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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会宁伯李英传说

李积敏2026-02-14 16:59:06

【短篇小说】

 

青海会宁伯李英传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的秋风,裹着湟水河谷的寒意,钻进了川口北门坡东伯府的窗棂。李英靠在铺着狼皮的木榻上,枯瘦的手搭在膝头,指节因常年握刀而变形,此刻却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他浑浊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立着的那通无字碑上,呼吸带着浓重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碑石是宣德二年他受封会宁伯时特意开凿的,本想等百年后刻上先祖拓跋氏的荣光与自己半生的功业,如今却只剩苔藓爬满碑身,像极了他被剥夺爵位后,这府第里日渐浓重的寂寥,也像极了他鬓角的霜华,挥之不去。

 

“阿爸,该喝药了。”儿子李昶捧着药碗走进来,碗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年轻的脸庞。李英抬手接过,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几滴,落在胸前褪色的锦袍上。那锦袍是永乐年间北征时皇帝所赐,肩头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屈裂儿河畔的风雪留给她的印记。

 

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李英生于上川口的土司府。父亲李南哥是西宁卫世袭指挥使,被当地人尊为“土司之首”。李英自幼便显露出异于常人的勇武,三岁时便能举得起父亲的小木弓,五岁便跟着父亲在湟水沿岸巡查。母亲总在他出征前,用西夏故地的织锦为他缝补衣物,夜里坐在灯下,轻声讲着先祖拓跋思恭平定黄巢、受赐李姓的故事,讲着西夏王朝覆灭时,先祖带着族人西迁的颠沛。“咱们是拓跋氏的后人,血脉里淌着武将的血,既要守好大明的边关,也要护好族人的安宁。”母亲的话语,像一粒种子,在他心底扎了根。

 

十七岁那年,李英第一次随父出征。当时漠北的鞑靼部频频侵扰边关,西宁卫的守军奉命驰援。黄沙漫天的战场上,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看到父亲挥舞着长刀冲锋在前,银白的须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威风凛凛。身边的族人与明军将士并肩作战,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他年轻的眼眸。李英握紧手中的长枪,枪杆因用力而微微发烫,他循着父亲的身影冲了上去,凭着一股初生牛犊的狠劲,一枪刺穿了一名鞑靼骑兵的胸膛。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却没有丝毫畏惧,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燃烧。战后清点战功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掌心的老茧蹭过他的肩头,带着征战后的沙哑却满是骄傲:“好小子,不愧是我李南哥的儿子!”那天夜里,父亲把家族传承的一枚西夏玉佩交给了他,玉佩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是一个“李”字,背面则是西夏文的“忠勇”二字。父亲的指尖带着枪伤的温度,郑重地将玉佩塞进他的手心:“这玉佩跟着咱们家族走了百年,护过先祖的性命,也记着家族的荣光。你要带着它,守好这片土地,更要守住‘忠勇’二字。”

 

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底,李南哥病逝。永乐六年初,长子李英承袭父职,出任西宁卫指挥使。彼时的大明,正值永乐盛世,明成祖朱棣决意肃清漠北蒙古势力,以保边境安宁。永乐八年,皇帝第一次亲征鞑靼,诏令西宁卫出兵驰援。李英接到诏令时,正在湟水南岸的藏族部落安抚民心——前几日一场暴雨冲毁了部落的草场,牧民们生计无着,正与邻近的土族部落为了临时草场起了争执。他蹲在泥泞的草场上,握着藏族首领扎西的手,声音沉稳:“扎西大叔,草场的事我来协调,土族那边我去说,绝不让你们的牛羊饿着。朝廷征兵在即,我知道大家担心家里,但只有漠北安宁,咱们河西才能安稳放牧、安心互市。”扎西望着他真诚的眼神,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藏刀塞进他手里:“李将军,这刀是我阿爸传下来的,削铁如泥。你带着它出征,替我们守住这片天,我们在后方替你照看家园。”李英郑重收下藏刀,又转头找到土族首领,以茶马互市的额外配额为条件,说服对方让出一片临时草场。纠纷平息后,他当即清点兵马,带着三百名族中子弟,还有扎西首领派来的十名藏族勇士,日夜兼程赶往漠北。

 

大军抵达胪朐河时,皇帝已将此河更名为“饮马河”。李英第一次见到永乐皇帝,只见他身着龙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如炬,声如洪钟。“朕闻西宁卫李英骁勇善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皇帝的赞许,让李英热血沸腾。他当即跪地请命:“臣愿为先锋,直捣敌巢!”

