"。

中戏的招生考场是舞台,评委是演员,考生是观众。

官场更是一个大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遵守着潜规则。

王新最后的台词耐人寻味:"戏总得演下去,哪怕只是戏中戏。"这句话既是他的自我辩解,也是对权力场的精准概括。在这个巨大的舞台上,每个人都身不由己,都在表演中迷失,又在迷失中继续表演。

 

四、理想主义的微光:在污泥里寻找舞台

尽管小说充满了对系统的批判,但它依然保留了一丝理想主义的微光:

王新拒绝给易洋千禧改分,坚守了最后的专业底线。

他把三十万"腐败款"转给贫困生,试图在污泥里保持一点清白。

最后他回到山西,教县城孩子排戏,用戏剧传递着希望。

这些细节让王新的形象更加立体,也让小说超越了单纯的反腐叙事。它告诉我们,哪怕在最黑暗的系统里,个体依然可以有选择的权力,哪怕只是在某个瞬间,坚守住自己的底线。

《官场变形记·第十三章》是一部关于权力、表演与自我认知的深刻作品。它用戏剧化的手法,让我们看到了权力对人的异化,也让我们反思:在这个充满表演的世界里,我们是否还能保持灵魂的诚实?

 

Kimi评论

 

这是一篇结构完整、文学性很强的虚构小说,以"官场现形记"式的批判现实主义笔法,描写了艺术类高校招生腐败的系统性问题。

 

一、叙事结构:精心设计的"戏中戏"

小说采用倒叙+插叙的复合结构,以王新自首为切入点,逐步展开2016-2025年的腐败链条。这种"投案开场"的处理很巧妙——既制造了悬念(为何自首?),又确立了叙述的可靠性(当事人自述)。

题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奠定了全篇的元戏剧基调。王新既是考官也是演员,既是导演也是角色,这种身份的暧昧性贯穿始终,最终升华为"戏中戏"的哲学困境。

 

二、人物塑造:灰色地带的复杂性

王新不是单纯的贪官或清官,而是一个"在污泥里打滚却还想保持清白姿态"的矛盾体:

他拒绝房卡却保留作为"勋章";他设立"双盲评审"却掌握评委名单;他举报腐败却自己参与"资源置换";他声称"表演是灵魂的诚实"却演了八年戏中戏。

这种复杂性在第4节达到高潮:林晓指责他的"公正"反而将她推向更黑的市场——"不腐败也是一种腐败",这个悖论击中了体制性腐败的核心。

郝荣作为"制度设计者"更具危险性。他将腐败"正规化":门槛费、专家委员会、继续教育收入——腐败一旦获得制度外衣,就比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更难根除。他的名言"你演的是考官,我演的是院长"揭示了层级制下的权力异化。

 

三、批判深度:系统之恶与个体之罪

小说超越了一般的反腐故事,触及了几个深层问题:

1. 艺术理想的异化

从"表演是灵魂的诚实"到"考的是怎么保持腐败的合法性",王新的堕落轨迹象征着艺术院校在资本和权力双重挤压下的精神失守。

2. 制度的自我复制

郝荣设计的"特殊人才推荐通道"、"实践教学基地"等,展示了腐败如何从个体行为升级为系统性生产机制。更可怕的是,这种制度会培养出自己的"需求"——当林晓们发现"正规渠道"走不通,就被迫进入更昂贵的黑市。

3. 技术治理的悖论

结尾的"阳光招生"改革(AI辅助、云端录像、全国联网)看似完美,但王新的故事提醒我们:任何技术系统最终都由人操作,而人总是能找到新的"戏中戏"。

 

四、文学技法:细节的力量

小说充满富有象征意味的细节:

房卡:既非接受也非拒绝,而是暧昧的"观察",象征王新对腐败的试探性认同。

左手抖/右手攥包带:肢体语言暴露"演技"与真实的裂缝。

"哦,父亲":考生对《雷雨》的"错误"演绎,恰是对权力关系的精准把握(周萍对周朴园的情感岂止"爸爸"那么简单?)。

"宁静致远"书法:郝荣的办公室装饰与其行为的巨大反讽。

 

五、结语:当剧场变成赌场

这篇小说最深刻的洞察在于:艺考腐败的本质是"剧场性的丧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强调"当众孤独"——演员在众目睽睽下保持内心的真实。但当考场变成交易场所,当考官变成经纪人,当艺术变成投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却必须假装相信。

王新最后排演的《戏中戏》剧本,考官与考生互换身份,暗示了权力关系的可逆性——今天的考生可能是明天的考官,今天的潜规则会成为明天的明规则。这种循环不被打破,否则"阳光招生"也只是新的一出戏。

