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水情(13-14)
作者/池征遥
第十三章 水知道答案
金冲的自然风光很美。进入盛夏,田间地头的野花如繁星一般地开了,紫的白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戴家洲蹲在田边,看着青苗,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
从巢县搬来已经三月,队长章正海是池正琴的堂哥,给他安排了棉花种植任务,这是他的长项,在湾戴时他就是种植能手。除此之外,还让他承担守护青苗的任务,兼管全村河、坝、渠、塘、沟、井等水资源的综合开发与利用,东坡上那片果林和村里的绿化也都归他管理。生活渐渐有了轮廓。
三间土墙红瓦房,是岳父当年盖的,虽然旧了些,但结实。后来,他又在东墙头搭接了一间新房,看起来一模一样,更显气派了。
村外的泉井,水很甜,池正琴总说:“这水比来安城里的自来水好喝。”
戴家洲却常常想起屯仓水库的水——清冽,带着山泉的甜,更重要的是,那是被驯服的水,是能灌溉万亩良田的水。
“想什么呢?”池正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针线活——她在给彩虹缝肚兜。红色的布,上面绣着黄色的鸭子,虽然针脚有些粗糙,但很用心。
“想水。”戴家洲老实说。
池正琴笑了:“你呀,魂都被水勾走了。”
她说得对。戴家洲的魂,确实有一大半还系在水上。白天,他在生产队管棉花,看庄稼;晚上,就着煤油灯看水利书。朱遐亮的笔记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问题他不懂,就记下来,等有机会问人。
机会来得突然。
六六年秋后,他去屯仑水库看老朋友宋发明。两人坐在三段工棚里喝茶,聊起这些年的经历。宋发明听说他在水口种地,直拍大腿:“浪费!太浪费了!你这一身本事,该用在正道上。”
正说着,电话响了。宋发明接起来,是屯仓水库的娄书记——原来是县委副书记下放到水库的,曾是岳父池广山的领导也是同事。宋发明在电话里说了戴家洲的情况,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接电话。”
戴家洲接过话筒,心在狂跳。
“是小戴吗?”娄书记的声音很浑厚,“听说你在水口?现在全县十几座水库同时开工,缺技术员。你来大港水库怎么样?”
大港水库。戴家洲知道那个地方——前期工作是他配合朱遐亮完成的。
“我……”他犹豫了。那里离金冲很远,家里怎么办?池正琴一个人带孩子,还要照顾两个弟弟。
“你放心,”娄书记好像知道他的顾虑,“你的身份按‘亦工亦农’算,单位有事来上班,没事就回家。工资照发,不耽误你种地。”
亦工亦农。这个身份很特别——不是正式工人,也不是纯粹农民,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但对戴家洲来说,没啥,他和池正琴辞职时就是正式工。只要能接触水利工程,只要能继续学技术,他可以从头再来。
他回家把娄书记的话告诉池正琴,她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起头,脸上被火光映得红红的:“大港水库?很远呀?”
“约有三十多里。”
“娄叔叔的话可信,你放心去吧。”池正琴熟知娄书记,就连他家的高阿姨也很了解。他们把她看作自己的孩子。“家里有我。”池正琴的态度明朗,坚决果断。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抱怨,没有拖后腿。这就是池正琴——直来直去,说一不二。戴家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那样就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池正琴往灶里添了把柴,“你能干自己喜欢的事,我高兴。”
就这样,戴家洲开始了“亦工亦农”的生活。每周有几天在大港水库,测量放样,监督施工;剩下的时间回家,种地、管棉花、帮池正琴做家务。
大港水库的工程很紧张。三个乡的民工上千人,工地上红旗招展,号子震天。戴家洲和赵家声搭档,一个负责测量,一个负责施工。赵家声是科班出身,中专毕业,但对戴家洲这个“土技术员”很尊重——因为他发现,这个文化不高的人,实践经验丰富,解决实际问题能力很强。
“戴工,”赵家声常这样叫他,“这段边坡你看怎么处理?”
