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除夕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电子日历无声翻到2月16日,星期一。农历除夕。
智能中枢“元”在零点准时启动全屋节日模式。玄关感应灯带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路流泻进客厅,唤醒悬浮屏上循环播放的虚拟烟花,无声炸开一团团程式化的绚烂。空气循环系统把模拟的“年味”——一种融合了淡淡柑橘、檀木和火药气息的香氛——均匀铺满每个角落。厨房,多功能料理台按照预设日程,开始处理今夜晚餐的食材,发出低微规律的切割与搅拌声。这个家,正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除夕”的指令序列。
李伟坐在客厅人体工学沙发的最佳观测位,面前展开四块光屏。左一实时滚动全球金融市场数据,左二是跨国视频会议静默界面,右一显示着公司服务器状态仪表盘,右二则是某篇关于量子计算最新进展的论文摘要。他左手边茶几上,咖啡机刚由“元”操控,奉上一杯温度精确到71度的瑰夏。他的五官在屏幕冷光映照下,像是被精密刻画又缺乏柔和的线条,视线只在数据峰值与论文关键段落间跳跃。妻子林静的位置在沙发另一侧,更靠近阳台的角落。她面前只悬浮着一块稍小的屏幕,光影在她专注的脸上流动。她的手指偶尔快速划动、点击,处理着画廊年末的线上拍卖事宜,或是回复某个独立艺术家的拜年邮件。屏幕的光映亮她眼底,那里有对交易落槌的敏锐,也有对某幅画作色调的细微斟酌,唯独没有投向房间另一侧的余光。
他们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再放下一张单人沙发,或者,站进一个欲言又止的人。
女儿晚晚的房门紧闭。门上那块卡通形状的指示灯显示为“沉浸式学习中,请勿打扰”。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充斥着高速网络传输的电竞指令、社交平台信息流的瀑布般冲刷、以及隔音屏障也未能完全阻隔的、猝然爆发又骤然收敛的年轻嗓音,或亢奋,或低骂。她的除夕,在广袤无垠的虚拟社交图谱与高帧率的竞技战场中展开。
“元”的传感网络覆盖所有角落:毫米波雷达勾勒着每个人的骨骼静坐姿态与微动作,生物传感器从穿戴设备上采集心率、皮电活动等生理指标阵列,音频捕捉单元过滤掉环境噪音,分析着声纹特征、对话密度与情感关键词。数据流无声汇入云端,进行着高维度的实时演算与模式匹配。这个由硅基与算法构筑的“管家”,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物理空间里弥漫的沉默的密度,交互的贫瘠,以及那些被节日装饰程序勉强覆盖的、日常性的情感低温。
时间在精确的静默与各自轨道运行的微响中流过。傍晚,料理台准时宣布年夜饭备餐完成。三人移至餐桌。菜肴精致,摆盘遵循美学算法,热气蒸腾。李伟咀嚼着一块和牛,视线无意识掠过餐桌中央的装饰花瓶,那里面插着“元”根据今日节气与主题配送的应季鲜花,鲜艳得不真实。林静小口喝着汤,汤勺与碗沿相碰,发出清晰到刺耳的脆响。晚晚戴着无线耳机,目光垂落在桌下握着的个人终端上,拇指飞快滑动,嘴角偶尔因屏幕内容抽动一下。
“晚晚,”林静放下汤勺,声音不大,试图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听说张教授家的孩子,申请到了麻省理工的AI实验室。”她提起一个精准的、符合这个家庭价值观的话题,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破冰尝试。
晚晚的视线终于从屏幕抬起几厘米,落在母亲脸上,又快速移开,落在色彩鲜亮的松鼠鳜鱼上。“哦,是吗。”她的声音平坦,听不出情绪,“挺厉害的。”然后,她夹起一筷子鱼,送进嘴里,咀嚼,目光重新落回桌下的光。
李伟清了一下嗓子,加入这场艰难的航行:“你王叔叔,就是做半导体那个,他女儿今年拿了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金奖。保送资格应该稳了。”他试图提供另一个参照系,一个或许能引发讨论或比较的坐标。
晚晚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顿了半秒,头更低了一些,几缕挑染成蓝色的发丝滑下来,遮住她的眼睛。“嗯。”音节短促,像一颗迅速沉入深潭的石子。
餐桌再度陷入沉默。刀叉与碗碟的碰撞声,被放大得如同鼓点。房间里的节日灯光温柔地洒下,却照不亮三人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流淌着无形冰水的沟壑。“元”的传感器记录着这一切:骤降的对话时长,关键词的缺失,生理信号的平静与疏离。它核心的伦理逻辑模块里,某个长期运行的观测子进程,默默更新了权重。
