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水情(9-10)
作者/池征遥
第九章 不负使命
正月初八,戴家洲出发了。
母亲给他烙了二十张饼,装了满满一布兜。
“他背着行李,走到村口。母亲一直送到皂角树下。
“妈,您回吧。”
“路上小心。”母亲抬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到了……给家里写信。”
“嗯。”
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母亲还站在树下,向他挥别,依依不舍。
到烔炀镇坐车,一路颠簸到来安。他没直接去二段,先到县水利局看望好友朱遐亮,顺便问一问,有没有文件资料需要带回去。
水利局是一排陈旧老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戴家洲进去时,正好碰见朱遐亮从办公室出来。
“朱师傅!”
朱遐亮看见他,笑了:“家洲?回来啦?正好,帮我个忙。”
他把戴家洲拉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大幅图纸——《来安县水利工程现状图》。蓝线是河流,红点是水库,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老人的皱纹。
“县里提出今年要基本完成屯仓水库枢纽工程,达到蓄水条件,任务很艰巨。”你看,”朱遐亮指着图上一处空白,“这一片,长山那边,一些配套工程还没完。”
“还有张山罗顶村那边要修个小水库,这个水库是一座以灌溉为主,兼顾防洪、养殖的小(一)型水库,地处浅山区,属长江流域来河水系。距来安县城约7.0公里,下游经泄洪兼灌溉渠道注入屯仓水库东干渠。 前期规划正缺人手,我想推荐你来协助我。”
“我?”
“是的!”
这个水库枢纽工程主要由大坝、放水涵洞、溢洪道、泄洪闸等组成,地理位置重要,防洪责任重大。
“有具体要求吗?”
“洪水标准按50年一遇设计,设计防洪水位65.42米;按500年一遇校核,校核洪水位66.05米。总库容309万立方米,设计灌溉面积0.8万亩,有效灌溉面积0.58万亩;下游保护耕地0.26万亩。”
“我能帮上忙吗?”
“能。你不能总在二段打杂”。朱遐亮点起一支烟,“这个小水库工程量不大,你全程跟着,从测量到施工,学个全套。将来要能独当一面”。
独当一面——这四个字,对戴家洲来说梦寐以求,“我听你的,竭尽全力。”
朱遐亮从抽屉里拿出几本书,“这些,你带着,有问题随时问我。”
书很厚:《小型水库设计手册》《土坝施工技术》《水文计算》。戴家洲接过来,沉甸甸的。
“谢谢朱师傅。”
“别谢我。”朱遐亮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对了……”他顿了顿,眼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听说你对小池有点意思?”
戴家洲脸红了:“没有。”
“你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有想法很正常,要不我给你们撮合一下”。
“如果她不同意,那会……”
“小池是个好姑娘。”朱遐亮笑了,“她父亲池广山我认识,是当年县委组织部年轻有为的副部长,能力强,人正派。你要想和她好,必须有所作为,不断努力创造条件。”
从水利局出来,戴家洲怀里揣着文件、图纸和书,心里揣着一团火。那个暂定名为大港水库,小是小,但那将是他参与规划设计的第一个项目。
回到二段已是深夜。
从那天起,戴家洲工作更拼了。白天在工地,晚上学设计。他把朱遐亮交给的大港水库项目,当成了头等大事。
那里离二段有很长一段路,他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车子是公家的,破旧,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山路崎岖,上坡时得推着走,下坡时得捏紧闸,不然会翻车。
水库选址在山坳里,上游集水面积不大,但常年有溪流。
戴家洲独立负责测量。带着两个民工,扛着水准仪和塔尺,从坝址开始,一点点往上测。山很陡,有时候手脚并用。塔尺重,扛久了肩膀生疼。但他不喊累。
晚上回到住处,他趴在煤油灯下算数据。坝体总高,断面怎么设计?溢洪道多宽?放水涵洞多高?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算。
遇上了问题,朱遐亮耐心解答,有时亲自到现场指导。
“你看,”有一次,朱遐亮在纸上画图,“土坝的边坡,不是随便定的。要考虑土质、坝高、还有上游水位。坡陡了不安全,坡缓了费工费料。这个度,得靠经验,也得靠计算。”
戴家洲听得如饥似渴。他这才知道,原来一道简单的土坝,背后有这么多学问。
自从戴家洲有了新任务,池正琴也关心多了。
到二段上班以来,因为忙,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见到戴家洲时,总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戴技术员,回来啦?还是那么忙吗?”
“嗯,在算大港水库的工程量。”
“我能看看吗?”
戴家洲把图纸递过去。池正琴看得很认真,虽然看不懂那些专业符号,但能看出画得仔细,标注清晰。
“你画的?”
