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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未曾如烟

李积敏2026-02-10 07:36:37

往事未曾如烟

(短篇小说)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1957年的冬雪落进西北大学图书馆二楼古籍室时,数学系的青年教师李培业正用羊毫笔给《积求句股法》的孤本补注。朱砂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像极了他刚收到的著名数学史专家李俨先生书信里的朱批——“《清季陕西数学史料之补充》论证精当,可入《中国数学大纲》”。窗外传来校园广播的声浪,“大鸣大放”的口号刺破雪幕,系里的年轻教师们举着标语从楼下走过,他却浑然不觉,直到老教授刘亦珩先生拄着拐杖推门进来,咳嗽着说:“培业,别埋首故纸堆了,风向要变。”

 

他那时还没意识到“风向”的重量。1953年考入西大数学系时,他是青海乐都县的数学状元,各科成绩均为优等。曾经在乐都中学初中的作文,老师当作范文给高年级的高中学生进行讲习。小学时读的《四书》打下坚实的古文功底,让他在解读《算法统宗》时格外得心应手。1956年因严重神经衰弱休学一年未愈而无法继续学习,自己提出申请要求退学,系主任杨永芳先生珍惜其人才,不舍放弃,并力排众议报请学校批准,让他留校在数学系资料室工作,本是让他“边养边学”,谁料他一头扎进古算书的海洋,南院门古旧书店的掌柜见了他就笑:“李先生又来淘‘宝贝’?”短短一年,他收齐三百多册中算古籍,连康熙皇帝的算书孤本都被他从废纸堆里捡了出来。1957年中科院数学所李俨先生招研究生,他的备考笔记写满了三本,却在6月8日那天被《人民日报》的社论《这是为什么》惊得笔杆落地。

 

接下来的大半年,他像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木偶,跟着参加“阶级斗争”,看着曾经探讨学术的同事互相揭发。1958年春寒未尽,与西北大学的其他同仁一百多人,一起下放到岚皋,进行劳动锻炼。下放通知送到手上时,他反倒松了口气。杨永芳先生把他的古算书仔细装进木箱,锁扣处缠了三道麻绳:“把这些带上,岚皋山深,书能给你壮胆。”离开西安那天,他回头望了眼古籍室的窗户,雪已经化了,窗台上的腊梅谢得只剩枯枝。

 

从西安到安康的汽车摇摇晃晃走了整整三天,往岚皋的公路坏了,不通车,靠着步行沿崎岖山路爬涉,两天后才在雾气中看见岚皋的轮廓。大山里的樵夫唱着不知名的山歌,岚河里竹篙划过水面,惊起一群白鹭,掠过两岸刚抽芽的漆树。“岚河两岸山多岚气,故名”,他想起日记里抄录的《中国地名大辞典》注解,伸手去接林间的雾气,凉丝丝的湿气钻进袖口,倒比西安的尘气清爽。到了肖家坝的渡口时,一群戴旧草帽的老乡正等着,看见他们这群戴眼镜的省城来的“干部”,都咧开嘴笑,露出泛黄的牙。

 

数学系的十几个人被分到城关镇肖家坝北面耳扒山上的西窑大队,渡船过岚河上坡,越过小山岭便是目的地。他在日记里记下初见的模样:“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沟梁间多查、庞、陈姓人家,山梁有乾隆时古墓,碑石斑驳”。住处是山梁上一间废弃的牛棚,糊上报纸,架起木板,就成了卧室兼书房。他把装书的木箱塞在铺下,夜里就着油灯读《九章算术》,油灯光晕里,窗外的岚河泛着银光,偶尔传来夜渔人的号子,和着山间的虫鸣,竟比校园里的晨钟更让人安心。

 

白天的劳动远比想象中艰巨。开荒时,他握惯了毛笔的手攥不住锄头,没几天就磨出了血泡,康多寿老师抢过他的锄头笑:“李夫子还是去拾粪吧,这粗活不是你干的。”同组的杨中和老师也帮腔:“咱们数学系就属你身子弱,别把自己累垮了。”一来二去,队里的妇人都喊他“李先生”。因为李培业身体瘦弱,生产队劳动时常常被分配到与妇女一起干活,后来不知怎么就被戏称为“妇女队长”,他也不恼,跟着她们在田埂上拾粪时,就把《算法统宗》里的算题编成山歌教她们:“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调子简单,竟被妇人们唱得传遍了西窑大队。