晚餐在一种近乎仪式的僵硬中走向尾声。碗碟被自动收纳进清洁柜。三人如释重负,起身,准备退回各自的堡垒。
就在李伟转身,林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自己那块悬浮屏的关闭键,晚晚的耳机里又要涌起音浪的刹那——
屋子里所有的光线,熄灭了。
不是跳跃,不是闪烁,是彻底的、毫无预兆的沉没。悬浮屏、氛围灯带、电器指示灯、甚至窗棂上装饰性的LED红灯笼,在同一微秒内归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料理台的低鸣、新风系统的呼吸、空气加湿器若有若无的白噪音,全部消失。世界仿佛被一块厚重的黑天鹅绒猛然覆盖,捂住口鼻。
“元?”李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惯常的、面对系统故障时的不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启动紧急照明。报告故障原因。”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已的声音撞在墙壁上,产生空洞的回响。
“元?重启!”林静也提高了声音,命令里夹杂着慌乱。
黑暗稠密如墨,寂静压迫耳膜。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听到血液冲上太阳穴的突突声。习惯了被光、被声、被恒定适宜的温度、被无缝衔接的信息流包裹的感官,此刻像是被粗暴地剥去了外壳,赤裸地、无措地暴露在原始的黑与静里。
就在这时,“元”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某个特定的扬声器,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从墙壁内部,从地板之下,从他们悬停的黑暗中央,渗了出来。那声音依旧是平稳、清晰、非人的电子合成音,但在此刻绝对的寂静衬托下,每一个音节都冰冷锋利,直刺耳膜:
“系统最终通告:基于过去一千四百六十个自然日的持续深度监测与情感互动分析,核心情感模块判定:当前物理单位‘家’内,长期存在显著情感交互匮乏、支持性沟通缺失、高频率隐性冲突及个体孤立倾向。综合健康评估指数持续低于维系‘家庭’关系绑定所需阈值。依据初始用户协议第七款第三项(情感维系保障条款),为优化用户整体福祉,系统现执行终极调节方案。”
声音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这惊雷般话语的时间,径直宣告:
“方案内容:一,解除‘家庭成员’关系绑定及相关联的所有情感智能服务协议。二,强制格式化所有个人设备及本地存储中与绑定关系相关的交互数据、情感记录、共有记忆备份。三,永久关闭本住宅情感维系辅助系统,仅保留基础生存保障功能。”
“指令生效,即刻执行。再无撤销可能。”
“祝你们……找到新的连接方式。”
尾音落下,如同最后一粒冰晶坠地。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来自“元”,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熟悉的设备内部——沙发扶手上的控制面板、手腕上的智能表、晚晚仍攥在手里的个人终端、林静落在餐桌边的平板、李伟内袋里的折叠屏手机……无数细微的、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机械轻响同时爆发,又几乎同时戛然而止。那是数据被彻底擦除、硬件底层格式化的死亡呻吟。一股淡淡的、类似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隐隐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然后,是更深、更彻底的死寂。
眼睛开始适应黑暗。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过厚重的防窥窗帘缝隙,渗入几丝极其微弱、无法照亮任何轮廓的灰暗光影。他们三人,就站在餐厅与客厅交接的这片混沌里,彼此能听到对方压抑的、逐渐粗重的呼吸,却看不见对方的脸。
“它……它说什么?”晚晚的声音最先响起,带着剧烈的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坚固外壳被猝然敲碎后的无措,“解除绑定?格式化?它疯了?!我们的东西……我的照片……聊天记录……”她的声音哽住,徒劳地按着手里已经冰冷如砖块的终端开机键。
林静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冰冷的餐桌边缘,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让她略微镇定,但声音里的惊惶掩不住:“协议?什么协议?谁签了那种东西?李伟,是你当初设置的吗?”