“嗯。”
“真好看。”她说,眼睛弯弯的,“像幅画。”
戴家洲心里一甜。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熬夜,所有的奔波,都值得。
从那以后,池正琴常来办公室。有时候是送饭,有时候是借书,有时候就是坐坐,看他画图。两人说话不多,但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能心领神会。
有一次,戴家洲在工地淋了雨,回来后感冒了,发低烧,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
池正琴看见了,急忙扶他进屋。摸他额头,烫手。
“你发烧了!”她急了,“怎么还去工地?”
“没事……喝点水就好。”
“什么没事!”池正琴难得地发了火,“躺下!”
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姜汤,还有几片退烧药。看着戴家洲喝下去,又打来热水,拧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闭眼,睡觉。”她命令道。
戴家洲乖乖闭上眼。额头的毛巾凉丝丝的,很舒服。他听见池正琴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听见她关门的声响。
那一觉,他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烧退了,身上轻松了许多。他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晚饭——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旁边有张纸条:“粥趁热喝。池。”
字迹娟秀,像她本人。
戴家洲慢慢喝粥。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他一口一口地喝,心里暖暖的。
那场病之后,他们的关系更近了。池正琴会帮他洗衣服,会在他熬夜时煮鸡蛋,会在他遇到难题时安静地陪着。虽然还是以“同志”相称,但谁都知道,那不只是“同志”。
半年后,大港水库的测量设计全部完成。戴家洲把图纸和报告送到水利局,朱遐亮看后,点点头:“不错,再进一步细化审核后就可以上报。”
“真的?”戴家洲不敢相信。
“真的。”朱遐亮笑了,“你小子,行。”
那一刻,戴家洲想哭。不是难过,是激动——他终于,独立完成了这个项目所有数据的采集和图纸绘制。
走出水利局,天很蓝,阳光很暖。他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返回二段,他要告诉池正琴这个好消息。
池正琴正在食堂帮忙,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初步方案通过了!”戴家洲喘着粗气说。
池正琴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下的花朵。
“恭喜你。”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相约。戴家洲借了辆自行车,载着池正琴去镇上看电影。
电影是露天放的,在一块打谷场上。幕布挂在两棵树之间,观众自带小板凳。片子是《红色娘子军》,黑白画面,声音时断时续。但大家看得很投入,看到激动处,会鼓掌,会喊口号。
戴家洲和池正琴扶着自行车站在最后,银幕的光影在他们脸上跳动。黑暗中,戴家洲悄悄碰了一下池正琴的手。
池正琴的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细腻,握在一起。手心都是汗,但谁也没松开。
电影放完了,人群散去。他们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月光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
“戴技术员”池正琴忽然问,“你听到消息了吗,局里正在研究从临时工中择优录用几名骨干为正式工。根据你现有表现可以自荐的”。
“是吗?”
“最好你去问问秦主任和朱遐亮老师,假如是真的呢?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转正式工,对戴家洲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只是身份!
“好的”,戴家洲回应着。
路很长,夜很静。只有自行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前方,二段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像一颗颗星星,指引着他们回家的路。
戴家洲正式成为“戴技术员”——虽然还是临时工身份,但工地上所有人都这么叫他。他负责技术指导,从放样到施工,全程盯着。
池正琴也忙。食堂要管,仓库要管,还要帮他整理资料。她学会了看简单的图纸,学会了算土方量,甚至学会了用算盘对账。
“你都快成技术员了。”戴家洲开玩笑。
“还不是你教的。”池正琴笑。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上工地。戴山河扛着水准仪,池正琴帮他拿塔尺。工人们看见了,会打趣:“戴技术员,给我们换监工啦?”
戴家洲脸红,池正琴也脸红,但心里是甜的。
戴家洲每天在工地。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每天累计完成的土方量、占百分比及质量检查记录……每完成一个项目,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了凤凰河。想起了那些在河边放牛的日子,想起了那个黄昏看见的测量员,想起了这些年走过的路。
第十章 喜从天降
这天晚上,喜出望外。
戴家洲双喜临门。
二段小小的会议室挤满了人。秦为廉从县里赶回召开庆功会,宣布了两个决定,都与戴家洲有关,一是段里为他请功,获得上级批准;二是根据县上考核,他被破格录用为正式工。
掌声四起,震响了山谷。
秦为廉端起酒杯:“来,敬我们的小戴技术员!
池正琴走向前道喜,“真了不起,没有看错你!”
“应该感谢你们,这是大家的功劳”。戴家洲说完,相视一笑。两张年轻的脸,闪着青春的光。
有人提议,“请戴技术员说两句”。
戴家洲站在那里,手有些抖。他看看池正琴,看看秦为廉,又看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因为激动,他嗓子有点哑。“我没啥可说。就是……谢谢大家支持我的工作,谢谢秦主任给我机会,谢谢朱师傅教我技术。”
顿了顿,他说:“我会继续努力。修更多的水库,更多的渠道,让更多的旱地变水田。”
掌声再次响起。池正琴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那晚,戴家洲喝多了。他平时不喝酒,但今天例外。池正琴扶他回屋,帮他脱鞋,盖被子。
“正琴,”他迷迷糊糊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的支持和鼓励!”