戴家洲会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搓一搓,看看含水率,再看看地质情况,然后给出建议:“这儿土质松,边坡要放缓,一比二比较稳妥。”
他的建议往往很管用。工人们也服他——因为他不仅会说,还会做。砌墙、铺石、浇混凝土,他样样上手,手上磨出的茧比老工人还厚。也就是从那时起,“戴工”这个称谓成了戴家洲的代名词。
有一天,他从大港水库回家,路过红丰水库。听说那里缺技术员,心里一动——红丰水库离家只有三四里,比大港近多了。
回去跟池正琴商量,她正在教两个弟弟写作业,头也不抬:“近了好,能照顾上家。”
“可是……”戴家洲犹豫,“红丰是水利局直管的,调过去可能没那么容易。”
“试试呗。”池正琴说,“不成再说。”
试试。这两个字成了戴家洲人生的信条。从巢县到来安,从二段到水口,从大港到红丰,他一直在“试试”。而每一次试试,都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他去水利局,找人,托关系。调令下来了,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来到红丰水库。这是中型水库,总库容一千四百六十万立方,灌溉面积两万六千亩。这是他职业生涯的又一起点。
林光乾是红丰水库的技术负责人,科班出身,经验丰富。戴家洲给他当助手,从头学起。林工很严格,但教得很仔细。涵洞怎么设计,闸门怎么安装,坝体怎么碾压,一样样手把手地教。
“坝高一厘米,库容就多几千方;边坡陡一度,滑坡风险就大一分。咱们手里握着的是老百姓的身家性命。”
戴家洲把这些话一直记在心里。
几年下来,他攒了上百本水利专业书,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山。
池正琴有时会抱怨:“家里本来就小,你还弄这么多书占地方。”
戴家洲总是笑笑:“书中自有黄金屋。”
“黄金屋没看见,灰倒是一层。”池正琴嘴上这么说,却从未动过他的书。不仅不动,还会帮他整理,用旧报纸包上书皮,写上书名,整整齐齐地码好。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平淡,琐碎,但踏实。戴家洲在水库和家之间往返,池正琴在家和学校之间忙碌。
自从他调到红丰水库,家人成了那里的常客。在石榴山采过石子,在家门口扛过标尺。
后来正途应征入伍去了上海,正遥应招进了西藏。
继长女戴彩虹之后,又有了长子戴永安、次子戴永锋。
日子像红丰水库的水,平静地流淌。直到一九七四年七月,那场特大洪水。
雨是从七月十号开始下的,一下就是三天三夜。戴家洲站在水库管理处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越来越沉。
红丰水库的设计标准是五十年一遇,但这场雨,已经超过了这个标准。水位不断上涨,逼近坝顶。更糟糕的是,放水涵洞的闸门失灵了——设计时用闸门代替泄洪,现在打不开。
如果水位继续上涨,漫过坝顶,大坝就可能溃决。下游四个乡镇,几万人的生命财产,危在旦夕。
市、县领导都赶到了现场,成立抢险指挥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人脸色凝重。
“必须立即开启闸门泄洪!”
“怎么开?启闭机都摇不动!”
“派人下去看看?”
“水下情况不明,太危险……”
争论不休。戴家洲坐在角落,没有说话。他在想,在想那个涵洞的结构,在想闸门可能卡住的原因。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巡查时,他看见有几个小孩在坝坡上玩,往启闭台后面扔石头。
“我可能知道原因。”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启闭台是开敞式的,”戴家洲走到黑板前,画了个简图,“坝坡护坡石很容易滚到闸门后面的槽里。我怀疑,是石头卡住了闸门和胸墙之间的缝隙。”
“有道理。”林工点头,“但怎么证实?怎么解决?”
“派人下去。”戴家洲说,“我下去。”
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外面暴雨如注,水库水位还在上涨,这时候下水,无异于玩命。
“我跟你一起。”一个声音响起,是水库工人徐玉道,“我水性好。”
没有时间犹豫。指挥部同意了方案。两人腰上系好保险绳,戴上简易的潜水镜,在众人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汹涌的水面。
水很凉,刺骨。戴家洲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水下能见度很低,他只能凭记忆和触觉摸索。果然,在闸门背后,他摸到了两块大石头,死死地卡在闸门和胸墙之间。
他浮出水面,向岸上打手势。绳子放下来,系住石头。水下用撬棍撬,岸上用力拉。一次,两次……石头终于松动了。
当闸门缓缓开启,洪水奔腾而出时,岸上爆发出欢呼声。戴家洲被拉上岸,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徐玉道扶住他:“戴工,你没事吧?”
