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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病人

倪章荣2026-01-22 16:05:48

我们的病人

(中篇小说)

 

作者:倪章荣

 

0

 

我正在刷牙,父亲冷不丁地蹿到我身边,向我立正敬礼,大声道,报告二号首长,我要吃解忧医院的病号面!

母亲说,二号首长要上班去了,我给你煮吧?

父亲说,叶静默勤务兵同志,你应该叫我排长林同志!

是的,排长林同志,勤务兵叶静默给你煮面条。母亲向父亲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叶静默勤务兵同志,你少捣乱,我要吃二号首长做的病号面!

没办法,我只好走进厨房。等我给父亲做好了病号面,出门已经比平时迟了将近20分钟。为了不迟到,我把车速提高到八十马,还闯了一个红灯。赶到解忧医院时,刚好八点。我每天上班至少要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单位,今天是最晚的一次了。

 

1

 

两年前的秋天,我走进解忧医院,正式开始我的博士研究生生涯。我本科和硕士学的都是心理学,可读博前却报了精神病专业——我一直对精神病学带有无限好奇与强烈的探究欲望,为此,还和男朋友闹得很不愉快。解忧医院是南雅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南雅大学是一所著名的民办大学,解忧医院是全国赫赫有名的精神病研究和治疗医院。

我报到那天阳光很好,解忧医院在阳光的照耀下生机勃勃,精神病人的歌声在空中自主飘荡。我的导师、解忧医院副院长兼第二病区主任汤加教授没有在办公室,他的助理杨西西对我说,汤加教授去了第二病区,他交代过,让我带你去第二病区。

杨西西高挑,丰满,鸭蛋脸,披肩发,漂亮潇洒,举手投足间透露一股子医疗自信。杨西西向我介绍说,解忧医院共有东南西北中五栋大楼,中楼比较高大,有24层,为办公室、门诊室、检验室、职工宿舍、职工食堂,其余四栋楼都只有五层,皆为病区。全院八个病区(每栋楼两个病区),每个病区都有治疗室、活动室、学习室、会议室。每个病区有十六个病室,每个病室四个床位。一楼为病人食堂兼大礼堂。现在,医院病床已经住满,旁边正在建造新病区。

走进第二病区的时候,我看见汤加教授在四五个医护人员陪同下一个病室一个病室地巡查。每走到一个病室前,精神病患者都是立正敬礼,叫一声:首长好!汤加教授则一一给病人回礼,并说:同志们好!有几个病人一直围在汤加教授身边,迈着正步,来来回回地走。

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这样的场面,有点儿兴奋,也有点儿自卑——我对精神病医院了解得太少。汤加教授向我点点头,然后命令杨西西,把全体病人集中到会议室!

会议室不算太大,但装五六十号病人绰绰有余。

进会议室前,病人还大呼小叫,推推搡搡,进了会议室之后,他们一个个立正敬礼,齐声高叫,首长好!

同志们好!汤加教授及时给他们回了礼。接着杨西西指挥全体精神病人开始唱《北京的金山上》。后来我知道,精神病人每次集合之后,都要先要唱一首红歌。

歌毕。汤加教授将我和杨西西拉到主席台中央,大声说,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一号首长,这位新来的林子颖医生是你们的二号首长,杨西西医生大家都很熟悉了,她是你们的三号首长!其余的医生、护士,就称某医生同志,某护士同志,比如张护士同志。

我很不适应,刚来便当上“二号首长”——我知道这是假的,可就算是假的,“二号首长”也应该是杨西西啊。我有点困惑,治疗精神病必须要玩这样的游戏吗?我这方面知识特别浅薄——小时候都没这么玩过,我会吗?

汤加教授带领我和杨西西走下主席台,他要求我从每一队病人面前走过。

二号首长好!

我手足无措,不是忘记了问好,就是忘记了还礼。

轮到杨西西走向病人的时候,她的熟练自如,从容不迫,让我汗颜得不像个精神病医生。

二号首长同志,别着急,慢慢来!汤加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会议室里,精神病人们的问好声此起彼伏,乱中有序。我看见汤加教授在笑,杨西西医生在笑,其他医护人员在笑,我也笑了。

汤加教授举起右手,大声说,同志们,大家有什么困难、要求、举报、心里话,请多多向二号首长和三号首长汇报!

报告一号首长,我喜欢向你汇报!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用敬礼的姿势走到汤加教授面前。

汤加教授还过礼之后,拉起五大三粗的手说,科长王朝同志,一号首长欢迎你的汇报,也欢迎二病区所有的同志向我汇报。可是,我工作很忙,二号首长和三号首长是你们的直接领导,大家要多向她们汇报!

汤加教授主持召开了一个小型业务会议,会上,汤加教授宣布:解忧医院的“拯救精神病人计划”正式启动,汤加教授为拯救计划领导小组组长,我为副组长,杨西西为秘书长,另外六位医生为成员。“拯救精神病人计划”的核心内容就是:把病人当亲人,把医院当家庭,从治疗、看护、语言、生活等各个方面着手,医护人员与病人打成一片,融为一体,为他们创造一个有别于其他空间的独特区域,一个温暖、和谐的医疗环境,让他们早日康复。汤加教授说,我一直在等待林子颖同志的到来,她是心理学专业的高材生,我对她寄以厚望。

同志们哪,拯救计划是精神病治疗史上一项大胆创举,超越了很多人的理解能力和宽容限度,我们的工作极其艰难,可谓千难万险,大家要有心理准备,要有战胜一切困难的信心和勇气。会议结束时,汤加教授说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汤加教授要带领精神病人玩这样的游戏,我刚来便成为“二号首长”。

汤加教授这个设想很有创意,可谓独树一帜,让我茅塞顿开。只是,我总是感觉有点难为情,简单地说,我还不适应“二号首长”这个角色。

第二天清晨,我陪同汤加教授例行巡查时,一个瘦高个子的病人走到我面前,立正敬礼之后,大声对我说,报告二号首长,我是侦察兵李向阳,我昨天晚上发现,密斯方在给敌特发报!

我愣在那儿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侦察兵李向阳了。

汤加教授马上给侦察兵李向阳还礼,他说,侦察兵李向阳同志,你报告的情况很重要,二号首长命令你继续监视!

我看见汤加教授不停向我呶嘴,我立即立正还礼,并大声说,感谢李向阳侦察兵同志的重要情报,我命令你,仔细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有情况立即向我报告!

侦察兵将右手向上一扬,大声说,请二号首长放心,侦察兵李向阳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汤加教授拍了拍我的肩,小声说,继续努力,你是他们的二号首长,是他们的拯救者,其他的,一概忘记。

 

2

 

没有想到,我很快便适应了解忧医院的工作,对这所位于市郊的精神病康复医院,对医院的老师、同事,对医院里的每一个病人,产生了浓厚兴趣和魂牵梦萦的牵挂。我几乎每天都是第二病区最早上班的医生。汤加教授对我竖起大姆指,林子颖,你会成为一位优秀的精神病医生!

李向阳真名李大功,老婆跟一位法国籍的外商跑了之后,精神便出了问题,来解忧医院已经两年多时间了;王朝真名王大志,某机关公务人员,据说领导找他谈话,要提拔他当科长,在公布结果的先天晚上,他还特地请好朋友撮了一顿,谁知第二天宣布结果时科长却是别人;马汉真名马永久,致病原因不清楚,马汉这个名字是王朝赐予他的;周兰是二病区的四个女患者之一,也是始终不愿融入汤加教授营造的环境中的少数几个冥顽不化的病人中的一员。发病原因是三岁的儿子在和婆婆逛商场时失踪了;方罗湖,原为在读大学生,因从树上掏了一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鸟窝,被判刑十二年,在牢里还不到一年便撑不住了……

我整天泡在精神病患者中间,融入他们的日常活动,了解他们的病史,在医院的表现,康复状况,内心诉求,用解忧医院的特有语言与他们沟通、交流,我在努力寻找治愈他们的有效途径。

攻克周兰的工作相当艰难,她见了我不立正不敬礼,也不叫“二号首长好”,只是一个劲地叫嚷,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她还拒绝吃药,拒绝读报,拒绝所有户外活动,时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这位三十来岁的女人,满脸都是憔悴和不安定因素。作为一位心理学专家,我知道,如果她儿子不能失而复得,她的病是很难根除的。可是,任由她这么下去,病情会越来越重,问题会越来越多。她来解忧医院三年了,家庭已经不堪重负,多次声明要放弃治疗。必须让她回归集体,回归我们的治疗体系,否则,即使将来有一天,她的儿子被找回家,她也回不到正常人的状态了。

这一天,周兰的丈夫前来探视,他希望接她妻子出院,他说,他是一个开出租车的,收入不高,家里有老父老母,这几年为了寻找儿子,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耗尽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一屁股债,实在负担不起解忧医院的昂贵医疗费了。

我严肃地批评了他这种轻浮的想法,我说,周兰是你的妻子,是你们家庭的一员,你不让她住在解忧医院,就是对她的抛弃,就是谋害她的凶手!

周兰丈夫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说,他不是不想做个合格的精神病家属,周兰是一个好女人,好妻子,可是,治疗了三年,没有一点效果……他竟然流出了泪水,实话告诉你吧,为了找儿子,为了给妻子治病,我连房子都卖了,现在租房住……

我说,困难只是暂时的,她的病好了,你们寻找儿子的力量就更大一些,儿子找回来了,这个家就完整了……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废话吗?

