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渡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忘川在这里拐了一道浅弯,水是那种望不见底的浊黄,黏稠稠的,仿佛凝滞了亿万载时光里的叹息与眼泪。河上没有风,空气却沉得坠人,吸一口,满是陈年的灰烬与无望的味道。对岸笼在一片终年不散的青灰色雾霭里,影影绰绰,偶尔有极淡的光晕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岸边泊着一条船,旧得看不出木质,颜色是与忘川水无二的浊黄,船身蚀刻着深深浅浅的痕,像无数无声的嘴。青年就立在船头,一袭灰袍,不知是衣色本就如此,还是被这河、这雾浸染的。他面目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一双眼睛异常清晰,古井似的,映着亘古不变的河水,无悲无喜。他手里握着一支长篙,篙身光滑,浸透了水汽与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在这摆渡,太久太久了。久到忘川水涨了又落,岸边轮回的魂影换了一茬又一茬,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时间”的滋味。渡的,皆是心有千千结、执意不肯踏入前方雾霦的魂灵。或哭或诉,或怒或求,形形色色,结局却大抵相似。
一个老书生模样的魂魄,死死攥着卷残破的书简,指节青白:“我的注疏……只差最后一章!刊印出来,必能正本清源,泽被后世!让我回去,让我写完!”声音嘶哑,眼底烧着两簇不甘的火。
青年不语,只将长篙在岸边石上轻轻一点,船便离了岸。行至河心,浊浪似乎凝滞了一瞬。他看着那书生癫狂摩挲书简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河水的呜咽:“放下执念,才能过河。”
话音落处,书生手中的书简忽地化作流沙,从他指缝簌簌泻入忘川,连一丝涟漪也无。书生怔住,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那眼里的火苗“噗”地熄了,只剩一片空洞的灰白。船抵对岸迷雾,他踉跄下船,背影佝偻,融入灰雾,再不见痕迹。
又有一红衣女子,容颜姣好,眼角却刻着深切的怨毒:“负心之人尚在人间逍遥,我怎能甘心入轮回?我要等他,看他不得好死!”她周身萦绕着一股寒冽的戾气。
船至中流。“放下执念,才能过河。”青年的话依旧平淡。
女子尖叫:“不——!”那尖叫却迅速低弱下去,她周身的红衣颜色飞速褪却,变得与青年衣袍一般黯淡,眼中的怨毒如潮水退去,只余茫然。她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脸,船已靠岸,她飘然而下,了无牵挂。
千年如一日。青年见惯了痴缠、悔恨、狂怒、眷恋。他的长篙点过无数颗沉溺的心,他的话语拂去(或许更像是抹去)无数灵魂最后的印记。他像一个精准的工匠,剔除着魂魄上不合轮回规格的毛刺。忘川水无声流淌,载着放下一切的空茫灵魂,去往雾霭之后的未知。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或者他自己的尽头。
直到这一天。
雾气比往常似乎更浓重些,黏湿湿地贴在皮肤上。一个身影从雾中走出,走向渡口。是个女子,衣着朴素,面容洁净,并不带寻常魂魄那种强烈的情绪颜色——没有悲恸,没有愤懑,甚至没有迷茫。她只是静静站着,望着对岸的迷雾,又转头看向青年,看向他手中的长篙。
“船家,渡河。”她声音平和,并非询问,只是陈述。
青年略感一丝异样,这异样太微弱,在他千年的沉寂心湖里,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他依例将长篙一点,示意上船。
女子却不动,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清澈得不像魂灵,倒映着浊黄的河水,却似乎能穿透水面,看到更深处。“过了这河,便入轮回了,是吗?”她问。
“是。”
“入了轮回,前尘尽忘,爱恨痴缠,皆归尘土?”
“是。”
女子沉默了片刻,远处似乎有极其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梵唱传来,又似幻觉。她抬眼,直视青年古井般的双眼:“那么,若所执着的,并非私情私恨,而是对众生之苦的悲悯,对天下疮痍的不忍……也要放下,才能过河么?”
青年点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千年以来,第一次有魂灵这样反问。悲悯?苍生?这些词太大,太沉,与他所听惯的“我的功名”、“我的情爱”、“我的仇怨”截然不同。他千年的“渡”,仿佛一个自动运转的精密机关,此刻忽然被投入一颗未曾预设过的石子。
他依着千年的本能,或者说千年的“职责”,开口,那八字真言即将吐出:“放下执念……”
女子却微微摇头,截断了他,不是用声音,而是用那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挑衅,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哀伤的探寻,像在看他,又像透过他,看着这亘古的忘川,这无休的摆渡。“苍生悲苦,此心难安。若这也算执念,我……宁可不渡。”
宁可不渡。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投入古井的真正巨石。青年感到掌心握着长篙处,传来一丝陌生的温度,不再是忘川水永恒的阴冷。他看见女子眼中映出的自己,依旧是模糊的灰袍,但那双眼……自己古井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井底沉埋千年的淤泥,被投入的石子搅起一丝浑浊。
他该说什么?继续重复那八字真言?用长篙的力量,将她“渡”去那片空茫的彼岸?可她的“执念”……似乎与他千年所“渡”的,质地不同。他第一次真正“看”向一个等待渡化的魂灵,不是看他们的痴怨,而是看向他们执着的内核。
时间,在这忘川边,仿佛第一次有了重量,缓慢地、黏稠地流淌而过。远处那似有似无的梵唱,不知何时已悄然寂灭,连河水的呜咽都低伏下去,四周静得可怕,只剩下无形的对峙,与青年内心那从未有过的、细微的崩裂声。
他垂眸,看向自己握着长篙的手。指节因千年不变的用力而略显僵硬,皮肤上是与船身、河水同化的浊黄色。然后,他松开了手。
并非刻意,更像是某种维系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极限,自然而然地脱落。
长篙并未落入忘川浊水。它在脱离他掌心的刹那,发出极轻的“嗡”的一声,仿佛琴弦断去最后一丝牵绊。浊黄的颜色从篙身急速褪去,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质地,那质地随即化开,重塑,伸展……眨眼之间,一茎青莲亭亭而立,莲瓣舒展,色作皎白,中心一点嫩黄,莹然生光。它静静悬在青年与女子之间的空中,纯白的光晕柔和地扩散开来,竟将周遭沉滞的浊气与雾霭逼退了几分。那光不刺眼,却澄澈无比,映得女子素净的脸庞一片皎洁,也映得青年模糊的面目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瞬。
莲花缓缓转动,每一片花瓣都仿佛承载着无声的梵唱,那是一种与忘川死寂截然相反的气息——生机,纯净,了悟,甚至……慈悲。
青年看着这朵由自己船桨化成的莲,千年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一丝彻底的茫然,旋即,那茫然深处,又有一点极微弱的星火,颤巍巍地亮起。他仿佛忘了如何摆渡,忘了身在何处,只是看着这朵莲。
女子亦望着莲花,眼中那深切的悲悯并未散去,却似乎融入了更广阔的光晕里。她唇角微动,似想说什么,终未出声,只是对着青年,也对着那朵莲,极轻、极缓地,合十颔首。
不知何处,似有风来,拂动她朴素的衣角,也拂动莲茎,花瓣轻颤,光晕流转。忘川水仍在流,对岸的迷雾依然厚重,这条渡了无数灵魂的旧船,静静泊在岸边,第一次,空空如也。
莲花的光,静静照着渡口,照着不再摆渡的青年,和不肯上船的女子。河水无声,亘古如是,却又仿佛,有什么已然不同。
(2026年2月15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理论创新探索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