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水情(3-4)
作者/池征遥
第三章 断炊的春天
195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农历二月了,凤凰河边的柳枝才冒出些鹅黄的芽,稀稀拉拉的,像营养不良的孩子。戴家的米缸在春分那天见了底——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特别彻底,母亲用葫芦瓢刮了又刮,只刮出些沾着缸壁的碎米屑。
“又要断炊了。”
父亲说这话时,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映着他瘦削的侧脸。他教书的周杨小学停了课,说是“整顿”,这一整顿,三斗米的月俸就没了着落。
戴家洲蹲在灶下,听母亲和父亲低声说话。
“小许村那边……还能借点么?”
“上月借的两升还没还。”
“那……老姑家?”
“老姑家也难。”
灶膛里的火熄了,戴家洲没再添柴。他盯着最后一点炭火由红转灰,忽然站起来,从墙角拿起鱼篓。
“我去河汊子看看。”
母亲抬头:“这么冷的天……”
“冷才好,鱼往深水处聚。”戴家洲已经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从墙上取下那盏破马灯——玻璃罩裂了道缝,用桐油纸糊着。
凤凰河在夜色里是墨黑色的,九个河湾隐在黑暗中,只有水声。戴家洲赤脚踩进浅滩,二月的河水像刀子。他咬着牙,一步步往河汊深处走。
葫芦潭,这是凤凰河最深的一处河湾。老辈人说,潭底通着巢湖,有鲤鱼精。戴家洲不信这些,他只知道,春天青黄不接时,这潭里的鲫鱼能救命。
他在潭边生了堆小火,不是为了取暖——火光会吸引小鱼。马灯放在石头上,昏黄的光晕只照亮脚下方寸。他挽起裤腿,慢慢走进潭边浅水。
鱼篓张开口,静静沉在水底。戴家洲从怀里掏出半块麸饼,掰碎了撒在篓口周围。这是母亲去年秋天攒下的麦麸做的,硬得像石头,要用水泡软了才能吃。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水面开始有细小的波纹。戴家洲屏住呼吸,手缓缓探入水中,触到鱼篓冰冷的竹条。
猛地一提!
水花四溅。篓子沉甸甸的,在火光里闪着鳞光。三条鲫鱼,都有巴掌大,还有几只青虾在蹦跳。
戴家洲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把鱼倒进随身带的瓦罐,重新下篓。夜还长,得多弄点,明天才能有东西下锅。
第二篓提上来时,他听见岸边有脚步声。
是父亲。他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小马扎,默默在火堆旁坐下。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戴家洲继续下篓、提篓,父亲就着火光看他。火光在父亲脸上跳动,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第三篓只有些小杂鱼。戴家洲正要倒回河里,父亲开口了:“留着吧,炸酥了也能吃。”
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戴家洲手顿了顿,还是把小鱼倒进了瓦罐。
“家洲。”父亲忽然叫他的大名,不是“洲伢子”。
“嗯?”
“你……恨不恨我?”
戴家洲没抬头,继续摆弄鱼篓。竹篾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读书的事。”父亲补充道,声音更轻了,“还有……这个家。”
火堆里一根柴“噼啪”爆开,火星溅起来,落在水面上,瞬间就灭了。
戴家洲终于抬起头。火光里,父亲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带着愧色的亮。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其实不老——才三十七岁,可背已经有些驼了。
“不恨。”他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就是……有点着急。”
“急什么?”
“急时间不够。”戴家洲把鱼篓重新沉入水中,“急我认字太慢,急牛老是轮到咱家,急……”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急这个家像条破船,到处漏水。急母亲熬白的头发,急妹妹瘦小的脸,急自己十一岁了,还只能在夜里偷偷捕鱼。
父亲沉默了很久。河风吹得火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狗叫声,是村东头守夜的狗。
“我像你这么大时,”父亲忽然说,“最怕的不是饿肚子。”
戴家洲看向他。
“是怕背书背不出来,被你爷爷打手心。”父亲笑了笑,那笑很苦,“你爷爷说,戴家的子孙,可以不种地,但不能不读书。他送我去黄麓,去南京,把家里最后几块银元缝在我内衣里,说‘好好念,念出个名堂来’。”
“那……您念出名堂了吗?”
