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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高阳伯李文传说

李积敏2026-02-24 07:27:52

【短篇小说】

 

青海高阳伯李文传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弘治二年(公元1489年)秋,西宁卫的风带着湟水的凉意,刮过李府青砖灰瓦的屋檐。八十四岁高龄的李文躺在病榻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窗棂外飘落的槐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一枚磨得光滑的羊骨佩。佩上刻着的“忠恕”二字,是母亲——“一品夫人”郭氏当年亲手为他刻下的,墨迹虽已淡去,却像一道烙印,刻进了他八十余年的风霜里。

 

“伯爷,该喝药了。”侍从轻声提醒,将一碗褐色的药汤端到床前。李文缓缓摇头,声音嘶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把……把那幅《西宁卫舆图》拿来。”

 

侍从连忙取来卷着的舆图,在床前缓缓展开。泛黄的宣纸上,山脉用青墨勾勒,河流以淡蓝晕染,西宁卫的城郭、边堡、驿道清晰可见,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小点,那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地方。李文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舆图西南角的一处山谷,那里是思俄可部落曾经的聚居地,也是他初露锋芒、践行母亲教诲的地方。

 

李文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出生,其父李观音保是西宁州同知,与会宁伯李英为从兄弟,明初追赠荣禄大夫。

 

宣德年间的西宁卫,汉、藏、回各族杂居,茶马贸易的商队往来不绝,却也时常因资源纷争生出摩擦。彼时二十出头的李文刚承袭父职,任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虽年轻气盛,却牢记母亲“怀家卫国、忠信为本”的嘱托,凡事都以安抚为重。

 

那年夏末,一场风波突然席卷了西宁卫西南边境。西番思俄可部落的首领,是个精于骑射的壮汉,部落里养着几匹纯种的河曲马,毛色油亮,日行千里,是茶马贸易中最抢手的珍品。都指挥穆肃早就对这几匹马垂涎三尺,几次派人去求购,都被思俄可以“此乃部落圣物,不卖外人”为由拒绝。

 

穆肃本就心胸狭隘,遭拒后更是怀恨在心。没过几日,邻近部落的几匹马失窃,穆肃便借着巡边的名义,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思俄可部落,带着一队亲兵闯进了思俄可的聚居地。他不由分说地将思俄可捆绑起来,污蔑他偷盗马匹,用马鞭抽打逼供。思俄可性子刚烈,始终拒不承认,竟被穆肃的亲兵活活打晕过去,拖在马后带回了卫城大牢,没过一夜就断了气。

 

消息传回思俄可部落,族人们悲愤交加,纷纷拿起刀枪弓箭,聚集在部落山口,扬言要冲进卫城为首领报仇。邻近的几个西番部落也都人心惶惶,担心穆肃的屠刀会落到自己头上,原本热闹的茶马互市场景荡然无存,商队纷纷撤离,边境一时间剑拔弩张。

 

李文得知消息时,正在巡视卫城的粮仓。他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计,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侍从就往大牢赶去。见到思俄可冰冷的尸体,看着尸体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李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又连夜走访了思俄可部落的周边村寨,核实了马匹失窃的细节,确认思俄可确实是被诬陷的。

 

“穆都指挥此举,是要逼反西番诸部啊!”回到府中,李文焦躁地踱着步。侍从劝他:“李佥事,穆都指挥资历比您深,权势也大,您还是少管此事,免得惹祸上身。”李文却猛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上母亲送来的那枚羊骨佩上,沉声道:“母亲常说,为官者当公正为民,若见冤情而不申,见祸乱而不阻,何谈怀家卫国?”

