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
——“明人”系列小说
作者：安谅
C君与L君闹掰了。这单位的好同事，更是好兄弟的哥们，怎么说吵就吵翻了呢！几位同伴寄希望明人居间调停。明人不敢以此说包揽，但作为他们共同的好友，他应该做些必要的了解和疏通。
他先找着了C君。C君提及L君，倒是无遮无拦，一脸的怒气：“这人怎么像个神经病，我们在电视塔俯瞰，路人还有营区正在操练的大兵蠕动着，我只嘀咕了一句，人微小如蚁，轻轻一睬，就可以睬死一大片。这小子竟然瞪视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一个反应。还五迷三瞪的，他说了一句狠话，如果你敢踩死一只蚂蚁，我绝不饶过你。我被他说得更糊涂了，也气急了，说，蚂蚁是你家人呀，要你管呀，还这样凶神恶煞的！他指着我鼻子就开骂，说我不是人，没有人性！他如此指责，我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几句。他转身就走了，扔下一句话，说我和你从此路归路，桥归桥！绝交就绝交，这鬼样，谁能受得了！”C君气咻咻地说着，还往后捋了一下脑门上的头发，用力不小，这是他往常生气时的习惯动作。
明人在L君家找着他时，平日儒雅随和的L君，却紧抿着双唇，好久没有开口。他给明人沏了茶，耳闻明人提及C君，脸庞更像是上了一层霜。看来，L君还在气头上。明人觉得有些不自然，便抬头瞻望客厅正面墙上挂着的镜框，那里放置着大小不一，或长或方，黑白泛黄居多的相片。有一张相片，位居中间，是一个酷似L君长相的男子，英俊帅气，一身戎装，胸前佩带着好几枚勋章。L君顺着明人的端详的目光，回头望了望。回正脸时，他正视了明人一眼，嘴唇动了动。
明人说：“这是你父亲吧？真的很英武。”
L君微微颔首。
“我好像听你说过，你父亲当年是在河北当兵的。没错吧？”明人说道。
“嗯。你，这还记得？”L君终于开口了。
“当然记得，我印象中，你还给我看过一张旧报纸，刊登过你父亲的事迹呢！”明人又说。
“那是一张军报，父亲前两年过世后，原先的部队要搞展示馆，我就将报纸捐赠给了他们。”L君轻轻地说道。
“你的父亲真是共和国的英雄，我们得学习一辈子呀！〞明人由衷而言。
L君眼光闪亮了。明人作为长他好多岁的兄长，这一简短的语句，就令L君心潮起伏了。他很想念父亲，对父亲也至为感恩，甚是敬佩。他是他心里不可撼动的一座灯塔。
于是，L君先是皱了皱眉，轻轻地感喟了一声，然后，脸色有所凝重地说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如你明人这般以为的。”
明人注目着他，不想以自谦之语，打断他好不容易的启唇。
“你知道，我父亲是个当兵的，官职不大，但他当年在唐山大地震时，是最早一批进入灾区的战士之一，在废墟之中，抢救了好多人的生命。”L君不无骄傲地说道。
“我在军报读到过，他是真英雄呀！可是我不明白，你怎么就和C君如此大动肝火，闹得这么不愉快呢！”明人还是憋不住，直奔主题了，那是他今日造访的目的。
L君说：“不是我生气，是他这人太不尊重当兵的，也太不尊重生命了！蚂蚁也是生命呀！你明人不是也写过《读蚁》一首诗吗，我还记得最后一句，世界是我们的，也是它们的！”
“哟，你记得这么清楚！”明人心中自然一喜，自己的拙诗发表之后，《读者校园版》都转载了，老朋友还这么关注，能背得出那么几句来，这是高兴的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两位兄弟的疙瘩还在节骨眼上呢！
“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那是父亲亲身经历的。那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他被调往老山前线，敌人炮火狂轰滥炸，他们时不时地反击，炮火猛烈时，便藏身猫儿洞里。一颗炸弹偏巧将父亲他们的猫儿洞砸塌了，他也被炸晕了，醒来时，浑身血肉模糊，洞内则一片漆黑，他拼着命喊叫着，没任何应声。他猜到两位战友可能牺牲了，他被堵在这狭小阴湿的洞里，估计危在旦夕了。因为，他觉得愈来愈透不过气来，手能触摸之处，尽是冰冷坚硬的石头。他尝试着推开它们，想扒弄出一个出口来，但他卯足了全身气力，挪移了几块石头，紧接着轰然一声，又一次不大不小的坍陷，他又被置于更狭小的空间。他的呼吸更艰难了。他知道自己不是流血过多而死，便是被活活闷死，他惟有将袖管撕下，紧紧裹住肩部的伤口。渐渐地，他失去了生的欲望，躺着一动不动，等待死神的召唤。就在他奄奄一息之际，他忽然感觉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他有气无力地，用手指肚触碰了一下，他感觉是一只蚂蚁。他一激灵起来，有蚂蚁，说明这洞里还有空气，他连忙掐痛了自己的大腿，极力克制着，不能昏皆沉沉地睡去。这一睡去，恐怕就永远不会醒了。蚂蚁还在他脸上蠕动，从他的鼻梁，眼角穿过，钻进了他的眉峰，又攀上了他的额头。他全身心地在感受蚂蚁赐予他的奇痒，痒酥酥地，竟然有一丝生命的欢愉和渴望。
父亲就是靠着这点欲念，迎来了战友们的营救。从此，他将蚂蚁视为生命的天使。他从小告诫L君，不能踩死蚂蚁。它们也是可贵的生命，与人的生命一样，而且，它们于他而言，还有救命之恩。〞
L君说到这里，静默了片刻。又抬起头，继续说道：“所以，当我听到C君将路上和战士，此喻成蚂蚁，并且说，可以很容易踩死蚂蚁时，我倍感巨大的伤害。气不打一处来！”
被故事深深感动中的明人想，也许，C君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但他必须立即转告c君这段故事。他相信，C君也会为此感动，同时，也会为之前所言，感到羞愧的。L君最终也会谅解C君的。
他凝注于桌面，微笑了起来。仿佛桌面上有蚂蚁一般美好的事物，灿然而生动。
安谅“明人”系列小说《蚂蚁》（已刊2026年第二期《小说月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