父亲摇摇头,看向漆黑的河面:“我把银元输在赌桌上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戴家洲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想问为什么,想问后来呢,想问爷爷知道吗——但都没问出口。有些事,不问比问更好。
第四篓提上来,是条大鲶鱼,足有两斤重。鲶鱼在篓里扭动,发出“咕咕”的声音。
“好兆头。”父亲说,“鲶鱼钻泥,天要暖了。”
戴家洲把鲶鱼倒进瓦罐,罐子差不多满了。他收起鱼篓,踩灭火堆。火星在黑暗里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回走。马灯的光在田埂上摇晃,照亮一小圈湿漉漉的草叶。
“家洲。”父亲在身后说,“周杨小学怕是开不了了。我打算……回村里,自己教。”
戴家洲脚步没停:“教谁?”
“你想学,我就教你。”
他猛地转过身。马灯举高了,光晕里,父亲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真的?”
“真的。”父亲说,“白天你要放牛,就晚上。在我这,你不用缴米,也不用缴钱。”
戴家洲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太好了,想说爸我一定好好学——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那……家里的地谁种?”
父亲愣了愣,随即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些:“我种。不会,就学。你妈能教。”
这个夜晚,戴家洲记了很多年。
不是因为捕到了鱼——后来他捕过更大的鱼,在巢湖,在来河,在来安的无数水库里。也不是因为父亲许诺教他读书——事实上,那个“夜学”只持续了三个月,就因为种种原因不了了之。
他记住的,是回家的路上,父亲接过他手里的瓦罐时,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河里的鱼。有的鱼一辈子在浅滩,有的鱼能游进大江大河。游到哪儿,不全看本事,还得看水往哪儿流。”
“那……水往哪儿流呢?”戴家洲问。
父亲沉默了。马灯的光晃啊晃,晃过田埂边刚返青的麦苗。
“我不知道。”最后父亲说,“但我知道,只要还在游,就比停在原地强。”
那天夜里,戴家洲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不是鲫鱼,不是鲶鱼,是那种老人们说的、葫芦潭底通往巢湖的鲤鱼。他逆着水游,游过九个河湾,游过石桥,游过皂角树下的渡口。河水越来越宽,天越来越亮。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悄悄起床,走到米缸前——昨晚的鱼,母亲已经收拾好了,腌在陶盆里,够吃几天。缸底还有些碎米,他舀出半碗,又悄悄放回去半把。
灶房里,母亲已经在烧水。见他进来,指了指灶台上的碗:“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碗里是昨晚的鱼汤,热过了,漂着几片野菜叶。
戴家洲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带着河水的清甜。
“今天牛轮到传荣家了。”母亲说,“你去学校吧。”
他点点头,快速喝完汤,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湿漉漉的。他跑得很快,书包拍在背上,“啪嗒啪嗒”,像心跳。
跑到祠堂时,学生们还没来齐。戴传信已经到了,正在擦黑板,见他进来,惊讶地睁大眼:“你今天能来?”
“嗯。”戴家洲在自己位置坐下,掏出课本。
那天的课,他听得格外认真。父亲讲的是《岳阳楼记》,他一句一句跟着念:“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
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梁上的燕子被惊动了,“叽喳”叫着飞出去。
父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向最后一排的戴家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解?”
学生们都转过头来。
戴家洲站起来。晨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左眼那个翳子,在强光下总是更模糊些。
“意思是……”他慢慢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为何要如此?”
戴家洲想了想。他想起空了的米缸,想起夜里的凤凰河,想起瓦罐里蹦跳的鱼。
“因为……”他说,“如果人人都只想着自己,那天下就乱了。就像咱们村,如果发大水时,只堵自家门口,水就会冲到别家去。”
祠堂里很安静。几个年长的学生若有所思,年纪小的似懂非懂。
父亲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继续讲课时,声音似乎温和了些。
中午放学,戴家洲没立刻回家。他绕到祠堂后的菜园——那是父亲开垦的一小片地,种着韭菜和葱。蹲在地边,他翻开书包,不是拿书,是拿出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几颗种子,南瓜籽。去年秋天,他在外婆家吃饭时偷偷留下的。外婆说,南瓜好活,不挑地。
他用手在菜园角落刨出几个小坑,把种子埋进去,盖上土,又用手压实。做完这些,他对着那几块小小的土堆看了很久,像是在许愿。
“家洲!”是传信在喊他,“回家吃饭了!”
“来了!”