 

“大跃进”的风潮很快刮进了山坳。村里的喇叭天天喊着“超英赶美”,男人们都被拉去炼钢,山上的漆树、油桐树砍得精光,堆在空地上烧,火光映红了岚河的水面。李培业看着那些烧成石疙瘩的“钢铁”,夜里在日记里写道:“不合科学之事,纵有豪情亦枉然”。他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把几棵刚出土的漆树苗移到牛棚后坡,用石块围起来,像守护那些古算书一样精心。有天夜里浇树苗,身后忽然传来响动,转身看见个穿粗布褂子的姑娘,手里攥着布包,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李老师,我叫吴万香,是岚大师范科数学专业的学生。”姑娘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我看你们总是吃不饱饭,给你拿两个饼来。”她的眼睛亮得像岚河的水,说起学校里的算术题就停不住嘴,问他“鸡兔同笼”怎么算最快,问他“亩产量”的百分比怎么算才准。

 

李培业忽然想起刘亦珩先生说的“发挥专长”,随后就把牛棚改成了夜校,油灯下摆上几块木板当课桌,吴万香每次总是第一个到,笔记本上记满了工整的算式,字里行间还画着小小的岚河波浪。

 

夜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有岚大来支农劳动的学生,有扛着锄头的农民汉子,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李培业把古算书里的智慧转化成实用的知识,教他们用“铺地锦”算收成,用“丈量法”算田亩。有次村里分粮,会计算错了账,吵得面红耳赤,李培业用《九章算术》里的“均输术”三两下算清,老乡们都围过来看,啧啧称奇:“李先生的笔比算盘还灵。”吴万香站在人群外微笑,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

 

1959年春,队部突然调他去岚皋大学任教。这所“红专大学”是1958年7月建立的,大巴山上第一所大学,也全国唯一一所县级办的大学,她是西大下放干部的心血,分师范、农、工、医务科,师范科的数学组正好缺人。他到学校那天,吴万香帮着老师收拾宿舍、铺床扫地,忙前忙后。吴万香在师范科数学专业的二十来个学生里,是学习最较真的,常常课后追着老师问问题,从微积分到几何定理,刨根问底。李培业教他们《解析几何》时,用岚河的流向讲坐标,用笔架山的轮廓讲曲线,枯燥的公式在他嘴里,都成了山山水水的故事。

 

课余时间,他常和学生们坐在校园歪脖子树旁的花园里,讲西北大学的古籍室,讲李俨先生对他研究的指导和书信,讲那些古算书里的奥秘。吴万香总爱问他西夏的事——她知道他是李元昊的后裔,这是他醉酒后说漏的秘密。“西夏人也懂算学吗?”她托着下巴问,阳光照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黄的光。“当然,”他说,“西夏的历法里,藏着最精密的算理。”那天他给她讲了一下午西夏的故事,花园里的花静静微笑,夕阳把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漫长。

 

那年夏天格外热,岚河的水涨了又退,坡上的玉米结了穗。他在课堂上提问“勾股定理的古称”,全班只有吴万香站起来答“商高定理”。课后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岚河谣》,字迹娟秀:“岚河清,山岚静,先生来,教化明。”他把纸条夹在《四元玉鉴》里,夜里读算书时,总能闻到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外合欢树的清香,格外安神。

 

7月,劳动锻炼结束,他被西北大学安排到去支援安康大学任教。离开岚皋那天,吴万香也来送行,站在岚皋小河口汽车站,手里攥着一包明前茶,是双河桐仁坪茶园采的。“先生,安康离岚皋不远,我会去看你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红头巾在风里飘,像一朵盛开的映山红。他接过茶叶,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一句“多看书”。汽车开动时,他看见她一直站在小河口的桥上,直到被岚河的雾气遮住。

 

在安康大学数学系任教的日子,依旧是读书教书,李俨先生的书信不断,他的研究也渐渐有了眉目。杨永芳先生来安康讲学,见他又埋首古算书,欣慰地拍着他的肩膀:“你这棵苗,在哪都能扎根。”9月份开学,他去新华书店查资料,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李老师”回头一看,吴万香站在书架前,手里抱着一本《算术入门》,眼里满是惊喜。原来岚皋大学停办了,学生都提前毕业了,她学业优秀被分配到安康关庙小学教书,今天周末休息,她进城来书店买书。