 

那一战,鞑靼首领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分道扬镳,本雅失里率部西逃。李英跟着大军追击,在兀古儿札河遭遇敌军。他身边的亲兵赵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弟,此刻紧握着长枪护在他身侧:“将军,小心左侧!”李英一马当先,缰绳勒得紧紧的,胯下的战马嘶鸣着冲入敌阵,西夏玉佩在胸前剧烈晃动,扎西所赠的藏刀佩在腰间,仿佛先祖、母亲与河西百姓的目光,都在为他呐喊助威。敌军的箭矢如雨点般袭来,他左臂中了一箭,尖锐的疼痛顺着臂膀蔓延开来,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却丝毫没有退缩。赵虎见状,立刻拍马冲到他身前,用盾牌挡住后续的箭矢,嘶吼道:“将军后退包扎,这里有我!”李英却推开他的盾牌,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与不甘:“此时退缩,愧对朝廷的信任,愧对家乡的族人,更愧对跟我出来的弟兄!”说着,他咬紧牙关,反手抽出藏刀,一刀劈倒一名冲上来的敌兵,长刀劈落的瞬间,臂上的伤口撕裂,疼得他眼前发黑,赵虎紧随其后,长枪连挑数名敌兵,为他扫清前路。明军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彻河谷,大败鞑靼军。本雅失里仅率七骑仓皇逃窜,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

 

战后,皇帝亲自为李英包扎伤口,看着他臂上的伤疤,感慨道:“有你这样的猛将,何愁边患不平?”当即封他为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李英捧着皇帝赏赐的绸缎,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赵虎,见他肩头也受了伤,便把绸缎撕成布条,亲自为他包扎:“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了。”赵虎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神情:“将军说的哪里话,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本就该同生共死。”李英望着他肩头的伤口,又想起出发前,河西诸族的首领前来送行的场景:藏族的扎西首领带来了十几匹良马,回族的马老丈扛来了几袋炒面和茶叶,土族的女人们则连夜织了几十张毛毡塞进将士们的行囊。马老丈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盼:“李将军,你一定要带着弟兄们平安回来,我们还等着你来主持茶马互市,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呢。”他摸了摸腰间的藏刀,胸前的玉佩仿佛也变得温热。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不仅是大明的安危,还有河西各族百姓的期盼,更有身边这些弟兄的性命。

 

此后十余年间,李英先后跟随永乐皇帝五次北征漠北。最惨烈的一战,是永乐二十年的屈裂儿河之战。当时阿鲁台率部侵扰兴和,击杀明都指挥王祥,皇帝震怒,第三次亲征。李英率部作为先锋,先行抵达屈裂儿河沿岸侦查。彼时的屈裂儿河,正值盛夏,河水暴涨,两岸草木丛生,极易埋伏。李英命将士们隐蔽在草丛中,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兵,乔装成牧民,靠近敌军营地侦查。

 

夜幕降临,草原上刮起了大风,夹杂着零星的雨点。李英等人潜伏在敌军营地外的沙丘后,听着营内传来的马蹄声与交谈声,心中渐渐有了计策。他回到明军大营,向皇帝献策:“兀良哈部是阿鲁台的羽翼,如今其部众聚集在屈裂儿河南岸,我军可兵分五路,趁夜渡河,前后夹击,必能将其一举歼灭。”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命他率领一路兵马,从上游渡河,直捣敌军后方。

 

夜色如墨,李英带着将士们悄悄渡过屈裂儿河。河水冰冷刺骨,没过了膝盖,脚下的鹅卵石湿滑难行,他紧紧握着胸前的玉佩,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赵虎和几名藏族勇士,低声叮嘱:“都小心脚下,别发出声响。”一名藏族勇士名叫多吉,擅长水性,走在最前面探路,不时回头示意安全。抵达对岸后,李英一声令下,将士们如猛虎般冲入敌军营地。敌军毫无防备,顿时乱作一团。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草原。李英挥舞着长刀,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地。突然,一名敌军暗箭袭来,直取他的后心,赵虎眼疾手快,猛地扑过来将他推开,自己却被箭矢射中了大腿。“赵虎!”李英目眦欲裂,反手一刀解决了放冷箭的敌兵,转身扶住他。赵虎忍着剧痛,咧嘴一笑:“将军没事就好……”话音未落,一名敌军将领认出了李英的身份,挥舞着狼牙棒冲了上来。多吉见状,立刻挥舞着藏刀上前阻拦,却因力气悬殊被震飞出去。李英怒喝一声,将赵虎交给身边的亲兵,提着长刀迎了上去。两人激战数十回合,李英左臂的旧伤复发,隐隐作痛,他看准时机,侧身避开狼牙棒的攻击,反手一刀,将那将领斩于马下。