他拍拍手上的土,背上书包跑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块埋了种子的地方,和其他土地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知道,那里埋着点什么。
埋着希望——虽然很小,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就像父亲说的,只要还在游,就比停在原地强。
春深的时候,南瓜苗真的冒出来了。两片圆圆的子叶,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而戴家的米缸,依然时常见底。父亲尝试着下地干活,手上磨出了血泡;母亲接了个给人带奶的活儿,每月七块钱;戴家洲依然放牛、捕鱼、上学,断断续续。
日子像凤凰河的水,看似重复,其实每一刻都在流动。
那些在牛背上默念的课文,那些在黑板上写下的错别字,那些夜里捕鱼时看到的星光,都像南瓜籽一样,被悄悄埋进了时间的土壤里。
它们需要很久才能发芽。
需要一场雨,需要一阵风,需要很多很多个日夜的等待。
但种子一旦埋下,就有了可能。
这年秋天,戴家洲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一句话——用父亲给的半截铅笔,写在捡来的烟盒纸上:
“今天学了《劝学》: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字迹歪歪扭扭,但写得很用力,纸都被戳破了。
他把烟盒纸小心地夹进课本里。
窗外,凤凰河正流过第九个弯。河面上,一群野鸭向南飞去,排成“人”字形。
冬天又要来了。
但春天总会再来的。
就像河水,就像种子,就像这个十一岁少年心里,那些还没有名字的、微小而坚定的东西。
第四章 火光与铁水
1958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梧桐叶还没黄透,风里就有了铁锈的味道。
戴家洲第一次听说“烔炀技中”这个名字,是在村口的宣传栏前。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啦响:“为适应大跃进需要,烔炀人民公社创办三所中学……烔炀技中,培养工农技术人才,学制三年,费用全免……”
他的手心出了汗,把那张从烟盒上撕下的纸片攥得濡湿。纸片上是昨晚算的一道题:如果每天能挤出两个时辰读书,三年能读多少本书?他用父亲教的珠算口诀算过,答案是五百多本。
五百多本。这个数字让他喉咙发干。
“家洲!”
是母亲的声音。他猛地转身,看见母亲背着竹篓站在巷口,篓里是新收的棉花。九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妈,”他跑过去,声音发颤,“我想去考。”
母亲没说话,只是放下竹篓,掸了掸衣襟上的棉絮。巷子那头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是公社的宣传队,喊着“全民大办钢铁”的口号,浩浩荡荡地走过去。
“你爸……”母亲终于开口。
“我自己去考。”戴家洲抢着说,“考上了,不要家里钱。考不上,我就回来,学门手艺。”
他说得很快,像怕一停下来就会反悔。其实心里在打鼓——他连小学毕业证书都没有。但纸上写有一行小字:凭乡政府证明,同等学力可报考。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巷子里的锣鼓声远去了,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
“去吧。”最后她说,声音里既有鼓励又寄予希望,“真考上了……我卖棉花给你凑路费。”
考试那天,戴家洲天没亮就出发了。
身上揣着两个烤红薯,是母亲连夜烤的,还温热。书包里除了书本,还有那双浅口胶鞋——去年老舅从庐江寄来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从湾戴村到烔炀镇,有很长一段路。他走得很快,脚底板磨出了泡,就脱下胶鞋赤脚走。路上遇到好几拨人,都朝一个方向去——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绑着锅碗瓢盆;有的挑着行李,扁担压得弯弯的;还有的赶着猪羊,牲畜的叫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尘土飞扬。
“小兄弟,去哪儿?”一个中年汉子问他,肩上扛着半扇石磨。
“烔炀技中,考试。”
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黄牙:“巧了,我也是送儿子去考试。听说那学校好啊,管吃管住,出来还给分配工作!”
戴家洲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心里慌——这么多人去考,他一个只断断续续读过三年书的人,凭什么考得上?
烔炀镇到了。
镇口立着一座新搭的牌坊,竹竿扎的,糊着红纸,写着“超英赶美”四个大字。牌坊下人来人往,比过年还热闹。戴家洲挤在人群里,闻到了铁水的味道——不是从哪个工厂飘来的,是弥漫在整个镇子上空的、热烘烘的金属气息。
东王庙就是考场。
庙门前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戴家洲挤到报名处,手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乡政府证明——是传信五叔帮他写的,盖着红章。
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过证明看了看,又抬眼看他:“戴家洲?”