戴家洲摇摇头,想说“没事”,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池正琴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吓死我了……”她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戴家洲想笑,却扯不动嘴角。腰部传来剧痛,像被撕裂了一样。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是水下用力过猛导致的。
住院两个多月,效果不佳。出院时,医生叮嘱:“不能再干重活了,否则可能瘫痪。”
瘫痪。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戴家洲心上。他才三十四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如果不能干水利,他还能干什么?
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看着房顶发呆。池正琴端来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家洲,”她轻声说,“咱们不干水利了,行吗?种地也能活。”
戴家洲没说话。他想起红丰水库泄洪时的轰鸣,想起下游百姓感激的眼神,想起自己摸着石头时的感觉——那种“我能解决问题”的感觉。
“我不想放弃。”他说。
池正琴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他对水利的执念,知道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气,知道他的倔强和奋不顾身的勇气。所以她不再劝,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帮他做康复训练,帮他找偏方,找大夫。
一九七五年,他被评定为因工伤残,二等乙级。拿着伤残证,他心里五味杂陈。这证明了他的付出,也宣告了他的局限。
但他没有停下。不能干重活,就干轻活;不能跑工地,就画图纸。
领导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将他调到了县水利局工程股,做设计工作,他同意了。
工程股是水利局的技术核心,这里的人大多是大专院校毕业的科班生。戴家洲这个“土工程师”进来,起初并不被看好。
“听说你只有小学文化?”有人质问。
“嗯。”
“那你怎么做设计?”
“靠自学理论知识和工作实践。”戴家洲说得很平静。
他确实在自学。高等数学,结构力学,水工钢筋混凝土……这些大学课程,他一门门地啃。不懂就问,问同事,问书本,问一切能问的人。他的办公桌上总是堆满了书和图纸,下班最晚的往往是他。
渐渐地,同事们发现,这个“土工程师”不简单。他设计的涵洞既经济又实用,他计算的土方量准确无误,他处理的工程问题总是切中要害。
“戴工,这个闸室配筋你帮看看?”
戴家洲会戴上眼镜——眼睛也不行了,看书看得近视了——仔细看图纸,然后指出问题:“这儿受力复杂,钢筋要加密。还有这儿,锚固长度不够。”
他的建议总是很中肯。不仅中肯,还能说出道理,引用规范,让人信服。
一九七六年,机会再次降临。水利局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给了戴家洲。合肥工业大学,建筑系。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填表,体检,政审……一切顺利。他几乎已经看见自己坐在大学教室里的样子。可是在面试环节,带生的老师看了他的眼睛——左眼的翳子在光线下很明显,视力只有0.2。
“你的眼睛……”老师犹豫。
“不影响学习。”戴家洲急忙说,“我看书戴眼镜就行。”
但老师还是摇头:“建筑系对视力要求高,抱歉。”
希望再一次破灭。戴家洲站在县委招待所的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雨,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池正琴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们全家去找带生老师,带着花生、糖果,想再争取一次。老师们很客气,但态度明确:不行。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池正琴突然说:“那我去行不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安农的方老师问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民办教师。”
“什么学历?”
“高中。”
方老师想了想,转头问滁州师范的廖老师:“你们师范招不招这样的?”
