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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水情(1-2)

池征遥2026-02-03 09:10:50

来水情(1-2)

 

作者/池征遥

 

序言

 

于2016年圣诞节前夜9时许,一位享年75岁的老人去了天堂。他生在巢湖,工作在来安,尊名戴家洲。他去世七年了,还经常托梦思念久别的亲人和他那难以割舍的两个故乡。他是把毕生献给新中国水利事业的先驱者,一生获得了数10项省市级荣誉。他在生前写过回忆录,通篇贯穿着他对事业的热爱和奉献,对亲人对故乡的眷念。这些文字的发表,他将会含笑九泉,使他那颗不瞑的心得到慰籍,了却他一生最后的夙愿。

 

第一章 水印

 

戴家洲的追悼会很简单,像他的一生,没有太多言语。

 

在他的灵堂,白花簇拥着他的遗像——一张多年前的工作照: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照片里他的左眼与右眼似有不同,那是三岁那年天花留下的翳子。

 

哀乐低回,他的结发妻子池正琴扑倒在台前,哭得死去活来。他的内弟池正途打电话告诉远在西北的二弟,家洲哥走了,去了另一个星河世界,兄弟俩各自抱着电话痛苦不堪,旁边还能听到他的子孙的哭声此起彼伏。

 

还有几天就到新年,遗憾的是他没能等到来年。他病逝于肠癌。

 

窗外,似乎来河的水也在呜咽。

 

几位和他一同共过事的库区老同志互相递着烟,烟雾缭绕间,有人低声说:“老戴这一走,全县114座大小水库的数据,怕是要对不上了。”

 

这话不假。戴家洲在职时的办公室在水利局二楼最东头,靠窗。桌上有三样东西永远不会乱:一把三十年的卡尺,一摞牛皮纸封面的工程记录本,还有那个漆皮剥落的铁皮茶叶罐,里面装的不是茶叶,是各种型号的铅笔头——长的用来画图,短的用来记录,最短的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儿,他舍不得扔,说“还能标个高程点”。

 

在存档的技术档案里,有他从六十年代到离职前的四十七本牛皮纸封面线装的日记。每本扉页都用钢笔和圆珠笔工整地写着年份,有些年份下面还缀着小字:“屯仑渠道测量”、“红丰抢险记”、“眼疾复发,左目几盲”等等等。

 

最后一页停在2014年2月4日:晴,永安催我去南京复查眼睛,没去。虹丫头寄来的新药吃了头晕。下午去官塘港看护坡加固,混凝土标号不够,让返工了。工头老赵递烟,没接。想起六三年在张山,胡场长给买的两双布鞋,走烂了也没舍得扔。人老了,念旧。

 

字迹已经有些抖,但笔画依然硬挺,像他修了一辈子的堤坝线条。

 

时下无雪却多雨,他在时,最惦记的是雨,有雨才能有水,但水多了也会出现洪涝灾害。老同志们还记得那张来安县水利工程图——那是戴家洲退休前最后参与修订的版本。蓝线是河道,红点是水库,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像老人额头的皱纹。从西北角的杨郢乡,到东南角的汊河镇,每一条渠标注点背后,似乎都站着一个沉默的身影:扛着水准仪走在荒岗上,打着电筒爬进竖井里,趴在图纸上一笔一笔地勾画……

 

局领导也来了,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沙哑,“听老戴家属说,他生前写过回忆录,拿来让我看看。”

 

回忆录是用电脑写的电子文档,竖排标题,墨很浓:《难忘的岁月》

 

第一页只有两行字:

 

“我这一生,从水开始,也该由水作结。

 

巢湖的风浪,来安的河川,都是刻在骨头里的年轮。”

 

再往下翻,是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铅笔线条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出河流的走势、村庄的位置,还有一行小字标注在角落:“故乡湾戴村形略,凭记忆绘于1978年中秋”。

 

地图上的凤凰河画得格外认真,弯弯曲曲,绕着一个墨点打了九道弯。那个墨点旁边写着:“家”。

 

回忆录里有十个字让人过目难忘:

 

“治水如治心,宜疏不宜堵。”

 

在这里可以看到他的心迹,像是来河水找到了故道。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巢湖东岸,湾戴村旧址已成圩田。春耕的拖拉机正在翻地,铁犁掀开的泥土里,偶尔还能见到几片青黑色的碎瓦——那是老房子地基的残骸。一个老农坐在田埂上歇息,望着远处合裕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对身边年轻人说:

 

“你晓得不?早几十年,这里住过一户姓戴的人家。有个伢子,小时候天天在河边放牛。后来……听说去了东边,再没回来。”

 

