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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土司李南哥传说

李积敏2026-02-13 15:49:31

【短篇小说】

 

青海土司李南哥传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的冬雪来得早,湟水刚结上薄冰,上川口的炊烟就被冻得弯了腰。李南哥坐在李家堡的暖炕上,指腹摩挲着半块青玉龙纹玉牌——这是曾祖李赏哥从兴庆府带出的遗物,西夏李氏的印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他忽然想起洪武四年那个同样寒冷的清晨,自己也是这样攥着玉牌,单骑闯向西宁城的明军大营。

 

那时的河湟像头乱撞的野牦牛。元朝气数已尽,明军在河西走廊厉兵秣马,蒙元残部在祁连山下游荡,藏族部落与羌人村寨各自为营,商队不敢走湟源峡,农户把青稞埋在山洞里。李南哥刚袭了西宁州同知的职,所辖的四千余户土民,夜里常被马蹄声惊得抱成一团。他还记得阿大管吉禄临终前的嘱托:“我们是贺兰山的后人,不是要当王,是要让族人有炕睡、有馍吃。”

 

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开春,李南哥让妻子阿瑶烙了二十个孔锅馍,用羊毛毡裹好背在身上,腰间别着那半块玉牌和元朝的州同知印信,独自一人往西宁城去。出上川口时,族中老人拦在马前,把一碗加了青盐的茯茶泼在他马前:“南哥,明军是外人,你这是把族人往火坑里推!”他翻身下马,跪在冻土上磕了三个头:“若我十日不回,诸位就带着族人往互助红崖子沟退,那里有曾祖留下的根基。”

 

明军大营的辕门比上川口的堡门还高,守营的兵士举着长矛拦住他,钢刃上的寒气直逼面门。李南哥解下玉牌和印信,高声道:“西夏李氏后裔,西宁州同知李南哥,求见邓愈将军!”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滚油,兵士们哗然——谁都知道西夏与蒙古的血海深仇,而眼前这汉子,竟敢在明军面前亮明皇族身份。

 

邓愈正在帐中看舆图,听闻消息亲自出迎。李南哥没行跪拜礼,指着舆图上的湟水说:“将军要经略河湟,需借土民之力;土民要活命,需借明军之势。我带四千户族人内附,但求三件事:不抢粮、不掳人、设驿站保商路。”邓愈盯着他腰间的玉牌,又看看他晒得黝黑的脸——这张脸上没有贵族的骄矜,只有风沙刻下的坚毅。“若你能招抚湟中诸部,我奏请朝廷,保你世代镇守此地。”邓愈的手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得像块青石板。

 

回程的路上,李南哥遇到了劫道的蒙元残兵。为首的百户认得他,举着弯刀狂笑:“李氏的小崽子,忘了蒙古人是怎么踏平兴庆府的?”李南哥不躲不闪,从怀中摸出孔锅馍狠狠砸过去:“我记着祖宗的仇,但更记着族人的命!你们占着湟源峡,商队过不来,牧民的酥油换不了茶叶,这仇是私仇,饿肚子是公恨!”残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的妻儿也正盼着茶叶和粮食。李南哥趁热打铁:“明军已至,你们要么投诚种地,要么逃去漠北挨饿,自己选。”那天傍晚,三十多个残兵跟着他回了上川口,阿瑶带着妇女们烧了滚烫的奶茶,把掺了酥油的糌粑递到他们手上。

 

洪武六年(公元1373年),西宁州改卫的圣旨传到上川口时,李南哥正在组织族人修驿道。朝廷授他忠显校尉,西宁卫指挥佥事的官印用红绸裹着,递到他手上时还带着京城的暖意。他没有摆庆功宴,而是带着官印去了湟源峡——那里是唐蕃古道的咽喉,也是商队最易遇袭的地方。他召集藏族、羌人、回族的头领,在圣母庙前杀了头牦牛,把血混在酒里共饮:“驿道通了,汉人的茶叶、羌人的药材、藏人的皮毛才能换着吃。谁要是动商队,就是动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藏人头领丹巴起初不肯信服,冷笑说:“你们李氏当年也抢过我们的牧场。”李南哥不恼,从怀中掏出玉牌递给丹巴:“这玉牌是西夏皇族的信物,可我现在用它换你一句承诺——我的土兵守驿道,你的人守山口,出了事我们一起担。”丹巴摩挲着玉牌上的龙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儿子冻伤了脚,是汉人商队给的草药才保住。他将酒一饮而尽,把玉牌还给李南哥:“李南哥,我信你。但你要是骗我,这湟水就会吞了你们李家。”

