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
文/杨海军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槐树底下蹲着一堆人，男的女的，抽烟的嗑瓜子的，烟气瓜子皮混了一地。几条土狗在人腿中间钻来钻去，争一块不知谁扔的骨头。
我爹也在。蹲在墙根儿最里头，叼着根烟，眯着眼，也不知道在想啥。
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掐了，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回来了？”
“回来了。”
他就问了这一句，再没第二句。我爹就这样，话少。别人家父子见面，有说有笑的，我们爷儿俩，三句话能憋死俩。
倒是旁边的张大嘴先开了腔：“哟，大学生回来了！听说你在北京混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夸人，可他那眼神不对，斜着瞟，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我在村里长了二十年，这种表情我认得——不是真心实意问你，是等着看你笑话。
“还行。”我说。
“还行是啥意思？月挣多少？有没有一万？”
我没吭声。张大嘴就笑，扭头跟旁边的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嘴严得很，问啥都不说。不像咱们那时候，挣多少花多少，穷也穷得明明白白。”
二凤婶在旁边嗑着瓜子接话：“人家那是低调。你老张当年要是能挣一万，你恨不得拿大喇叭喊三天。”
众人哄地笑了。张大嘴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我？我现在也不差。我儿子在厂里干，一月五千多呢。五千多，稳稳当当的，不比那些飘在外头的强？”
我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我没接茬儿，往旁边挪了挪，蹲下。
这时候二刘他爹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车刚停稳，张大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凑上去：“老刘，二刘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老刘头脸一黑，没吭声，把车支好，往后座上搬东西。
张大嘴不死心：“听说二刘今年赚大发了？少赚五百万？真的假的？”
老刘头把东西往地上一撂，转过身来，盯着张大嘴看了足足三秒钟。那眼神，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你听谁说的？”
“都、都这么说……”
“都这么说？”老刘头嗓门突然高了，“都怎么说？说我儿子赔了五百多万？说我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说我儿子天天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张大嘴傻眼了，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老刘头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张大嘴，你那张嘴，早晚给你惹祸！我儿子是赔了，赔了怎么着？他赔的是他自己的钱，没借你一分！他才三十出头，跌个跟头怎么了？爬起来接着干就是了！你呢？你儿子一个月挣五千，你得意什么？你儿子这辈子就挣五千，你信不信？”
说完，老刘头搬起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老槐树底下，没人说话。
张大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蹲下去摸烟，手都在抖。
我忽然有点可怜他。不是因为他被骂，是因为他说不出话。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这张嘴。现在嘴让人堵上了，他整个人就空了。
我爹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忽然开口：“他说的也没错。”
我扭头看他。
我爹眼睛看着远处，也不知道在看啥：“自己耙子上柴火。二刘那小子，前几年赚了钱，飘了，觉得自己啥都行。这回跌跟头，不冤。”
我没接话。我爹又说：“你在北京，我也不问。问多了你烦。就一句话——别学二刘，也别学张大嘴。”
“学啥？”
“别学二刘，赚俩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也别学张大嘴，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
他说完，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还蹲着干啥？回家吃饭。”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我妈正在院子里收柴火。抱了一捆，往墙根儿堆。我赶紧上去帮忙，接过她手里的柴火，一趟一趟往墙根儿搬。
我妈笑着说：“行了行了，你刚回来，歇着吧。”
我没歇，把最后一捆柴火码好，拍拍手上的土。
我爹站在屋檐底下，叼着烟，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这就对了。”
我愣了一下。
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墙根儿那堆柴火：“自己的耙子，自己上柴火。别人的柴火，再多也是别人的。你码好自己的堆儿，就行了。”
我没说话，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码的那堆柴火。
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点红，照在柴火上，照在我爹的烟上，照在我妈刚端出来的那碗饺子汤上。
村里的狗叫起来了。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
我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烫的，从嘴里烫到心里。
杨海军简历
基本信息
姓名：杨海军
籍贯：山东禹城
身份：科普作家、诗人、科幻作家、资深管理营销专家
社会职务
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多家权威财经、管理媒体专栏作家
创作与工作经历
深耕科普创作、文学写作与企业管理二十余年，曾任包谷网总编辑、上市公司高管、市场/营销总监、副总经理等职，具备丰富的产业观察与内容创作经验。
专注科普、科幻、诗歌、散文、管理评论等多元创作，在《科技日报》《中国食品报》 等权威媒体发表科普与专业文章800余篇，作品兼具科学性、可读性与思想性。
文学作品刊发于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作家网、齐鲁文学等平台，代表作包括科幻小说《镜裂时分》《本心》，诗歌《麦田的守望》《风过千年》，散文《禹城烟火里的扒鸡香》《大西北我的第二故乡》等。
创作风格
以科学为骨、以文学为魂，擅长将科普知识、人文情怀、现实观察与乡土底蕴融为一体，文风严谨生动，兼具专业质感与烟火温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