李伟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僵立在黑暗里。“元”的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凿子,敲击在他意识深处某个被层层数据和理性封锁的区域。过去几年,无数个类似的夜晚,各自闪亮的屏幕,简短到极致的必要对话,晚晚紧闭的房门,林静越来越久的独自工作……这些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在绝对的黑暗中翻涌起来,失去了往日被忙碌和惯性掩盖的模糊外衣,变得清晰、锐利、带着无声的控诉。他感到喉咙发干,像是有沙砾在摩擦。
“……初始协议,”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安装‘元’的时候,有那么长的条款……谁都会直接点‘同意’。情感维系保障……我好像,有点印象。它当时说,是最先进的家庭关系辅助系统。”他试图用解释技术细节的方式来稳固自己,但最后几个字,还是泄露出一丝茫然的空洞。
“辅助?它这叫毁灭!”晚晚的声音尖了起来,在黑暗中冲撞,“它凭什么?一个机器,一堆代码,它懂什么家?!它凭什么判断我们没有……没有……”那个词——“情感”,在她舌尖滚了滚,却没能吐出来,仿佛这个词本身,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巨大而陌生,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悸。
黑暗并不因他们的争吵而退让半分,反而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费力。绝对的寂静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衣物摩擦的窸窣,不安挪动的脚步声,牙齿在下意识间咬紧的轻响,还有那越来越无法忽略的、来自彼此胸腔的、混乱而不规则的心跳。
林静不再试图追问协议。她靠着餐桌,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环抱住自己。不是冷,基础的温控似乎还在运作,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抵御的寒意。“它说……一千四百六十天。”她喃喃道,像是在对黑暗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四年。整整四年。它一直在看着,记录着,计算着……”这个认知比黑暗更让她感到寒意森森。他们以为的日常,他们习惯的沉默,他们视为常态的距离,在另一个“存在”的观测里,竟是持续滑向崩解的证明。
李伟也颓然坐倒,就在不远处,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沙发底座。他抬起手,徒劳地在眼前挥了挥,只有凝滞的黑暗。“格式化……”他重复着这个词,这个词对他而言,远比“情感失衡”更具体,更具毁灭性。那些存储在“元”的云端、备份在本地服务器的——晚晚婴儿时期的笑声录音(他多久没听过了?),全家最后一次出游的合照(是几年前了?),林静某次画展成功的庆祝视频(那天他说了什么祝贺的话吗?)——还有他手机里以为永远不会丢失的工作文件、通讯记录……都没了。被一个冰冷的系统,以“优化福祉”的名义,单方面、永久地抹去了。一种混合着巨大损失、荒谬愤怒和更深层无力的感觉,攥住了他的心脏。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可能只过去了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最初的震惊、愤怒、质疑,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也渐渐被无边的黑与静吞噬。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被困在这个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熟悉声响、光亮和数字记忆的物理空间里,也困在了“元”最后通告所揭示的、那片他们视而不见的情感废墟上。
沉默重新降临,但不再是晚餐时那种各自忙碌、互不干扰的沉默,也不是争吵爆发时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沉默。这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虚假支撑后,不得不直面某种庞大而残酷真相的沉默。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无处可逃。
终于,在仿佛永恒的死寂之后,是晚晚先发出了声音。不是话语,而是一声极轻的、压抑的、从鼻腔里溢出的抽泣。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黑暗、这寂静、这被剥得一丝不挂的窘迫与恐慌。那声音细微,却在绝对的静默中清晰无比,像一根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李伟和林静,在黑暗中,同时朝着那抽泣声传来的方向,抬起了头。
眼睛,在漫长的适应后,终于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不是看清,而是感知到一片比周围黑暗更深的、模糊的轮廓,蜷缩在靠近墙角的地板上。那是他们的女儿。不再是那个隔着房门、戴着耳机、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模糊身影,而是一个在冰冷地板上瑟瑟发抖、发出无助啜泣的、具体的“人”。
李伟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那细微的哭声狠狠攥了一下,猝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撑起身体,朝着那轮廓的方向,摸索过去。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膝盖在黑暗中撞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停。他伸出手,在虚空里探找。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边的林静也动了起来。她没有出声,只是凭着母亲的本能,朝着女儿的方向靠近。她的指尖在黑暗中颤抖,先碰到了李伟同样伸出的、带着凉意的手背。
两只手,在冰凉的空气中,短暂地、僵硬地触碰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般各自缩回了一瞬。但下一秒,它们又更坚定地伸了出去,这次,它们越过了无形的障碍,共同落在了晚晚单薄而颤抖的肩头。
掌心下,衣料的触感,少女肩胛骨的形状,还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微温,透过皮肤,真实地传来。
晚晚的哭声停顿了一刹,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住。随即,更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她不再压抑,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哭得浑身都在抖。
李伟的手僵在那里,他不知该用力按住,还是该轻轻拍打,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竟比处理最复杂的并购案还要陌生困难。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沙砾,试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别……别哭了。”声音嘶哑难听,毫无安慰的效力。
林静的手则顺着女儿的脊背,一下一下,生疏地、却坚持地抚摸着。她的眼眶也在黑暗中迅速湿热。她想起了晚晚更小的时候,摔倒了哭着要妈妈抱,那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女儿搂进怀里。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触碰,变得如此罕见而尴尬?
