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大年正月初一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凌晨三点，李善祉站在老宅院子里，看着最后一串电子鞭炮在投影仪上熄灭。手机嗡嗡震动，工作群弹出紧急消息：“服务器负载异常，速查！”
他叹了口气，走回东厢房——那是他儿时的卧室，现在临时改造成了远程工作站。三台显示器亮着幽蓝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作为公司“AI情感陪伴”项目的首席算法工程师，春节值班是他的自愿选择，或者说，是他主动逃避家族聚会的借口。
“善祉，睡了吗？”门外传来父亲小心翼翼的声音。
“没呢爸，有点工作要处理。”
“大年初一了，别太累。”脚步声远去，木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李善祉揉了揉太阳穴，登录系统后台。数据显示，从除夕晚八点开始，AI拜年祝福服务的请求量激增300%。他开发的“亲情小暖”程序，正在为超过两千万用户生成个性化拜年消息、撰写朋友圈文案、甚至代替他们与家人视频通话。
一条异常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用户ID“老木匠”，连续十七次请求生成给儿子“善祉”的拜年消息，每次都在生成后五秒内删除。
李善祉的手悬在键盘上。点开详情，最新一条生成于十分钟前：
“善祉，爸知道你在忙。家里年货都备齐了，有你爱吃的腊肠。你刘叔问你怎么没回来，我说你在做大事。工作重要，但也记得吃饭。新年快乐。”
算法在这段话后面自动标注：“建议优化：情感表达过于平实，缺乏节日喜庆元素。已根据用户过往偏好，调整为更活泼版本：‘亲爱的儿子，爆竹声中一岁除！老爸在这里给你拜年啦！记得收下这份远程么么哒~’”
李善祉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调出用户画像——“老木匠”，63岁，注册时间2025年12月25日，生平第一次使用智能设备。过往搜索记录：“如何发送电子红包”、“视频通话背景怎么换”、“儿子工作的公司”。
凌晨四点，李善祉关掉显示器，在黑暗中坐了许久。院子里的鸡鸣声传来，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
正月初一的早餐桌上，母亲摆满了碗碟。父亲低头喝粥，头顶的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爸”李善祉清了清嗓子，“您昨晚用那个‘亲情小暖’了？”
父亲动作一滞，粥勺轻轻碰在碗沿上。“你刘叔家儿子教的，说现在年轻人都用这个。我想着……也许你们公司能看到用户反馈。”
母亲在一旁打圆场：“你爸学了好久呢，眼睛都快看花了。”
“那程序是我写的。”李善祉声音干涩。
餐桌陷入沉默。良久，父亲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李善祉从未见过的窘迫：“写得挺好，那些话……挺热闹的。”
上午十点，亲戚们陆续上门。李善祉被安排坐在客厅角落，应付着关于“大城市”、“高科技”、“有出息”的赞美。他的堂兄弟们互相展示着AI生成的拜年视频——一位穿着唐装的数字人，用他们各自的声音说着吉祥话。
“这我给我爷爷做的，老爷子高兴坏了！”
“我也给我妈发了一个，她非说视频里的人比我会说话。”
笑声中，李善祉看见父亲独自走到院子里，抚摸着那棵老槐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个大年初一，父亲都会在这里给他讲家族的故事——太爷爷如何从学徒变成木匠，爷爷怎样在战乱中保护一箱工具。
“善祉，来帮个忙！”堂哥的喊声打断他的思绪。原来是一台新买的智能音箱突然失灵，放不出“财神到”。
李善祉走过去，拔掉电源，再插上。音箱恢复了正常，满屋子响起刺耳的电子鞭炮声。
“还是你有办法！”堂哥拍着他的肩。
午饭时，李善祉注意到父亲几乎没怎么说话。当三叔夸赞“现在科技真方便，连拜年都能代劳”时，父亲突然起身：“我有点头晕，去躺会儿。”
李善祉跟了过去。父亲没有回卧室，而是去了后院的工作间——那是他做木工的地方，已经闲置多年。
工作台上，放着一只未完成的小木马。
“本来想给你未来孩子做的”父亲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但现在孩子们都玩电子玩具了”。
“爸……”李善祉喉头发紧。
“你那程序，能写出一句真心话吗？”父亲转过身，眼睛发红，“不是那些热热闹闹的漂亮话，就是一句...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爸，我想你了’。”
李善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写的算法能够分析百万条数据，生成最合适的词汇组合，却无法替他此刻说出一句最简单的话。
正月初一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将空气中的木屑照得清晰可见。父亲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整个下午，李善祉魂不守舍。他躲在房间里，疯狂修改着代码，试图让“亲情小暖”能生成更“真实”的语句。但每一次测试结果都显示：用户偏好数据显示，华丽、活泼的表达获得的满意度评分更高。
傍晚时分，母亲叫他吃饭。走到餐厅时，他愣住了。
一桌子亲戚正围着父亲，看他用老式手机发拜年短信。父亲笨拙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偶尔打错，又回头删除。
“慢点好，慢点实在。”父亲喃喃自语。
李善祉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但不是为了工作。他创建了一个新文档，开始写一封信——不用算法，不用模板，只是最原始的文字：
“爸，我记得您说过，好木匠做活儿，不是越快越好。每一刀都要在合适的位置，每一个榫卯都要严丝合缝。我做了个程序，能在一秒钟内生成一千句拜年话，却没有一句能像您做的小木马那样，二十年了还立得稳稳当当……”
他写了很久，直到夜幕低垂。写完时，窗外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鞭炮声——那是村里最后几个孩子坚持的真实爆竹。
李善祉拿起手机，没有打开任何APP，直接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初八回去，想吃您做的腊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给你留着的。”
挂断电话后，李善祉收到了“亲情小暖”的自动推送：“检测到您刚刚完成一通电话拜年，根据通话时长和声纹分析，情感得分为72（满分100）。建议使用我们的‘深度亲情套餐’，提升下一次沟通质量……”
他笑了笑，卸载了程序。
午夜将至，李善祉走过院子，发现工作间的灯还亮着。推开门，父亲正在打磨那只小木马，每一道纹路都细致入微。
“爸，我想学木工。”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很久，递过一把刻刀：“握紧了，手要稳。”
大年初一的最后一刻，父子俩肩并肩坐在工作台前。刻刀划过木料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这个古老节日最原始的祝福。
远处，电子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完美的几何图案，但李善祉觉得，手中这块不完美的木头，比任何算法生成的祝福都更温暖，更真实。
新年钟声响起时，父亲轻声说：“明年，回家过年吧。”
“嗯”李善祉点头，手里的刻刀稳稳地落下一笔。
木屑飞舞中，一个笨拙的“家”字渐渐成形。
【2026年2月17日（春节）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