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
落叶知秋
作者：李积敏（终南山行者）
霜降了。
银杏大道铺了一层又一层，金灿灿的，厚实得能陷进脚踝的落叶。老陈拖着半人高的竹扫帚，“哗——哗——”地，一下，又一下。声音干而脆，碾过满地落叶，也碾过这条走了不知多少年的长街。早起遛弯的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没人留意这个穿着褪色蓝工装、身形微微佝偻的老清洁工。
扫帚刮过青石路面，带起一小股打着旋儿的金黄气流，又归于沉寂。他扫得很仔细，一下挨着一下，像给这条大道梳头。叶片粘在扫帚竹梢上，他就停下来，用戴着线手套的手慢腾腾地捋掉。眼镜滑到鼻尖，他也不往上推，只从镜片上方瞅着前头还有多长的“金黄”。
第七棵。他记得清楚。大道两旁，银杏树间隔八步一棵，不多不少。数到第七棵，右边那棵，树干特别粗，分杈的地方有个拳头大的树瘤，像个沉默的注视者。每年秋天，这棵树的叶子落得最晚，也最干净，总在最后一阵风里才肯放手。但今年似乎早了些，树下半径一米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圈，比旁边任何一棵都多。
扫到树瘤正下方时，竹梢戳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咯”。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枝。老陈停下动作，用扫帚头拨了拨那堆蓬松的落叶。一抹黯淡的土黄露了出来，是纸。
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损得起了毛，颜色像是被时光揉搓过，又浸泡在潮气里，褪成一种接近泥土的色调。它安静地躺在金黄的叶片中间，像个沉睡的秘密。信封没有封口。
老陈放下扫帚，捡起信封。很轻。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长街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个模糊的背影。风吹过，头顶的银杏叶簌簌作响，几片新的叶子旋转着飘落，轻轻盖在他脚边。
他走到路边的石凳旁，拂去凳面上的落叶，坐下。线手套有些笨拙，他索性摘了，露出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手指捏住信封边缘，慢慢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一张对折的纸。纸质脆而薄，边缘同样磨损得厉害。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是一张病历单。或者说是病历单的复印件。抬头印着一家他没听说过的医院名称，铅字印得有些模糊。日期……他眯起眼，把纸拿远些，又凑近。年份看不真切，月份好像是11月，也可能是10月。诊断结论那一栏，印着几个清晰的黑体字：
阿尔茨海默症。
患者姓名一栏填写着：陈国栋。
是他的名字。三个字，一笔一划，印得清清楚楚。
老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风好像停了，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那张纸，在指间似乎没有一点重量，又好像重得随时会坠下去。
他姓陈。别人叫他老陈。陈国栋……这名字有些耳熟，又有些陌生。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
病历单下方，医生潦草的签名像一团纠结的线。再往下，空白的边角处，有人用钢笔写了点什么。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靠上的地方，有一行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经了年月，有些洇开，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娟秀、工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笔锋处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你看到这个，说明秋天又到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这么一句话。墨迹沉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一个等了许久的、温和的确认。
老陈抬起头。
金黄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从高高的枝头落下。它们在空中翻卷、摇曳，划着不规则的弧线，慢得几乎让人以为时间停滞了。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在飘落的叶面上跳跃，闪动着细碎、晃眼的光斑。那么多叶子，无声无息，前赴后继，覆盖着地面，覆盖着长椅，也试图覆盖他手中这张轻飘飘的纸。
他望着那些叶子，眼神空茫。像在看一场盛大而静谧的仪式，又像什么都没看见。风吹过来，掀起他花白的鬓发，也吹动了病历单的一角。纸张在他手里轻轻晃动。
看了半晌，他慢慢折起那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他拿起那个同样磨损的牛皮纸信封，把折好的方块塞了回去。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那副磨得发亮的线手套，拿起靠在石凳边的竹扫帚，走回那棵有树瘤的银杏树下。
他弯下腰，继续“哗——哗——”地扫起来。
扫帚拢起一堆落叶，连同那个静静躺在叶间的土黄色信封，一起，扫进了宽大的铁皮簸箕。金黄的叶片覆盖上去，很快把它掩埋，看不出丝毫痕迹。
扫帚移动，新的落叶又被拢到一起。老陈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路面，看着扫帚划过的地方露出干净的青灰色。他一下一下地扫着，朝着大道的尽头，那一片更加浓郁的金黄里去了。
风又起了，更多的银杏叶飘落下来，悄无声息，绵绵不绝。
2026年1月28日完稿
【作者简介】
李积敏，字慎言，笔名终南山行者。男，土族。研究生学历，中医学者、诗人，公立高校中层处级干部退休。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陕西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金榜头条签约作家诗人，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曾在报刊、杂志发表诗文，近几年来在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国词网、《陕西诗歌》、《福建青年诗词》、《诗词选刊》（北京）、《金陵诗苑》（南京）、《安徽省诗词协会·山水田园》、《人民诗界》、《陕西农工》、《台湾好报·西子湾副刊》等平台发表诗词800余篇。在中国百年百位优秀诗人大赛中获“百年成就诗人奖”，并授予“中国百年百位优秀诗人”荣誉称号。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