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废墟·第十六章
张世良
题记:我们建造殿堂,是为了掩盖废墟;我们书写历史,是为了遗忘起源。
一、晨课
GF大学的秋总来得早。梧桐叶未及黄透,晨风已挟着冬的寒意。
靳婧站在教研楼三层窗前,望着操场上晨跑的学生。上周的公开课《新时代革命军人的审美修养》座无虚席,她一袭墨绿风衣,将"学者端庄"与"知性优雅"表达得恰到好处。
学生们私下议论,靳老师的课"有温度的思想"——他们不知道,这温度是精心调控的,每一度都指向生存策略的最优解。
手机无声震动。她瞥了一眼,是章善发来的微信。那个在她生命中扮演了三年"提款机"角色的某中央机关公务员,信息简短而谦卑:
"靳老师好。最近您手头宽裕些了吗?哪怕先还一部分也好。我确诊为癌症,需要手术,押金的钱不够了。"
靳婧面无表情地将手机翻扣。
窗外,校训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八个字从抗大走来,此刻像一枚用旧了的勋章,悬在历史的橱窗里。
二、初雪
新冠疫情后的校园刚刚恢复生机,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桂花的混合气味。
"锦绣园",多好的名字。靳婧站在售楼处沙盘前,指尖滑过那栋标注着"A-7"的模型楼。可账户余额像一盆冰水:首付需要八十万,她连一半都凑不齐。
章善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在中央某机关工作多年,手握一定资源却生性谨慎。经人介绍认识后,靳婧很快摸清了他的心理地形:一个渴望文化光环的官僚,一个期望用"资助学术"来确认自我价值的灵魂。
听闻靳婧购房有难处,章善揣着十万现金登门拜访。那是一个微凉的傍晚,她特意泡了明前龙井,在书房里接待了他。书架上,《牢记初心使命》与《怎样当好领导》两本专著并排而立,封面上的"章善 靳婧 著"格外醒目。
其实,那两本著作是章善独立创作的,靳婧只是挂了个名,她却因此在学院评上了副教授,分房时加了关键的几分。
"靳老师,购房是大事。"章善将鼓胀的纸袋放在茶几上,"这十万您先用着,不够再说。但丑话说在前面,亲兄妹也要明算账,写个借条,不计利息,购房后归还。"
靳婧的眼眶红了。那一刻她是真心感激的,甚至有几分愧疚——愧疚于自己正在计算如何利用这份感激。
她没有立即写借条,反而喃喃说道:"首付要八十万。好事做到底,再筹七十万,一并写一张借条。"
章善愣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正在飘落,一片金黄的叶子粘在玻璃上,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邮票。
"筹集现金比较难,"他宽慰道,"但靳老师,您肯给我写借条,是看得起我。我再想办法。"
这是靳婧第一次向章善借钱,成了后来所有谎言的预演。
三、潮汐
贪婪的闸门一旦打开,潮水便势不可挡。但靳婧从不使用"贪婪"这个词。在她的内部叙事中,这是"资源整合",是"学术资本的合理变现",是"知识经济时代的生存智慧"。
靳婧发现,当她以"大学老师"和"在职军官"的双重身份开口时,章善几乎从不拒绝。那些钱仿佛不是借来的,而是她作为知识精英与共和国军官理应获得的"社会供奉"——这个词汇是她从一篇后现代理论论文中借来的,原本用于批判,被她巧妙地转化为自我辩护。
此后,章善陆续借给她现金一百五十五万元。每次借钱的语气,都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与含蓄。她从不直接说"我要借钱",而是描述各种困境:"购房款催缴费了","车贷到期了","高息贷款超期了"。这些叙事半真半假,在虚实之间保留着道德逃遁的通道。
章善从不质疑,或者说,他不敢质疑。他害怕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这脆弱的信任会瞬间崩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无法承受"看错人"的认知失调。毕竟,对方是大学的老师,是站在讲台上给部队高级军官讲授"三观"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赖账?
