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败屡战的“大使”
——长篇非虚构《法心向天——人民法官韩旭辉》节选
作者：姚江平 秦军
而今，沐浴在一片霞光里，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让他心疼。他鹤立鸡群般挺立在人群中，西装革履，他时不时下意识拽拽胸前的领带。从他微小的动作，看出来，他不是经常这样着装。他是特意从马厂镇赶来，送韩旭辉庭长最后一程的。他是土生土长的马厂镇人，平时做点小生意。大家习惯叫他刘哥。这称呼透出的信息可不是尊重。年轻时，刘哥喜欢看香港的古惑仔影视剧，看着古惑仔们在大街上威风凛凛，心里很憧憬，不知不觉心态受了影响，日常行事，好耍威风抖大拿，蛮横不讲理。这刘哥的撩猫逗狗，强词夺理，就招惹了不少是非。别人受了委屈，被欺负了，就把他告上了法庭。
法锤一响，刘哥心里立刻犯怵，心里就慌了，听完原告的起诉书和证词，到了答辩阶段，刘哥直接就怂了，嘴上虽然还在逞强，心里开始盘算怎么赔偿人家，毕竟自己确实不占理。等法庭审理完毕，他也无异议，多数都会乖乖按照判决去办。没过几天，刘哥又开始犯病发飙了，又被告上了法庭。毫无悬念，他又败诉了。过了一段时间，他又被告上了法庭。
时间长了，社会上的人就给他送外号“大使阁下”。意思他是社会派驻法庭的常驻“大使”。
不想，他对这个绰号还很满意，专门买了一顶礼帽，戴在头上，又留起了小胡子。嘿，这还真有点土老帽版的“乡间大使”味道。
他被韩旭辉注意上了。这人怎么回事儿，怎么一直和人吵架闹纠纷，说他是街头混混吧，也不算是，他还没有恶意侵犯别人财产和人身的事实，就是单纯的喜欢和人争吵抬杠，继而引发争执。最严重的时候，也会动手，用脚踹对方屁股，对方立刻倒地不起，打电话叫救护车，和医生说头疼、脖子疼、腰椎疼，心脏、肝脏难受，到了医院全身上下都用最贵的核磁共振检查一遍，检查费就好几千，检查结果身体健康后，对方还是说头晕，又住院观察了一个星期后才出院，前脚出医院，后脚就来到马厂法庭把刘哥给告了，检查费、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伤害赔偿、二次继续治疗费罗列一堆，要求赔偿好几万。刘哥有苦说不出，毕竟是自己动手了，可这赔偿要求实在是有点多。
而最后的审理结果，法庭并没有完全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除了刘哥已经支付过的医疗费，不用再出任何费用。
原告不服，法庭指出原告在纠纷中故意激化矛盾，激怒被告，被踹了一脚后故意夸大身体受到的伤害，浑身检查没有问题后又坚持住院一个星期观察，后来又要坚持继续住院时，医院不同意，把原告从病房赶出来了。
主观客观都是冲着讹被告的钱财，而被告已经支付了医院的费用一万多，已经受到应有的惩戒。
刘哥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审理结果是这样，对方也没有讨到好果子吃。
离开马厂法庭后，刘哥摆了两桌酒席，请朋友们来喝酒，席间用胜利者姿态和朋友们说，韩旭辉庭长和他熟，是哥们，打官司自然会维护他。
没多长时间，他又被人告了，这次离开法庭，他不再是扬眉吐气的模样了，被判向对方公开道歉。他宁可赔给对方点钱，也不愿意当着很多人的面公开道歉，太没面子了。
他想躲一阵子，却被对方领着人堵在大街上，逼他按照判决书上进行道歉。对方人多势众，好汉那能当街认怂。先下手为强，他毫不畏惧，拳脚全出，怎奈好汉难得众人手啊，他被人摁着磕了三个响头，之后，人家扬长而去，他愣立现场片刻，继而哈哈大笑：老子从来都是被告，今天终于能当一回原告了。
这刘哥粗通文墨，官司吃多了，对诉状的书写何用别人代劳。回到家里，坐在小饭桌前，很快写好了一纸诉状，第二天，一大早，法庭立案的窗口刚打开，他就把诉状递了进去。立案员早就熟识了他，打趣说，又来了？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笑嘻嘻地高声说:“这次是咱占理。”
