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授守护者
作者:平措朗杰
1、神授艺人
远方的雪山收回了天边最后一丝夕阳,夜幕在治多草原上降临了。广袤的大地没有了白天的牦牛和羊群,只剩下银白的月光洒在寂静的草场。沉寂的夜色中,仿佛整个草原都已经进入梦乡。依旧醒着的,只有掠过草地的夜风、忠心耿耿的牧羊犬,以及措姆和扎西夫妻俩。
措姆和扎西家的羊群已经回来了,可是却不见了去放羊的多杰嘉措。
十三岁的多杰嘉措是措姆和扎西最小的儿子,从小喜欢听故事却不喜欢读书,也就没有上学。他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在玉树州上读中学,还有一个哥哥在寺院,多杰就在家帮家里放牧。他有一副好嗓子,喜欢唱歌,却从来都记不住任何一首完整的歌词。
扎西骑着马找到小儿子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草原的尽头透出微微的晨光,仿佛黑夜被格萨尔王的战刀劈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多杰嘉措昏睡在平时放牧的草场上,脸上通红,呼吸急促,额头滚烫。扎西急忙将发烧的儿子抱上马,带回到帐篷里。
在帐篷里,多杰嘉措的呼吸似乎比阿爸发现他的时候要平缓一些。他一直安静地闭着眼睛,身上的热度丝毫没有退去。然而,多杰的梦境却完全不平静。
梦中的多杰只觉得自己恍惚之间仿佛来到了一座从没到过的山上,然而从山上俯瞰山谷中的平原,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多杰觉得自己的脚步轻飘飘的,似乎脚下不是山路,而是飘忽的云。就在他四处张望的时候,一匹马飞奔到他的面前停下来,马背上的青面骑手则细细地端详着他。
青面骑手的威严令多杰有些不敢抬头,然而那人对多杰开口时的语气却是和蔼的:“不要害怕,多杰嘉措。”多杰诧异地抬起头,想问对方如何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而那青面的骑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多杰的疑惑,自顾地继续说下去:“你的前生与岭国结缘,今生当为岭国将雄狮大王格萨尔的英雄事迹向每一个黑头藏人传唱。我是岭国的大将查香丹玛,你若有难,我必相助。”
丹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山下的平原。多杰便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不由自主地将头转向丹玛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向那片美丽的平原。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愈发强烈起来,可他绞尽脑汁,却仍然想不起这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直到丹玛告诉他:“看到那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了吗?那就是我们岭国的土地,格萨尔大王登上宝座的地方。”
对面前人的话,多杰嘉措将信将疑,又有些不知所措。他喜欢听格萨尔的故事,但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位自称丹玛的岭国大将告诉他,他肩负着传唱《格萨尔》史诗的神授使命。他记得故事里的丹玛是青面,却从没有清楚地想象过丹玛的容貌。
少年还愣在原地的时候,丹玛已经跳下马,走到了少年多杰的面前,在多杰反应过来之前,将双手覆在他的额头上。多杰嘉措只觉得似乎突然有许多图画片段如同电影般掠过他的眼前,又闯进他的头脑里。
头痛欲裂的感觉使多杰不由得颤抖起来,他试图向后退,试图逃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感到头似乎开始燃烧,炙热的感觉从额头开始扩散。愈来愈清晰的沉重感让多杰以为自己会头重脚轻地摔倒在地上,然而丹玛的手依然覆在他额前,也支撑着他的身体。多杰嘉措本能地在头脑中反抗那些如潮水般入侵的电影片段,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凭那些画面和文字在他头脑中横冲直撞。