 

安康距岚皋山路一百八十余里,她乍到生地,举目无亲,进城无所去处。那天他请她吃了碗羊肉汤泡馍,她吃得很慢,说岚皋的玉米饼比这香。

 

他请她到安大去玩,自然是很愿意去的。带她去安康大学的图书馆,给她讲那些古算书的故事,她听得入神,手指轻轻拂过书脊,漫游在古算学的海洋里。从那以后,他们常相往来,漫步在汉江之滨,相会在东堤南岸之上。他给她写拙诗,“岚河作墨山为纸,写尽相思寄故人”;她给他缝布袜,针脚细密,暖得他心里发烫。短短一年,他写了三十多首诗,每一首都藏着岚河、汉江的影子。

 

1960年9月2日,他们在安康的小饭馆里结了婚。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只有两本古算书当贺礼——一本是他的《积求句股法》,一本是她抄录的《岚河谣》。新婚之夜,他给她讲西夏皇族的往事,讲他的祖辈如何在战火中坚守。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李先生,是岚皋的李老师。”那天夜里,汉江的水拍着堤岸,像在为他们祝福。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1962年底“精简下放”的通知就来了,安康大学停办,教师各奔东西。李培业看着襁褓里刚满月的儿子明儿(积敏),又看了看窗外的汉江,忽然想起岚皋的山山水水,岚皋是妻子的家乡,是自己劳动锻炼的地方。“咱们回岚皋吧,”他对爱人说,“那里山深,或许能清静些。”吴万香没犹豫,收拾好行李,把他的古算书仔细包好,“你去哪,我就去哪。”

 

重返岚皋那天,西窑村的乡亲们都来接他们。查大爷牵着牛,徐大妈抱着刚蒸好的玉米饼,孩子们围着他喊“李老师”,回到爱人家,岳母杀了鸡,炖在吊罐里,香味飘满了整个山梁。他被分到县文教局当视导员,说白了就是督学,常背着书包翻山越岭去乡下视察。书包里装着古算书,到了学校就先看三天书,再听课查岗。校长们都知道他的习惯,总给他安排靠窗的住处,揭窗而望,山光水色尽收眼底,山间流水潺潺,比书斋里的笔墨声更让人安心。

 

他酷爱山水,每到一处,闲时必去游览当地的山寨。前山寨的断壁残垣,红崖寨的摩崖石刻,长春寨的古松,黑虎寨的奇石,松林寨石梯、炮台、住宿库房排成排,龙安寨的亭台楼阁、神庙、制茶焙坊、四方水井等,都留下了他的足迹。最难忘的是爬上笔架山的金顶,躺在大石上仰天长啸,山鸣谷应,惊动山下二郎坪的老乡,遥相呼应。“四面云水谁作主,数家烟火自为邻”,他想起这句诗,觉得这才是人间仙境。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县上各政府部门都要选派干部下乡驻队,开展扶助贫困工作,李培业从文教局被选派到小镇公社驻队,后来又派到滔河公社,整日里漫山遍野的跑农户,背着公粮送到贫困户家里,生怕饿死了人。因为工作表现突出,广受农民好评,县上予以表彰。驻队工作结束后,县上计划选派一批优秀的有知识的干部到公社任职,李培业被首选拟任双河公社社长,后他经过审慎考虑,决定放弃提拔任职,首先是他对农业、农村工作不懂不熟悉,其次他不热衷于行政工作。也就是趁着这次调整,他随即向领导提出申请调到中学去,从事我熟悉擅长的教学工作,为县上的教育事业贡献力量。

 

1965年,县上终于同意了他的申请,被调到岚皋中学任教,这一待就是十四年。宿舍前有一株合欢树,树干被砍过,却顽强地长出新枝。他在日记里写道:“此树不屈,如我之心。”夜里他读《十批判书》,读鲁迅杂文,读《四元玉鉴》,抬头就看见合欢树的影子,在灯光下轻轻摇晃。吴万香给他洗衣做饭,照顾孩子,夜里陪他在油灯下校对书稿,山里的寒夜很冷,他们就围着炭火,他讲算理,她讲学情,炭火的光映着他们的脸,温暖而安宁。