 

天快亮时,战斗终于结束。屈裂儿河的河水被鲜血染红,两岸遍布着敌军的尸体与丢弃的兵器。李英冲到赵虎身边,见他脸色苍白,大腿的伤口还在流血,立刻蹲下身为他止血。多吉也走了过来,胳膊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却笑着递过一袋藏药:“将军,这是我们藏族的止血药,很管用。”李英接过藏药,小心翼翼地敷在赵虎的伤口上,眼眶泛红:“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们。”赵虎摇摇头:“弟兄们跟着将军,就没想过活着回去享福,只要能守住边境,死也值得。”这时,皇帝的大军赶到,看到眼前的惨状,又听闻了李英与弟兄们同生共死的事迹,不禁赞叹道:“李英真乃勇将也!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有这样的将领,将士们怎能不拼死效力?”这一战,明军大败兀良哈部,阿鲁台闻讯仓皇北遁,漠北边境暂得安宁。李英因战功卓著,被晋升为右府左都督,成为西番诸土官土司中的佼佼者。他特意奏请皇帝,为赵虎和多吉等立功的弟兄求了赏赐,将皇帝赐予的金银全部分给了阵亡将士的家属。

 

永乐二十二年,李英跟随皇帝第五次北征。然而此次北征,阿鲁台早已远遁,明军搜抄数日,未见其踪影,只得班师回朝。途中,永乐皇帝病逝于榆木川。李英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跪在地上,向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赵虎站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中也满是伤感。“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李英哽咽着说。赵虎低声安慰:“将军,陛下在天有灵,定会知道你为大明做的一切。我们活着的人,更要好好守住边境,才不辜负陛下的嘱托。”李英抬头望着茫茫草原,想起五次北征时与弟兄们同饮马奶酒、共宿寒夜的岁月,想起那些阵亡在沙场的弟兄,心中满是伤感与沉重。他从怀中掏出西夏玉佩,摩挲着上面的“忠勇”二字,暗暗发誓,定要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宣德二年(公元1427年),新帝即位,感念李英多年来镇守边关、屡立战功,下旨封他为“会宁伯”,食禄一千一百石,并追封其父南哥为会宁伯。赐予金书铁券,特许“除谋反大逆罪外,可免除其他一切罪责”。金书铁券由铁铸成,形制如瓦,外刻李英的履历与功勋,字字清晰,内镌免罪之数,字嵌以真金,在朝堂的烛火下熠熠生辉。受封之日,李英身着蟒袍,跪在朝堂之上,头顶是皇权的威严,身前是百官的瞩目。当内侍将沉甸甸的铁券递到他手中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铁的寒凉与金的温热交织在一起,瞬间击中了他的心底。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母亲灯下缝补的笑容,看到了河西各族百姓期盼的眼神,也看到了先祖拓跋氏的荣光在自己身上重现。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的瞬间,泪水差点夺眶而出——这荣耀,是他用半生血汗换来的,也是他对母亲、父亲与族人的交代。

 

回到青海后,李英在川口北门坡修建了东伯府。府第规模宏大,门前立着石狮子,院内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他还在府中设立了学堂,让族中子弟与当地百姓的孩子一起读书识字;开设了医馆,免费为百姓诊治病痛。河西诸族的首领听闻他受封会宁伯,纷纷前来祝贺:扎西首领带来了一尊亲手雕刻的酥油花,上面刻着军民同心守边关的图案;马老丈带来了自己珍藏多年的茶叶和酿得最好的青稞酒;土族首领则带来了十几匹精心驯养的战马。李英热情款待了他们,在府中摆下宴席,席间,他举起酒杯,对着诸族首领说:“我李英能有今日,离不开朝廷的信任,更离不开各位乡亲的支持。往后,茶马互市我定会亲自督办,保证公平公正,让咱们河西各族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扎西首领站起身,举起酒杯回应:“李将军言出必行,我们信得过你!有你在,我们就能安心放牧、安稳生活。”宴席过后,李英还特意留下扎西和马老丈,详细询问了各族的生计情况,得知回族商人在茶马互市中常被一些小吏刁难,便当即下令严惩刁难商人的小吏,还专门派了士兵维护互市秩序。那段日子,东伯府车水马龙,湟水河谷一片祥和,百姓们都称赞道:“李伯爷是咱们的守护神啊!”