丹玛离开的时候,多杰嘉措直直地摔倒在地上,却没有任何感觉。梦中的场景逐渐开始模糊,多杰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吸入了一个完全空茫的空间。梦中的多杰朦胧地意识到丹玛似乎留给了他一幅格萨尔王的唐卡,而他似乎受到某种强迫,目光无法离开那幅唐卡,无法离开唐卡上威严的格萨尔。
唐卡上的格萨尔恍惚间变得愈发鲜活起来,随后多杰嘉措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格萨尔与岭国军队浩荡征战的场景。再后来,仿佛连多杰自己也消失了,只剩下了马背上格萨尔的神箭、岭国王宫里森姜珠牡煨起的桑烟、战场上阿达娜姆如男子般冲锋陷阵的身影、老总管绒查擦根深沉睿智的目光,以及无数岭国男儿的刀光剑影。
多杰嘉措不记得这些场景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似乎是突然再次出现的丹玛将他向山谷下一推,他就仿佛失去了重量,如同一片羽毛般,在风中摇摇晃晃地飘落向山下那片丹玛所说的岭国的土地。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着烧,在帐篷里昏睡了一天一夜,他的阿妈和阿爸也在他身边守了一天一夜。就在阿爸扎西准备骑上马、带着青稞和酥油作为供养去请治多草原上的活佛来看看多杰的情况时,多杰嘉措终于睁开了眼睛。
措姆阿妈看到儿子睁开眼睛的时候,仿佛魔国的百姓终于等到了格萨尔王。她兴奋地叫回了正在准备马鞍的扎西阿爸,同时开始对多杰嘉措问这问那,看着多杰的眼神就像看着珍贵的宝贝失而复得。
刚刚醒来的多杰用迷茫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明明是熟悉的家、熟悉的父母,他的眼神却显出几分陌生。他的头脑中有些混乱,只觉得似乎心中有许多东西在回旋,急于跳出来。于是多杰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在他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在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之前,他心里的那些故事已经如同泉水般自然地涌了出来。
最初的几个句子,多杰说得有些口齿模糊,似乎出现了另一个灵魂,还没有适应这具躯壳,只有任凭牙齿和舌头纠缠在一起。但是一两段之后,从多杰口中流出的话开始愈发清晰起来,也开始出现了抑扬顿挫。
扎西阿爸和措姆阿妈看着一醒来就突然变得与往日完全不同的多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而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多杰嘉措已经说完了一整段,又唱了起来。
多杰嘉措唱起来的时候,双眼微微眯上,然而他脸上那生动而丰富的表情,却仿佛是看到了千军万马般。唱到兴奋之处,甚至开始手舞足蹈。
措姆阿妈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惊恐和担忧的表情,以为儿子中了什么邪。她伸出手来想要将沉浸在某个未知世界的儿子摇醒,却被扎西拉住了。从小听着说唱艺人口中格萨尔的传说长大的扎西,刚刚听出多杰说唱的正是《格萨尔》的故事。他不确定自己从前有没有听过多杰正在说唱的故事内容,但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小儿子是被天神选中的一个,从此将会走上一条与他的父辈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说唱的是格萨尔大王的故事,他将会成为一位‘仲堪’。”扎西笃定地对措姆说。尽管流浪的说唱艺人往往生活清贫、居无定所,但这并不能改变扎西和许多其他牧人们对这些格萨尔艺人的尊敬。措姆只是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她并不十分在意儿子日后做什么,只要多杰平安无事,就是他的福报。