 

“文革”开始时,学校里乱成一团。有人贴大字报,把他请人画的罗巴切夫斯基像说成“崇洋媚外”,还把名字写成“锅巴切夫尼基”。他看了哈哈大笑,反倒躲过了一劫。别人都忙着批斗、揭发,他却趁学校关门之际,躲到爱人吴万香任教的蔺河小学山沟里,天天埋首古算书。从《九章算术》到《算学宝鉴》,从《数术记遗》到《益古演段》,一一细读,稍有心得就笔之于书。吴万香给他放哨,要是有人来,就咳嗽为号,他便把书稿藏进柴堆里。

 

有次公社的人来搜查,吴万香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挡在柴堆前:“这里都是柴火,哪有什么‘违禁书籍’?”那人要动手,儿子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响亮,惊动了邻居,才不了了之。夜里,李培业拥抱着妻子,声音哽咽:“委屈你了。”她摇摇头,擦去眼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只要你的书还在,我就不委屈。”

 

那些年,他教出的学生一批又一批。有的考上了大学,去了西安、北京;有的留在岚皋,成了教师、农技员。岚皋中学的校长、副校长、教务主任,都是他的学生,最让他高兴的是,有的学生子女又成了他的学生,他教了两代人。有次他去乡下视察,遇到一个陈姓的学生,正带着乡亲们种茶树,看见他就喊:“李老师,您教我的算学,现在用来算收成,可管用了!”他看着漫山的茶园,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1976年,“四人帮”倒台的消息传到岚皋,李培业正在给学生讲《杨辉算法》。他放下粉笔,对学生们说:“黑暗总会过去,光明总会来的。”那天夜里,他和妻子把藏在柴堆里的书稿都翻出来,在油灯下一一整理。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他的心血,也写满了岚皋的岁月。1978年,他的论文《秦九韶测量造术之研究》在大学《学报》发表,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注,日本珠算史专家铃木先生特意来信,称赞他的研究“开创新境”。

 

1978年的春天,岚河的冰化了,坡上的映山红开得正艳。他收到调入安康地区文教局教研室的调令,要离开生活工作二十年的岚皋了。那天他带着学生爬上笔架山的金顶,躺在大石上仰天长啸,山鸣谷应,山下的二郎坪传来回应。爱人吴万香站在他身边,手牵着儿子女儿,身后是他教过的学生们,有的当了老师,有的成了农技员,有的还带着自己的孩子。“岚皋是个好地方,”他对妻子说,“我在这里跌进低谷,却也在这里开花结果。”

 

离开岚皋那天,岚中的师生,以及西窑的乡亲们都来送他。查大爷塞给他一包花椒,说“先生在城里也能尝到岚皋的味”;庞大妈给他织了件毛衣,针脚细密;陈姓学生抱着一坛自酿的米酒,说“先生要是想岚皋了,就喝一口”。他站在渡口,回头望,岚河在晨光里泛着金波,合欢树的新枝已经长得很粗,他种的漆树也成了林。吴万香牵着他的手,轻声唱着当年的《岚河谣》:“轻舟在荡漾,岚河在歌唱,鱼儿悠游在水中,雄鹰自由地翱翔……”

 

1981年春,他调入陕西省财政厅财政科学研究所,举家返回西安。临走前,他又回了一趟岚皋,把那株合欢树的枝条剪了一段,栽在花盆里。回到西安后,他的研究成果越来越多,后又申请调入陕西经贸学院(西安财经学院),又回到了教育教学的本行,晋升为教授、担任基础部主任、科研处长等职。1992年被西北大学聘为兼职教授、研究生导师,指导数学史硕士、博士研究生。2004年被马来西亚世界中国珠算心算学院聘为顾问、兼职教授。先后担任中国珠算协会副会长、顾问,中国珠算史研究会副会长、陕西数学史研究会会长等。为世界著名珠算史专家,中国著名中算史学家、数学教育家。他的古算书收藏越来越丰富,中算古籍藏书个人全国第二,珠算古籍藏书全国第一,吴文俊先生主编《中国数学史大系》时,特意辟节介绍他的收藏。