“是。”
“哪个村的?”
“湾戴村。”
“上过几年学?”
戴家洲喉咙发紧:“……三年。”
年轻人眉头皱了皱,正要说话,旁边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凑过来看了看证明:“你就是戴家洲?”
戴家洲一愣。
“大戴小学的杨校长提过你。”那人笑了笑,“说你老舅是他同事,还说你……很不容易。”
那笑容里有种东西,让戴家洲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
“进去吧。”那人拍拍他的肩,“好好考。”
考场设在庙的大殿里。佛像用红布蒙着,香案当课桌,考生们挤挤挨挨地坐着。试卷发下来,只有两张——语文和算术。
戴家洲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截短短的铅笔。
语文第一题是默写《为人民服务》。他记得这篇课文——是去年冬天,父亲在祠堂里教的。那天特别冷,祠堂的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十二个学生冻得直哆嗦,父亲的声音却异常洪亮: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戴家洲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时,笔尖顿住了。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去年在村里见到那个测量员对他吼:“小屁孩懂什么!一边去!”他当时没走,就蹲在旁边看,看了一整天。第二天再去,测量员瞥了他一眼,没再赶他。
第三天,测量员递给他一根测尺:“扶着。”
就两个字。但他扶得特别稳,像扶着什么贵重东西。
试卷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戴家洲摇摇头,继续写下去。
算术题更难些。有一道应用题:一个炼铁小高炉,每天消耗矿石5吨,焦炭2吨,30天能炼出多少吨铁?如果大跃进要求产量翻一番,需要多少个小高炉?
戴家洲咬着笔杆。他不会算,没学过代数。但他会珠算——父亲教过的。
他在草稿纸上画算盘,虚拟的珠子在心里拨动。5加2等于7,7乘30……不对,不能这么算。他想起在巢湖边看人装砂上船,船工说:一吨砂要配多少水泥,是有比例的。
那么炼铁呢?矿石和焦炭的比例是多少?题目没说。
他急得额头冒汗。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广播正在播报:“我省日产生铁突破万吨大关……”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是去年在烔炀镇,看见墙上贴的宣传画:一个小高炉冒着浓烟,旁边写着字:土法炼铁,矿石焦炭比例2.5比1。
他不敢确定,但只能赌一把。按这个比例算下去,答案渐渐清晰。
交卷时,他的手还在抖。
走出东王庙,天已近黄昏。镇上的高炉开始点火了,一团团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空气中铁锈味更浓了,混杂着焦炭的烟味。
戴家洲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火光。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扛着风箱,喊着:“快!三号炉要出铁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铁水是什么样子的。
跟着人群跑到镇西头的炼铁场。那里立着十余座小高炉,高的两三丈,矮的只有一人高。每座炉子前都围着人,拉风箱的、添料的、看火的,人人脸上映着火光,汗流浃背。
“出铁了!出铁了!”
人群骚动起来。戴家洲挤到前面,看见工人们用长铁钎捅开出铁口——一道金红色的光芒涌了出来,像熔化的太阳,顺着沙槽流淌,火花四溅。
那一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铁水是活的。它会流动,会发光,会嘶嘶地冒着白气。它从黑暗的炉膛里出来,带着一千多度的高温,把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
“好!”有人鼓掌。
“又一颗卫星上天了!”
戴家洲却盯着沙槽边凝固的铁渣——那些暗灰色的、蜂窝状的废料。工人们用锤子敲下来,随手扔到一边,堆成了小山。
“小兄弟,让让!”
一个工人推着独轮车过来,车上装满了铁渣。戴家洲侧身让开,看见车辙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凤凰河。春天发大水时,河水也是这样,裹挟着泥沙、树枝、还有死去的鱼虾,浩浩荡荡地往下游冲去。
有些东西被带走了。
有些东西沉淀下来。
放榜那天,戴家洲没敢自己去。
他在家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木屑横飞。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起起落落,半天没说话。
“家洲!”
是传信的声音,从村口一路喊过来。戴家洲扔下斧头,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传信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考上了!你考上了!”
戴家洲站在原地,没动。
“咱们村四个!”传信掰着手指数,“你,我,家富,家池!都在榜上!”