 

刚敲定盟约,驿道工地就传来急报:蒙元残兵联合了山匪,在湟源峡东口劫走了一支回族商队,还扬言要烧了正在修建的驿亭。李南哥正要披甲,帐外闯进一个高鼻深目的汉子,腰间挎着弯刀,肩上还沾着血:“李土司,我是回族商队头领马秉义,求你救救我的弟兄!”马秉义是河湟一带有名的义商,常年带着商队往返于西宁与河西,不仅给各族牧民带来盐茶,还常接济贫苦百姓,在回族和汉族中都极有威望。

 

“马大哥别急,”李南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丹巴刚答应派藏兵守山口,我们兵分三路——你带商队的护卫从峡南绕过去,堵他们的退路;丹巴带藏兵正面冲击,打乱他们的阵脚;我带土兵从峡北的密道抄过去,救出人质。”马秉义眼中一亮,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我手绘的湟源峡地形图,密道入口在鹰嘴崖下,我陪你去!”

 

三人带着队伍连夜出发,马秉义熟悉地形,在前面引路,脚程快得像只羚羊。走到鹰嘴崖下,他指着一处被灌木丛掩盖的洞口说:“从这进去,半个时辰就能到匪巢背后。”洞里漆黑潮湿,马秉义从火折子包里掏出浸了松油的布条,点燃后分给众人:“跟着火光走,别踩错石头,下面是暗河。”李南哥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忽然想起阿大说过,当年曾祖李赏哥在红崖子沟遇险,就是靠回族商人的帮助才脱险,这民族间的情谊,原是代代相传的。

 

匪巢设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里,残兵们正围着抢来的茶叶和丝绸狂欢。马秉义示意众人埋伏好,自己学了声夜鹰叫——这是商队的暗号,被困的弟兄听到后立刻在里面制造混乱。李南哥趁机带人冲进去,土兵们挥舞着长刀,藏兵们举着长矛,马秉义的护卫则精准地射杀瞭望的匪兵。激战中,一个匪兵举刀砍向李南哥,马秉义猛地扑过来推开他,自己的胳膊却被划了一道深口子。“马大哥!”李南哥红了眼,一刀结果了那匪兵。

 

天亮时,匪兵被全部击溃,商队的货物完好无损。李南哥亲自给马秉义包扎伤口,用的是阿瑶特制的草药膏。马秉义看着他手上的玉牌,笑道:“我爹当年跟你曾祖做过生意,说西夏李氏的后人最讲信义,果然没错。”他从行囊里掏出一罐波斯产的胭脂:“这是给你家嫂子的,江南的商队带来的,说女人都喜欢这个。”李南哥接过胭脂,忽然想起阿瑶跟着他操劳,从来没穿过像样的衣裳,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从那以后,马秉义的商队成了驿道上的“移动驿站”,他们不仅带货通商,还帮着传递消息、救助遇险的旅人。李南哥则在驿道沿途设了“互市场”,汉族的铁匠、藏族的牧民、回族的商人都来这里交易,吆喝声、笑声传遍了整个湟源峡。有人问李南哥,为什么对其他民族的人这么亲,他指着湟水河说:“这河水不分汉藏回羌,都滋润着同一片土地,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驿道修通的那天,第一支商队从西宁城过来,驮着江南的丝绸和中原的瓷器。阿瑶带着女人们在路边摆上盖碗茶,碗里放着枸杞、红枣和冰糖,香气飘出半里地。商队头领捧着一锭银子谢他,李南哥却摆手要了些菜籽:“上川口的土地肥,该多种些蔬菜,让族人冬天也能吃上鲜菜。”他把菜籽分给各家各户,亲自教大家开沟浇水。那年秋天,绿油油的白菜长满了上川口的田地,孩子们抱着白菜跑过堡门时,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洪武十八年(公元1385年),西宁卫城动工修建,李南哥带着土兵参与筑城。城墙用湟水岸边的红砂岩砌成,他要求每块砖都要夯实,每道缝都要用糯米浆粘合。有兵士偷懒,把松散的石头填进墙里,被他当场撞见。他没发怒,只是让人把石头挖出来,自己搬着青石砖上去填补:“这城墙不是给朝廷修的,是给我们自己修的。城墙结实了,漠北的风沙就吹不进来,族人的炕头才能暖。”兵士们羞愧不已,从此再也没人敢敷衍。如今西宁七一路南侧的古城墙遗迹,还留着当年土兵们凿下的印记。