说唱的多杰听不到阿爸和阿妈的声音,也看不到现实的世界。而强行打断神授艺人的说唱会影响艺人的生命,扎西和措姆都对这一传说深信不疑。因此他们只是守在多杰嘉措的身边,虽然心中对小儿子的身体状况有些着急,却不得不耐心地等待多杰的说唱结束。
一句拖着长音的“扎西秀”标志着多杰嘉措近乎于全无意识的说唱终于告一段落。而他停下来的时候,夜晚已经再次降临在了广袤的草原上,最后的夕阳在雪山背后若隐若现,深沉的暮色浸没了多杰家的帐篷和羊群。
讲完了格萨尔征战故事的多杰嘉措睁开眼睛,眼中的茫然还没有完全褪去。他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阿妈”,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措姆有些惊慌地伸手去试多杰的额头,便听到了他均匀的呼吸声。这一次多杰没有发烧,只是连续的说唱耗尽了他醒来后本就不多的精力,让他在疲惫中睡去。
第二天一早多杰醒来的时候,精神恢复了不少。虽然他的眼神依旧显得有些恍惚,但至少已经可以正常地交谈了。他告诉阿爸和阿妈自己的梦,还有梦醒之后那些从他心中不由自主奔涌出来的故事,以及说唱的时候,他看到的那些清晰而生动的场景。
扎西牵出两匹马,带着多杰嘉措去拜见了治多草原上的秋吉仁波切。仁波切听扎西说完多杰的事情,便为多杰摸了顶,又主持了开启智门的仪式。随后,秋吉仁波切郑重地对扎西说:“这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孩子,不要让晦气或者不干净的东西污染了他。他将成为藏地的骄傲,成为珍贵的国宝。”
仁波切的这番话,多杰嘉措听得似懂非懂。然而仁波切话中的慈悲和力量感染了他,他也虔诚地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多杰不知道什么是国宝,更不知道为什么仁波切说他会成为国宝。但他隐约地意识到,他的命运似乎开始向着某个特殊的方向,如同岭噶的草原上追风的江噶佩布般,飞驰而去。
2、流浪“宝仲”
由秋吉仁波切主持过开启智门的仪式之后,多杰嘉措似乎真的获得了某种加持,越来越多的故事如同电影般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而他的说唱,也愈发流畅精彩。
如同丹玛在梦中说的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新的故事出现在多杰嘉措的眼前,而如果不将这些故事讲述出来,他就会感到有什么东西卡在胸中,憋得难受;只有将这些故事说唱出来,他才会感到神清气爽。而年轻的多杰悠扬清亮的嗓音,又为他的说唱增色许多。就这样,多杰嘉措的《格萨尔》说唱,就从他出生的村子开始了。
平时,多杰依旧是那个单纯而有些迷糊的牧羊少年。然而说唱的时候,他却像完全脱胎换骨了一样,仿佛是另一个来自远古传说中的岭国的灵魂附在了他的身上。听他说唱的人们总是会被他绘声绘色的讲述所吸引,似乎听着多杰的说唱,就能够回溯到格萨尔时代的刀光剑影之中。
“宝仲”多杰嘉措的名声渐渐传开,请他说唱的人越来越多,赠送的供养也往往十分丰富。多杰嘉措自己做了一顶神授艺人的“仲厦”,用许多种鸟的羽毛装饰了,又求秋吉仁波切予以加持。随后,他就戴着那顶外人眼中往往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帽子,开始了几乎每个格萨尔神授艺人命中注定的离家流浪。
渐渐地,多杰嘉措的说唱地从村子开始向外扩展到了索加乡,又到了治多县,到了玉树州。像每个格萨尔艺人一样,多杰嘉措也被冥冥之中的命运召唤着,漂泊在草原上,将格萨尔的故事向草原上的千万家传唱。
时光如同念“嘛呢”经般飞逝。一晃三年过去,多杰嘉措的足迹几乎踏遍了玉树州的每一寸草原,他的说唱也传遍了草原上的几乎每一座帐篷。草原上的每一朵格桑花,都曾经在风中随着多杰的说唱而摇曳,而那顶仲厦,也几乎成了独属于多杰的标志。只要远远地看到那顶帽子,牧人们就会说:“那不是说唱格萨尔大王的宝仲多杰吗?”