你要相信我们医院的力量,医生的力量。我告诉周兰丈夫,我们解忧医院正在对精神病人采用一套全新的世界领先的治疗技术,希望他配合我们,让周兰融入到我们的治疗体系之中。我说,这是让周兰恢复正常的最好办法……周兰丈夫似乎被我说服了,同意配合我们。

见了丈夫,周兰问,儿子找到了吗?

丈夫说,有眉目了,公安正在追查。

那你把我接出去,我们和公安一起去找!周兰抓住丈夫的手说。

那帮人贩子很狡猾。你病还没好,怎么和人贩子周旋?人贩子知道你有精神病,他们会把儿子交给你吗?公安也不会同意一个精神病人加入到这么重大的行动中来。你要听首长的话,按首长的要求去做,尽快把病治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和公安一起去找儿子,很快就会找到的。

周兰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我,大声说,二号首长,我以后听你们的!

从此以后,周兰完全变了,乖乖吃药吃饭,认真读书看报,积极唱歌跳舞,病区的每一项活动都有她的参与,见了医护人员,立正敬礼,大声叫“一号首长好”,“二号首长好”……

杨西西在我的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你行啊,汤老师都拿周兰没有办法,

你把她制服了。

 

3

 

我感觉,病人们真的把我当成了他们的亲人,他们信任我,喜欢我,依赖我,崇拜我,每天都有情况和问题向我汇报,某人尿床了,某人骂人了,某人说梦话了,某人把药扔掉了,某人形迹可疑,某人反动透顶……我鼓励他们多监视,多汇报。我是学心理学的,我知道人是群居动物,群体的潜移默化作用巨大,几乎不可抗拒。我也知道,人是情感动物,当他们对某些事物尤其是某些人产生心理依赖之后,事情便比较好办了。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让这群病人融入到集体中,让病人对汤加教授,对我,对杨西西医生,对所有医护人员产生强烈的依赖感。这样,我们才能将他们完整地引领到我们的治疗轨道上来,我们的拯救计划才能收到理想效果。我不仅每天提前十多分钟上班,下了班还经常深入病房与病人交流,我敢说,全解忧医院没有谁比我值的晚班还多包括汤加教授。医院领导和医护人员没有一个不夸奖我敬业负责,白衣天使。汤加教授对我的满意程度超过了他看好的精神病患者。

拯救计划开始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详细的方案,更不知道什么措施和手段最有效,我们有些诚惶诚恐,汤加教授不断给我们打气,他说,只要我们敢想敢干,管理到位,就一定会取得成功!他一再叮嘱我们:放开手脚,大胆探索,只要有益于病人身心愉悦,都可以试,都可以做。我知道,仅仅与病人沟通,和他们交朋友,让他们整齐有序,相互监督,是远远不够的,然而,应该怎么深入,我也没有底,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在治疗过程中寻找灵感和突破口。

来解忧医院第五十天的上午,我带领第二病区全体精神病人,在医院大院里跳健美操。侦察兵李向阳突然出列,跑到我面前,报告二号首长,我想和你谈恋爱!

我愣住了,完全没有回答这方面问题的准备,我不断躲闪李向阳热辣逼人的目光。几十号病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我身上,汤加教授,杨西西医生,还有其他医护人员,全都盯上了我。我突然看到了汤加教授无比信赖的目光。几股子精神病医生的责任心和荣誉感在我心中前呼后拥,我对着侦察兵李向阳,对着全体精神病患者,大声说,侦察兵李向阳同志,二号首长允许你和她谈恋爱!

掌声响起来了,响了足够三分钟,要不是汤加教授让大家停下来,估计掌声还会响一会儿。汤加教授对我竖起大拇指,好样的,二号首长好样的!他的声音轻微颤抖,意犹未尽。

广场上的活动结束之后,侦察兵李向阳拉着我的手说,二号首长,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谈恋爱!

好的,侦察兵李向阳同志。我语气里包含的爱意,即使用秤去称,也有足够的重量。

我们手拉手在解忧医院的院子里散步,李向阳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好像我身上全都是与女人有关的内容。

二号首长,你很漂亮。

比你老婆漂亮吗?

李向阳想了想,比我老婆漂亮。

骗我的?

侦察兵李向阳不敢骗二号首长。

侦察兵李向阳同志,你原来是做什么工作的?

报告二号首长,我原来的工作是“守长城”。

守长城?

在互联网上“守长城”,防止敌人网络入侵!

哇,这项工作好伟大。

我夜以继日防止敌人入侵,可我的老婆却被侵略者抢跑了……

你老婆三观不正,跑了就跑了,世界上好女人多的是。

是的,二号首长比我老婆强一百倍!

因为我与李向阳“谈恋爱”的事,汤加教授特地召开了全院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汤加教授在会上对我进行了全方位的表扬,从职业操守到医疗技巧,从拯救计划到创新思路,他号召全院干部职工向我学习,用心治疗病人,用心呵护病人,创建具有解忧特色的精神病治疗方法,向全社会推广。汤加教授强调:千万不要怠慢、轻视精神病患者,他们每个人都是大集体不可或缺的成员,每个人都是我们的宝贵财富。

 

4

 

我怀疑侦察兵李向阳同志不是真疯,他和我“谈恋爱”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正常,而且对我是步步紧逼,让我招架不住。他一会儿要和我促膝谈心,一会儿要与我烛光晚餐,还时不时给我一个拥抱。开始时我是有点不适应,因为不适应,我将我的怀疑告诉了汤加教授。汤加教授生气了,他批评我是在质疑他的业务能力,质疑解忧医院的专业水平。他还说,李向阳是他特别看好的精神病人,不允许我以这样的语言诋毁一个优秀精神病人。我为我的胡思乱想,郑重其事地向汤加教授道歉。我真是有点不正常了,这么权威的专家,这么权威的医院,这么出色的李向阳,我怎么还要去怀疑呢?

我决心放下一切包袱,投入到与侦察兵李向阳的“恋爱”中去。李向阳还真是个优秀病人,他几乎天天都有情报向我上报:周兰心情很好,一切正常;汪芳芳表情怪异,可能有海外背景;王朝外强中干,是个纸老虎;方罗湖不可能成为我们的人……李向阳告诉我,他的侦察工作很不方便,开放时间有限,特别是晚上,不好监视其他寝室人员,希望我们撤掉寝室铁门。

我说,铁门不能撤。安装铁门是为了病人的安全,防止部分异已分子破坏精神病医院。

二号首长,我请求医院给我配备一台电脑,我怀疑医院周围有敌对势力!李向阳斩钉截铁地说。

我告诉李向阳,解忧医院是军事重地,屏蔽了所有电子信息,弄部电脑没有任何意义。

李向阳说,有点遗憾,但侦察兵李向阳表示理解。

可是,新的麻烦来了。

这天中午,我和李向阳正面对面坐着吃午饭,科长王朝端着饭碗走到我身边,报告二号首长,我也要和你谈恋爱!

精神病人的话也能够让人惊讶,我看了一眼满脸都写着“认真”的王朝,以一脸同样“认真”的严肃表情对他说,科长王朝同志,二号首长已经有了男朋友,他就是侦察兵李向阳。我指了指双目怒睁的李向阳。

我不管,红头文件还没下来就不算,我就有追求你的权利!

尽管我与李向阳的“恋爱”只是一种治疗手段,尽管我面对的是一群精神病患者,然而,面对精神病人,我也不能丢掉道德规则,不能给病人留下二号首长作风轻浮的印象。我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回答王朝说,不行!

王朝当即把饭碗摔在地上,气呼呼地走了。

我又一次成为大家的焦点。

王朝开始绝食,在寝室大喊大叫,马汉向我报告说,科长王朝扬言要上访,要告状,要反抗医院,还鼓动其他病人造医院的反。

我感到事态比较严重,立即去向导师请教,导师似乎也遇到了难题,沉默不语。

杨西西打破了汤加教授的沉默,她说,我们不能剥夺王朝公平竞争的机会。王朝是什么原因精神失常的,因为不公平啊。

汤加教授看了我一眼,说,三号首长说得有道理,王朝的情况特殊,如果在恋爱上我们都不给他机会,那么,他如何树立信心,战胜疾病?我们的拯救计划如何完成?当然,与他们交往时要注意方式,要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们。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对汤加教授和杨西西说。

李向阳和王朝不住一个病室,但我还是把他单独叫了出来,我对他说,侦察兵李向阳同志,我想允许科长王朝和我谈恋爱,但是,这不过是一个安抚措施,我真正喜欢的人还是侦察兵李向阳同志。

二号首长,你不会背着我和科长王朝偷偷摸摸跑了吧?李向阳一脸不安地问我。

怎么会呢,二号首长是一个有品德负责任的首长,不会抛弃你的。我拍了拍他的手,你放一百个心!

我又把王朝叫出来,我对他说,科长王朝同志,一号首长对你的恋爱问题相当重视,要求我允许你和我谈恋爱。

王朝猛地抓住我的手,激动地说,二号首长,你不是在骗我吧,发文了吗?

科长王朝同志,你怀疑二号首长可以,但你不能怀疑人民政府领导下的精神病医院吧?

王朝似乎被吓着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我用公平的方式与李向阳和王朝相处,上午接见李向阳,下午接见王朝,或者反过来。王朝问我他和李向阳,我更喜欢谁时,我回答,那还用问吗,当然是科长王朝,你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科长!和李向阳在一起时,我会说,王朝没有你优秀,我发现我没办法喜欢他。

我深切地体会到,解忧医院的精神病患者的思维能力有多么强大。李向阳向我提出了一个特别创新的要求,要见我父母。我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可将一个精神病患者带出医院,带到我家里,我没有这么大胆量。主要还不是怕出事,李向阳正在和我“热恋”,以我一个心理学家的常识,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我也不是怕医院不批准,在汤加教授主导下的解忧医院,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我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我怕他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万一被邻居亲戚知道了呢?