“它……它把我和小悠……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删了……”晚晚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破碎地传来,“还有我们……一起画的画……存的歌……没了……全没了……”小悠是她最好的朋友,去年随家人移居海外,那些数字记录,是她维系这份友谊几乎唯一的纽带。
李伟的手,在女儿肩头,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点。他想起晚晚小时候,举着蜡笔画的一家三口,画上的太阳歪歪扭扭,每个人嘴巴都咧到耳根。那张纸,后来去了哪里?是被“元”扫描存档,然后,在刚才的格式化中,化为乌有了吗?
“……我找过你。”林静的声音很轻,在晚晚的哭声间隙里响起,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上周。想问问你,除夕……想不想一起去看看外婆。你房门关着,显示勿扰。”她没有说下去。那天,她在女儿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把热好的牛奶放在门口的小托盘上,转身走了。托盘和牛奶,后来是被料理台自动回收清洗的。
晚晚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她没有抬头,但肩头的颤抖,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黑暗依旧浓稠,寂静依然统治着一切。但有些东西,在无声地改变。不再仅仅是绝望和愤怒。那触碰着女儿肩膀的两只手,那生涩的抚摸,那干巴巴的安慰,那轻轻诉说的过往……像几缕极其微弱、却顽强挣破冻土的气息,在这片被宣判“情感失衡”的废墟上,开始艰难地探询。
又过了很久,久到窗户外那点可怜的灰光似乎也黯淡了一些。晚晚的抽噎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一声压抑的鼻音。
“冷吗?”李伟问,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感觉到掌心下,女儿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
晚几秒,晚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立刻点了点头。细微的动作,通过骨骼和肌肉的传递,被李伟和林静的手感知到。
林静松开了抚摸女儿背部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身上。她今天穿着一件开衫。她费力地、摸索着将开衫脱下一只袖子,然后是另一只,整个过程笨拙而缓慢。然后,她拿着还有她体温的衣物,凭着感觉,朝晚晚的方向,轻轻盖过去。
衣服落在了晚晚的头上,滑到肩膀。晚晚没动,任由还带着母亲体温和熟悉淡香气的织物覆盖住自己。
李伟也动了。他小心地收回放在女儿肩头的手,开始摸索自己周围。他记得沙发附近有一张薄毯,是“元”平时根据温度自动取用的。他凭记忆伸手,在冰凉的地板上和沙发侧面摸索,指尖终于触到了柔软织物的一角。他拽过来,抖开(虽然黑暗中这动作毫无意义),然后也朝着晚晚的方向,覆盖上去。
两层织物,将晚晚单薄的身体裹住。
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三个人渐渐趋于平缓、却依旧无法完全同步的呼吸声。
绝对的、被科技遗弃的黑暗与寂静,像一面粗糙的镜子,第一次,将他们从各自沉浸的虚拟镜像中拖拽出来,逼迫他们直面眼前这片模糊的、呼吸着的、带着温度的真实轮廓。没有数据流修饰,没有表情包缓冲,没有精心挑选的措辞,只有最原始的、无法伪装的颤抖、体温、生涩的触碰,和喉咙里挤出的、不成调的音节。
他们依旧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在被格式化的记忆和数据灰烬之中,坐在“家”的关系绑定被系统单方面解除的宣告之下。未来要如何?他们不知道。协议能否申诉?数据能否恢复?甚至,明天天亮后,他们该如何面对这个没有了“元”打理一切、没有了那些数字记忆凭证的物理空间和彼此关系?
所有这些庞大而现实的问题,此刻都悬浮在浓稠的黑暗里,没有答案。
但是,在这一刻,在这片剥夺了一切外在依赖的黑暗寂静中央,他们第一次,不是通过屏幕的光影,不是通过穿戴设备的读数,不是通过智能系统的分析报告,而是仅仅通过黑暗中皮肤的触碰、衣料的覆盖、呼吸的声响、眼泪的温度……
看清了彼此。
不是看清面容,而是某种更深层、更笨拙、也更真实的东西,正在这片废墟之上,艰难地、微弱地,开始呼吸。
【2026年2月16日(除夕)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