多杰嘉措在说唱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睛。在旁人看来,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直接失落在了某个未知的空间。然而他却能够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千军万马,看到指挥若定的格萨尔威严地坐在宝座之上,看到美丽的珠牡王后为出征的将士煨桑祈福。他也看到岭国英雄的行列之中,查香丹玛赫然在列,他甚至感觉丹玛一定也看到了自己。
不仅如此,在流浪的路上,仍然还有的新的《格萨尔》故事会通过梦境进入多杰的头脑之中。每当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多杰嘉措都会有种强烈的想要将新故事说唱出来的意愿。而在梦到格萨尔的军队和岭国的英雄时,多杰总会忍不住问丹玛,他究竟有没有看到自己。然而无论是查香丹玛还是其它的英雄,甚至格萨尔王本人,都仿佛感知不到他的存在般,相互交换着多杰看不懂的目光和表情。
十六岁生日的前一个晚上,查香丹玛又来到了多杰的梦中,又将丹玛带到了山上俯瞰三江源,就像三年前,他成为神授艺人的那一次。
梦中的景色依旧没有变化。尽管被半山腰的薄云模糊了远远的视线,多杰嘉措却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草原上升起的桑烟。他无法将目光从岭国的土地移开,只听到丹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青藏高原上的每一棵青草、每一粒尘土,都为格萨尔大王的造化荫泽;每一个黑头藏人,都是格萨尔大王所热爱的子民。多杰嘉措,你要离开家,走得更远,将格萨尔大王的功绩传诵。”
听到丹玛的话,多杰嘉措若有所思。在这个梦之前,他似乎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所肩负的神命,却并不明了,仿佛周围笼罩着一层浅淡却顽固的薄雾。而丹玛的声音仿佛在多杰的心中点燃了一盏酥油灯,使他的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多杰嘉措郑重地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腰的浮云渐渐消散,山脚下的草原开始变得愈发清晰。多杰嘉措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丹玛,却发觉不知何时,丹玛已经不在他身边。多杰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不知自己的目光究竟是在搜寻什么。
恍惚之间,多杰嘉措似乎感觉到某种召唤,身不由己地沿着山路前行。湛蓝澄澈的天空看不到尽头,而蜿蜒的山路就在脚下延伸,仿佛路的尽头就是天边。
多杰在梦中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远,也感觉不到累。周围的景象再次开始变化,他又看到了格萨尔王与岭国的英雄们从他身边掠过。他们在战斗,狰狞的表情与毫不手软的杀戮或许是为了捍卫岭国的土地,或许是为了保卫岭国的子民。穿过他们中间的时候,多杰嘉措觉得自己看到的似乎都是幻影;而岭国的将士们正沉浸在拼杀之中,没有人看到多杰嘉措,仿佛对他们而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多杰才是飘渺的幻影。
越来越多的云聚集而来,脚下的路渐渐模糊了,多杰嘉措却无法停下前行的脚步。他似乎被某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推着,继续身不由己地向前走。拐过几道弯之后,路突然消失了,多杰便从山路走上云端。
茫然地站在云上,多杰便看到了云后的天。湛蓝的天空就如同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格萨尔》的故事就在天的尽头如电影的快镜头般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镜头消失了,多杰嘉措只觉得四周突然一下变得过于明亮,一道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随后,他感觉自己突然从云端直直地掉了下去,如同一颗流星般向地面坠落。