汤加教授说,李向阳不会乱来,他是一个优秀的精神病患者,让他去见见你父母很有必要,可以说是精神病治疗史上迈出的重大一步!走你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汤加教授激动得手舞足蹈。

汤加教授的话给了我路径自信,这天下午,我装着与李向阳去院子里散步,将他带出了医院,带到了我们家。我没有事先和父母打招呼,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刚进家门,李向阳便向我父母立正敬礼,一字一顿地说,报告岳父岳母,侦察兵李向阳前来看望二老!

母亲是完完全全地傻眼了,父亲断片了两分钟后便清醒过来,眉开眼笑地说,好啊好啊!

子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母亲的样子很不正常。

他是我们医院的。

你也得精神病了吗,把一个神经弄到家里来!母亲恶狠狠地说。

报告岳母,我不是神经,我是二号首长的男朋友!

二号首长是谁?父亲问。

是我。我小声回答道。

父亲望着我,两眼冒光,没想到你们医院这么有意思,我明天去你们医院看看。

我说,爸,你就别去了,你又没得病,去那地方干嘛?

父亲说,得病还不容易吗?

 

5

 

如果不是父亲上医院来,第二病区不会有那么多波折。

父亲当过兵,性格比较执拗,任凭我百般劝阻,他就是要上解忧医院来。我生气了,不让他坐我的车。他自己打了一辆车,比我还早几分钟到达医院。

汤加教授见我一脸怒气,笑着说,你父亲来医院是好事啊!

汤加教授亲自带领父亲巡视第二病区。

李向阳见了父亲,立正敬礼,高声大叫,报告岳父大人,女婿侦察兵李向阳同志向您问好!

李向阳的声音特别洪亮,响彻第二病区。

我看到王朝的脸绿了,他一拳将窗玻璃砸了个窟窿,手上鲜血淋漓。汤加教授指示我,安抚安抚他。

护士小张离开之后,我问王朝,还痛吗?

王朝背过脸去,不理我。

我说,科长王朝同志,你这样的态度很不好,不仅损坏公物,还伤害自己的身体。

王朝说,你欺骗我,你不守妇德,拿感情当儿戏!

面对一个精神病患者,我心里生出了一种叫做愧疚的东西。

科长王朝同志,我并没有欺骗你,主要原因是李向阳最近状态不好,医院领导和一号首长为了稳定他的情绪,请我父亲出面做他的思想工作……

你是大骗子,我不会相信你了!

我让父亲早点回去,他的到来,给医院添乱,给我找麻烦,我不知道我们的“三角恋”该如何收场。父亲不回去,他说,来都来了,还不让我待上一天吗?

王朝在第二病区大闹天宫,又是掀被子,又是砸门窗,还打病友。把第二病区闹得鸡飞狗跳。让我惊恐万状的是,王朝劫持了女病人汪芳芳,他把汪芳芳劫持到了医院的顶楼,扬言,二号首长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带汪芳芳跳下去!

院长吓得语无伦次,医院的所有医护人员都吓得脸色发白,而我们的导师汤加教授又外出参加学术会议了。正在我无计可施时,杨西西对我说,我去做他女朋友。

我和杨西西来到顶楼,王朝正往晾晒的床单上吐口水。见我们过来,他大声叫嚷道,莫过来,过来我就跳楼!

杨西西向王朝摆了摆手,我们不过来。科长王朝同志,你还要二号首长做你的女朋友吗?

她不是好女人,我不要了!

那你还需要女朋友吗?

是个男人都得找个婆娘吧?王朝凶巴巴地望着杨西西。

那么,我做你的女朋友好吗?

你?王朝盯着杨西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好像她是个赝品似的。

怎么,我没有二号首长漂亮?

你比她肥。

你不喜欢肥女人?

我喜欢女人肥一点,可是,你是一号首长的女人啊。

科长王朝同志,不许胡说八道!我用首长的语气说。

我们病房的人都说,她是一号首长的女人。

我现在正式宣告,我不是一号首长的女人,你如果不想和我谈朋友,那就拉倒!

三号首长,你真不是一号的女人?

真不是呢。

那就谈吧。

王朝马上牵着杨西西的手从顶楼走下来,走到大庭广众之下,向第二病区全体病友官宣:三号首长不是一号首长的女人,三号首长是科长王朝的女朋友!

 

6

 

自从去了一趟解忧医院,父亲变了一个人,见了我,总是把右手举到眉头,开始还不出声,后来便叫我二号首长了。家里毕竟不是医院,父亲的举止让我手足无措。不知是哪一天,当父亲再叫我二号首长时,我竟然给他还了一个礼。

父亲泪流满面,他拉着我的手说,我离开部队整整四十年了,离开部队之后就再也没有过部队生活,我天天都想念在部队的日子啊,他停了会儿,又说,在部队的时候,我当过两个月的代理班长呢,如果不退伍,至少可以当个排长吧?

还当军长呢。母亲冷笑着说。

可是,你退伍了啊。我说。

这样好不好,你以后就叫我排长林同志?

我说,爸,我们医院那样做是为了治病。

你爸我就没病吗?没病也要治啊。

我和父亲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不得不屈服于他,汤加教授鼓励我:时时想着病人,处处都是医院,精神病医生就应该具有这样的素质!

我们的家成了小型解忧医院。起初,母亲是坚决不从的,可最终还是向我们投降了。我父亲不是骂人就是摔东西,还说要跳楼自杀,自杀前先杀个人壮胆,母亲整日战战兢兢,为了安定团结的大局面,只好进入角色。父亲给母亲赐了一个职务:勤务兵。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哥哥嫂子带着七岁的侄儿小辛来看望父母,看到家里的情形,哥嫂目瞪口呆,只有侄儿兴奋地模仿着我和父母的言行举止。

我嫂子突然一巴掌甩到侄儿小辛脸上,然后拉起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哥看了我们三人一眼,没吭一声,跟随他们母子离开。

走了好,走了好,不是一家人难进一家门,我们过我们的生活。父亲一脸的正义凛然。

以后,父亲会经常来到解忧医院,来了便钻进病人堆里,与病人们相处十分融洽。按医院规定,非病人家属是不允许进入病区的,就是家属探视也有诸多限制,比如一个月只能探视一次,一次不能超过半个小时……可汤加教授说,我父亲进医院,对病人的康复有百利无一害,准许我父亲随时进病区。我父亲很享受精神病患者的立正敬礼,特别那句“报告排长林同志”。每次从医院回去,父亲都是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父亲来医院就是一天,曾经还在医院留宿过两晚,那是我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时候,要不是我母亲找来医院,父亲可能还要在医院住下去。李向阳和马汉向我报告,我父亲排长林同志很喜欢周兰,没日没夜地和周兰谈心,还向周兰面授成长进步秘诀……

周兰的进步让我侧目,她不仅尊重首长和其他医护人员,积极参与第二病区的各项活动,还主动检举揭发同室病人的不当行为:亲人探视的时候给她们偷偷留下了零食,熄灯后说话,乱扔垃圾,躲在被褥里手淫……我经常在大会上表扬周兰,并给她颁发了最佳进步奖。

这天晚上是我值班,大约十一点钟,第二病区早已熄灯,周兰的吼叫声将我惊醒。我和护士小姚来到周兰住宿的十六号寝室。我们看见周兰对面的汪芳芳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被子很不规矩地摊在地上,病房里其他两人笑眯眯地看着汪芳芳。

周兰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二号首长,汪芳芳手淫,被我当场抓住了!周兰双手扠腰,得意洋洋地说。

胡闹!手淫你也不能将汪芳芳同志的被子掀掉啊!

报告二号首长,周兰同志还打了我。

我对汪芳芳说,马上把衣服穿上!

我把周兰叫到门外,小声说,周兰同志,你坚持原则,认真负责,值得表扬,可是,以后要注意方式,要说服教育,不要打骂动粗。

周兰说,报告二号首长,汪芳芳同志经常手淫,死不改悔。

我说,以后遇到这种事,向我们报告,让我们来处理,好不好?

好,我听二号首长的。

 

7

 

早晨巡查时,周兰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二号首长,很多人都有名号,我怎么没有啊?

名号?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叫二号首长吗?还有侦察兵李向阳同志……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了。我说,你认为你应该要一个什么名号?

请二号首长发一个给周兰!

那就叫女强人吧?我脱口而出。

周兰高兴得拍起巴掌,好,这名号好!

我当众宣布:从今天起,大家称呼周兰同志为女强人周兰同志!

马汉举起右手,报告二号首长,我也要名号!

马汉同志,你想要个什么名号啊?

报告二号首长,我要大英雄!

好,你就是大英雄马汉同志!

马汉抓住我的手直摇晃,谢谢二号首长,谢谢二号首长!