母亲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戴家洲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粗糙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好。”
戴家洲这才觉得腿发软。他蹲下来,捡起那把斧头,木柄上还有他手心的汗水。
“什么时候开学?”母亲问传信。
“九月初八。”传信还在兴奋中,“听说学校要先搬去梁园山,守矿!”
“守矿?”
“嗯!说是肥东县跟我们抢白云石,得有人看着!”
戴家洲抬起头。梁园山他知道,在巢县和肥东交界处,很远,全是荒山。
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烔炀技中的第一课,不是在教室里上的。
学校果然搬到了梁园山,住的是新搭的草棚。草棚四面透风,地上铺着稻草,男女学生分开睡大通铺。戴家洲的位置靠门口,夜里山风灌进来,冻得他缩成一团。
“起来!都起来!”
天还没亮,哨子就响了。校长方子庸站在草棚外,穿着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听说他当过兵,是部队的教员。
“从今天起,我们实行军事化管理!”方校长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们不再是学生,是战士!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第一线战士!”
学生们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排队,报数。戴家洲个子矮,站在第一排末尾。晨雾很浓,他眯起眼——左眼那个翳子,在湿冷空气里隐隐作痛。
“我们的任务有两个!”方校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守住白云石矿,绝不让肥东县抢走一寸!第二,开采矿石,送到烔炀炼铁厂,支援钢铁元帅升帐!”
队伍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安静!”方校长厉声道,“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想上课,想读书。我告诉你们,这里就是课堂!开矿是劳动课,守山是军事课,送矿是体育课!听懂没有?”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点声!”
“听懂了!”
戴家洲喊得声音最大。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冷——他想让身体热起来。
早饭是稀粥和窝头。戴家洲端着碗蹲在石头上吃,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同桌的戴家义凑过来,小声说:“家洲,你看那边。”
顺着家义指的方向,戴家洲看见几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山坡上立标杆、拉皮尺。阳光出来了,照在那些仪器上,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是测量队。
戴家洲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了凤凰河边那个黄昏,想起了对岸土埂上的剪影。
“同学们!”方校长又吹响了哨子,“现在分配任务!一队、二队,上山守矿!三队、四队,跟我去学习测量!”
戴家洲猛地站起来,粥碗差点打翻。
他分在三队。
测量课是在一片开阔地上进行的。方校长亲自讲解:“这是水准仪,这是经纬仪,这是塔尺……我们技中要培养的,就是既懂理论、又能实践的工农技术员!”
戴家洲挤到最前面。仪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不敢碰,只是死死盯着看,像是要把每一个零件都刻进脑子里。
“你,”方校长忽然指向他,“叫什么名字?”
“戴家洲。”
“想学吗?”
“想!”
方校长点点头,把一根塔尺递给他:“扶稳了。”
又是这句话。
戴家洲接过塔尺。木头做的,刷着红白相间的刻度,比他的人还高。他双手握住,屏住呼吸,像握着一杆枪。
“好,就这样。”方校长转身对其他学生说,“看见没有?要的就是这个认真劲儿!”
那一整天,戴家洲扶着塔尺,从这片山坡走到那片山谷。阳光很烈,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没动,尺子始终垂直,像长在地上一样。
收工时,方校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子,不错。”
就三个字。戴家洲却觉得,比喝了蜜还甜。
晚上,草棚里点起了马灯。学生们累得东倒西歪,有人倒头就睡,有人小声抱怨。
戴家洲却睡不着。他趴在铺上,借着马灯的微光,在本子上写——那是他用第一顿饭省下的窝头,跟后勤老师换的作业本。
“今天学了测量。水准仪看远处的山,山变矮了;看近处的树,树变高了。老师说,这是视角差。”
他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写完了,又翻到前一页——那里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图片:一座水库大坝,混凝土浇筑的,像一座山横在水上。
图片下面,他写了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什么?他没写全。
但他知道。
守山的日子过得很快。白天开采矿石,晚上上课——是真的上课,在草棚里,老师讲数学、讲物理,讲“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
戴家洲学得很拼命。他基础差,就跟在家义后面问,问一遍不懂,问两遍,问三遍。家义烦了,他就去找老师,老师忙,他就自己琢磨。
一个月后,学校要出黑板报,表扬好人好事。戴家洲投了一篇稿,是他写的打油诗:
扁担五尺三,能挑两座山。
左边是新集,右边是固山。
黑板报贴出来那天,方校长站在前面看了很久。下午,他把戴家洲叫到办公室——其实就是草棚隔出的一小间。
“诗是你写的?”