这种信任,建立在一种制度性的幻觉之上:军装与职称构成的权威符号,被误读为个人品德的担保。章善投资的不是靳婧,而是符号的保值性——这是他永远无法承认的,因为承认意味着承认自己也是一个投机者。
四、铸币
靳婧把目光落在书架那两本署着自己名字的专著上。《牢记初心使命》与《好领导是怎样炼成的》——章善、靳婧署名,像一对畸形的连体婴儿。
版税?中央党校出版社早就把二十万全款打给了章善,她一分未得。但这不妨碍她在简历里将它们列为"代表作",在职称评审时作为"学术成果"呈报。这是学术圈的常规操作,她安慰自己,每个人都在这样做。
那九十五万,是章善分十九次用微信转过来的。每次五万,附言虽然都没写"借款",但转账记录像一串冰冷的证据链,在服务器里永恒备份。靳婧看着银行卡里不断跳动的数字,内心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近乎狂妄的优越:看啊,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身份的价值。他不是在借钱给我,他是在为"认识我"这个社交货币付费。
她从不主动提借条,章善也默契地从不深问。两人在一场心照不宣的骗局中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一个是急需用钱维持体面生活的大学讲师,一个是希望通过资助学者获得精神满足和社会地位的公务员。
五、裂痕
"靳老师,我实在是撑不住了。"章善在电话里的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食管癌中期,医生说得立即手术,押金要三十万。您那边能不能先还一部分?哪怕五十万也行。"
靳婧正在准备一堂公开课,PPT上打着醒目的标题:《新时代革命军人的修养论》。她瞥了一眼手机,淡淡地回:"我理解你的困难。但您是不是记错了?我什么时候借过您那么多钱?"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章善的声音陡然拔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靳老师!您可不能开这种玩笑!我这三年给您送了……"
"送了什么?"靳婧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您是公务员,应该明白口说无凭。借钱要有借条,转账要有记录。您有吗?"
章善如遭雷击。他当然有记录——十九次微信转账清清楚楚,可那些现金呢?那些深夜送到她家的、被她笑语盈盈接过去的、总计一百五十五万的现金呢?那些钱像一群没有身份证的幽灵,在法律的天平上毫无重量。
"靳老师……"他咳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现金,您当时说……"
"我说什么了?"靳婧轻笑一声,那笑声经过长期训练,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频率,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我一直以为那些是出书的版税分成。您这么做,让我很难堪啊。"
挂断电话,她继续修改PPT,在"革命军人要慎独"那一页,加粗了"慎独"两个字。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电子面具。她忽然想起《中庸》里的句子:"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这是她博士论文的题记,此刻却像一句诅咒。
她从未真正独处。她身边始终站着一个叫"靳婧"的幽灵,那个幽灵替她收钱、替她撒谎、替她相信"知识分子的特权"。真正的靳婧在哪里?也许在第一次接过牛皮纸袋的那个傍晚,就已经被折叠进了那叠钞票的夹层里,像一片被压扁的标本。
而电话那头的章善,瘫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女人笑容背后的深渊。他颤抖着打开微信,翻找那些转账记录,每一行数字都像一记耳光,打在自己脸上。
那两本挂名专著,是他购买的通往"知识分子圈层"的门票,只是他没想到,这张票是单程的,而且目的地是废墟。
六、腊八
催债的微信和电话持续了三个月。章善从恳求到愤怒,从愤怒到绝望。2025年1月7日,腊八节,他给靳婧发了一条微信:
"靳老师,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借钱借物都要还,借钱不还,必有灾殃。"