廖老师问了池正琴几个数学题,她都对答如流。又问了几个教育问题,她也有自己的见解。
“如果你上学,孩子怎么办?”廖老师问。
“我们能安排。”戴家洲抢着说。
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方老师说:“这样,我们破个例。录取通知书推迟三天发,三天之内,你能办妥所有手续,我们就带你走。”
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三天,池正琴跑遍了新安镇、县招生办、教委,办妥了所有手续。戴家洲则忙着安排三个孩子——小虹送巢县奶奶家,小锋送水口外婆家,小安……小安没人带,发电报让妹妹来接,但来不及了。
最后一天,戴家洲去水口给池正琴迁户口,却遇到了麻烦——大队贫宣队不同意,说她是“走后门”,又说她家欠生产队口粮钱。
第四天,录取通知书发了。池正琴的办妥了,戴家洲的却因为户口问题搁浅。老师们很遗憾:“小戴,你这次就算了。让小池去吧。”
就这样,戴家洲留了下来,池正琴去了滁州师范。
送她上车那天,车站人很多。池正琴穿着新做的蓝布衣裳,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
“在家好好的。”她说。
“你也是。”戴家洲把一包煮鸡蛋塞进她包里,“好好学习。”
车开了,池正琴从车窗探出身,不停地挥手。戴家洲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家,空荡荡的。小安跑过来抱着他的腿:“爸爸,妈妈呢?”
“妈妈上学去了。”戴家洲抱起儿子,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一个人的日子很难。每月三十多块钱工资,要给池正琴寄五六块,剩下的要养活一家四口。
他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缝补衣裳,学会了给儿子做饭。
白天上班,他骑自行车下乡,跑工地。腰部有伤,不能久坐,他就站着画图,靠着墙计算。晚上回家,要给小安洗澡,讲故事,哄睡觉。等儿子睡了,他才能坐下来,看一会儿书。
日子像拉紧的弦,一刻不敢松。但他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池正琴在那边也在努力;因为他知道,三个孩子在三个地方都在长大;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的每一张图纸,都可能变成一座坝,一道闸,一条渠。
一九七八年,池正琴毕业了,分配到县经委工作。孩子们陆续接回来,全家团聚。租了一间小屋,虽然挤,但热闹。晚上,一家人围在灯下,小虹写作业,小安玩积木,小锋趴在戴家洲腿上听故事,池正琴在旁边织毛衣。
“家洲,”有一天晚上,池正琴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当年让我去上学。”池正琴放下毛衣,看着他,“如果不是你支持,我这辈子可能就是个民办教师。”
戴家洲笑了:“你也支持了我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水利了。”
他俩相视而笑。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有岁月的痕迹,有互相的扶持,有共同走过的路。
一九八O年,政策落实。水利系统组织技术人员考试,戴家洲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从“亦工亦农”到转为技术工人,再到转为正式干部,他走了十四年。
十四年。多少汗水,多少不眠之夜,多少放弃与坚持。
他把任命书拿回家,池正琴看了,眼圈红了:“终于……终于等到了。”
三个孩子围过来,争着看。小虹已经上初中了,懂事地说:“爸爸真厉害。”
戴家洲摸摸女儿的头,心里感慨万千。他想起凤凰河边放牛的自己,想起烔炀技中考试的自己,想起屯仓水库扛尺的自己,想起红丰水库潜水的自己。
一路走来,像水一样。遇山绕行,遇坎跌落,但始终向前,不曾停歇。
而此刻,他流到了这里——一个技术干部,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水知道答案。答案不在源头,不在终点,而在流淌的过程里。在每一个转弯处,在每一次跌落时,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
窗外,来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红丰水库泄洪的声音——那是他参与设计的新闸门,在试运行。
声音低沉,浑厚,像大地的脉搏。
戴家洲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对池正琴说:“明天我去陶港水库,那里大坝出现漏洞,得去看看。”
池正琴点头:“去吧。家里有我。”
还是那句话。十四年前她这样说,十四年后她还这样说。
而他也还是那个戴家洲——哪里有水的问题,就去哪里。
因为他是治水人。他的命,系在水上。
第十四章 水的分量