我想弄清楚马汉得病的原因,好对症下药。趁马汉父亲探视的机会,我向老人家打听马汉的情况,老人家说了一句:我们也不想他得这样的病,闭口不谈其他。据杨西西说,马汉进来两年了,只有父亲来看过他,她和汤加教授也想弄清马汉的病因,可老人家死活不说。

马汉的家就在市区,我和杨西西决定到他家里去看看。

马汉家房子不大,从屋子里的陈设上看很贫困。家里只有父母双亲,母亲关节炎很严重,已经不能走路。两老靠微薄的退休金生活。马汉父亲还是那句话,我们也不想他得这样的病。他母亲压根儿不把我们当成一个战壕的同志,一句话也不说。我们一再强调,了解马汉的情况是为了对症下药,让他尽快康复。可是,没有任何响应。

杨西西悄悄对我说,算了,我们走,就是问一天也问不出来的。

下楼之后,杨西西说,我们去居委会。

居委会负责人开始也不愿说,在我们说出这是关系社会安宁的大事之类的话之后,负责人终于告诉了我们马汉得病的原因:

马汉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妻子不仅漂亮,而且能干,在一家酒店当领班,马汉则是该酒店的电器维修工,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女儿。这是一个典型的女强男弱家庭,家里的大事都是妻子作主,马汉从不出面,就是妻子受到了别人欺负,马汉也不敢吭声。他妻子常常骂他“窝囊废”,在亲戚朋友面前也不避讳。大约是两年半前吧,夏天的一个晚上,马汉和妻子回家的路上,遇到两个歹徒劫持,歹徒当作马汉的面强奸了妻子,马汉竟然吓得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据后来被抓获的歹徒供述,他们没带任何凶器,只是威胁马汉不能吭声。马汉的妻子连组织的劝告也没听,很快与马汉离婚,带着女儿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婚之后,马汉便疯了。

我和杨西西认为,眼前最紧要的是,让马汉恢复自信。可是,采取什么手段才能让他比较快恢复自信呢?我和杨西西绞尽脑袋汁,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汤加教授说,何不让他当个室长试试?

我觉得汤加教授的这个办法不错,让他管理几个人,慢慢地自信心就会越来越强。可是,马汉和王朝一个病室,让他当室长,王朝会服吗?

把马汉和李向阳调换病房。杨西西说。

这个办法好!汤加教授竖起大姆指。

 

8

 

马汉的室长当得有模有样,从默默无言到风风火火,过渡期很短,不到一个星期。

马汉现在已经是大英雄室长马汉同志,每次听到同病室的病人向马汉报告的时候,我的心里便美滋滋的。马汉所在第五病室一直以来问题多多,积重难返,侦察兵李向阳检举报告的那些问题并非全是空穴来风,尤其是那个叫方罗湖的小青年,长得并不牛高马大,可满脸都是横肉,眼睛一瞪吓死人,谁都怕他,好几年了,医护人员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汉走马上任室长不久,方罗湖老实了,病室安静了,被子整齐了,垃圾没有了,牢骚怪话减少了,打架斗殴绝迹了……三个病人对大英雄室长马汉同志服服贴贴,马汉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举手投足恰到好处,脸上身上处处都透露出一股子英雄气概和领导气息,假如我和马汉同住一个病室,我也会忍不住对他顶礼膜拜。

拯救计划领导小组认为马汉的转化具有非凡意义,不仅在精神病学上意义非凡,在社会学上的意义也十分重大,要好好地引导、总结、提高、推广。我提出让马汉的父母见见成为了大英雄和室长的儿子。马汉的父母没有给精神病医生足够的尊重,他们根本不相信解忧医院两位出类拔萃的精神病医生的话。他母亲说,一个神经病还能当英雄,糊弄鬼去吧!他父亲说,病好了就让他回家,没好就不要装神弄鬼了。

我和杨西西锲而不舍,三顾马家,终于将马汉父亲请到了医院。

看到儿子在精神病院气宇轩昂、威风凛凛,马父高兴得老泪纵横,他紧紧抓住我们的手,感谢二号首长,感谢三号首长!

我说,你最应该感谢的是一号首长。

马父马上向汤加教授立正敬礼,扯开喉咙大叫一声,感谢一号首长!

汤加教授吩咐杨西西,联系几家主流媒体,以马汉、周兰等病人的事迹为中心线,全方位展示解忧医院的创新思维和拯救计划成果。

星期二上午,全市最重要的七八家媒体齐聚解忧医院(有电视台、电台、报社、门户网站),市政府相关部门负责人、南雅大学校长、医学院院长也一一莅临,还有马汉的父母——母亲是坐轮椅来的,本来也想请周兰丈夫过来,可他把我们的苦口婆心当成了驴肝肺,连话茬子也懒得接。

媒体对解忧医院的全面报道,让解忧医院名声大振,也让汤加教授、杨西西医生、林子颖博士家喻户晓(为了保护病人和非病人的隐私,亦为了保卫解忧医院的“专利”,有些东西,汤加教授严禁医务人员向媒体和家属透露,比如我们的“恋爱治疗”)。电话、短信成群结队地往我们手机上扑,有表扬的,也有辱骂的,欲前来参观、学习、看热闹的市民数不胜数。开始两天,医院向市民敞开过大门,发现有个别别有用心的自媒体混了进来,他们在网络上歪曲、嘲讽、戏谑、抹黑解忧医院的拯救计划,引发了社会上的不和谐音符。南雅大学决定,没有校长批条,解忧医院不接待任何访客。

我父亲在医院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不停地向认识不认识的人宣传解忧医院的神奇,宣传他女儿二号首长林子颖的绝世奇功。

现实证明:世界上最大的伤害往往来自自己的亲人。我哥在电话中毫不留情地向我宣布:从今以后,我们家与你们断绝一切关系!我说,哥,我们是为了拯救那些精神病患者……哥没等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这天清晨,我刚刚上班,办公室便闯进来两个少年,他们首先承认翻墙进来违反组织原则,然后向我提出要进解忧医院治疗的请求。我看见他们被挂破的衣服以及满是泥土的手套,确认他们为翻墙进入。两个少年一个叫张丰采,一个叫吴忠,都是某中学初三学生。他们都说患了精神病,迫切需要来解忧医院治疗。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把两个少年带进了汤加教授办公室。

为什么要进解忧医院?汤加教授单刀直入地问。

因为你们医院好。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回答。

好在哪里?

你们医院让人没有烦恼。吴忠说。

你们医院让我们受到鼓舞。张丰采说。

可我们医院是治疗精神病人的医院。汤加教授严肃地说。

我们也有精神病。张丰采坚定地说。

精神病不是你们说有就有的。我说。

我们抑郁,紧张,睡觉不着,天天做噩梦……吴忠说。

汤加教授吩咐杨西西带两位少年去做个检查。

不到一个小时,杨西西便带两位少年回到汤加教授办公室。杨西西报告说,从检查结果看,他们的抑郁症比较轻微,不严重。

如果不及时治疗,会越来越严重的。张丰采说。

是啊,想想都怕。吴忠说。

治精神病,必须征得家长同意……可是,青少年得了精神病,后果很严重啊,不及时治疗不堪设想……汤加教授看着我和杨西西,一副为天下苍生立命的样子。

他们还在上学,初中都没毕业呢。杨西西说。

是啊,义务教育都还没完成。我说。

你们要进精神病医院,也得等完成义务教育以后,没有文化去哪里都不会有前途。汤加教授和颜悦色地对两少年说。

汤加教授吩咐我和杨西西带两位初中生到病区转转,吃完午饭后再离开。既然到解忧来了,就让他们感受感受吧。汤加教授补充说。

离开时,两位少年拉住我和杨西西的的手依依不舍。张丰采说,明年6月份我们就初中毕业了,毕了业,我们就来你们这里。

热烈欢迎。我说。

 

9

 

周兰的丈夫带着儿子来解忧医院了。他告诉我们,儿子找回来了,他要接妻子回家。

我们都为周兰儿子失而复得而高兴,我问面前这个晒得黢黑的小男孩,想不想妈妈回家?

想。小男孩小声说。

周兰的病有这么快好吗?汤加教授用专家的口气反问我们。

少扯蛋,儿子找回来了,她还会有病?!周兰丈夫气势汹汹地说。

精神病很复杂,需要一些必要的疗程。杨西西解释说。

有什么复杂的,她不就是不见了儿子才疯的吗?

三号首长,你带周兰去做个检查,看符合出院条件没有。

检查个毛!周兰丈夫猛地一捶桌子,将汤加教授的茶杯震落到了地上。

小男孩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怕我们不放他妈妈回家,哇哇大哭起来。

你们今天要是不放人,我就和你们拼命!周兰丈夫跑出办公室,对着整座院子大声吼叫。

院长来了,院长走路都有些气喘,该让贤了。院长问明了情况,对汤加教授说,你的意思呢?

汤加教授并没有抬头,他说,我的意思是,周兰现在出院时机还不成熟,她是一个优秀病人,不能这样毁了她。

可是,我们不能不让人家家人团圆啊。院长小声说。

我看这样,让她丈夫带孩子去见妈妈,看看周兰的反应,如果正常,就让她先出院,我们密切关注周兰的情况,要是病情出现反复,立即收院。杨西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看这个办法可行。我附和道。

你说呢,汤教授?院长问。

汤加教授沉默了几分钟,无可奈何地说,既然你们大家觉得这样好,就按你们的意见办吧,出了问题,不要找我。

院长没说话,示意我和杨西西去办事。

我们走进十六号病室时,周兰正在组织大家唱《东方红》。小男孩连跑带蹦地扑向妈妈,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周英没有伸开双臂拥抱儿子,她没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丈夫,我还没出院呢,怎么就找回来了?那语气似乎在责备丈夫做事不懂规矩。

女强人周兰同志,你愿意回家吗?杨西西问。

我,回家?周兰望着杨西西,很迷惑。

你不想和儿子在一起吗?我问。

不想回去,你就待这里吧!周兰丈夫生气了。

妈妈,我想你,好想好想,我们回家吧。儿子带着哭腔央求道。

周兰盯着儿子看了两三分钟,突然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回家,回家……

周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10

 

看见周兰出院,李向阳也嚷着要出院。

杨西西说,你不能出院,你出院了,二号首长就不能和你谈恋爱了。

李向阳愣住了。

马汉说,谈恋爱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谈恋爱呢。

王朝说,我不出院,我在医院和三号首长谈恋爱。

到年底了,医院里的事情比较多,总结、汇报、病例分析、明年计划……我与李向阳的“恋爱”已经好久没进行了。侦察兵李向阳生气了,他跑到走廊上将我拦住,气鼓鼓地问,二号首长,我们的“恋爱”还谈不谈?