梦中坠落的失重感让多杰突然惊醒过来。他这才发觉,原来金色的太阳已经在草原上高高升起,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而那道将他从梦中唤醒的光,就是太阳射向他的一支金箭。
多杰嘉措感觉到有新的《格萨尔》故事在他头脑中涌动,便不自觉地哼唱起说唱时的调子来。多杰并没有进入说唱的状态,他还想着刚刚的梦境。丹玛对他说过的话犹然在耳,而从梦中醒来后,多杰也的确意识到了心头那种有些陌生的、沉重而强烈的感觉。他相信将格萨尔史诗传承下去,将格萨尔王的故事发扬到更远的地方,就是他被选中为神授艺人所必须要承担的使命。
于是,十六岁的年轻神授艺人明白,是时候离开家、离开玉树甚至离开青海,到远方去流浪了。他准备了简单的行囊,便向阿爸和阿妈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毕竟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多杰向阿爸和阿妈辞行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依依不舍。扎西和措姆并没有太多地挽留小儿子。藏族原本就是个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哪里有雪山、草原和牛羊,哪里就可以是黑头藏人的家,而格萨尔艺人更是命定的流浪者。
扎西早就明白这一点,他牵出了家里的一匹马给儿子,又在马鞍两边各挂上一袋沉甸甸的青稞糌粑。措姆则在多杰的行囊中塞满了曲拉和风干牛肉。多杰嘉措眼圈有些发红,抿着嘴没有说话。他忍着泪水,跪下来向阿爸和阿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长头。随后,他就骑上马,硬下心肠离开,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家里的帐篷、牛羊还有帐篷前的父母。
草原向着北方和东方都将终止于汉人的世界,多杰便向着南边西藏的方向一路走去。几年过去,多杰嘉措在草原上越走越远,“宝仲多杰”的美名也在藏地越传越远。扎西阿爸为他准备的糌粑早已吃完,然而在流浪的途中一路说唱,牧人们乐于以慷慨的布施来表达他们对仲堪多杰的喜爱,因而多杰的糌粑口袋从来没有空过。
青海省《格萨尔》史诗抢救办公室的专家学者从西宁赶来找到多杰嘉措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草原上流浪了多久。他的糌粑口袋在格办的人眼中无疑又脏又破,而藏袍也显得有些破旧,唯有那顶标志性的仲厦因为他平时的小心保护和时常修补打理,仍然像新的一样。
来自西宁的《格萨尔》专家也曾经是在草原上出生的孩子,扎着领带的白衬衫外披着藏袍,一只袖子从身后垂下来,在腿的后方晃来晃去。陪同前来的是治多县文联的学者,有一张典型的藏族面孔,藏袍的两只袖子都系在腰上。他们站在多杰嘉措的面前,不像是来自城里的干部,更像是他熟悉的那些牧人朋友。
西宁的专家看到了多杰嘉措的仲厦,眼睛一亮。征求了多杰的允许之后,便如获至宝地拿着个相机,对着那顶帽子的各个角度拍了许多照片。随后,他提出请多杰到州文化局录制《格萨尔》说唱,进行史诗抢救。
格学专家的话理由充分,他提出给多杰的待遇对才满二十岁的多杰来说,也的确充满诱惑。多杰嘉措低着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进行着心理斗争。而分别代表治多和青海省而来的两位专家,则带着几分希冀,期待着神授艺人的答复。
最终,多杰嘉措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坚定:“对不起,两位领导。在流浪中说唱是我的神命,我必须遵照格萨尔王在梦中对我说的,走到更远的地方,为更多的黑头藏人传诵格萨尔王的故事。”说完这些话,多杰嘉措将双手半交叠举到额前,恭敬地做了个道别的手势,转身就要离开。
3、可可西里
多杰嘉措正要离开的时候,西宁来的格萨尔学者急忙叫住了他。西宁学者匆匆地从背包里掏出DV,问多杰能否让他录制一段多杰的说唱。对于这一请求,多杰嘉措欣然应允。他将仲厦戴在头上,微微眯起眼睛,顿时就仿佛换了个人一般,神采飞扬起来。
随着一声“鲁啊塔拉拉姆拉”的歌声,多杰嘉措开始了他的说唱。他唱的是格萨尔为救妃子梅萨绷吉而出征北方魔国的故事中的一部分,足足唱了四个小时。而当他结束了说唱向来找他的两位客人鞠躬行礼时,西宁学者表情专注地抱着DV一动不动,似乎还沉浸在多杰的说唱之中,没有醒过神来。