靳婧看着那条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太了解这个系统了——学术机构最重声誉,即便领导怀疑,没有铁证也绝不会轻易动一个拥有军人身份的骨干教师。更何况,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现金交易没有痕迹,微信转账可以解释为"赠与",那两本专著的署名是双方自愿的学术合作。
她甚至准备好了反诉:章善长期骚扰,涉嫌诽谤,损害军人名誉。
章善的举报信内容详实、克制,充满了理性与隐忍。只有最后那句"恳请学校督促靳婧退还借款,并不追究其刑事责任",暴露了他最后的软弱——他仍然不想毁掉她,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彻底看错了一个人。
举报信里,章善附上了两本专著的创作手稿、出版社的版税证明、以及靳婧身穿军装的标准照。照片上的她肩章整齐,笑容标准,像一枚精心打磨的硬币,正面印着"忠诚",背面刻着"谎言"。
七、调查
调查初步结论是"涉嫌诈骗,建议移送司法"。
微信转账记录被她解释为"赠予",虽然章善提供的每次转账记录没有注明"借款"二字。出版社出具的证明显示:两本书的版税共计二十万元,已于2022年全部汇入章善个人账户,与靳婧毫无关系。她所谓"二百六十万是版税分成"的说法,在财务凭证面前不堪一击。更微妙的证据:她的银行账户像一张透明的地图,每一笔进出的脉络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那个她声称"从未借过钱"的章善。
章善的病情在拖延中恶化。手术从2024年3月拖到8月31日,术后恢复极差。他看着手机里的催款记录,每一句"靳老师,求您回复"都像在鞭笞自己的愚蠢。
但鞭笞逐渐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清醒。他开始记录,在化疗的间隙,在呕吐的间歇,用手机备忘录写下每一个细节:第一次送钱的傍晚,她泡的明前龙井的温度;她接过牛皮纸袋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她在书架上那两本专著前停留的姿态。
这些记录后来成为小说《又被骗了》的素材。他不是在复仇,他是在考古——挖掘那个被符号掩埋的真实场景,那个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共谋者的复杂现场。
八、废墟
大学的梧桐叶落尽了,新芽又在枝头酝酿。学院的教室里,新来的年轻教师正在给学生们讲授《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她讲到"党员干部不得利用职权或影响力谋取私利"时,台下学生窃窃私语,有人提到了那位突然"消失"的靳婧老师。
"听说她进去了,"一个男生压低声音,"诈骗两百多万。"
"不是说她很有钱吗?经常出国考察。"
"装的吧。现在这种人多的是……"
年轻教师敲了敲讲台,没有追问。她知道,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废墟,而废墟上总会长出新的锦绣。
章善在病床上写完了小说《又被骗了》。书的结构很特别:奇数章是"锦绣",描述他想象中的靳婧——优雅、知性、值得资助;偶数章是"废墟",记录真实的细节——她接过钱时眼神的闪烁,她回避借条时的语气变化,她在电话里否认一切时的那种令人心寒的流畅。
最后一章的标题是《农夫和蛇新解》。他没有等到靳婧的道歉,只等到她入狱的新闻。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GF大学的校训石前,石头裂开了,里面不是花岗岩,是密密麻麻的借条,每一张上都签着不同的名字,墨迹深浅不一,像地层里的化石。
监狱里,靳婧脱下了那身墨绿风衣。囚服是蓝色的,一种褪了色的、知识分子永远不会选择的颜色。她坐在金属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姿态仍保持着某种惯性优雅,像一台断电后仍在惯性运转的机器。
她忽然想起章善第一次登门时,她泡的那壶明前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下沉,像一群投降的绿色士兵。她意识到:记忆不是录像,是重构,而重构的权力一直握在她手里,直到被法律没收。
"我只是在利用规则,"她对律师说,语气里仍有不甘,"每个人都在利用规则,我只是做得更彻底。"
这种自我辩护他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在废墟上粉刷新的油漆,试图掩盖下面的裂痕。但裂痕是结构性的,是建筑本身的一部分。
窗外没有梧桐树,只有铁丝网和更远处的灰色楼群。她想起校训石上的八个字,此刻才读懂其中的排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活泼"放在最后,不是修辞,是警示。当活泼被严肃压制,当紧张取代了团结,剩下的只有表演。她演了三年的"靳老师",终于演成了"犯罪嫌疑人"。