谈啊,谁说不谈了?

你都十二天没和我谈过了!

对不起,侦察兵李向阳同志,我最近工作太忙,没有顾得上,等忙完了工作,我加班加点和你谈。

那你的工作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啊?

快了,过年的时候就忙完了。

我要到你家里过年。

侦察兵李向阳的这个要求太过份了,严重超出一个精神病人的职责范围,我没有答应。我说,我们家过年的时候人很多,你去了没地方住。

没地方住我睡沙发。

我说,我家的房子是父母的,我要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同意才行。

你给岳父岳母多说几句好话。

我说,好的。

我本来是给父亲说着玩的,没料到他听说李向阳想来我们家过年,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兴奋,让他来啊,今年你哥嫂不会来了,家里没人冷清呢。

母亲说,干嘛把一个外人弄到家里过年,还是个神经病。

你忘了,李向阳在和咱闺女二号首长林子颖同志谈恋爱?

那都是演的,假东西!

假的咱也要当真的演啊。父亲说。

我没有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向阳,我真的不想带他回家过年。春节是最大的节日,家里总有几个人来吧?而且,半年来我在医院忙忙碌碌,劳力劳神,就是不累也该休息几天了。

汤加教授的妻子上医院来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她,考取汤加教授的博士研究生之后,我上他家登门拜访,曾经见过她。来医院以后,从没见师母来过,也没在任何场合与她相遇。师母是师范学院的办公室主任,端庄、大气,看上去还年轻,不像一个年过四十岁的女人。导师正在与我和杨西西谈春节期间精神病人的理疗事宜。

今天去把婚离了。师母见了导师,直奔主题。

过了年再离吧,我现在很忙?

我一天也不能等了!

师母,您冷静冷静。我觉得,作为一个学生,遇到这样的场合,我不能不说句话。

冷静?我都冷静二十年了!我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个不正常的男人,我没法容忍他把家庭也当作精神病院,我受不了哪!师母声嘶力竭地叫道。

汤加教授说,好,我跟你去离婚!汤加教授拿起公文包随师母出去了。

他们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导师夫妇走后,杨西西对我说。

什么原因呢?

主要是汤老师太热爱这份工作了,一心扑在拯救精神病人上,难免会忽视家里人,有时候也会把工作状态带入家庭之中,就像你一样。可我们师娘不像你父母那样顾全大局,把他骂得一文不值。杨西西告诉我:师母也是汤老师的学生。据说,师母还外遇了……

哎!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汤老师是一个出色的精神病专家,他给了我很多引导和启发……做一个好精神病医生太难了!

我们在想,汤老师是不是太过于认真了呢?杨西西自言自语道。

做我们这项工作,不认真不行啊。我望着杨西西若有所思的眼神说。

看到汤加教授满面阳光地回到办公室,我以为他们的离婚没办成。我问,老师,没离吧?

汤加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离婚证,往茶几上一扔,离了!

离了也好。杨西西拿起离婚证,看了看,小声说。

现在好了,我无牵无挂了。

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杨西西问。

她在美国,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那你今年一个人过年了?我问。

在医院过吧,陪陪病人。

 

11

 

汤老师……

请叫我一号首长!

一号首长,我,我想请你上我家过年……

上你家过年?你父母同意吗?

我父母肯定特别欢迎你上我们家过年,尤其是我父亲,他对解忧医院的所有人都很有感情。如果你同意上我们家的话,我就把李向阳带过去,他向我提出了请求,我还没答应他……

带李向阳去你家好啊,我去我去。汤加教授因为离婚带来的亢奋持续高涨。

我哥哥一家果然没有来,连电话也没有打一个。哥哥一家不来,并没有影响我们家的欢乐气氛,只是母亲偶尔会偷偷遗露出几分不和谐。

我们家的房子不大,可并不影响我们立正、敬礼、稍息、报告。我们完全按解忧医院的流程进行我们的春节生活。李向阳与我父亲相见恨晚,我们不停地磋商侦察、隐蔽、跟踪、擒拿技术。新年的钟声响过不久,李向阳从房间冲出来,大声说,报告一号首长、二号首长,附近网络出现异常,肯定有敌情。

侦察兵李向阳同志,你继续在网上侦察,我安排二号首长去现场。

我不得不走出家门,在寒气深厚的夜里乱窜了一个多小时。

汤加教授不停地说,如果每一个精神病医生的家庭都像你们家庭一样,那该多好啊!李向阳很快乐,整天笑得合不拢嘴。我不知道他的人生是否有过如此快乐的时候,如果有,也十分稀少。

初一上午,杨西西来给我们拜年了,她知道汤加教授在我们家。杨西西进门的时候没有按解忧医院模式来,还嘻嘻哈哈,蹦蹦跳跳,被汤加教授赶出门外。

杨西西再次进门时,换了一副严肃认真的面孔,报告一号首长,报告二号首长,报告排长林同志,杨西西给你们拜年了!

我们按规矩给三号首长还礼。侦察兵李向阳向三号首长报告,在女朋友家生活幸福,心情愉悦。连我母亲也履行了向三号首长敬礼问好的义务。

三号啊,你就不敢把王朝领到家里过年。

我要是把王朝领回家,他们就是不把我撕了,也会把我赶出家门。

你要是像二号这样,我们的拯救计划就好办了。汤加教授心平气和地说。

我努力过,可我家里那些人,一个个小肚鸡肠,鼠目寸光,没有担当,不愿意为他人做一点点的牺牲。我也是没有办法……

汤加教授点了点头,我有亲身体会,这也是很多问题的根源所在。正因为困难,才需要精神病医生,才需要精神病医生更多的努力,要像二号首长林子颖同志那样开动脑筋,不要仅仅拘泥于医院的方寸之地,要把眼光投向社会,投向更广阔的天地!

汤加教授的话不仅是说给杨西西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我知道我们离导师的要求还有不小距离。

加油!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初一晚上六点,有敲门声响起。我以为又是警察上门,中午有两个警察找上了门,说是接到邻居举报,我们家有邪教活动。我们一屋子人对这样的诬陷、诽谤十分生气,汤加教授气愤得把眼镜摔在地上,说要上公安局投诉。警察最后认定这是个误会。

我打开大门,侄儿小辛钻了进来。我们全家人都以为我哥一家人都来了呢,母亲脸上露出了毫不勉强的笑。可是,没有哥哥嫂子。

要他们来干什么,来了碍事!父亲满脸得意地望着孙子说。

小辛啊,这么远你怎么一个人过来啊。母亲看着孙子,眼泪流出来了。

他们不过来,我偷偷跑来了。

母亲给孙子又是拿糖又是拿小吃,可小辛什么都不要,他将右手举顶,昂首挺胸地在屋子里走。

父亲帮小辛纠正姿势,又告诉他,这是一号首长,这是二号首长,这是侦察兵李向阳同志,这是勤务兵叶静默同志,我是排长林同志。来,我给你示范……

小辛在屋子里玩得欢天喜地,嫂子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小辛是不是在你们家?

是的,嫂子,他在这儿玩得很开心呢,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马上!立即!把小辛送到楼下来!!!三声吼叫像三把匕首。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有点儿怕嫂子,尽管侄儿小辛一百个不愿意,我还是拉着他走了出去。嫂子拉起侄儿就走,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初二上午,我们这个特殊家庭的五个成员,一起来到全市最繁华的步行街逛街。我们新颖别致的言行举止,吸引了步行街上的红男绿女,大家像围观网红明星一般将我们团团围住。说心里话,我有点害怕,我害怕遇到同学、朋友。我知道,作为一位精神病医生,我不该这样胆小。我还不成熟,还需要磨练。

李向阳很兴奋,父亲很张扬,母亲很拘谨,我很努力,汤加教授很满意。

回到家里时,我的内衣全湿了。

初二深夜,大家就要进房入睡的时候,李向阳突然提出了一个很多正常人都不敢奢望的要求,岳父排长林同志、岳母勤务兵叶静默同志,我想早点和二号首长林子颖同志领证结婚。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连日来对李向阳赞不绝口的父亲突然哑口了,母亲一脸愚昧无知地望着汤加教授。

汤加教授喝了口茶,一脸正经地说,侦察兵李向阳同志,我国法律明确规定,精神病人是不允许结婚的。法律不能违反,这个道理你不是不知道。只有病好了,你才能和二号首长结婚。

我的病什么时候好,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只要你听首长和医生的话,按医院的要求来做,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汤加教授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说。

我用添加了真诚与甜蜜的语气对李向阳说,亲爱的侦察兵李向阳同志,二号首长等着和你洞房花烛哦。

我看见父亲咧着嘴笑了,我看见母亲脸上掠过一丝丝怪异,我看见李向阳满面春风。

汤教授和李向阳在我们家待了三天,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二。初三早晨,我们三人一同回到了解忧医院。这个春节没有一个亲戚上我们家,父亲推测,因为我哥嫂在亲戚面前搬弄了很多是非。

临走时,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小小声问,子颖,什么时候才完啊?

我没有吭声,此时无声胜有声。

 

12

 

王朝对李向阳上我家过年除了羡慕还有嫉妒和恨,他对我说,侦察兵李向阳何德何能,受到二号首长如此器重?