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漫应一声:“哦。”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折断的清新气息。很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一个瘦小的男孩牵着牛走过田埂时,那场扑面的、潮湿的雾。

 

而戴家洲的日记停在那年的立春,再没有续写。

 

但他的岁月,正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从每一道他亲手测算过的等高线上,从每一座他守护过的水库闸门间,沉默地流淌出来——流向这条他为之倾注一生的河流,流向两岸正在抽穗的麦田,流向一个普通人用毕生步履丈量过的1493.78平方公里的来安大地。

 

治水人的生命,本就是另一种形态的水:沉默,坚韧,深深刻进土地的肌理,而后以润泽的方式,获得不朽。

 

第二章 牛背上的学堂

 

戴家洲记得,识字是从牛背上开始的。

 

十一岁那年春天,心意妹妹的出生像一道无声的分水岭,把他的人生划成了两截——此前是断断续续上过三年学的“学生伢子”,此后是“带小孩放牛的小大人”。

 

那天清晨,母亲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襁褓,脸色苍白如纸。她在门槛上站了站,目光穿过堂屋昏暗的光线,落在蹲在灶下烧火的戴家洲身上。

 

“洲伢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往后……牛轮到咱家时,你去放。”

 

戴家洲手里的柴火“啪”地断了。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没抬头,只是把断柴慢慢塞进灶膛,火星溅起来,烫在手背上,也没觉得疼。

 

“学……”他喉咙发紧,只说了一个字。

 

“学还是要上的。”父亲从外面进来,长衫下摆沾着露水。他在私塾教十二个学生,每月能挣三斗米。“就是……牛轮到的时候,请个假。”

 

这话说得轻巧。戴家洲心里清楚,生产队三条牛,九户人家轮,一轮三天。三天里,他要背着心意去放牛,牛吃饱了,才能去学校——往往已是第二堂课过半。

 

第一个轮值日,天还没亮透。

 

戴家洲把心意用布带捆在背上,那小小的身体温热柔软,像刚出炉的馍。他拿起牛绳时,牛“哞”了一声,温顺的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懂得这个孩子背上又多了份重量。

 

村口的皂角树下,几个上学的孩子正结伴走过。戴传信,村长的儿子,背着崭新的帆布书包,朝他招手:“山河!快点儿,要迟到了!”

 

戴家洲摇摇头,指了指背上的妹妹,又指了指牛。

 

传信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优越的神情。“那……我们先走了。”他转身跑开,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晨雾从凤凰河面升起来,漫过田埂,漫过戴家洲的脚背。他牵着牛往河滩走,牛铃铛“叮当、叮当”,声音在雾里传出很远,又像是被雾吞没了。

 

河滩的草刚冒尖,牛吃得慢。戴家洲找块干爽的土墩坐下,把心意解下来抱在怀里。妹妹醒了,不哭,只是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烤红薯,一点点掰碎了喂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对岸的小许村传来读书声,是外婆家那边的初小在上晨课。声音隔着河面,被水波揉碎了,听不清念的什么,只是那整齐的、向上的调子,像一根根针,扎在戴家洲心上。

 

他忽然想起书包里还有本《国语》,是昨天放学时匆匆塞进去的。连忙掏出来,书角已经卷了。翻开昨天学的那课——《农夫和蛇》,字迹在晨光里有些模糊。

 

“农、夫、在、田、里、发、现、一、条、冻、僵、的、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声音干涩。怀里的心意动了动,小手抓住书页,抓皱了。

 

“不能抓!”戴家洲慌忙把妹妹的手拿开,小心抚平纸张。可那皱痕已经在了,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中午回家吃饭时,母亲正在喂猪。见他回来,抹了把额头的汗:“牛吃饱了?”

 

“嗯。”

 

“下午能去上学了。”

 

“嗯。”

 

饭是稀粥,照得见人影。戴家洲喝得很快,粥烫,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放下碗,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慢点儿!”母亲在身后喊,“别摔了!”

 

他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皂角树,跑过那座小石桥。鞋子是父亲穿剩的布鞋,太大,跑起来“啪嗒啪嗒”响,像在打自己的脸。

 

教室在后村祠堂,老远就听见戴先生——也就是他父亲——在领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戴家洲在门口站住,喘着气,汗从额角淌下来。教室里十二个学生,坐得笔直。父亲背着手在讲台前踱步,长衫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报告。”他声音很小。

 

父亲转过头,眉头皱了皱:“怎么才来?”

 

“放牛……”

 

“进来吧。”

 

他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同桌的戴家义凑过来,小声说:“上午默写了,你缺了。”

 

戴家洲没说话,只是翻开书本。书页上的字在跳动,他盯着看,看了好久,那些字才慢慢安静下来,重新排成行。

 

那天放学,父亲把他留了下来。

 

祠堂里只剩下父子俩。夕阳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块块光斑。父亲坐在讲台后,没看他,只是慢慢收拾着笔墨。

 

“今天教的《千字文》,会背了吗?”