“是。”
“还会写什么?”
戴家洲想了想,背了首在凤凰河边放牛时瞎编的:
“天刚拂晓号声响,班长催床连长上。
军事训练按时到,一声令下队伍好。”
方校长笑了。这是戴家洲第一次见他笑。
“以后,”校长说,“黑板报你负责组稿。”
从那天起,戴家洲成了学校的“笔杆子”。他写劳动模范,写学习标兵,写矿石怎么一车车运下山,写铁水怎么一炉炉烧出来。他的诗贴在黑板报上,学生们路过都会念几句。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离一个真正的“技术员”还差得远。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十月。
那天,学校接到通知:要抽调一部分学生,支援巢湖边新建的农垦场。戴家洲名列其中。
“我不想去。”他对家义说,“我想学测量,学水利。”
“由得了你吗?”家义苦笑。
晚上,戴家洲鼓起勇气,敲开了方校长的门。
“校长,我……我想留下来。”
方校长正在油灯下看文件,抬起头:“为什么?”
“我想学技术。”戴家洲说得很快,像怕一停就说不下去,“真正的技术,不是挖矿,不是炼铁,是……是能画图,能设计,能让水听话的那种技术。”
油灯的光在方校长脸上跳动。他看了戴家洲很久,久到戴家洲以为他要发火。
“你知道水利是干什么的吗?”校长忽然问。
“知道一点。治水,修坝,灌溉……”
“还有防汛,抗旱,发电。”方校长站起来,走到草棚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五四年大水,巢湖流域淹了多少田,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戴家洲点头。那年他才十三岁,家里房子淹了一半,母亲带着他和妹妹逃到姑父家,半个月才回来。
“咱们国家,百废待兴。”方校长的声音很沉,“工业要钢铁,农业要水利。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
“我不怕难。”
方校长转过身,看着他。油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校长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你留下。”
戴家洲留下了。不仅留下,还被调到校务组,协助管理后勤。方校长说:“你先从实际工作学起。”
实际工作很杂:管仓库,记工分,发工具,有时候还要帮着算账。戴家洲什么都干,干得很认真。仓库里的铁锹、镐头、箩筐,他列得清清楚楚;每天的出工情况,他记得明明白白。
晚上,他就点灯自学。从老师那里借来的《工程力学》《水文测量》,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不懂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第二天去问。
问得最多的,是教数学的李老师。李老师叫李诚,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有个姐姐在铜陵金属公司,常给他寄些技术书来。
“李老师,”戴家洲指着书上一道题,“这个应力计算,为什么要乘这个系数?”
李老师推推眼镜,耐心地讲。讲完了,忽然问:“家洲,你以后真想干水利?”
“想。”
“为什么?”
戴家洲想了想。他想说凤凰河,想说葫芦潭,想说五四年的大水,想说梦里那条逆流而上的鲤鱼。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总觉得,水不该是害人的。”
李老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理解,让戴家洲鼻子发酸。
“好,”李老师说,“那我多教你些。”
从那天起,李老师成了戴家洲的“课外导师”。他教他代数,教他几何,教他怎么看工程图纸。有时候还偷偷给他讲些“超纲”的东西——比如混凝土的配比,比如土坝的边坡设计。
“这些你记着,”李老师说,“现在用不上,将来总有一天能用上。”
戴家洲都记在本子上。一本不够,就再换一本。他的字渐渐工整了,图画得也有模有样了。
时间到了1959年。
春天,学校迁到了巢湖边的前李村。这里离烔炀镇更近,也离水更近。戴家洲第一次看见巢湖——不是从湾戴村远眺的那种看见,是站在湖边,湖水拍打着脚踝的那种看见。
湖面真大啊。大得看不到边,水天相接的地方,是淡淡的一线灰蓝。
“这就是巢湖。”李老师站在他身边,“八百平方公里,灌溉五县一市。可是旱时缺水,涝时成灾。”
“能治好吗?”