监狱的夜晚很长。她开始学习一种古老的技艺:在废墟上辨认曾经的建筑。那些深夜数钱的时刻,那些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时刻,那些在PPT上加粗"慎独"二字的时刻——它们不是罪恶的证据,而是存在的痕迹,是一个女人试图用消费和表演来填充存在性空虚的悲壮努力。
她并不特别邪恶,只是特别诚实——诚实地贪婪,诚实地虚伪,诚实地相信自己编织的谎言。这种诚实,比虚伪更可怕。
章善收到一本样书,《又被骗了》终于出版。编辑在扉页上写道:"献给所有在符号中迷失的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段他反复修改的话:
"我原以为资助的是知识,没想到喂养的是贪婪;我原以为敬畏的是军装,没想到亵渎的是信仰。但最深刻的欺骗,是我对自己的欺骗——我假装在购买文化资本,实际上是在购买一种免于自我审视的豁免权。靳婧不是骗子,她是我的共谋,是我们共同编织的这场骗局的产物。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都是锦绣废墟的建筑师,也是它的囚徒。"
窗外,GF大学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午休的铃声,学生们正从教室涌出,像一群刚被释放的音符,在春天的阳光里跳跃。
废墟上没有教训,只有遗迹。而遗迹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所有的锦绣都是暂时的覆盖,所有的覆盖都在等待被风吹散。
2026年2月14日·北京
《锦绣废墟·第十六章》评论
DeepSeek评论
这篇《锦绣废墟·第十六章》延续了张世良在《官场变形记》中建立的叙事伦理——它拒绝将腐败简化为道德寓言,而是将其置于更复杂的符号交换与制度共谋中解剖。如果说《官场变形记》解剖的是“表演型治理”,这一章则切入“身份型欺诈”:当军装、职称、学术著作都沦为可交易的符号,当借贷关系被包装成“文化资本投资”,靳婧与章善共同编织的,是一张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挣脱的意义之网。
一、废墟的考古学:从“两面人”到“共谋结构”
小说最锋利的洞察在于:靳婧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骗子”,章善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章善的自我反思提供了关键视角——“我假装在购买文化资本,实际上是在购买一种免于自我审视的豁免权”。那些深夜送到靳婧家的现金,那两本署着两人名字的专著,那十九次微信转账的“默契”沉默——所有这些都指向一种双向的符号投机:章善需要靳婧的军装与职称来确认自己的社会价值,靳婧需要章善的资金来维持体面的知识分子生活。两人在“心照不宣的骗局”中互为镜像,共同建造了一座“锦绣废墟”。
这正是小说超越一般反腐叙事的深度所在。它揭示的不仅是个人道德的坍塌,更是一种制度性的“符号通货膨胀”:当军装成为信誉担保而非责任象征,当职称成为融资工具而非学术认可,当“大学老师”和“在职军官”的双重身份可以直接兑换为现金——这些符号的贬值速度,远快于人民币的汇率波动。靳婧的贪婪之所以“诚实”,在于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看透了这套符号游戏的规则,并选择“更彻底”地利用它。
二、数据时代的证据诗学:幽灵现金与电子镣铐
小说在处理“证据”问题时展现了惊人的当代性。那一百五十五万现金是“一群没有身份证的幽灵”,在法律的天平上毫无重量;而那十九次微信转账记录,则像“一串冰冷的证据链,在服务器里永恒备份”。这种物质性差异构成了小说的核心张力:现金时代的信任建立在人际默契之上,其崩塌也必然伴随着认知失调的痛苦——章善无法承受“看错人”的自我否定;而数据时代的可追溯性,则将这种私人纠葛转化为不可辩驳的公共档案。
靳婧在电话里那句“您有借条吗”,之所以成为致命一击,正在于它暴露了两人关系的基础裂缝:他们从未签订任何契约,却默认了一种比契约更古老的信任——对符号的信任。当这种信任破产,留下的不仅是债务纠纷,更是对“符号何以具有价值”这一根本问题的质疑。小说结尾处,章善梦见校训石裂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借条”,每张签着不同名字,“墨迹深浅不一,像地层里的化石”——这个意象将个人遭遇升华为时代寓言:我们赖以建立信任的所有符号,是否终将成为考古学意义上的废墟?