 

自1976年以后,李培业专心致力于珠算史研究,取得了巨大成绩,得到中、日两国珠算史界肯定。其成果居世界领先地位。他对西周陶丸的研究,提出了“西周陶丸为早期的计算工具”、“西周已有原始珠算”等论点。将古珠算的历史年代推前了1000余年,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中国就已有珠算,至今有3000多年历史,在国际学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他是中国珠算史研究会的创始人之一,陕西数学史研究会的创始人。1987年、1993年两次赴日本参加国际数学史、珠算史会议,在东京、大阪、京都等地作学术报告,受到日本珠算史学会的热烈欢迎。他在1991年,曾在中国中央电视台(CCTV)、中央广播电台(CNR)做珠算史讲座,产生了很大影响。2002年出席第24届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并在大会发表中算史研究论文。他还创立了“正、反排列”概念,成功地解决了“三同六变”组合数学问题,而且还将其推广到“N同K变”问题,引起了组合数学界的高度重视。

 

他是《中国大百科全书》撰稿者、《数学辞海》总编委和门类主编、《中国现代数学家传》(多卷集)副主编、《中国数学史大系》(吴文俊主编)编委。他与中国著名珠算家共同主编了中国第一部大型珠算辞书《中华珠算大辞典》(1990年),与日本著名珠算史专家、日本珠算史研究学会会长共同主编了世界第一部大型珠算辞书《世界珠算通典》(1995年),系中国国家“九五”重点图书,并获得亚太地区出版金奖。他的代表性著作有《算史阐真》、《算法纂要校释》、《中国珠算简史》、《数术记遗释译》、《益古演段今译》等。其中《算法纂要校释》被评为中国优秀科技图书。

 

晚年的李培业,常坐在西安财经大学的书斋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哼着《岚河谣》。书桌上摆着妻子吴万香绣的岚河风景手帕,书架上整齐地放着他在岚皋写下的书稿,最显眼的位置,是那本《积求句股法》,扉页上有吴万香的题字:“岚河滋养,初心不忘。”花盆里的合欢树枝繁叶茂,开着粉色的花,清香四溢。

 

2011年深秋,李培业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间,仿佛又回到了1958年的岚皋。他站在西窑村的田埂上,吴万香递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眼里的光像岚河的水;他坐在牛棚的油灯下,读着古算书,窗外的岚河泛着银光;他爬上笔架山的金顶,仰天长啸,山鸣谷应。吴万香握着他的手,轻声唱着《岚河谣》,他跟着哼唱,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抹微笑。

 

他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他的学生,有学术界的同仁,有从岚皋赶来的乡亲,还有老家青海乐都来的亲朋。陈姓学生抱着一坛米酒,倒在他的墓前:“李老师,您回岚皋了。”吴万香把那本《积求句股法》放在他的灵前,扉页上的题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李培业去岚皋时孑然一身,回来时全家六口。他去岚皋时心情沉重、前途渺茫,回来时春风得意、满载而归。岚皋二十年,是他青春年华最好的时光,好像一下跌入了幽深的低谷,但却是孕育花蕾的时代。他常说,岚皋给予他人生三乐:山水之乐,一也,“半生扰扰尘中累,幸得幽栖伴山岚”;家庭之乐,二也,“世事浮沉皆过客,唯凭烟火暖家常”;读书之乐,三也,“十年未称平生意,好得辛勤漫读书”。有过这番经历,他从内心发出无限赞叹!岚皋是个好地方,他说了半辈子;岚皋这个他的第二故乡,也陪伴了他半辈子。

 

如今,岚皋的岚河依旧流淌,南宫山(笔架山)的金顶依旧矗立,西窑村的田埂上,还能听到孩子们唱着“三人同行七十稀”的山歌。西北大学干部下放劳动锻炼及岚皋大学的故事,像岚河的水,在秦巴山区里静漫而流长;像笔架山峰的石,在岁月中不曾磨灭。

 

(2025年12月21日完稿,2026年1月11日修定)

 

【作者简介】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作家诗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近几年来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陕西诗歌》、《诗词选刊》(北京)、《台湾好报·西子湾副刊》等发表诗词800余篇。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