办公室的窗台上,一盆仙人掌在晨光中挺着倔强的绿。
戴家洲坐在绘图板前,铅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在算一道边坡稳定验算,数字在草稿纸上列了半页,但最后一个系数怎么也取不准。
腰椎隐隐作痛,他往后靠了靠,让椅背抵住那个该死的突出部位。医生上个月还警告他:“戴工,你这腰不能再久坐了,得动手术。”他笑着摇头:“等陶港水库的除险加固做完。”
陶港水库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一九八三年春天的那场抢险,竖井里冰冷的水柱仿佛还打在背上。四个漏洞虽然灌浆堵住了,但大坝的安全隐患就像潜伏的病灶,不根治早晚要出事。
“戴工,”年轻人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杨郢乡送来的补充勘测数据。”
戴家洲接过图纸摊开。杨郢的山形水势在等高线上起伏,像大地沉睡的呼吸。他的手指沿着坝轴线缓缓移动,在曾经出现漏洞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他用红笔画了个圈,“地质雷达探测显示,坝体内部有松散层,得做防渗墙。”
“那造价就上去了。”小陈小声说,“县里今年的水利经费……”
“我知道。”戴家洲打断他,“但如果不做,下次汛期再来,就不是四个漏洞的问题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全县水系图前。如星罗棋布的一百一十四座水库,每一座都牵着下游的村庄、农田、生命。这五年,他跑了其中七十三座,有的去过不止一次。红丰的闸门,屯仓的渠道,大港的溢洪道……每一处都刻在他的记忆里,比等高线还清晰。
小陈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门。戴家洲重新坐回绘图板前,拿起计算尺。这把尺子跟了他二十年,木制的尺身被手汗浸润出温润的光泽。他想起一九六三年在张山,朱遐亮第一次教他用计算尺的情景——“这个叫‘滑尺’,拉过来,推过去,数字就出来了。”
那时的他只觉得神奇。现在他明白了,这把尺子量度的不仅是数字,是坝高、库容、泄流量,更是责任,是千万人安睡的夜晚,是秋天沉甸甸的稻穗。
算到中午,食堂开饭的铃声传来。戴家洲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左眼的翳子在强光下又开始模糊,他戴上眼镜——四百五十度,还是去年配的,今年又不够用了。
食堂里,工程股的同事坐在一起。老李正在讲昨晚的电视剧,年轻人插科打诨。戴家洲打了份青菜豆腐,找个角落坐下。
“戴工,怎么又吃这么素?”管财务的小张凑过来,“池老师昨天不是炖了鸡汤吗?”
“中午简单点,晚上回去吃。”戴家洲笑笑。其实池正琴最近忙,在县经委搞企业改制,经常加班。三个孩子,小虹上高中,小安初中,小锋小学,个个都要人操心。
饭吃到一半,电话响了。值班员接起来,脸色一变:“戴工,找你的。半塔水库,涵洞漏水。”
戴家洲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就往外走。小陈追上来:“我跟你去。”
“你把陶港的图纸收好,明天要上会。”戴家洲头也不回,“半塔我自己去。”
半塔水库在县城西北,三十公里,路不好走。戴家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城,上了土路。腰疼得厉害,他下车推着走了一段。路两边是刚抽穗的稻田,绿浪翻滚,风里有青涩的香气。
他想起来安这些年,最大的成就是看着这些旱地变成水田。一九六一年他刚来时,水稻亩产不到两百斤,现在普遍过了八百。水,真是土地的血液。
到半塔已是下午三点。水库管理所的老王在坝上等着,急得团团转:“戴工,你可来了!涵洞出口涌浑水,肯定是管身破了!”
戴家洲没说话,先去看现场。涵洞出口果然在涌水,带着泥沙,水量不大,但持续不断。他蹲下来,用手接了捧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土腥味,还有隐约的腐烂植物气味。
“最近水位变化大吗?”
“不大,一直在正常蓄水位。”
“那就不是内外水压差造成的。”戴家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去进口看看。”
进口在坝的另一头,竖井深十米。戴家洲系好安全绳,一步一步往下爬。腰疼得像要断掉,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
井底昏暗,手电筒的光束里,涵洞管壁果然有一道纵向裂缝,长约一米,正在渗水。裂缝位置很特别——正好在回填土与基岩交界处。
“沉降不均。”戴家洲心里有了判断。当年施工时,这段基础处理可能没到位,几十年沉降下来,混凝土管被拉裂了。
爬上地面时,天已经擦黑。老王递过来一杯热茶:“怎么样?能堵吗?”
“能,但得彻底。”戴家洲啜了口茶,暖流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寒意,“要在上游做围堰,抽干这段涵洞,从里面修补。现在汛期过了,正是时候。”
“那得多少钱?”