“能。”李老师说得斩钉截铁,“修水库,建闸坝,搞灌区配套。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人。”
戴家洲望着湖面。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也带着远方的气息。
他想,他愿意成为那个“需要的人”之一。
哪怕要花很长时间。
哪怕很难。
变故发生在七月。
方校长去上海送孩子度荒,学校暂由李老师负责。那半个月,戴家洲忙得脚不沾地——要管后勤,要安排生产,还要监督学校的“副业”:组织学生用大盆在湖边装黄砂,卖给建筑单位。
那是段苦日子。全国都在闹饥荒,学校粮食紧张,学生普遍浮肿。戴家洲自己脚也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但他不能歇——装砂队二十个学生,指着他带队。
七月四日,下雨。
厨房水缸空了,炊事员请假回家。戴家洲安排一个叫戴萍的女生临时负责——她是他本家,按辈分该叫姐。戴萍做事利索,很快找来人把水缸挑满了。
谁也没想到,这会惹出祸事。
那天晚上,戴家洲在办公室算账——装砂队这个月的收入,要入账,要分配。算到深夜,累了,就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醒来时,天已微亮。他揉揉眼,正要继续算,门被推开了。
是鲍寿生。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学生,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
“戴……戴组长,”鲍寿生声音很小,“方校长回来了,叫你过去。”
戴家洲心里“咯噔”一下。方校长提前回来了?
他收拾好账簿,跟着鲍寿生往校长办公室走。一路上,鲍寿生低着头,不说话。戴家洲问:“校长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昨天下午。”
“有什么事吗?”
“不、不知道。”
到了办公室,方校长坐在桌前,脸色很沉。见戴家洲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戴家洲坐下,把账簿放在桌上:“校长,这是这半个月的账……”
“账不急。”方校长打断他,“你先说说,这半个月,学校都发生了什么事。”
戴家洲一五一十地汇报。从装砂队的生产,到学生的生活,到几次小的纠纷处理……说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了戴萍挑水的事。
“那天雨大,厨房没人,我就让戴萍临时负责。她安排人把水缸挑满了。”
方校长的眉头皱起来:“就这些?”
“就这些。”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
“戴家洲,”方校长忽然说,“有人反映,你和李老师拉帮结派,孤立领导。”
戴家洲愣住了。
“还有,”方校长的声音更冷了,“那天晚上,戴萍在你房间里,待了很久。”
“没有!”戴家洲猛地站起来,“她只是来报告水挑满了,说完就走了!而且她是本家姐姐,我们……”
“本家姐姐?”方校长冷笑,“鲍寿生看见,她走的时候,你房里多了个南瓜。”
戴家洲脑子里“轰”的一声。南瓜?什么南瓜?
他想起来了——学校菜园的南瓜,每个都编了号,防止被偷。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校长,我……”
“你先别解释。”方校长站起来,踱到窗前,“戴家洲,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苗子。能吃苦,肯学习,也有能力。但是……”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但是做人,要光明磊落。不能搞小动作,更不能做违反纪律的事。”
戴家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账本先放这儿。”方校长说,“你这几天,写个详细汇报。把这半个月的工作,还有你和李老师的关系,都说清楚。”
戴家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阳光很刺眼,照得他头晕。他走到湖边,蹲下来,用手捧起湖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家洲”
是李老师的声音。戴家洲抬起头,看见李老师匆匆走来,脸色也很难看。
“方校长找你谈话了?”
戴家洲点头。
“鲍寿生那个王八蛋!”李老师难得骂了句粗话,“他偷米送到孔老师家,被你批评过,怀恨在心!这是诬陷!”
戴家洲没说话。他看着湖面,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我去找方校长说清楚。”李老师转身要走。
“别去。”戴家洲拉住他,“现在去,他更觉得我们串通。”
“那怎么办?”
戴家洲沉默了很久。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味。远处,装砂队的学生们正在干活,吆喝声隐隐传来。
“李老师,”他忽然说,“我想离开这儿。”
李老师愣住了:“去哪儿?”
“哪儿都行。只要……只要能继续学技术。”
那天下午,戴家洲开始写“汇报”。他写得很认真,把半个月的工作一件件列出来,把每笔账都算清楚。写到和戴萍的关系时,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最后,他写了三页纸。交给方校长时,校长看得很慢。
看完,校长抬起头:“就这些?”