我说,科长王朝同志,侦察兵李向阳同志很优秀。

拉倒吧,他就一网管。王朝看了看我,又说,我好歹也是科长吧,可三号首长对我不冷不热的,她是不是和一号首长藕断丝连?

我严肃地说,不许你诽谤一号首长,也不许你诽谤三号首长!三号首长不带你回家,是因为她的家庭成份复杂,政治生态不好,三号首长怕影响你的前途。

政治生态不好,我们结婚了怎么办啊?

三号首长说了,和你结婚之后,她就与家庭断绝一切关系。

三号首长真的这么说了?

真的这么说了,她说,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三号首长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人。王朝含着热泪说。

杨西西初四便来上班了。她本来是初六值班的,她说她不适应家庭那种氛围,喜欢和我们在一起,喜欢与病人打交道。我们都是精神病医生,我理解杨西西的心情。

王朝要求杨西西带他上酒店吃一顿大餐,以弥补春节怠慢的过错。

那就去啊,这种事还需要请示吗?汤加教授说。

杨西西回来的时候,一脸的不高兴,她对我和汤加教授说,王朝太过分了,他,他还亲我……

你让他亲了?汤加教授轻描淡写地问。

我只让他亲了我的脸。杨西西小声说。

汤加教授觉得春节期间,医院有点沉闷,不像精神病医院应有的样子。我的意思是,做点什么活动。

带他们唱歌跳舞走正步?杨西西问。

汤加教授摇摇头,要来点新的才好。

我们苦思冥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让导师眼前一亮的新东西来。

汤加教授突然把手一扬,说,来几场深夜紧急集合!

汤加教授告诉我们,深夜紧急集合的目的就是培训精神病人的反应能力和执行能力。为了确保第一次紧急集合圆满成功,我和杨西西带领第二病区病人初四下午和初五上午进行了多轮练习,累得我和杨西西精神抖擞。

初五深夜十二时整,杨西西按照汤加教授的安排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声。第二病区所有病人一个不落地来到了医院的大院,连感冒得比较严重的汪芳芳也按时到达了指定地点。虽然大家在雪地上冻得有点不够体面,但一个个兴奋异常,其乐融融。汤加教授对病人们很满意,吩咐食堂给每人煮了一碗病号面。 

以后,紧急集合要成为常态。汤加教授交代我和杨西西说。

初六晚上,我和汤加教授、杨西西依然在医院值夜班。我和汤加教授从初三开始就没有再休息,杨西西从初四开始也和我们在一起。汤加教授是无家可归,杨西西是不喜欢和家里人在一起,我觉得在医院比在家里更轻松。最核心的原因当然是我们心里都装着精神病人。

晚上九点,汤加教授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汤加教授看了我足足两分钟,然后说,子颖,我们谈恋爱好吗?

一号首长,你也有病吗?我有点惊惶失措,我在想,我们的导师病了,拯救计划怎么办?

汤加教授很不认真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自信了。

子颖啊,我们现在进行的是院外模式。

院外模式?我被汤加教授弄糊涂了。

就是社会模式。

老师,你是说,你要和我谈恋爱?照理,解忧医院的医生不应该大惊小怪,可我还是为汤加教授的提议惊住了。

汤加教授微笑着说,终于转换过来了,你今年多大了?

老师,我今年二十六了。

我大你十九岁,大是大了点,但爱情无关年龄。

可是,我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怎么没见他上医院,你们关系好吗?

我们恋爱五年了,关系一直还不错,他在国外工作,我们准备年底结婚……

汤加教授陷入深沉的思考,我当时注意力不甚集中,也不知他思考了多久,只听见他说,即使结了婚,和李向阳的“恋爱”也不能马虎。

老师,你放心,我知道孰轻孰重。

应该叫我一号首长!

报告一号首长,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件小事让我产生了一点困惑,怎样区分汤加教授的现在进行模式?我觉得这道题目比较难。

我邀请杨西西来到医院外面的咖啡馆喝咖啡,我和杨西西心照不宣,都想在这里温习一下社会模式。我已经好久没上咖啡厅没去酒巴甚至没逛商场了,自从来到解忧医院后,我几乎断绝了和同学、朋友的交往,不是我薄情寡义,而是我工作特殊,把工作模式带到朋友圈吧,他们肯定不能接受;在朋友圈中随波逐流,又觉得对不起我这份职业,对不起汤加教授的信任和栽培。我把我的困惑告诉了杨西西。

杨西西说,你不是已经把医院模式带进了家庭吗?

家庭毕竟范围小,社会太大了,人那么多……

汤老师的理想是彻底消灭精神病,给社会一个安宁和谐的环境。可是,谈何容易……

汤老师为精神病人牺牲得太多太多了。我轻轻说。

你我的牺牲不多吗?尤其是你,哥嫂都不认你们了……

我眼圈有点发热了,我说,我也知道我们很难,很苦,很多人不理解我们,可是,我们自己理解我们自己啊。西西,从小我就对精神病人特别感兴趣,长大了我又特别想帮助他们,我经常想,如果哪一天,全世界的精神病都被我们消灭了,该多好啊……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是想让精神病人能够早一点康复……

话匣子一打开,我便忍不住把汤加教授要和我谈恋爱的提议倒给了杨西西。

杨西西听后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说,子颖,汤老师是一个天才医生,一个敢想敢干的科学家,一个充满无限魅力的男人,你们在一起很合适……

我看了看杨西西表情复杂的脸,突然发现我不该和她说这件事。我有男朋友了,我们打算年底结婚。

那真的太可惜了,子颖!杨西西竟然流泪了。

我给杨西西递去一张纸巾,西西,你怎么啦?

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和汤老师,我们,曾经相爱过……

你们?

我也是汤老师的学生,硕士毕业后,他把我留下了……汤老师婚姻生活很不幸,是我给了他快乐和幸福……

我还不是很了解汤加教授,但是我知道汤加教授的爱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爱。我说,你们继续啊。

他现在不爱我了,他爱上了你……他说,与你相比,我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我知道我我没有你聪明,没有你那么富有想象力,可是,我不只是助手,我也可以当伴侣,女人所有的东西我一样不缺啊……

西西,我和汤老师是不可能了,你不要放弃,不放弃就有希望。

杨西西摇摇头,我了解汤老师,他对爱人和精神病人截然不同,精神病人他是一个都不放弃。爱人,他如果想放弃,会坚决放弃……

我觉得你也不要这样灰心,我相信汤老师仍然爱你。我知道我的安慰对杨西西这样的高智商女人苍白无力,可我又不能不说点什么。

子颖,你也不用安慰我,能够与汤老师相爱一场,我已经很满足了,我这人一点都不贪心。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离开解忧医院吗?

我怎么会离开解忧医院呢,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这里的。我热爱这份工作,我喜欢和汤老师一起共事,我也喜欢你这个小师妹……

我们的社会模式被突然来到咖啡馆的汤加教授中止了,汤加教授为什么要来咖啡馆,我们不清楚。

报告一号首长,我和三号首长在咖啡馆喝咖啡!

报告一号首长,我和二号首长都累了,在这里放松一下。

汤加教授给我们还礼之后,严肃地说,医院里那么多事,你们却跑到咖啡馆喝咖啡,还像个精神病医生吗?!

 

13

 

汪芳芳逃跑了。她是藏在垃圾车里跑出去的。

精神病人逃跑算不上大事,差不多每一个精神病医院都会有类似事情发生。然而,解忧医院正在进行伟大的拯救计划,汪芳芳不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人,她的逃跑让解忧医院损失惨重。汪芳芳的不普通在于,医院对她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她的家属自将她送进医院后再也没有露过面,只是每半年给医院打一笔钱。医院曾经去过汪芳芳家里,新房主说,他们一家人都去了国外。汪芳芳的经历,她发病的原因,都是一个迷。迷没解开,人却不见了。汤加教授很沮丧。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包括在电视和网络上发布有偿寻人启事,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汪芳芳的消息。

侦察兵李向阳已经数次向我们提出出院请求了,他说,我的病已经好了,我要出院!

我知道李向阳心里的小算盘,无非就是想早点和我结婚。这样的要求自然不能被满足。谁知,李向阳的父母、姐姐、叔叔、姨妈,一大堆人跑到医院,异口同声说李向阳病好了,要接他出院。

我和杨西西给李向阳的亲人做了很多工作,说了很多好话,我们告诉李向阳的亲人:李向阳的病情是有明显好转,但还没有达到出院的标准。杨西西为了感动李向阳的亲人,将我与他假恋爱、带他上自己家过年的事全告诉了他们。李向阳的亲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全都愣住了,愣过之后又是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神在我和杨西西的身上上下左右瞟,有人还有意与我们拉开距离,仿佛我们是两个比精神病医生还可怕的东西。

笑话,大笑话,这就是你们的治疗?李向阳母亲指着我们,大叫大嚷。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看样子,李向阳叔叔也是个科长上下的干部,他反剪着双手,在那里不停踱步。

必须马上出院!李向阳父亲旗帜鲜明地说。

汤加教授的回应同样旗帜鲜明,李向阳不能出院!

李向阳亲人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地走了。

没想到,李向阳家人向省卫生部门进行了投诉,要求省里派专家对李向阳鉴定。汤加教授坚决不同意外面派专家鉴定李向阳。他对院长说,我就是国内权威的精神病专家,还需要别人来鉴定吗?