“我回去做预算。”戴家洲看看天色,“今晚住你这儿,明天一早把方案弄出来。”
老王家的客房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戴家洲趴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画草图。腰疼得受不了,他就站起来画,图纸贴在墙上,铅笔在等高线间游走。
夜深了,外面传来蛙鸣虫唱。戴家洲忽然想起一九八一年在无锡开会的那个晚上。全国水利统计理论研讨会,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发言者。论文宣读完后,有位老教授问他:“戴工,你的数据为什么这么准?”
他回答:“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是我拿脚量出来的。”
是啊,拿脚量出来的。他走过了来安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土地,每个地方,每座水库的高程,每条渠道的坡度,每个村庄的田亩数,都装在他的脑子里,比图纸还清晰。
画完草图,他躺下来,却睡不着。腰疼,心里也搁着事——明天是九月八日,他入党的日子。一九八三年九月八日,支部大会通过他的入党申请时,他哭了。四十四岁,写了四次申请书,等了十二年。
池正琴当时说:“你这个人啊,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啊,认准的事。认准了水利,认准了池正琴,认准了要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第二天回到局里,戴家洲连夜赶出半塔水库的维修方案。造价五万元,需要局长签字。他拿着方案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局长是技术干部出身,懂行,但也务实。五万元在当年不是小数目,全县等着钱的水利工程排着队。
“进来。”听到局长声音,戴家洲推门进屋,把方案放在桌上。局长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皱紧。
“一定要这么多?”
“嗯。”戴家洲指着图纸,“涵洞管身裂缝,不彻底修,下次可能就是溃口。半塔下游三个村,一千多口人。”
局长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咚,咚,咚,像心跳。
“戴工,”他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但县里经费紧张,你也清楚。这样,你先做,钱我想办法。”
“谢谢局长。”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这份责任心。全县的水库,数你跑得最勤,情况最熟。有你盯着,我睡觉踏实些。”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戴家洲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份信任,比图纸还沉。
接下来,半塔的围堰施工,陶港的防渗墙设计,红丰的闸门更新,还有全县小水库的普查,他要一座一座走到,查看,记录。
池正琴看他又黑又瘦,心疼得直掉眼泪:“你不要命了?”
“要,怎么不要。”戴家洲笑着哄她,“等这批工程做完,我就歇歇。”
“你十年前就这么说。”
是啊,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总说“等……就歇歇”。可水利这一行,哪有歇的时候?汛期防汛,旱期抗旱,平时维修加固,一年四季就没有歇脚。
一九八五年春天,他的腰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在杨郢乡,他爬上一个陡坡去看新建的溢洪道,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去。腰际传来“咔嚓”一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池正琴守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
“医生怎么说?”他问,声音沙哑。
“腰椎间盘突出加重,压迫神经,得手术。”池正琴握着他的手,“家洲,这次听医生的,好不好?”
戴家洲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生机勃勃。他想,春天来了,春灌要开始了,那些水库的闸门该开了,渠道该清淤了……
“等我安排一下工作。”他说。
手术在南京军区总院做。局里派了小陈来护理,小伙子很细心,端茶倒水,读报纸,还帮他按摩麻木的腿。
住院部的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戴家洲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摇晃,忽然想起凤凰河边的柳树。十一岁那年春天,柳枝也是这么嫩,这么绿,他趴在牛背上念“春天来了,田野绿了……”
四十年了。从牛背到病床,从巢湖到来安,这一路,像一场长长的梦。
手术很成功,但恢复很慢。医生说他至少要卧床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对一个习惯了奔忙的人来说,比九年还难熬。
池正琴请了假来南京陪他。每天扶他下床活动,帮他做康复训练。夜里,两人挤在窄窄的病床上,说悄悄话。
“家洲,等你好了,咱们出去旅游吧。”池正琴说,“去黄山,去杭州,你答应过我。”
“好。”
“还要照张全家福。小虹说要穿一样的衣服。”
“好。”
“还有,你以后别这么拼了。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也该为自己活几年。”
戴家洲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为自己活几年——这话池正琴说过很多次,他也答应过很多次。可每次电话铃响,每次汛情传来,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冲出去。
有些东西长在骨子里,改不了。
住院期间,来看他的人很多。局里的同事,水库的老乡,甚至杨郢乡的村民——几个老汉拎着土鸡蛋,坐了四个小时车,就为看他一眼。
“戴工,你好好的。”最老的那个握着他的手,手像树皮一样粗糙,“咱们杨郢的田,全靠你修的水库。你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你。”
戴家洲眼睛湿了。他想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朴素的感激,是他一生最重的勋章。
出院那天,南京下着小雨。池正琴撑伞扶他上车,行李里除了衣服,还有一大摞信——住院期间,各地水库管理所写来的,汇报工作,也问候他。
车开起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弧线。戴家洲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他想,来安现在是什么样子?那些水库,那些渠道,那些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工程,在雨里应该别有一番景象。
回到家,三个孩子都在,很懂事了,给他端茶倒水。
“爸,你好点了吗?”小虹问。
“好多了。”戴家洲摸摸女儿的头,“你们呢?学习怎么样?”