 

“……会几句。”

 

“背来听听。”

 

戴家洲站起来,背着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背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时,卡住了。

 

父亲抬起眼:“就这些?”

 

“后面的……还没学。”

 

“那你上午在做什么?”

 

“放牛。”戴家洲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心意。”

 

父亲沉默了。他把毛笔一支支插进笔筒,动作很慢。那支最旧的狼毫笔,笔尖已经秃了,是他用了十几年的。

 

“洲伢子。”父亲忽然说,“你知道我读了几年书吗?”

 

戴家洲摇头。

 

“从六岁到二十岁,整整十四年。”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在黄麓,在南京,读过新式学堂,也读过旧学。后来呢?”

 

后来,戴家洲知道。后来爷爷去世,家道中落,父亲回家继承那十几亩薄田。可他不会种地,扶不动犁,挑不起担。再后来,家里开了私塾,他成了戴先生——可这“先生”,连儿子的学费也挣不够。

 

“读书……”父亲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恰当的词,“读书改变不了命。”

 

这话很轻,落在戴家洲耳里却很重。他抬起头,第一次仔细看父亲的脸——不到四十岁,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纹路,不是笑纹,是那种总皱着眉才有的纹路。

 

“可是……”戴家洲想说,可是不读书,连改变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说出口。祠堂外传来母亲的喊声:“洲伢子!回家吃饭了!”

 

父亲摆摆手:“去吧。”

 

戴家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那里,夕阳的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那一瞬间,戴家洲突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气儿上的老。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父亲在讲台上讲课。讲的是什么听不清,只觉得那些字像河水一样,从黑板上流下来,流进他的眼睛、耳朵、嘴里。他拼命地听,拼命地记,可水流得太快,什么也抓不住。

 

醒来时,天还没亮。心意在旁边的摇篮里咿呀作声,母亲已经在灶下忙活了。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书包,拿出那本《国语》,就着灶膛里微弱的光看。字在火光里跳动,像有了生命。

 

“洲伢子。”母亲的声音忽然响起。

 

戴家洲吓了一跳,书差点掉进灶膛。

 

母亲走过来,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轰”地亮起来,照亮她疲惫的脸。“想读书?”

 

戴家洲点头,点得很用力。

 

母亲看了他很久,久到灶里的柴烧得噼啪响。最后,她伸手,粗糙的、裂着口子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在牛背上读。”她说,“放牛的时候,心里默念。牛吃草,你念书。两不耽误。”

 

戴家洲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大哭,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的。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去搅锅里的粥。灶膛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很高大,几乎顶到了房梁。

 

从此,牛背成了戴家洲的第二个课堂。

 

他学会了单手牵牛绳,另一只手拿书。牛很通人性,大概是觉得这孩子背上有个更小的孩子,总是走得很稳,从不乱跑。戴家洲就趴在牛背上,书摊在牛脖颈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春、天、来、了,田、野、绿、了……”

 

“乌、鸦、喝、水,找、到、了、办、法……”

 

凤凰河滩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牛铃铛“叮当”响过三个春天,戴家洲背上的心意会走路了,而他读完了三年级全部的课本——尽管他一天正规的三年级课也没上过。

 

有些段落他不懂,就记下来。放牛回来路过祠堂,等学生们都走了,他溜进去,在黑板上用剩的粉笔头写下来,等第二天父亲来了问。

 

父亲开始不说话,只是把他写的字擦掉。后来有一次,戴家洲写的是“愚公移山”里的一句:“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他把“匮”写成了“溃”。

 

父亲看了很久,拿起粉笔,在错字旁边写了个正确的“匮”。

 

“这字念‘愧’。”父亲说,“匮乏的匮。”

 

戴家洲眼睛亮了:“那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父亲顿了顿,“愚公说,我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可山不会增高,为什么挖不平呢?”

 

戴家洲怔怔地看着那句话。子子孙孙,无穷无尽。他突然想起湾戴村,想起村里那些和他一样姓戴的孩子,想起更早以前,从别处迁到这里来的戴姓先祖。

 

“爸,”他忽然问,“咱们戴家,最早是哪里来的?”

 

父亲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听你爷爷说……是从江西瓦屑坝迁来的。明初的时候,迁了好多人家来巢湖边上。”

 

“为什么迁?”

 

“朝廷让迁的。那时候这里人少,地荒着。”父亲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江西人多地少,就迁一部分人过来垦荒。咱们戴家的老祖宗,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行李,一头是孩子,就这么走啊走,走到了凤凰河边。”

 

“然后呢?”