 

第二日一早,李文便草拟了一份弹劾疏,将穆肃诬陷忠良、滥杀无辜的罪行一一列明,递交给了陕西行都指挥使司。穆肃得知后,又惊又怒,当即带着厚礼上门,威胁利诱:“李文,你年轻有为,何必为了几个蛮夷跟我作对?这事儿你若就此作罢,我保你日后前程似锦。”

 

李文将他的厚礼悉数挡在门外,义正辞严地说:“穆肃,思俄可部落与我朝素来和睦,你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已然触犯军法,动摇边地安稳。我今日弹劾你,不是与你作对,是为了西宁卫的万千百姓,为了大明的西陲安宁。”

 

穆肃见李文油盐不进,恼羞成怒地离去,扬言要让他付出代价。李文深知穆肃的手段,却丝毫没有退缩。他一边派人加强边境的巡逻,安抚思俄可部落的族人,承诺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一边再次上疏,补充了穆肃欺压边民、贪赃枉法的诸多罪证。

 

所幸朝廷深知西陲稳定的重要性,很快便派来钦差调查此事。在李文的全力配合下,穆肃的罪行被一一查实,最终被革职下狱,判处流放。消息传到西番诸部,族人们无不欢欣鼓舞。思俄可部落的新首领带着部落的勇士,捧着最珍贵的哈达和几匹纯种河曲马,亲自来到卫城感谢李文。

 

“李佥事,您为我们伸了冤,是我们西番人的再生父母!”新首领将哈达恭敬地搭在李文肩上,眼中满是感激。李文连忙扶起他,将河曲马推了回去,诚恳地说:“首领言重了。大明与西番诸部本是一家,理应和睦相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日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卫城找我,只要不违国法,不害民生,我定当尽力相助。”

 

那天,李文在卫城设宴款待了思俄可部落的族人,席间,汉人和西番人载歌载舞,原本紧张的气氛化为乌有。茶马互市场重新热闹起来,商队往来不绝,西宁卫的西陲再次恢复了安宁。母亲得知此事后,特意从家中赶来,亲手为他整理好盔甲,欣慰地说:“吾儿长大了,没辜负为娘的教诲。”说着,便将那枚刻着“忠恕”二字的羊骨佩交到了他手中,“带着它,牢记公正之心,善待百姓,守护好这方土地。”

 

舆图上的墨迹被李文的指尖洇湿了一小块,他轻轻咳嗽了几声,眼中却泛起了暖意。那是他一生中最畅快的时光,凭借着公正与担当,赢得了边地各族百姓的爱戴,也践行了母亲的嘱托。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随后的岁月里,他经历了朝堂的波谲云诡,也尝尽了身不由己的无奈。

 

天顺元年的那场“夺门之变”,是李文心中永远的痛。那年,明英宗被瓦剌放回后,一直被景泰帝软禁在南宫。石亨、曹吉祥等人趁机发动政变,拥立英宗复位。当时李文正在京中述职,混乱之中,他被裹挟着参与了迎驾。事后论功行赏,他竟被算作“夺门功臣”,晋升为都督佥事。

 

得知消息时,李文正在整理行装,准备返回西宁卫。看着那份晋升诏书,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立下什么迎驾大功,这份官职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可彼时石亨、曹吉祥权势滔天,朝中百官无不畏惧,他若是拒绝,恐怕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家人和西宁卫的百姓。

 

“伯爷,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晋升都督佥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侍从满脸欢喜地说道。李文却沉默不语,指尖紧紧攥着那枚羊骨佩,母亲的教诲在耳边回响。他整夜未眠,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份晋升,却在心中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多立战功,弥补这份“冒功”的愧疚。

 

不久后,李文被任命为右都督,出镇大同。大同是大明北方的军事重镇,常年遭受蒙古部落的侵扰,军务繁重。李文到任后,当即整顿军纪,加强边防,亲自带领将士们修筑堡垒,操练兵马。他深知大同的安危关乎京师,不敢有丝毫懈怠。

 

次年冬,蒙古部落大举入侵大同边境。彼时天寒地冻,大雪封山,将士们的衣物单薄,粮草也有些短缺。李文亲自到军营中慰问将士,将自己的棉衣分给了冻伤的士兵,又下令打开粮仓,优先保证将士们的口粮。“弟兄们,大同是京师的屏障,我们守在这里,就是守护身后的万千百姓。今日,我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让蒙古鞑子踏入大同一步!”