听众的沉迷对艺人而言,算得上是种精神的嘉奖。多杰看着西宁学者那副意犹未尽的表情,脸上不由得绽开了一个真诚的微笑。随后多杰礼貌地向两位专家告辞,甚至用上了玉树的康巴方言中并不太常用的敬语。
治多文联的干部将两张名片分别塞给了多杰,一张是他自己的,另一张上面则是那位西宁专家的姓名职务还有联系方式。多杰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后他又向两位客人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这一次,他再没有回头。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神授艺人多杰嘉措不再骑马,而是步行地继续他只有起点却永远不知终点在何处的旅行,然而他自己似乎也并不关心。他也从没有关心过他在草原上已经流浪了多少年,更不十分清楚每一天的具体日期。太阳和月亮就是他的时钟,而每天的太阳无论都一样的升起,无论哪一日;每月的月亮也重复着上个月的圆缺,无论哪一月。
然而,1994年一月十八日,这个时间却从许多模糊的日子里清晰地凸现出来,深深地刻在多杰的心中。
那一天的枪声惊碎了昆仑山脚下的寂静,也震开了笼罩着可可西里的面纱,将全世界的目光吸引到那片人类生命的禁区。杰桑·索南达杰书记在风雪中定格成冰雕,依旧紧攥着生锈的手枪。温暖柔软的藏羚羊绒披肩,擦不干整个世界的泪水。
多杰嘉措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草原上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他是在牧人朋友家的旧报纸上读到了这条已经不是新闻了的新闻。多杰有些吃力地拼读了标题,又问了牧人家里因为学校放寒假而在家休息的孩子,才知道有一位用生命守护着可可西里的英雄,和他出生在同一个乡村。
在接下来的许多天里,除了偶尔说唱,多杰嘉措一直沉默着。朋友们习惯了他平时的活泼豪放,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心事,多杰没有掩饰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同样单纯而豪爽的牧人从家里拿了刚刚晾晒好的风干牛肉和酥油糌粑给他,多杰接过来,没有吃,却叹了口气。
过了一段时间,随着藏历年的到来,多杰的情绪,从表面上看,似乎恢复了正常,而家家户户藏历新年的气氛也愈发浓烈起来。根据高原上的风俗,要过了藏历一月十五,才算是彻底过完了年;而忙过了藏历年,就会有很多闲下来的牧人特地来听多杰嘉措的说唱了。
大概是才出了藏历年不久的一天,一顶黑牦牛毛织成的帐篷前,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群牧人。在依旧透着寒意的风中,人们裹着棉藏袍或羽绒服,围成一圈听多杰嘉措说唱《格萨尔》之中的《霍岭大战》。这是史诗中十分古老而经典的一段故事,无论听多少个艺人说唱过多少次,人们总是百听不厌。
故事中,格萨尔王将岭国与珠牡王后托付给哥哥嘉察协噶,自己出征北方降魔,却被狡诈的晁通钻了空子,引来霍尔国的白帐王掠走了美丽的珠牡。而勇士嘉察协噶,在和霍尔国将军辛巴梅乳泽对峙的时候,中了梅乳泽的诡计,冤死在箭下。尽管如此,他依旧保持着英雄男儿的丰采,浴血奋战,又释然于生死,要梅乳泽拿了自己的头去向霍尔王邀功。
说唱到嘉察临死前那番充满英雄气概的遗言时,多杰嘉措依旧微闭着眼,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然而两行泪水,却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滚烫地滴下来。泪水打在多杰脚下的草叶上,草叶便仿佛被那泪的温度灼伤,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嘉察牺牲后,悲壮的情绪笼罩着岭军与霍尔军对峙的战场。沉睡在草原上的嘉察协噶再也不可能醒来,而活着的人们难免会想到,在岭国或者霍尔国,也有人在期待自己回家。年轻艺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壮烈起来,周围的牧人们也受到感染,仿佛被牵引着,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向尸横遍野的荒凉战场,看到长眠的岭国英雄嘉察,看到无数岭国和霍尔国的男儿缅怀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并肩战斗的那些兄弟们。
