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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人间一段重逢

谭昌乾2026-02-24 08:14:25

还人间一段重逢

 

谭昌乾

 

占小闵在便利店值夜班时,总能看见那个穿灰布衫的老人。

老人总在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像一个被时光设定好程序的钟摆,带着一身深夜的凉意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轻微的叮当,惊醒了货架上沉睡的泡面和饮料。

他总是买一罐无糖可乐,铝制易拉罐在收银台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偶尔会因为他的手微微颤抖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会拖着略显迟缓的脚步,坐在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那里能看到便利店外空旷的街道和远处模糊的路灯,像一颗颗被夜色稀释的星辰。

他从不说话,只是将可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罐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手机屏幕。那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勾勒出深深的沟壑,仿佛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个被岁月尘封的故事。

他发呆的样子,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静默地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屏幕亮起的瞬间,才能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让这个深夜的便利店角落,平添了几分无人知晓的苍凉与温柔。

这天老人走后,收银台上多了个红包。占小闵追出去时,老人已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淡淡的烟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仿佛刚从某个遥远的清晨走来。

红包是粗布缝制的,边角磨得发亮,带着岁月的粗糙触感,里面没有钱,只有半张泛黄的电影票根——《庐山恋》,1980年上映,票根边缘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茶渍,像凝固的时间印记。

“这是第三十七个了。”店长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声音低沉而沙哑,像老式收音机里传出的沙沙声,"每个拿到红包的人,都会在三天内遇到改变命运的选择。"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钟摆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占小闵以为是玩笑,直到第二天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是他复读三年都没考上的重点大学,录取专业栏却印着"殡葬管理"。

他捏着通知书站在十字路口,指尖微微颤抖,纸张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忽然想起老人手机屏保上的照片: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和扎麻花辫的姑娘,背景正是庐山瀑布,水雾氤氲中,两人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穿透时光,姑娘的辫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年轻人的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坚定。那一刻,晨雾似乎又在眼前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神秘的召唤。 

第三天凌晨,薄雾像一层湿漉漉的纱幔笼罩着城市,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老人又来了,佝偻的身影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站定,深灰色的中山装沾着些许夜露,裤脚还带着清晨未干的潮气。

占小闵揉着眼睛打开店门,玻璃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她将一个用红绳仔细系着的红包轻轻放在吧台上,指尖触到红包粗糙的布面,"您认识刘慧吗?"他指着那张被反复摩挲得边缘泛白的电影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模糊的签名,像雨后山间蜿蜒的小溪,依稀可辨。

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有星光穿透了岁月的尘埃。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票根上的字迹,指腹摩挲着那些早已褪色的笔画,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那是我爱人,五十年前在庐山走散的。"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那个遥远的雨天。

原来1980年的那个雨天,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他们约好在电影院门口见面,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撑着一把碎花伞,在人群中焦急地张望。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裹挟着泥沙和断枝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街道。刘慧再也没出现,只留下那张电影票根和一个未说完的约定。

老人每年都带着这个红包来到这个城市,在无数个相似的凌晨,守着这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他记得刘慧说过要开家24小时便利店,在这里等他,直到天明。

“这个给您。”占小闵将一封厚厚的信封推到老人面前,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我决定去读殡葬管理,帮更多人找到回家的路。"老人浑浊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颤抖着打开那个红包,里面没有钱,静静躺着两张新的《庐山恋》重映票,票根上印着鲜艳的红色,像两颗跳动的心脏,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晨光像融化的金子,顺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缝隙流淌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温暖的光带。空气里弥漫着砂锅米线的鲜香和刚出炉三明治的麦香,混合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气息。老人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个褪色的红包,指尖的皱纹里仿佛藏着岁月的河流。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店内的宁静。

“喂?”老人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光线最充足,能看清对方的脸——如果对方愿意露面的话。

“请问是陈爷爷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许羞涩和期待,“我在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这个...”女孩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我在庐山等你,岁岁年年。”

老人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原本平静的眼中瞬间涌起汹涌的波涛。他紧紧攥着那个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毫无预兆地从浑浊的眼眶中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重重地砸在红包上。那红色的绸布被泪水浸湿,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仿佛一朵悲伤的花。他颤抖着打开红包,里面除了那张泛黄的小字条,还有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庐山云雾茶茶叶标本,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在庐山等你,岁岁年年。”老人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五十年前的庐山,青翠的竹林,蜿蜒的山路,还有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少女,笑容比山间的云雾还要轻盈。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占小闵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记账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老人。他看到老人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每一步都走得蹒跚而坚定,仿佛要将五十年的思念和等待,都踩进这片熟悉的土地里。老人离开后,店内的光线似乎更加明亮了,但空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温暖。

占小闵望着老人远去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她拿起笔,在账本上郑重地写下:“2026年2月17日,售出可乐一罐,收红包一个,还人间一段重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这个红包里装的不是冰冷的命运,而是五十年来未曾冷却的炽热时光,是一段跨越山海、历经沧桑却依然滚烫的爱恋与等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占小闵年轻的脸上,也照亮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

 

2026年2月18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