胳膊还是没有拧过大腿,省里派了三名精神病专家上我们医院鉴定李向阳。汤加教授十分生气,把杯子都砸了,他干脆离开医院,不与专家任何接触。我们也很生气,可我们不敢不理会省里来的专家。

省里来的专家在解忧医院忙活了三天,最后得出了李向阳精神病基本痊愈,可以出院的结论。

李向阳出院那天,我躲开了,据杨西西说,李向阳哭着喊着非得见我不行,不见我就不离开医院,被他的亲人们硬生生架走了。

我有些失落,第二病区一下子走了两个骨干病人,我心里不好受,总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想尽快弥补。

 

14

 

这天我休息,我都不知道我多久没休息了,没有觉得需要休息,也没有感到特别累。人这种动物很奇怪,一旦习惯了某些事情某些环境,便忽略了某些副作用甚至至关重要的一些东西。

我戴上医用口罩,穿上高领衣服,走上了春意盎然的街头。我没有目的,只想在街上走走,只想吹吹外面世界的风。我走到了一个有点破烂的小区门口,我看到那里围了一群人,还有女人的哭泣声,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地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三十多岁吧,脸被头发遮住了。女人的旁边站着一个一脸怒气的中年男人。围观群众告诉我,这男人老是怀疑他老婆在外面偷人,喝了酒就打他老婆,他老婆常常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我走近这对中年夫妻,女人的头发被她捋顺了,露出了那张与漂亮有关的脸,我看到了男人眼里做贼心虚的光。我心头一阵颤动,以我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医生的直觉,我觉得这个男人有问题。我不敢贸然行事,打电话把杨西西叫了过来。杨西西与我的感觉差不多,也怀疑这个男人精神有点问题。

我们在小区门口守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等到中年男人离去。我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我说,你男人太不是个东西了。

女人看了看我,小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解忧精神病医院的医生,我们怀疑你老公精神有问题。杨西西说。

听了杨西西的话,女人眼里闪出一道亮光,她说,他精神肯定有问题,你们把他带到医院去。

有不有问题还需要检查才知道。我说。

中年男人叫肖发达,是一家自来水厂的职工,女人姓许,在一家大型私企当主管。不管我们怎么说,肖发达都不肯去解忧医院检查,居委会出面也没用。他儿子说,我爸爸没病!他儿子读初二。肖发达父亲指着儿媳的鼻子说,你就想把他打发走。第二天,汤加教授给自来水厂经理打了电话,由工作单位出面,才将肖发达弄到解忧医院。

检查结果是,肖发达有轻度精神病症状,负责检查的医生建议在家里吃药治疗,可我和汤加教授、杨西西医生研讨后认为,肖发达应该住院。

如果不及时治疗,后果不堪设想。汤加教授强调说。

听说爸爸要进精神病医院,肖发达的儿子跑到医院大哭大闹,他骂母亲想害父亲,有意把父亲送进医院,他也骂我们精神病医生都有神经病。他请求我们,不让他父亲住进精神病医院。

可是,许女士让丈夫住院的立场十分坚定,她说,再不住院,我的命就没了。

既然家属强烈要求病人住院治疗,作为医生,我们没有任何理由把病人拒之门外。汤加教授说。

儿子将一口唾沫吐在妈妈脸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呜”地哭。

开车送肖发达儿子回去时,他还在央求我,阿姨,我爸爸真的没有精神病,他的脾气是不好,可那也是被妈妈逼的。我求求你们了,别让我爸爸在精神病医院住院,我会劝爸爸改掉他的坏脾气……

我说,小朋友,你爸爸确实有病,不过不严重,很快就可以出院,我们让你爸爸住院,也是为了你们家庭好,为了社会和谐,你好好读书,别太担心你爸爸,在我们这里,他会过得很好。

在医院大会上,汤加副院长把我和杨西西表扬得神魂颠倒。汤加副院长说,能够在街上发现精神病人并将他带进医院,充分说明了我们的医生道德高尚,操守过硬,业务精湛,爱心丰满……

终于舒了一口气。我对杨西西说。

周兰和李向阳的离开,让汤老师很伤心。杨西西说。

多少可以弥补一点吧。我说。 

少年吴忠和张丰采没有如愿住进解忧医院。

他们参加完毕业考试便直奔解忧医院。也怪那天的门卫太过于生搬硬套,让两少年没有能够进来医院接受检查,如果检查之后,两少年的命运就会不一样了。

我和杨西西从外面赶来医院时,两少年的父母已经在医院门口堵住了他俩。

两孩子的父母不仅不答应我们给孩子检查的要求,还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他们扬言,再敢打孩子的主意,我们就把这个医院炸了!

要不要给汤老师说说?我问杨西西。

算了吧,你没看见这两孩子的家长很凶吗,我怕到时候会惹出麻烦。

我们把这件事贪污了。

 

15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李向阳天天上解忧医院来,不过从来没有进过医院大门,他被保安堵在了门外。

有时候,我与李向阳会在解忧医院的大门外相遇,我总是告诉他,结婚的事还要等一段时间,等我忙完一些大事之后。他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大事.。我说春节前吧。李向阳说他等不及了,抱住我又是亲又是啃,还将手伸到了我的胸上。要不是保安及时阻止,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为了我的安全,医院开启了已经关闭多年的后门,我每天都从后门上下班。保安告诉李向阳,我已经调走了,调到了另外一个城市。李向阳来过我家几次,父母按照我的交代:不理会,不开门,遇见了就说我已经调到省城去了。

一段时间之后,李向阳便不来医院,也不上我家了。

可是,王朝又不安宁了。王朝要求马上出院,他说他都年过三十了,不能老在科长位置上停滞不前,他要上班,要进步。

杨西西告诉王朝,他的病还没好,如果现在出去上班,不仅不能提拔,连科长职务也保不住。

科长王朝同志,如果你真的在乎自己的前途,就老老实实待在医院里,病好了,我们自然会让你出去。汤加教授说。

你们不让我出院,那就让我和三号首长结婚,哪有科长没有老婆的道理?

汤加教授把向李向阳陈述的理由向王朝重复了一遍。

不能提拔,不能结婚,那我还有什么……王朝不停地喃喃自语。

王朝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呆头呆脑,向医护人员的汇报少了,对与杨西西的“恋爱”也没有了兴趣。杨西西问,科长王朝同志,你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王朝说,都是空头支票,有什么意思。

科长王朝同志,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我就是这么想的!

科长王朝同志,你还像个精神病人吗?!汤加教授听到了杨西西和王朝的对话之后,特别生气。

多次检测表明,王朝的各项指标明显下降,也就是说,王朝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汤加教授一面组织我们研究王朝的医治方案,一边安慰我们说,病人出现一些反复很正常,不要把事想得那么严重。

大英雄室长马汉倒让我们很省心,他不仅听话,积极,还明确表示,不想恋爱,也不想出院。我在这里很好。他对我们每一个人都这么说。

周兰出院后,我和杨西西去她家看过她两次,我们每次来到,都能唤醒周兰的医院模式,只是他丈夫对我们很不友好,见到我们,满脸的敌我矛盾。见周兰情况稳定,我们便不再上她家找不自在了。

秋天又来了。

在汤加教授的带领下,我们的工作井井有条,拯救计划效果明显,第二病区有两个病人痊愈出院,又新进来了五个新病人,床位不够,只得在走廊上加了两个床位。精神病患者越来越多,让我们这些精神病医生既疼痛又快乐。汤加教授反复强调,现在是我们精神病专家施展才能的最佳时期,有机会也有挑战,肩上的担子很重!

 

16

 

蔡明光打电话给我,他回国了,准备后天来看我。他告诉我,他父母也要过来,见见我父母,把婚期定了。蔡明光是我男朋友,他在美国一家大公司上班,刚刚被派到中国总部。蔡明光的家在另外一个城市,离我的城市有六七百公里。他父母一直想我去他们的城市工作,可我现在还在读研,不可能过那边去。我们之前商量过,结婚之后暂住我这边,等我博士毕业后再去他们城市落户。我都快二十七岁了,是应该成个家了。至于是否去他的城市,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对解忧医院,对汤加教授,对杨西西师姐,对那些亟待我拯救的精神病人,我有着割舍不断的深厚感情。

你非得要当精神病医生吗?非得要当,哪座城市没有精神病医院?蔡明光一直不愿意我学精神病专业,我向他阐述我的理想志向的时候,他总是这么对我说。

我在本市最好的酒店豪廷大酒店订了一个包厢(男朋友告诉我,他们将住豪廷大酒店),第一次在我的家乡接待未来的公公婆婆,还有小姑妹,我不能待慢他们,更不能让他们看不起精神病医生。我公公婆婆都是企业家,家族企业做得很大。他们做得再大,与我也没有太多关系,我的追求在精神病人身上。

蔡明光说,他们已经订了一个豪华包厢。他说,这是订婚啊亲爱的,肯定得你未婚夫来办啊。

我只得将预订的包厢退了。

本来不准备让父母过来的,反正公公婆婆他们在这里有两天时间,等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让他们见面。我父亲说,二号首长,他父母都到我们这里来了,你父母还有不见他们之理吗?母亲也赞同父亲的观点。我让父母直接上豪廷大酒店。临出门时,我反复交代他们:说普通人说的话,不要把医院那套搬到饭桌上。父亲说,我知道呢。母亲说,我没这么傻!