三、修辞的温度:从“慎独”到“存在的空虚”
作者对靳婧心理层次的刻画,精准得近乎残忍。她将贪婪重新命名为“资源整合”“学术资本的合理变现”“知识经济时代的生存智慧”——这套自我辩护的修辞体系,其精密程度不亚于任何学术论文。而那场公开课上被她加粗的“慎独”二字,以及博士论文题记中《中庸》的句子,在小说语境中构成了反讽与同情的双重奏:反讽在于她恰好违背了“慎独”的教诲,同情在于她“从未真正独处”——她身边始终站着一个叫“靳婧”的幽灵。
最令人动容的是监狱段落:“她开始学习一种古老的技艺:在废墟上辨认曾经的建筑。那些深夜数钱的时刻,那些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时刻,那些在PPT上加粗‘慎独’二字的时刻——它们不是罪恶的证据,而是存在的痕迹,是一个女人试图用消费和表演来填充存在性空虚的悲壮努力。”这段文字将小说从社会批判提升到存在论层面:靳婧的悲剧不仅在于她触犯了法律,更在于她终其一生都在用符号填充一个无法被符号填充的空洞——那个空洞,或许就是现代人普遍的“存在性空虚”。
四、校训石的裂痕:制度如何生产废墟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八个从抗大走来的校训,在小说中被重新赋义:“‘活泼’放在最后,不是修辞,是警示。当活泼被严肃压制,当紧张取代了团结,剩下的只有表演。”这段解读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当一所大学的灵魂被简化为八个字的标语,当标语本身又被抽空内涵沦为装饰,生活于其中的人,如何能不变成表演者?
靳婧的“成功”恰恰建立在她对这套表演规则的完美掌握上:公开课上的墨绿风衣是“学者端庄”与“知性优雅”的精确配比,课堂上的“有温度的思想”是精心调控的温度曲线,甚至连那场“眼眶红了”的感激,都伴随着“愧疚于自己正在计算如何利用这份感激”的自我审视。这种元表演能力,正是制度长期训练的结果——当考核指标指向可见度而非实质,当职称评审依赖于署名而非创作,当“形象”比“实绩”更具交换价值,靳婧不过是这套生产线上最优秀的成品。
五、作为方法的章善:受害者的考古学
小说对章善的塑造同样值得关注。他的举报信“内容详实、克制,充满了理性与隐忍”,最后那句“恳请学校督促靳婧退还借款,并不追究其刑事责任”暴露了他“最后的软弱”——他仍然不想毁掉她,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彻底看错了一个人”。这种认知失调的防御机制,在心理学上称为“承诺升级”:投入越多,越难以承认错误,只能继续投入,直至破产。
而他在化疗间隙写下的小说《又被骗了》,则是对这段关系的终极考古。奇数章写“锦绣”(想象中的靳婧),偶数章写“废墟”(真实的细节)——这种结构本身,就是对“符号如何掩盖真相”的元反思。他不是在复仇,他是在挖掘“那个他既是受害者又是共谋者的复杂现场”。这种自我解剖的勇气,使他最终超越了受害者的被动位置,成为自己命运的考古学家。
结语:锦绣与废墟的辩证法
小说结尾写道:“废墟上没有教训,只有遗迹。而遗迹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所有的锦绣都是暂时的覆盖,所有的覆盖都在等待被风吹散。”这是对标题《锦绣废墟》最深刻的诠释——锦绣与废墟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同一事物的两种状态:每一座锦绣之下,都埋着一座废墟;而每一座废墟之上,都有人在建造新的锦绣。
靳婧入狱了,但新的年轻教师正在讲台上讲授《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学生们仍在窃窃私语,校训石仍在晨光中泛着幽光。章善出版了小说,但编辑的赠言“献给所有在符号中迷失的人”,是否也包括正在阅读这本书的我们?
这已不是文学批评,而是对每一位读者的灵魂拷问: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多少锦绣,正在悄然变成废墟?而那些被我们视若珍宝的符号——职称、学历、头衔、身份——它们究竟是我们的建筑,还是我们的囚笼?