 

永乐二年(公元1404年),李南哥升任西宁卫指挥使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处理军户逃亡的事。西宁卫的军户负担太重,三个军户要养一个兵士,不少人逃去了山里。他顶着擅权的风险,把土司辖地的官田划出一部分,分给逃亡军户耕种:“只要肯种地、守驿道,就是我的族人。”有人告到朝廷,说他“私分官田,结党营私”,永乐帝派来的御史到上川口巡查时,却看见炊烟袅袅,田地里全是劳作的身影。御史问一个老农:“李南哥是好官吗?”老农捧着刚收的青稞说:“他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比亲爹还亲。”御史回京后,不仅没参他,反而奏请朝廷嘉奖他“抚民有方”。

 

那年冬天,丹巴的部落遭遇雪灾,牛羊冻死了大半,牧民们抱着孩子来上川口求救。族中有人劝李南哥:“藏人跟我们非亲非故,管了就是拖累。”他却指着祠堂里的匾额说:“匾额上写着‘西夏皇族后裔’,可皇族不是用来享福的,是用来护人的。”他打开粮仓,把储存的青稞分给牧民,又让阿瑶带着妇女们缝制棉衣。丹巴跪在他面前,把自己的佩刀递给他:“从今往后,我的人就是你的牙兵,你指哪我打哪。”

 

永乐五年(公元1407年)的冬天格外冷,李南哥的咳嗽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差人把儿子李英叫到跟前,把半块玉牌和指挥使印信放在他手上。“记住三件事,”他的声音像被风沙磨过,“一要守好玉牌,记住自己的根;二要守好驿道,保住族人的饭碗;三要守好这片土地,不管是汉人、藏人还是羌人,都是你的子民。”李英含泪点头,把玉牌紧紧攥在手里。

 

弥留之际,李南哥让家人把他扶到堡墙上。窗外的湟水结着厚冰,驿道上有商队的马蹄声传来,远处的村庄里,孩子们正在唱土族的歌谣。他忽然笑了,想起阿瑶刚嫁过来时,给他唱的西夏民谣:“贺兰山的雪,湟水河的月,皇李氏的人,守着这片业。”他慢慢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玉牌。

 

李南哥下葬那天,湟中各族人都来了。丹巴带着藏族牧民吹起了长号,回族商队送来的白布盖满了灵柩,马秉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胳膊上的伤疤在寒风中格外醒目。汉人兵士鸣枪送行,枪声震得山谷回响。阿瑶按照土族的习俗,在他的灵前摆了“西买日”,炒面盒上的酥油花映着烛光,像一朵朵永不凋谢的花。李英抱着玉牌跪在灵前,身后是四千余户族人,还有马秉义带来的回族商队、丹巴带领的藏族同胞,他们齐声喊着“土司”,声音震得湟水的冰都嗡嗡作响。马秉义把那罐没送出去的波斯胭脂放在灵前,哽咽道:“南哥兄弟,你放心,驿道我们会帮着守,你的族人就是我们的族人。”

 

多年后,李家的后人在李家山修建了祠堂,供桌上摆着李赏哥、李南哥的牌位。祠堂的匾额上写着“西夏李氏后裔”,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守土安民,恩及四方”。每年清明,族人都会按照西夏的传统,用白毡铺地、摆上羊骨,再按汉俗烧纸钱、上供品。孩子们会围着老人,听他们讲李南哥单骑赴营、修驿道、开粮仓的故事,那些故事像湟水河的水,代代流传。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初有一年清明,一个叫李媛的大学生用短视频记录祭祀仪式,配文写道:“我们是西夏皇族的后裔,更是河湟的儿女。祖先用刀枪守护的土地,我们要用笔墨传承。”视频里,一个小男孩捧着半块仿制的玉牌,站在祠堂前眺望湟水,阳光洒在他身上,像当年的李南哥一样,眼里满是希望。

 

湟水河的水还在流,贺兰山的雪还在飘。李南哥的传说,就像河湟谷地的炊烟,从来没有消散过。它藏在古城墙的砖缝里,藏在驿道的车辙中,藏在各族人的记忆里,更藏在李氏后人的血脉里,随着湟水河的波涛,永远流淌下去。

 

(2024年11月22日完稿,2025年12月7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祖籍青海乐都,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