 

战斗打响后,李文身先士卒,带着将士们冲在最前线。他手持长枪,斩杀了数名蒙古骑兵,将士们见主将如此英勇,也都士气大振,奋勇杀敌。激战三日三夜后,蒙古部落终于败退而去,大同边境得以保全。消息传回京师,英宗龙颜大悦,下旨封李文为高阳伯,赐蟒袍玉带,食禄一千石。赐以诰券,子孙世守。

 

站在大同卫城的城楼上,接受将士们的欢呼,李文却没有丝毫喜悦。他再次想起了那枚羊骨佩,想起了母亲的教诲。他上书英宗,请求辞去“夺门之功”所带来的封赏,只愿凭借战功立足。可英宗正值用人之际,又欣赏他的军事才能,便驳回了他的奏请,只叮嘱他好好镇守大同。

 

好景不长,石亨、曹吉祥等人恃宠而骄,权倾朝野,甚至图谋叛乱。李文早就看出了他们的野心,多次暗中提醒英宗,却始终没有引起重视。天顺三年,石亨被英宗下狱处死;次年,曹吉祥发动叛乱,兵败被凌迟处死,史称“曹石之变”。

 

曹石之变后,英宗开始清算“夺门之变”的冒功者,朝中人人自危。李文得知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主动上书自首,坦白自己当年被裹挟参与迎驾、冒领功劳的事实,并请求英宗治罪。下属们都劝他:“伯爷,您镇守大同有功,深受陛下信任,只要您不说,没人会追究您的。”李文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我自幼受母亲教诲,忠信为本。冒领功劳本就是我的过错,如今若隐匿不报,便是欺君罔上,我怎能对得起母亲,对得起天下百姓?”

 

英宗看到李文的奏疏后,十分感慨。他深知李文镇守大同期间劳苦功高,又感念他主动自首的忠诚,便下旨不予追问,仍让他镇守大同。虽然逃过了一劫,李文却更加愧疚,心中的石头始终没有落地。他暗自发誓,一定要用更多的战功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命运却再次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天顺四年,蒙古孛来部落大举进犯大同。彼时李文正因风寒卧病在床,军中群龙无首。等他勉强支撑着起身主持军务时,孛来的大军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直逼大同腹地。李文深知自己兵力不足,若强行出战,只会让将士们白白牺牲。他当即下令按兵不动,坚守城池,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向京师求援。

 

可他没想到,孛来竟然绕过大同,率领大军从雁门关攻入,大肆掠夺忻州、代州等地。消息传回京师,朝野震动,京师震恐。朝中大臣纷纷上书弹劾李文,指责他按兵不战,导致京畿之地遭受劫掠。英宗震怒之下,下旨将李文召回京师,打入诏狱,论罪当斩。

 

诏狱的日子阴暗潮湿,李文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心中满是绝望和不甘。他不是怕死,而是不甘心自己一生坚守的信念,最终却落得个“通敌误国”的罪名。他再次摸出那枚羊骨佩,佩上的“忠恕”二字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母亲,孩儿不孝,没能守护好边地百姓,没能坚守住心中的公正……”他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李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英宗的圣旨再次传来。或许是念及他往日的功劳,或许是怜惜他的忠诚,英宗最终决定宥他一死,将他降为都督佥事,派往延绥镇戴罪立功。

 

延绥镇位于陕西北部,是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北临毛乌素沙漠,南接黄土高原,常年遭受蒙古部落的侵扰,条件极为艰苦。李文抵达延绥后,没有丝毫怨言,当即投入到军务之中。他深知自己是戴罪之身,唯有立下战功,才能洗刷耻辱。

 

延绥镇的长城年久失修,多处坍塌,无法有效抵御蒙古骑兵的入侵。李文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书朝廷,请求修筑长城。他亲自带领将士们勘察地形,制定修筑方案,白天与将士们一同劳作,晚上则在灯下研究军情。将士们见他如此勤勉,无不敬佩,都尽心尽力地跟着他干活。

 