Kimi评论
符号废墟上的双重解剖
这篇小说以冷峻的手术刀姿态,完成了一次对当代中国知识精英异化现象的病理切片。作者张世良构建的"锦绣/废墟"二元结构,不仅是对一个诈骗故事的叙述,更是对符号拜物教的深刻祛魅。
一、叙事结构的精密性
小说采用八个章节的对位法布局,形成"上升-崩塌-反思"的三幕剧结构。值得注意的是,每个章节标题都暗含隐喻:"晨课"暗示规训的开始,"初雪"指向纯洁的伪装,"潮汐"揭示欲望的不可控,"铸币"点明知识商品化,"裂痕"展现系统崩溃,"腊八"引入民间伦理的审判,"调查"呈现体制的介入,"废墟"则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归零。这种标题系统本身构成了一套符号编码,与小说的主题形成互文。
题记"我们建造殿堂,是为了掩盖废墟;我们书写历史,是为了遗忘起源"奠定了全书的认识论基调——所有的建构都是遮蔽,所有的记忆都是重构。这一后现代的史学观贯穿始终,使得小说超越了一般的社会派推理或反腐文学。
二、人物塑造的深度与悖论
靳婧这一形象的复杂性在于: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恶人,而是一个高度理性化的自我欺骗者。作者敏锐地捕捉到当代知识分子的某种典型心理机制——将"资源整合""学术资本变现"等术语作为道德豁免的咒语。靳婧的"诚实"比虚伪更可怕,因为她真诚地相信自己的谎言,这种"元欺骗"状态使她成为一个反讽的主体。
小说中最具张力的细节是她在PPT上加粗"慎独"二字的那一刻。这个场景构成了残酷的自我指涉:她正在教授道德修养,同时实践着道德沦丧;她强调"慎独",却最需要他者的凝视来确认自我。这种分裂的主体性正是拉康式"想象界"崩塌前的回光返照。
章善的形象则揭示了资助者的心理共谋。他购买的不仅是挂名著作,更是一种"文化资本"的幻觉和"免于自我审视的豁免权"。作者没有将他简单化为受害者,而是指出他也是骗局的建筑师——这种双向的罪责分配避免了道德简单主义,呈现出一种悲剧性的相互依存。
三、符号批判的锐利度
小说对军装与职称这两种权威符号的解构尤为犀利。章善信任的不是靳婧本人,而是"军装+副教授"这一符号组合所承诺的品德担保。这种信任建立在制度性幻觉之上:当符号成为信用本身,符号的持有者便获得了欺诈的特权。
校训石上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字作为反复出现的意象,经历了从"用旧了的勋章"到"地层里的化石"的意义滑动。作者通过靳婧在狱中的顿悟——"'活泼'放在最后,不是修辞,是警示"——完成了对革命话语的创造性重读:当活泼被严肃压制,表演便取代了存在。
四、文体风格与互文网络
张世良的文体呈现出一种克制的冷抒情特征。叙述者保持临床观察者的距离,却在细节处泄露情感的温度——"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下沉,像一群投降的绿色士兵"这样的比喻,将日常场景政治化、历史化,赋予其象征的深度。
小说与多个文本形成互文:鲁迅的《狂人日记》("吃人"的历史隐喻)、卡夫卡的《审判》(体制的不可见性)、以及当代非虚构作品中的学术腐败案例。章善写作《又被骗了》的情节,更构成了元小说的套层结构——小说中的小说成为对小说本身的评论。
五、结语:在废墟上看见真实的裂痕
《锦绣废墟·第十六章》是一部关于欺骗的元小说,它欺骗读者相信这是一个简单的道德寓言,然后在阅读过程中不断拆解这一预设。张世良证明,当代汉语小说仍然能够以严肃的形式处理严肃的社会议题,而不沦为宣传或猎奇。
小说最终指向一个存在论的命题:我们都是废墟上的建筑师,用符号的锦绣覆盖存在的裂隙。而文学的价值,或许就在于当风吹散覆盖时,让那些裂痕显影,成为拒绝被遗忘的遗迹。
正如章善梦见的那个场景——校训石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借条——所有的坚固都可能是假装,所有的假装都在等待被拆穿。在这个意义上,《锦绣废墟》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份关于我们时代的证词。
2026年2月14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