“都好。”小虹拿出一张奖状,是数学竞赛嘉奖。
戴家洲接过奖状,手指在那行金字上摩挲。他想起自己十一岁时,在祠堂里背不出《千字文》的窘迫。现在,女儿比自己当年强,倍感欣慰。
时代真的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对知识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对“争气”的执着。
卧床的日子,他也没闲着。让小陈把图纸和资料搬到家里,趴在床上看,趴在床上画。陶港水库的防渗墙设计还没完,半塔的维修要验收,还有新一年的水利规划……
池正琴气得直跺脚:“医生说了要静养!”
“我看图纸就是静养。”戴家洲耍赖。
其实他知道,自己静不下来。水利是他的命,图纸是他的药。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腰好像都不那么疼了。
三个月后,他能下地走动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局里。局长看见他,又惊又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躺不住了。”戴家洲说,“陶港的防渗墙该招标了,我得去看看。”
局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啊,真是头犟驴。”
犟驴就犟驴吧。戴家洲想,做水利的,没点犟劲不行。水那么柔,却能穿石;坝那么刚,却能拦水。刚柔之间,全是学问。
接下来的几年,他慢了下来,但没停下。腰不好,不能跑远路,就在局里做设计,带徒弟。小陈成了他的得力助手,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愿意跟他学。
“戴工,”小陈常问,“您没上过大学,怎么懂这么多?”
戴家洲就笑:“大学在书里,更在脚下。你多跑跑工地,多问问工人,比在教室里学得实在。”
他确实这么教徒弟的。图纸要画,但更要会看现场;计算要准,但更要懂实际。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设计的渡槽支架太复杂,造价高,施工难。戴家洲看了,摇摇头:“返工。水利工程不是摆样子,要经济实用,让老百姓用得起、用得好。”
年轻人不服气:“可是力学计算……”
“力学计算是基础,但不是全部。”戴家洲耐心解释,“你得考虑材料能不能买到,工人会不会做,以后怎么维修。咱们搞水利的,手里过的都是国家的钱,老百姓的血汗,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
这话,他常说,常想。刚到二段时,秦为廉给他五千元启动资金,说“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二十多年过去了,这话还在耳边。
一九八七年冬天,来安下了场大雪。
戴家洲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院子里的老树,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开了满树的花。
他想起,池正琴当年拎着网兜进他办公室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姑娘,充满青春活力。现在,她也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电话铃响,是红丰水库打来的。新闸门运行正常,这个冬春蓄水没问题。
戴家洲放下电话,走到图纸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的工作笔记,从一九六一年开始,一年一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他抽出最早的那本,翻开。“今天开始在水库上班。坝很高,土很重,但我心里踏实。”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他笑了,笑着笑着,眼中有了泪花。
二十六年了。从扛尺的民工到正式工,从“亦工亦农”到国家干部,从单身一人到三个孩子的父亲。这一路,像一场长长的跋涉,有上坡有下坡,有晴天有雨天,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窗外,雪还在下。来安大地一片洁白,像一张巨大的图纸,等着春天来描绘新的等高线。
戴家洲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铅笔,摊开今天的图纸——是汊河镇的新排灌站设计,明年开春要开工。
铅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天里,像种子破土的声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