有一次,蒙古部落突然入侵延绥边境。彼时长城还未修筑完成,李文当即带领将士们奋勇抵抗。战斗中,他被一支流箭射中肩膀,鲜血直流,却仍咬牙坚持在前线指挥。将士们深受鼓舞,奋勇杀敌,最终成功击退了蒙古部落的入侵。

 

在延绥的日子里,李文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与边地百姓和睦相处。他时常走访村寨,了解百姓的疾苦,帮助他们解决困难。边地百姓都十分爱戴他,纷纷称赞:“李将军真是个好官啊!”凭借着出色的军事才能和公正无私的作风,李文很快就赢得了延绥军民的信任,延绥镇的边防也日益稳固。

 

不久后,朝廷论功行赏,李文因镇守延绥有功,晋升为都督同知。拿到晋升诏书的那一刻,李文没有丝毫喜悦,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终于用战功洗刷了耻辱,没有辜负母亲的教诲,也没有辜负边地百姓的期望。

 

成化年间,李文被派往甘肃,与右通政刘文一同经略援助哈密。哈密地处西域要道,是大明与西域各国贸易往来的枢纽,却被蒙古部落占据。李文抵达甘肃后,当即整顿兵马,制定援助方案。可由于路途遥远,粮草运输困难,加上蒙古部落的顽强抵抗,此次经略最终无功而返。

 

这是李文一生中又一个遗憾。他本想借此机会再立战功,为大明开拓西域,却没能如愿。回到京师后,他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再次前往甘肃,却因年事已高,被英宗驳回。不久后,李文便以年老体弱为由,请求辞官归乡,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西宁卫。

 

“伯爷,您歇会儿吧。”侍从见李文久久凝视着舆图,忍不住轻声提醒。李文缓缓回过神,将目光从延绥镇的位置移开,落在了西宁卫的城郭上。归乡后的这些年,他时常拄着拐杖,漫步在西宁卫的街头巷尾,看着茶马互市场上各族百姓和睦相处,看着孩子们在湟水岸边嬉戏打闹,心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西府第一任土司,始终牢记母亲的教诲,用心治理地方,帮助百姓解决困难。西番诸部的族人得知他归乡后,常常带着哈达和特产来看望他,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李文也总是热情地款待他们,与他们畅谈当年的往事,叮嘱他们要与汉人和睦相处,共同守护好这方土地。

 

秋风越来越紧,窗棂外的槐叶落得更急了。李文的呼吸渐渐微弱,他紧紧攥着那枚羊骨佩,仿佛又看到了母亲慈祥的面容,听到了母亲的教诲。“怀家卫国,忠信为本……”他喃喃自语,眼中泛起了最后的光亮。

 

弘治二年九月五日,高阳伯李文溘然长逝,享年八十四岁。消息传遍西宁卫,各族百姓无不悲痛万分。茶马互市场停止了交易,街头巷尾挂满了白布,西番诸部的族人更是披麻戴孝,从四面八方赶来为他送葬。送葬的队伍绵延数十里,哭声震天,响彻西宁卫的山谷。

 

正德初年,朝廷追赠李文为高阳伯,表彰他一生镇守边地、安抚百姓的功绩。西宁卫的百姓为了纪念他,在湟水岸边修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他的牌位和那枚刻着“忠恕”二字的羊骨佩。祠堂的匾额上,写着“公正惠民”四个大字,那是百姓们对他一生最好的评价。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李文的故事却在西宁卫代代相传。茶马互市场上的商人们,会向来往的旅客讲述他弹劾穆肃、安抚西番的公正;边地的老人们,会向孩子们讲述他镇守大同、戍边延绥的英勇;西番诸部的族人,会在祭祀时,提起他对各族百姓的善待与包容。

 

那枚羊骨佩,始终被珍藏在祠堂中,经历了百年的风霜,却依旧光滑温润。它就像李文的精神一样,永远留在了西宁卫的土地上,留在了各族百姓的心中。每当秋风刮过湟水岸边,仿佛还能听到百姓们对他的思念与赞颂,那声音,如同湟水的流水,绵延不绝,代代相传。

 

(2025年6月15日完稿,12月18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