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消失的记认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发懵。
空气是冷的,干得像脆玻璃,吸进肺里带着点未散的鞭炮硝火味儿。按说这个点儿,村里该活了。穿着簇新棉袄的小孩该满巷子疯跑,口袋里鼓囊囊装着没来得及拆的摔炮;主妇们该在灶间忙得冒汗,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肉和炸物的油香混着葱蒜味,霸道地填满每条巷弄。最不济,也该有早早拜年的人在巷子里撞见,作揖,扯开嗓门吼一句“新年好!”,惊起檐上麻雀。
可眼下,巷子是空的。青石板路扫得过分干净,连片红炮衣都看不见。门都关着,对联是新的,红得扎眼,福字倒贴着,窗花也贴着,可静。太静了。静得像那些红,那些金粉的字,都是画上去的布景。
老槐树的枯枝铁划银钩地割着灰白的天。树下那口废井的石沿,往年总聚着晒太阳等拜年队伍的老人家,今天也空着。一只黄狗慢腾腾从巷子那头晃过来,看我一眼,又慢腾腾晃过去,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这不对劲。年初一,村子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紧了紧羽绒服领口,硬着头皮往巷子里走。先去堂伯家。堂伯嗓门大,爱热闹,往年去他家拜年,人还没进院子,他那声“来啦!”就能震得门框嗡一声。走到他家门口,红漆木门紧闭。我抬手要拍门环,手在半空顿了顿——不是因为静,是门上没贴门神。光秃秃两扇门,就一副对联。秦叔宝尉迟恭呢?那两张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面目模糊却威风凛凛的彩印纸,哪去了?
门环叩下去,声音闷闷的,传出老远,没回应。我又敲,重了些。“堂伯?新年好!拜年啦!”
里面终于有了响动,脚步声拖沓,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堂伯的脸露出来半张,眼底下有两团青,像是没睡好。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扯出个笑:“哦,小远回来了啊……进来坐?”
话是这么说,门却没大开,他人堵在那缝里,没有往年那股子一把将我拽进去、按着肩膀让吃糖塞瓜子的热乎劲。
“不进去了堂伯,就拜个年。”我瞄着他身后院子,也静悄悄的,“家里……都好吧?我堂哥他们?”
“好,都好。”堂伯点头,眼神却有点飘,不太看我,“那个……小远啊,今年……家里头忙,就没预备太多东西……”
我这才看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红塑料袋,薄薄瘪瘪的,不像往年鼓囊囊装满糖果瓜子。他有些局促地把塑料袋递出来:“拿着,意思意思。”
我接过,轻飘飘的,里面大概就几颗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谢谢堂伯。您……”我顿了顿,“咱村里今天怎么这么静?人都没出来拜年?”
堂伯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僵了僵,声音压低了些:“嗨,现在不都兴这样么……微信群里拜拜年就行了,省事儿。外头冷。”他搓了搓手,“那什么……家里还烧着水,我先回去了啊小远。替我给你爸妈带好。”
门几乎是在我面前轻轻合上的,没发出往年那种咣当的响声。
我捏着那个轻飘飘的红塑料袋,站在紧闭的门前,巷子里的穿堂风刮过来,冷得我一哆嗦。
接着去了几家,情形大同小异。门都开得不痛快,招呼打得客气又疏远,塞过来的红塑料袋都是轻的。没人留客,没人高声谈笑,门神像几乎都没贴。李婶家往年会在天井里架起大炭盆,烤着橘子花生,今年炭盆冷着,灰都是死的。赵叔最爱讲古,讲村里旧事,今年话少得反常,眼神躲闪,没说几句就借口走开了。
我心里越来越沉,像坠了块浸透凉水的石头。年味没了。不光是鞭炮少了那种形式上的,是那股子热气腾腾的人气儿,那些粗糙响亮的笑声,那些不由分说的亲热,全没了。村子像个被抽空了魂的壳,只剩下一片刺眼又单薄的红,贴在安静得过分的清晨里。
拐过弯,快到五爷爷家了。五爷爷是村里最老的几个长辈之一,我爷爷的堂兄弟,九十多了,规矩大,老礼数懂得最多。往年,他家的年过得最“正宗”,祭祖的规矩一丝不苟,拜年的磕头礼也受得坦然。我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念想,也许在五爷爷这儿,还能找到点我想找的“年”。
五爷爷家院子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也静,但那股熟悉的、陈旧的烟火气还在,是香烛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我走到堂屋门口,愣住了。
五爷爷一个人坐在八仙桌边的太师椅上,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袍,戴着瓜皮小帽。桌上没有往年丰盛的茶食果盒,只摆着一个白瓷碗,里面似乎是清水。他面前的地上,铺开一张极大的、磨损了边角的红纸。
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是干的,悬在红纸上方,微微颤抖。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张红纸,嘴唇无声地嗫嚅着什么,神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茫然,甚至可以说是……恐慌。
“五爷爷?”我小声叫了一句,“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他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随即又暗淡下去。他没像往年那样中气十足地说“来了就好”,也没招呼我磕头。他只是看着那红纸,又看看我,声音沙哑干涩:
“小远啊……你来得正好。”
他指着地上那张空无一字的红纸,手指抖得厉害。
“你认字多,你帮爷爷看看……”
他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咱们家……咱们老祖宗,到底姓什么来着?”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一股寒意,比这清晨的空气刺骨千百倍,顺着脊椎猛地爬上来。
我张了张嘴,一个最最简单的字,一个我写了三十年的姓氏,就堵在喉咙口。可那一瞬间,看着五爷爷那双充满孩童般恐惧和困惑的、苍老的眼睛,看着地上那片刺目的、空荡荡的红,那个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来处与归途,忽然变得无比陌生,无比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堂屋里冷得像冰窖。远处,不知哪家音响,隐约飘来一首欢快的新年电子乐,聒噪而虚幻,更衬得这一室死寂,如同坟墓。
【2026年2月18日(雨水)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