审理结果下来后，还是他输了。因为他拒不履行判决，理亏三分，还因为他先动手打人，又理亏七分。在场的众人仅仅只是摁住他强制他叩头道歉，虽然动手动脚了，行为欠妥，但事出有因，且未对他进一步施以暴力。当庭问他服不服从判决，要不要上诉？他摇头说不上诉，服从判决。说完就要走，韩旭辉叫住了他，说你这到底怎么回事，隔三差五的和人诉讼，还每次都输，这样能行？
刘哥说：“不是每次都输，赢过一次。”他说的“赢过一次，”是调解结案，对方让步，他少赔了对方几百元钱，他就觉得是自己“赢了。”
韩旭辉也没拉下他虚荣的脸谱，就推心置腹的和他聊，看着他把话听进去了一些，才让他走了。
这次安稳了好长一段时间，但终究又被人告上了法庭。
为此，韩旭辉还专门咨询了心理学专家，得到的答复是，刘可能有心理障碍，可能以前受过心理伤害或创伤，需要表现的强势，获得存在感和认同感，在争吵中获胜来平复创伤。这是潜意识行为，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
韩旭辉安排时间，专门和他聊了很长时间，试图按心理专家的建议，找到他的创伤根源。
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又和他走出马厂法庭，二人在大街上并排散步，边走边聊。
街上行人看到刘哥和韩庭比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看上去关系不一般，刘哥感觉大家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还嘚瑟地耸了耸肩膀。韩旭辉也不点破他的“小把戏”。而各位看客可就不得其解了：刘哥是不是真的和韩庭长有关系，是朋友哥们，看上去很像啊，但为什么每次打官司都是刘哥输呢？
法院的同事也不理解，食堂吃饭时，暗示韩旭辉庭长，刘哥病入膏肓，打官司上瘾了，甚至有点被虐倾向，无可救药了。光是他的案件占用的诉讼资源就有多少，况且他还会影响到周边的人。
韩旭辉笑道：“民事法庭，大部分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有疙瘩解不开闹上了法庭，心结解开了，以后看待事情事务事物会更开朗和宽容，像刘哥这样，本质上人不坏，以往的官司也没有太过分的行为，属于典型的心结，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法官在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医生，医者仁心，治疗社会病是我们法官的责任。”
得，这说辞还真让大家不得不信服。
这些话是后来传到了刘哥的耳朵里，他回想韩旭辉和他的几次掏心窝子的长谈，觉得韩旭辉法官对他太好了，是他自己“二百五”，有病，于是，在内心自我谴责的同时，他的乖张行径也收敛了，很少再惹事生非，但经常会去法庭找韩旭辉坐坐，前段时间看到法庭发出公告，招聘民调员和人民陪审员时，他一度想打电话给韩旭辉庭长，咨询他有没有资格应聘。
可没想到却惊闻噩耗，韩旭辉庭长撒手人寰了。
刘哥站在人群中，心潮难以平复，旁边的人有一大部分都来自法院系统，若是以前，刘哥看到法院工作人员会低头躲着走，感觉自己抬不起头来，和韩旭辉聊过几次后，重新认知了自我，面对法官们，不再自卑躲闪，反到多了份亲近和自信。
多亏韩旭辉庭长的开导，才让自己心态阳光起来，生意也随之起色不少。
今天，他一改平日嬉皮士式的着装风格，专门买了一身西服。他要身着正装，来送他的韩大哥。他不能让人看到，韩大哥还有一个流里流气的朋友。韩大哥把我当人尊重，我不能给韩大哥丢脸。
“韩法官，是好人啊！”刘哥站在人群中，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作者：姚江平 秦军
来源：微小的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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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