男朋友一家人是上午十点到达机场的,我从机场将他们直接接到了豪廷大酒店。看上去,公公婆婆对我很满意,男朋友使用的也是有情有义的语言,小姑子拉着我的手嫂子长嫂子短的叫得特别亲热。

蔡明光的母亲告诉我,他们在本市给我们买了一套婚房,两个月前派助理来办理的。不过,不是很大,一百四十平米。她说,反正你们也是暂住。

我说了声谢谢阿姨。其实,我心里有点不快,我的不快主要是针对蔡明光,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先给我说一声吗?虽说我们家现在买房有点勉为其难,可你们也要尊重我啊。

蔡明光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小声对我说,我是想给你个惊喜。

是不是还有惊喜啊?我故作轻态地问。

定婚嘛,当然有惊喜。

我父母已经守在酒店大厅,亲家们亲热招呼、握手,准女婿一见面就送上了手表和手镯两份厚礼。我父亲不卑不亢,松紧自如,有点排长气势,让我很满意。母亲似乎有点拘谨,不过还算得体。

十一时十八分,我们在服务员的带领下,款款步入金碧辉煌的包房。服务员推着鲜花车缓缓走进来,彩蛋在房间里炸开,纸屑落得我满身都是……我有点陶醉,有点迷乱。我看见蔡明光掏出了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从房间的另一头向我走来,未来婆婆大声说,子颖,这个钻戒两克拉呢……未来婆婆的声音太震撼,服务员一哆嗦将茶壶跌落到地上,有清洁工进来打扫……

女强人周兰向二号首长报告!

强烈的条件反射让我立即立正还礼,女强人周兰同志,你在这里干什么?

报告二号首长,我在这里做清洁工!

女强人周兰同志,我是排长林同志!我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报告排长林同志,我认识您,您是二号首长的父亲!

一屋子的人全惊呆了,呆若木鸡,呆得很不从容。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是精神病院吗?!未来婆婆将一篮花砸在地上,拉着她老公气急败坏地走了。

怎么回事啊,演电视剧吗?未来小姑子望着我,好像我是2022年那道最难的高考数学题。

我他妈真丢人!蔡明光狠狠地刷了自己一个耳光,推搡着妹妹走了出去。

 

17 

 

即将到手的婚姻突然告吹,倒并不让我特别伤心,我的潜意识里,蔡明光一直是我事业和使命上的一道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迈过去。现在好了,这道坎自行消失了。可是,要说我一点不伤心也是假的,我毕竟是一个女人,我也有七情六欲,我也需要幸福生活。我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一番,身材还是那么苗条,皮肤还是那么白嫩,只是眼角生出了几道鱼尾纹,脸色与憔悴有了摆脱不了的关系。    幸福生活不仅仅精神病人应该有,我们也应该有。杨西西说。

可是,没办法两全其美啊。我说。

只能二选一了。杨西西哀哀地说。

汤加教授知道我的事情之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这是好事,你可以轻装上阵了。子颖啊,拯救计划需要你,精神病人更需要你。如果你被婚姻毁掉,我会疯的。

没想到汤加教授会用这种模式和我谈话,我心里暖乎乎的。

汤加教授说,现在,我们可以正式恋爱了。

不是医院模式吧?在汤加教授面前,我不敢自作聪明。

完全的社会模式。汤加教授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上,我一直在找一位超越了世俗和感官束缚的灵魂伴侣,我需要精神抚慰。汤加教授一脸真诚地对我说,说着说着,便把我紧紧搂住了,他将嘴贴到我嘴上,把舌头伸进我口腔,我们热烈地接吻。我感觉,食堂里咸菜的酸臭味里也夹带着深厚的导师养分,让我如痴如醉。

子颖啊,我是真的很爱你。汤加教授一边抚摸我一边说。

我知道呢。我望着汤加教授有些苍老的脸,一股子感情喷薄而出,我将他推倒在沙发上。

李向阳的家属将他送到解忧医院,说李向阳的病更重了,闹得家里、邻居、单位不得安宁,希望再次住进我们医院。

汤加教授拒绝接收李向阳。汤加教授说,李向阳现在不适合在我们医院治疗,你们去别的医院吧。

李向阳的家人放下身段,对解忧医院和汤加教授进行了淋漓尽致的歌颂,说没有解忧医院,没有汤教授、林博士、杨医生,李向阳就没有希望,没有明天,他迫切希望能够重新回到这个温暖的大集体中来……

汤加教授不为所动,不接收李向阳的立场坚定不移。

一号首长,你不是经常说,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精神病人吗?李向阳一家人走后,我问汤加教授。

他进来了你怎么办?

我很感动,忍不住给了我亲爱的老师一个长长的吻。

这个春节,汤加教授也是在我家过的,只是母亲离家出走了,她去了我哥那里。母亲什么话也没说,我感觉她对我们有点不满。现在,我与汤加教授在一起时,常常在两套模式之间来回转换,我们转换得轻松自如。比如刚刚在我家的大厅里,汤加教授还在命令二号首长给排长林同志泡杯热茶,到了房间立马便很不正人君子一般地扒我的衣服。我不能准确地说出与汤教授上床和与蔡明光上床的区别,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和汤加教授睡在一起,就是与责任和使命睡在一起,就能感受到学术的重量和精神病医生的操守。

告诉我,你怎么不爱西西了?我问已经精疲力竭的汤加教授。

她是个好女孩,可是,缺少了那么一点点东西,活力,创造力,锲而不舍的精神,志同道合的坚强意志……

听说师母也是你学生?

我只教了她一个学期,医疗管理专业……世界上有过不少令人羡慕的师生恋,例如海德格尔和阿伦特、萨特和波伏娃……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做老师的灵魂伴侣……子颖,你应该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用受宠若惊去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没有半点娇揉造作之嫌。

春节后不久,杨西西离开了医院。

得知杨西西西要离开的消息,我很吃惊,我找到她,一本正经地问,三号首长,你是怎么啦?

请叫我杨西西。

西西,你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离开解忧医院,离开汤加老师的吗?

我想过普通人生活了。

西西,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和汤老师……

杨西西摇了摇头,与你和他怎样没有任何关系。我已经不爱汤老师了,可能你不会相信,汤老师现在又爱上了我甚至愿意和我结婚,我都不会再爱他了……

为什么?

我怀疑汤老师有病……

怎么可能?!

可能是因为我累了,开始胡思乱想了……我不想一生都生活在模糊不清中,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想告诉杨西西,在解忧医院,做精神病医生,一样可以有正常人的生活,以我和汤加教授为例。可是,我隐约感觉缺少了一点点说服力。我没有开口。

让她走吧,少了胡屠夫,一样不吃带毛肉,愿意当精神病医生的人多的是!

 

18

 

秋天又到了。

解忧医院的新病区正式启用了,四个病区,一百六十个床位。不到一个星期,新病区便住无虚席。社会各界庆祝解忧医院新病区隆重开业的花篮在医院大门的秋风中招展了好长时间。

南雅大学医学院与国际医学研究机构共同举办的“精神病创新治疗国际学术研讨会”,在解忧医院隆重召开。会上,我宣读了由我和汤加教授共同署名的论文《精神病治疗的另一条途径-——以解忧医院拯救计划为例》。论文的内容就是拯救计划这两年的实施内容,以及进行这个计划的目的、前景。

汤加教授在会上强调,全球精神病人骤增,给社会带来了很多的不稳定因素,加强精神病防治已经成为全社会的重要任务。他还提出了他的更加大胆的设想:给全世界每一个人都进行精神病治疗。他说,严格来说,几乎所有人都是程度不同的精神病患者,我们要采用必要手段,给每一个人进行恰当治疗。他又说,因为医疗条件、其他条件的限制,现在实施全民精神病防治,还有不少困难,但,我们可以在部分地区进行试点。

与会专家、学者,对我们的设想和实践莫衷一是,有的反对、抗议、讥讽、迷惑不解,也有人理解、支持、充分肯定。

任何创新都会有阻力,有风险。汤加教授对我说。

汤加教授被任命为院长。我被汤加教授任命为第二病区代理主任。汤加教授说,等你毕业了,我就把“代理”二字给你去掉。

说心里话,以前我一直对当官、升职没有兴趣,一个学者、医生,要权力干什么?可现在,我觉得从事精神病医治工作,没有一点职权,还真不那么好办事。

解忧医院又来了两个年轻学子,一男一女,男的已经博士毕业,女的像我一样,是汤加教授的博士生。两位青年学子的到来,让汤加教授全身陶醉,心潮澎湃,年轻女博士挺拔的胸脯也无法挡住他意味深长的呼吸。     

我说过吧,愿意当精神病医生的人多的是?下班之后,汤加教授仍然意犹未尽。

 

(原载《当代先锋文学》2024年卷)

 

作者简介:倪章荣,笔名楚梦。男,湖南澧县人,居长沙。作家,文史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中国作家》、《芙蓉》、《芒种》、《作品》、《绿洲》、《湘江文艺》、《湖南文学》、《厦门文学》、《南方文学》、《佛山文艺》、《三峡文学》、《西北军事文学》、《同舟共进》、《书屋》、《看世界》、《粤海风》等国内刊物及《领导者》、《阳光》、《二十一世纪评论》、《世界华文文学》、《新中原报》等香港、美国、加拿大、东南亚中英文期刊发表文学和文史作品200余万字。著有《邪雨》、《红色引擎》、《许佳的夜晚》、《去和爸爸过年》、《旧鬼》、《在军营里成长》、《1976年的秋天》、《陪葬》、《温床》、《无毒蛇》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发表《宋教仁之后的民国宪政》、《孙中山与中国现当代政治格局》、《作为政治家的宋教仁》、《重写民国史》、《辛亥革命深思录》、《“五权”与“三权”》、《关于士大夫与知识分子的思考》、《罗伯斯庇尔与法国大革命》、《一个伫立在法理之上的国家》、《民国才女和她们的命运》等文史作品。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