 

“然后看到这里河水弯弯,土地肥沃,就说,就这儿吧。”父亲指了指窗外,“喏,就是咱们湾戴村那个河湾,当年第一间茅屋搭的地方。”

 

戴家洲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祠堂的窗户正对着凤凰河,此刻夕阳西下,河面泛着金色的光,九个河湾在夕照里明暗交错,像一条金色的龙盘踞在大地上。

 

他突然明白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意思。

 

那不是一句空话。那是真的——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在这里停下,盖房子,开田地,生孩子。孩子又生孩子,一代又一代,像河边的芦苇,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而他,戴家洲,也是这无穷匮里的一个。

 

那天放学后,父亲第一次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回家。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戴家洲背着心意、牵着牛往河滩走的背影,看了很久。

 

戴家洲知道父亲在看,他没有回头。牛铃铛“叮当、叮当”,伴着妹妹在背上咿呀的学语声,和河水的流淌声混在一起,成了那年春天他最熟悉的旋律。

 

他趴在牛背上,翻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国语》。今天要读的是新课文,《小马过河》。

 

“小、马、和、妈、妈、住、在、河、边……”

 

牛慢慢地走,慢慢地嚼草。凤凰河在不远处流淌,九个河湾在夕阳下闪着光。对岸的小许村又有读书声传来,这次他听清了,是在背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戴家洲跟着默念,一字一句,像在河滩上捡石子,捡起一颗,小心地放进心里的某个地方。

 

他知道,那里正在垒起什么东西。也许现在还很小,很不稳,但他在垒,一颗石子一颗石子地垒。

 

牛忽然“哞”了一声,抬起头,望向河对岸。

 

戴家洲顺着牛的目光看去。河对岸的土埂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人,扛着奇怪的架子,架子上有望远镜一样的东西。有个人手里拿着红白相间的杆子,在土埂上跑来跑去。

 

“测地形图的。”戴家洲想起村里老人说过,这是国家派来的人,要画地图,以后好修水利。

 

他呆呆地看着。那些人工作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河这边有个放牛娃在看着他们。拿红白杆子的人跑上一个高坡,杆子在夕阳下像一面小小的旗。

 

戴家洲的心突然“咚咚”跳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些人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在做一件他看不懂但觉得很了不起的事的样子——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牛又“哞”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草。

 

戴家洲却还看着对岸,看着那个在高坡上站成剪影的人。那人站得笔直,背后的天空是火烧云的红色,整个人镶着一道金边。

 

很多年后,当戴家洲自己扛着水准仪,走在来安县的荒岗野岭上时,他总会想起这个黄昏。想起牛背上摇晃的视角,想起对岸那个陌生的测量员,想起心里第一次涌起的那种模糊的渴望——

 

渴望有一天,他也能那样站着。站在高处,手里握着可以丈量土地的仪器,背后是辽阔的天空。

 

而此刻,他只是趴在牛背上,把《小马过河》的最后一段读完:

 

“原、来、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河面暗下来,对岸的测量队收工了,人影消失在暮色里。

 

戴家洲合上书,把心意重新捆好在背上,牵着牛往家走。

 

牛铃铛“叮当、叮当”,在渐浓的夜色里响着,不急不缓,像在数着步子。

 

他知道明天还要放牛,后天也是。但他心里那堆小石子,今晚又多了几颗。

 

够了。他想。

 

一点一点垒,总能垒成什么的。

 

就像愚公移山,就像老祖宗从江西走到巢湖。

 

就像这凤凰河,九个弯也好,九十个弯也罢,总归是要往东流,流进长江,流进大海的。

 

夜风起来了,带着河水的湿气。戴家洲把妹妹往背上托了托,小声说:“心意,咱们回家。”

 

妹妹已经睡着了,小手软软地搭在他肩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着牛,一步一步,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前方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其中最暗的那盏,是他的家。

 

而在更远的东方,在戴家洲从未听说过的来安县,屯仑水库刚刚完成第一期勘探。技术人员在油灯下整理数据,图纸上,一条未来的干渠线正从水库引出,蜿蜒向南。

 

那条线,和戴家洲此刻走过的田埂,隔着三百公里,隔着十几年时光。

 

但它们终将交汇。

 

在某个被汗水浸透的夏天,在某个被图纸铺满的深夜,在某个普通人用一生走完的、沉默而坚韧的旅程里。

 

所有河流都寻找大海。

 

所有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流向。

 

戴家洲还不知晓这一切。他只是走着,背着妹妹,牵着牛,在1952年巢湖春夜的星空下,一步一步,走向他十一岁的人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