 

然而,荣耀的光环太盛,终究会遮蔽初心。随着地位的显赫,李英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他开始习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习惯了出入前呼后拥,腰间的玉带越来越宽,心中的底线却越来越模糊。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体恤百姓,反而多了几分骄横与霸道。有一次,茶马互市上,他的族侄因强买藏族商人的良马不成,便动手打人。藏族商人前来理论,却被族侄反咬一口。李英闻讯赶来,族侄哭哭啼啼地诉说“委屈”,他不问青红皂白,也不听藏族商人的辩解,便厉声下令:“将这刁民杖责三十,货物充公!”衙役的棍棒落下,藏族商人的惨叫声响彻市集,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藏族首领带着哈达前来交涉,态度谦卑地希望他查明真相,他却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冷地说:“在我管辖的地界,我的族人便是规矩。”首领捧着哈达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只能带着满心的屈辱离去。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怨言传到了京城,昔日百姓口中的“守护神”,渐渐成了大家私下里不敢提及的“骄伯爷”。他恃功骄横,所作所为多不法。宁夏总兵官史昭上奏李英父子有异志,李英上书辩解,皇上朱高炽赐敕书信任并安慰他,但并未对其行为进行追究。后来李英在西宁的家,又收留了逃亡者七百余户,置庄垦田,强占他人田产,又被兵部和言官弹劾。朱高炽又宽宥了李英,而将逃亡罪者追回,收为官奴。

 

宣德七年(1432年),西宁指挥祁震的儿子祁成应当承袭父职,他的庶兄祁监藏,是李英的外甥,想夺取该职。祁成的从祖父祁太平对此表示不服,决定带着祁成赴京上诉申辩。李英派人非法抓取祁太平和他的义子,进行杖刑拷打,导致祁太平的义子被殴致死。言官们纷纷弹劾李英,并提及他先前的“行为不法,侵占民田,欺压诸族”等罪行,皇帝忍无可忍,最终将李英逮捕投进诏狱,削夺其爵位及所有官职,判了死罪。

 

冰冷的枷锁套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李英浑身一震,仿佛从骄奢的迷梦中惊醒。消息传到青海,河西各族百姓无不震惊。扎西首领第一时间带着诸族的联名请愿书赶往京城,跪在宫门外为他求情,说他劳苦功高,希望朝廷能从轻发落;马老丈则带着乡亲们为他祈祷,盼着他能平安归来;也有人说他罪有应得,辜负了百姓的信任。李英在狱中,看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西夏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越发清醒。他想起了母亲“护好族人安宁”的嘱托,想起了父亲“守住忠勇二字”的教诲,想起了屈裂儿河畔与赵虎、多吉等同生共死的血战,想起了那些为保护他而阵亡的弟兄,想起了皇帝赐予金书铁券时的殷切嘱托,更想起了藏族商人被杖责时的惨叫声、扎西首领失望的眼神、马老丈苍老的面庞。愧疚与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捶打着胸口,泪水混着冷汗滚落:“我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列祖列宗,更对不起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狱中岁月,漫长而煎熬。李英常常在梦中回到少年时,跟着父亲在湟水沿岸巡查,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补衣物;回到北征的战场,与将士们并肩作战,皇帝在高台上为他喝彩。每当从梦中醒来,他都会泪流满面。他将金书铁券紧紧抱在怀中,那是皇帝对他的恩赐,也是他一生荣耀的见证。他多么希望,这枚铁券能像传说中那样,为他免去罪责,让他有机会重新做人,弥补自己的过错。

 

正统二年(公元1437年)三月,明英宗念及李英往日的赫赫战功,不忍将其处死,下旨释放回家,并给予少量俸禄。李英回到东伯府时,府第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门前的石狮子蒙尘,院内的亭台楼阁也有些破败。族人与百姓们见他回来,态度复杂,有同情,有冷漠,也有怨恨。李英没有辩解,只是默默住进了府中最简陋的一间屋子,每日诵经念佛,反思自己的过错。