“就这些。”
“戴萍房里那个南瓜,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戴家洲说得斩钉截铁,“我以人格担保,我戴家洲没偷过学校一个南瓜,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方校长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戴家洲看不懂。
“你先回去吧。”最后校长说,“账本留下,我要核实。”
核实进行了两天。
这两天里,戴家洲照常工作,但总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装砂队的学生看他的眼神也变了,有的躲闪,有的同情。
第三天下午,陈庭元——一个平时老实巴交的学生,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七月四日晚,戴萍房门没锁,鲍寿生从她房里偷了“3号”南瓜,没地方藏,放在我箱里。
戴家洲的手抖起来。他找到陈庭元,在没人的地方问:“什么意思?”
陈庭元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鲍寿生……他向校长汇报了两件事。一,你和李老师搞小团体。二,戴萍在你房间,南瓜为证。”
“南瓜怎么在我房间?”
“他……他趁戴萍不注意,把南瓜塞到你床底下了。”
戴家洲觉得血往头上涌。他想冲去找鲍寿生,想揍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害人。
但他没动。他只是站着,死死攥着那张纸条,直到纸条被手心的汗浸得濡湿。
“陈庭元,”他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我不敢。”陈庭元快哭了,“鲍寿生说,我要说出去,他就说我也有份。”
戴家洲点点头。他没怪陈庭元——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指望他有多大胆子?
他去找了方校长,把纸条给他看。
校长看完,沉默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闹钟在“嘀嗒嘀嗒”地走。
“戴家洲,”校长终于开口,“这件事……我会调查。”
“怎么调查?”
“我会找鲍寿生谈话,找戴萍谈话,找相关的人都谈话。”
“然后呢?”
校长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戴家洲:“你先去工作吧。”
戴家洲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校长的背影——挺直的,像一棵树,但此刻那挺拔里透着一种疲惫。
“校长,”他说,“我想请几天假。”
“去哪儿?”
“回家。我奶奶……身体不太好。”
这是真话,也不全是真话。奶奶确实老了,但还能走动。他只是……只是想离开这儿,哪怕几天也好。
校长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校长的眼镜片上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去吧。”校长说,“早去早回。”
戴家洲没有早回。
他从学校回家,走了一天。到家时,天已黑透。母亲在灶下烧火,见他回来,愣了愣:“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学校放假。”他没说真话。
母亲没多问,只是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晚饭是稀粥和咸菜,戴家洲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米粒。
“洲伢子,”母亲忽然说,“你爸……去炼铁厂了。”
戴家洲抬起头。
“公社组织的,要去一个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说是一天给十个工分。”
“他能干什么?”
“拉风箱,添料,什么都干。”母亲顿了顿,“总比在家闲着强。”
戴家洲没说话。他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读书改变不了命”时的神情。
也许父亲是对的。在这个时代,读书确实改变不了什么——至少改变不了饿肚子。
但他不甘心。
夜里,他睡不着,悄悄爬起来,走到屋后的菜园。南瓜藤爬满了篱笆,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些粗糙的叶面。
忽然想起学校菜园里那些编了号的南瓜。3号南瓜……是什么样子的?圆的还是长的?花皮还是青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那个莫须有的南瓜,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生活。
月亮升到中天了。戴家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抬头看天。银河横跨夜空,亿万颗星星冷冷地亮着,不管人间的事。
他忽然想起李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天文学里,星星的位置是可以用数学算出来的。只要你知道公式,掌握数据,就能预测它明天、明年、甚至一百年后在哪里。”
那么人呢?人的位置,能算出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在这里。就像父亲说的,只要还在游,就比停在原地强。
三天后,戴家洲准备回学校。临走前,母亲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是什么?”
“煮鸡蛋。”母亲说,“给你李老师带两个。人家……对你好。”
戴家洲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还温热。
走到村口时,他看见了心意妹妹,正蹲在皂角树下捡落叶。见他过来,仰起小脸:“哥,你要走啦?”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心意伸出小手,手心里是一片完整的皂角叶:“给你。”
戴家洲接过叶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叶脉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像一张细密的网。
“哥,”心意忽然问,“上学好玩吗?”
戴家洲愣了愣。他想起草棚,想起矿石,想起铁水的光,想起那个莫须有的南瓜。
“好玩。”最后他说,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等心意长大了,也去上学。”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
戴家洲站起来,背起行囊。晨雾正在散去,凤凰河在远处闪着光。九个河湾,弯弯曲曲,像一条路,又像一道坎。
他迈开步子。
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不知道。也许是澄清,也许是更大的冤枉。也许是继续读书的机会,也许是永远的失学。
但他得往前走。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路还长。而1959年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