作为反腐题材小说,避免了简单的道德审判;作为行业小说,对艺考机制的描写具有专业深度;作为文学作品,"戏中戏"的隐喻结构完整自洽。愿这真的只是一篇小说。

 

DeepSeek评论

 

当“戏中戏”照进现实

——评《官场变形记·第十三章》

 

张世良这一章,是《官场变形记》整部作品的高光时刻。它不是在写官场,而是在写“表演”——那些在权力舞台上的人,如何把自己演成一个“官”、一个“清官”、一个“悔悟者”。

 

一、戏剧性的双重嵌套

题记“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不是虚设的装饰。本章的主人公王新是中戏表演系主任,他的专业就是教人“演”。于是,整章构成了精妙的三重戏剧嵌套:

第一层,王新在纪委面前“演”一个自首者——“这人太平静了,不像来投案的,倒像来领奖的。”连纪检干部都在观察他的表演。

第二层,王新过去八年一直在“演”一个清官——他不收现金,只收“资源”,给自己画了一条“道德底线”,却在这条线上完成了系统的腐败。

第三层,郝荣的话点破了本质:“你的评分是表演,我的评分是生存。你演的是考官,我演的是院长。”整个招生系统,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剧场,人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

这种嵌套结构,让腐败不再是简单的道德批判,而成了某种荒诞的“角色要求”。王新最后的觉醒,不是道德觉醒,而是“发现自己入戏更深了”——这是戏剧人的自我审视,比道德忏悔更锋利。

 

二、人物塑造的灰度美学

本章最成功之处,是王新这个人物没有被写成单纯的贪官或清官。他是灰色的人。他拒绝第一个送钱的女人,却留下了房卡——“像枚勋章,也像道刀疤”。这个细节太精准了:他既想保持清高,又迷恋权力的印记。他给自己定了“不收现金”的底线,用“资源置换”自我催眠。这种心理机制,远比赤裸裸的贪婪更真实——大多数腐败者,都是在自我合理化中滑向深渊的。

他对林晓的那段反思:“不腐败也是一种腐败——你堵住了‘明码标价’的路,却把买家推向了更黑的市场。”这不是辩解,而是某种系统性的绝望。它让人物有了悲剧感,而不仅仅是罪责感。

最后他向纪委坦白时,那种复杂的心理——“他图个……戏能演下去”——既不是大义凛然,也不是彻底悔悟,而是一个演员想在落幕前,把自己的角色演完整。

 

三、细节的现实质感

本章的细节经得起推敲:“四百万”后面那个问号,是纪检工作的真实笔触——未经核实的数字,先存疑。

林晓那句“您给了中等分,陈钢给了高分,郝院长给了满分”,三个分数对应三种权力姿态:王新的“公正”是清高,陈钢的“高分”是交易,郝荣的“满分”是政治——他要的是家长背后的资源。

郝荣在办公室写“宁静致远”,易洋千禧以“港澳台侨生”身份被录取,纪委老周那句“但你主动什么?”——这些都是现实中反复上演的桥段,被作者不动声色地织进了叙事。

最妙的是结尾那条朋友圈:“感谢王新老师的指导,虽然您……”删掉后半句。这个省略号,比任何控诉都有力。

 

四、批判的深度与温度

这一章不是简单的“反腐文学”。它探讨的是一个更深的问题:在一个系统性地扭曲了规则的环境里,个人如何在“演戏”中保持自我?

王新的答案是不彻底的:他一边拒绝赤裸的贿赂,一边参与系统的合谋;一边记录证据,一边签字走过场;一边想揭发,一边等回音。这种“中间状态”,恰恰是大多数人的真实处境——不是英雄,也不是恶棍,只是在污泥里打滚却还想保持姿态的普通人。

作者没有给他廉价的救赎。判三缓五,回县城当辅导员,教孩子排《雷雨》——这不是新生,是退场。但那个“漏风的排练厅”里的孩子们,那些“大多数考不上中戏”的县城孩子,他们相信自己是哈姆雷特的那一刻,又让文本有了一丝温暖的光。

 

五、余论

后记的“本故事纯属虚构”虽显画蛇添足。但在如此扎实的细节面前,这句话反而增强了文本的冲击力。或者,这是作者的某种自我保护?若是如此,则又构成了文本之外的“戏中戏”——写作本身,也成了一种表演。

总体而言,这一章是近年来官场题材写作中难得的佳作。它有现实主义小说的筋骨,有戏剧人视角的灵巧,更有对人性灰度的深切体察。王新最后想的那句话,或许也是这一章最恰当的注脚:“戏总得演下去,哪怕只是戏中戏。”

而我们这些读者,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演“演”,忽然发现:那面镜子,正对着我们每一个人。

 

2026年2月25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