 

他常常独自一人走到湟水岸边,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这里与扎西、马老丈等各族乡亲嬉戏打闹的场景,想起为维护茶马互市秩序而奔走的日子;走到上川口的老土司府,抚摸着父亲当年亲手栽种的老槐树,想起父亲的教诲。他先是派人找到了祁氏家人和当年的藏族商人,亲自登门谢罪及道歉,还送上了丰厚的赔偿。又带着礼物拜访了扎西首领和马老丈,跪在他们面前,忏悔自己当年的骄横与过错。扎西首领扶起他,叹了口气说:“李将军,我们知道你当年是被荣耀冲昏了头。你为河西百姓做的好事,我们都记在心里。往后好好养病,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马老丈也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青稞酒:“将军,知错能改就好。喝了这碗酒,过去的事就永远过去了。”他还派人去河西诸族,向当年被自己欺压的百姓道歉,将侵占的民田归还给百姓。渐渐地,百姓们对他的怨恨渐渐消散,偶尔会有人带着自家种的青稞、蔬菜来看望他,赵虎也常来看他,陪他聊当年北征的岁月,聊河西的近况。

 

正统七年的秋天,李英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挣扎着召来儿子李昶,将西夏玉佩与金书铁券颤巍巍地交给了他。他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李昶的手腕,仿佛要将所有的悔恨与期盼都传递给他:“昶儿,这枚玉佩是咱们家族的传承,刻着先祖的血脉,也刻着‘忠勇’二字。你要好好保管,记住咱们是拓跋氏的后人,血脉里淌着武将的血,但武将的本分不是恃强凌弱,而是护佑苍生。这金书铁券,是朝廷对咱们家族的恩赐,更是警示——它能免死,却不能免罪;能换得荣耀,却换不回百姓的信任。”他顿了顿,气息越发急促,却依旧坚持着说:“日后你承袭爵位,一定要体恤百姓,善待诸族,镇守好边关。莫要像我一样,被荣耀冲昏了头脑,丢了初心,落得这般下场。”李昶跪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紧紧握着玉佩与铁券,重重点头:“阿爸,儿子记住了!儿子一定不负您的嘱托!”

 

临终前,李英让李昶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院中的无字碑前。秋风吹起他花白的须发,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碑身的苔藓,指尖的温度与碑石的寒凉交织。他望着碑石,仿佛在望着先祖,望着母亲与父亲,也望着曾经的自己,轻声呢喃道:“先祖在上,孙儿英有负先祖之托;朝廷在上,臣有负君王之恩;百姓在上,伯爷有负苍生之望。今日归天,无颜见先祖于地下,也无颜见河西的百姓。这通无字碑,就当是我一生的忏悔,也当是给后人的警示吧。”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永久的愧疚。

 

农历十月二十七日李英去世,随后李昶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安葬在湟水河与大通河交汇的西北台地上。那里风景优美,既能看见湟水河谷的炊烟,也能望见漠北的方向。河西各族百姓纷纷前来送葬,哭声震天。他们记得李英年轻时的骁勇善战,记得他镇守边关时的安宁岁月,也记得他晚年的忏悔与弥补。

 

十五年后的天顺元年(公元1457年),李昶承袭了爵位,他牢记父亲李英的嘱托,体恤百姓,镇守边关,维护着河西地区的和平与稳定。东伯府的无字碑依旧立在院中,提醒着李氏后人“忠勇”二字的分量。而李英的故事,也随着湟水的流水,在青海大地上代代流传。有人说他是战功赫赫的英雄,有人说他是骄横跋扈的罪人,但更多的人记得,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过荣耀,有过过错,有过悔恨,也有过救赎。

 

很多很多年后,有人在李英的墓前发现了一块残碑,上面刻着“明故前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会宁伯李公神道碑”的字样。残碑上的字迹模糊,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当年的荣耀。而那枚西夏玉佩与金书铁券,也被李氏后人代代相传,成为了家族传承的见证。湟水河谷的风,吹过李英的墓地,仿佛在诉说着这位会宁伯传奇而坎坷的一生,诉说着一段跨越数百年的忠勇与救赎。

 

(2025年4月12日完稿,12月8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