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本实验性微型小说五篇
作者:洛本
镜子里的邻居
早晨,他看见镜子里有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戴着他的眼镜,啜饮着他的咖啡,像是顺手拿走了时间里一段无声的早晨。
陌生人敲打镜面,镜面也敲打回来——那声响像指尖轻弹玻璃杯的脆响,又像浸在水里的石子相互碰撞的闷响。
陌生人微笑着开口:“你要不要换衣服?我的衣服正好合身。”
他望着镜中的人,轻声回答:“不用,我喜欢自己穿的颜色。”
于是,陌生人穿着他的衬衫,从镜子里走了出来,步伐轻缓得仿佛从未属于镜面那一边的世界。
而他依旧坐在原地,喝着杯里剩下的咖啡,像一段未曾被打扰的生活,更像一场不留痕迹的奇异闯入。
纸船王国
房间里堆满纸船,漂浮在厚重的空气中,像停滞的水流。
每一艘纸船上都写着名字,但这些名字对我而言像从未存在过的符号。
我坐在纸船上,想划向窗外,
却发现船有自己的意志,总偏向厨房。
厨房里的炉子唱着古怪的歌,锅碗瓢盆随节拍舞蹈,
口中低语:“你迟到了。”
我并未迟到,只是船太慢,慢得像忘记了时间的鱼。
风在房间里吹动,把我的影子撕成两条:
一条蜷在纸船上,另一条倒挂在天花板上打盹。
最终,我下船,船自行漂走,
带走炉子和锅碗瓢盆,就像带走了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房间只剩空旷,以及那漂浮着微笑的影子,
它静静望着我,仿佛在记录——
所有未发生,却又确实存在的故事。
自责的养育实验
我在家里养着几名不存在的孩子。
他们每一个都来自一次终止,却在空气里活得很好。
他们不吃饭,只吃叹息。每当我叹一口气,他们就长高一厘米。
早晨就诊,医生说,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
只是子宫像一间出租过太多次的房子,
墙壁开始不信任门的开关。
有时候,孩子们会问我:“妈妈,我们真的被生出来了吗?”
我回答:“不,你们只是被想出来的。那是我为你们的纪念方式。”
他们点点头,就去玩空气和积木。
深夜,他们又在我耳边低语:叫我数他们的呼吸
就像数未完成的忏悔。
“这不过是在练习原谅自己。”
然后继续模仿现实给婴儿和空气喂奶。
注释:
在超意识学派的解释中,“被想出的孩子”是一种心灵自我修复机制,
通过虚构的抚养过程,让罪与怜悯互相抵消,
使个体获得一种奇异的平衡——
既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编织安慰。
旁注
此类患者常表现出轻微的罪恶感,
例如在讲述人流的次数时,会问医生:
“那算不算我曾N次成为母亲?”
——医生回答,
因为那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执念
事件叙述者•M
她陷在自己的执念里,看见深爱的男人。
他与另一位女人在某个场域里——公开地、毫无羞怯地庆祝暗合。
他们笑、他们跳舞,那种幸福的响声像有人在撕她的心。
她努力去看那女人的脸,
却发现每一次聚焦,五官就像水下的泡影散开。
“她到底是谁?”——
她的心脏在问,
但执念的滤镜拒绝回答,
它只允许痛苦被看见,而不允许真相被识别。
男人终于回头。
他笑得温暖、熟悉,
仿佛在对她说:
“别哭,这只是你的执念,不是我的错。”
她哭得很伤心,呼喊他们,却无人回应。
她的声音被执念吸走了,
像一把被放进棉花里的刀具。
附注:
超意识心理学家A说:执念里的男人其实是一面镜子,你在嫉妒自己的倒影。
科学家B说:那女人的脸被执念的机制抹去,是因为你的潜意识不敢面对。
而她自己说:我清醒的时候,泪是真的。执念的逻辑是假的。
心象定义:
此执念被归类为“被现实遗弃的心象”。
其特征是:
1. 执念里的他依旧笑着。
2. 执念里的她无法被看清。
3. 清醒时的她仍然深爱,却不知该恨谁。
在这类执念的边缘,留下这样一句冷静的注解:
“执念从不夺走你的人,只是提醒——你早已丢了自己。
第九次坠落的女人
在一种重复的现实里,有个女人总在他面前消失。她像换台的电视信号,不断更换身份——一会儿是妻子,一会儿是同学,一会儿是陌生人。每次她都要离开,只是方式不同:有时她被风吹散,有时被楼梯吞没,有时静静地从空气中抽离,好像退订了存在。
记录者说,这已经是第九天了。每次都差一秒。他知道,只要再快一点,她也许能留下来。但就在那一秒,他总会愣住,像一台忘记程序的机器。等他反应过来,她已不在——或者倒在其他人的怀里,或者地上。
奇怪的是,他始终觉得认识她。
这种“认识”像某种疾病,总在清醒时发作,让他在陌生的街道上对每一张脸都心生怜悯。
附注超意识心理学解释:
1、“第九天”可能不是时间单位,而是一次关于拯救失败的循环。
2、那个女人的身份变化暗示:人会不断在他人身上寻找失落的自己。
3、愣住的一秒,是命运中的安全阀,用来防止人类修复错误。
4、结论未定:她可能还会出现,第十次。
作者简介:洛本,曾用名甘遂,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杂文作者。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城市雕塑等方向。著有杂文选《尊严的颓败》、伪学术档案体实验性文学《超意识学派条目》《甘遂中英文对照短诗选》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