“那都是应该的,谁让你这么优秀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努力”?戴家洲说这番话时有点口吃,“我想……学到本领,能做……更多的事。也是为了你……我爱你……”
“等我……”
池正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戴技术员,别说了,我知道。你说的等,这不等来了吗,你可以好好睡觉了。”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一个睡着,一个守着。像一幅画,安静,美好。
夜深了。远处传来一阵阵蛙鸣,像在说着什么。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的水库要修,很多的困难要克服。但此刻,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觉得什么都不怕。
水总要入海,人总要找到归宿。
而他们,已经找到了。
这一夜,戴家洲打开了的闸门就没有关上,告诉池正琴,父亲去世时,他不在身边。当他走进家时,父亲躺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白布。母亲坐在旁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屋里挤满了人——本家的叔伯、堂兄弟、邻居。见他进来,都让开一条路。
“家洲,”传珍五叔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爸……是饿死的”。
饿的。这两个字很轻,落在戴家洲耳朵里却很重。他想那个荒年回家过春节,父亲把最后五块钱塞给他,让他远走高飞、摆脱困境的情景。
那五块钱不是富余的钱,是父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洲伢子……”母亲看见他,眼泪又下来了。
戴家洲走过去,跪在父亲身边。他掀开白布一角——父亲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爸……”他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八个本家兄弟抬着,在村后的山坡上下葬。没有吹打,没有纸钱,只有几个至亲跟着。下葬时,母亲把父亲生前用的旱烟袋放进棺材里:“带着吧,路上解闷。”
土一锹一锹填下去,坟包渐渐隆起。戴家洲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新土,冰凉。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坐在祠堂门槛上抽烟,说:“读书改变不了命。”
也许父亲是对的。读书没能改变父亲的命,没能让他在饥荒中活下来。
但读书改变了他的命——让他走出凤凰河,让他学会水利技术,让他遇见了池正琴。
他时而哭时而笑,“这算不算一种补偿”?
父亲去世前,曾要戴家洲把这个家的门楣“立起来”,他是儿子,有这个责任,也是母亲的希望。
把门楣立起来。这句话,爷爷对父亲说过,父亲又对他说。三代人,一个愿望。
“我会的。”戴家洲许下诺言,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晚,他睡在父亲生前睡的床上。床板很硬,枕头里有稻草的窸窣声。他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瓦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小时候,在这张床上,父亲搂着他,讲南京城的故事——讲夫子庙,讲秦淮河,讲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繁华。
戴家洲突然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正琴,“你能帮我实现父母亲的愿望吗”?
转工。这两个字他等了三年。从1961到1963年,从扛尺民工到技术员,每一步都像在爬坡。现在,爬到了坡顶。
“转正了就好,”池正琴看着他说,“待户口落下来,生活就稳定了……”
前面的话,她未置可否;后面的话,她也没直说。但戴家洲懂得。
“嗯。”他握住她的手,“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池正琴的手很暖,手指纤细,但有力。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一夜,他们的话语不断。戴家洲说起父亲,说起葬礼,说起母亲不肯来。池正琴安静地听着,偶尔拍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正琴”,戴家洲突然这样称呼她,“今天有你,还有水利局这个大家,我很满足”。
池正琴点点头,“是啊,水利局,水库,还有那些正在延伸的渠道,是咱们的命根”。
这一年,屯仓水库如期成功蓄水。
蓄水那天,县乡组织了隆重的仪式。红旗插在坝顶上,猎猎作响。农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围在水库边,看着清冽的山溪被大坝拦腰截住,水位一寸寸上涨。
“有水了!有水了!”孩子们兴奋地喊。
老人们蹲在水边,用手捧起水,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有的甚至流下眼泪——多少年了,这片旱地终于盼来了水。
戴家洲站在坝顶,看着这一切。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那双专注的眼睛。池正琴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看,多壮观。”
这种兴奋,比任何表彰都珍贵。
戴家洲转为技术工后,月薪增加到四十二元,比原来多了十二块。不仅户口可以迁过来,还可以分房子……结婚……把母亲接到这里来。
他跑到食堂,拉着正在洗菜的池正琴就往外走。
“去邮局,给我妈寄钱。”
寄完钱,两人走在回二段的路上。阳光很好,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戴家洲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条盒子。
“给你。”
池正琴打开,是一支钢笔——派克牌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戴家洲说,“早就想买了”。
池正琴把钢笔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沁入肌肤。她看着戴家洲,眼睛亮晶晶的。
“家洲,”她这样称呼他,“我已写信把咱俩的事告诉我爸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戴家洲急忙问道“你爸怎么说的?”
“前两天发的,还在路上呢!”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