冬春之交的烈风吹干了多杰脸上的泪,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多杰嘉措自己也仿佛毫无感觉,直到格萨尔王回到岭国,与父亲相认并发誓要夺回岭国王位和珠牡王后的时候,多杰才用一个上扬的音调结束了自己这一段说唱,双手平伸着向周围的听众们行了个礼。
几乎是在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空气中消散的时候,许多条哈达被搭在了多杰的脖子上和肩上。多杰弯下腰,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地接受了这些哈达,又一一回礼。随后,他拿了一条哈达托在手中,转过身,收敛了笑容,面色凝重地望空献上。
面对围在他身边的人们迷惑的目光,多杰嘉措开口解释,神情却仿佛有些恍惚:“那是可可西里。”没等别人追问什么,他又说道:“索南达杰书记,就是回到天界的格萨尔王派到人间守护可可西里的英雄。索书记也回到了天界,但他和格萨尔王一样,会永远庇护青藏高原。”
听到索南达杰的名字,人群突然间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听到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沉重叹息,声音中带着几分沧桑。多杰并没有再说话,却默默地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将手中的哈达绕在帽子上,神情庄重得仿佛托着一座墓碑。
随着多杰再次开口,刚刚开始有些议论声的人群再次寂静下来。多杰嘉措就将手中的帽子当做索南达杰的纪念碑,为那位格萨尔王派到人间守护青藏高原上生灵的英雄唱了一支挽歌。挽歌并不长,旋律更是十分简单,多杰却唱得十分投入。从来都记不住任何一首完整歌词的格萨尔神授艺人,此刻将许多充满悲壮、崇敬与怀念的词汇献给烈士,就如同这也是天神赐予他的天赋。
被多杰的情绪感染着,有些女人的眼中已经闪着泪光,年轻一些的姑娘们带着高原红的脸颊上,已经有泪珠温热地滚落。裹着棉袍的安多老人摇着转经筒,摘下了帽子,神情沧桑地摇头叹息;有些康巴汉子则低下头,旁人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看到他们攥紧的拳头上暴突的青筋。
无论发生了什么,聚在一起的人们就总有散场的时候。牧人留下他们的布施陆续离去,黑帐篷前只剩下多杰一个人,在空旷的草原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与草原的尽头,快要滑下地平线的夕阳。
许久之后,在愈来愈浓重的暮色中,只有天上的云和云边的风听到多杰嘉措对着夕阳低声的呢喃:“天神选中的人……像个真正的岭国勇士一样,守护青藏高原,大王的疆域。”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夜幕完全降临了,清澈的星空俯瞰静谧的草原。大地上没有了仲堪多杰的身影,遍地格桑花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许多天以后,一辆风尘仆仆的轿货车停在了青海省《格萨尔》研究所的门前。多杰嘉措从车上下来,双手合十,向车里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车上来西宁办事的牧人将自己顺路捎到了西宁。
车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笑了起来,多杰也露出了豪爽热情的笑容。他目送着轿货车离开,才转过身仔细地打量着研究所关着的伸缩门旁边,供人步行通过的小门。多杰在门口犹豫了十几秒,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前一步跨过了并不存在的门槛。他的脚用力地踏在门另一边的地上,动作有些迟疑,可他的眼神却十分坚定。
“我是说唱《格萨尔》的宝仲多杰。”办公室里,多杰嘉措的声音不大,他的话却让《格萨尔》史诗抢救办公室的人眼睛一亮。人们的视线集中在多杰身上。
多杰并不陌生于人们的目光,但目光来源的身份终究令他有几分局促。于是,年轻的多杰似乎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说完了剩下的话:“我不需要那么多钱,够我生活就可以了,多余的我不需要。但是,我不想离开草原上的乡亲们,我想我的说唱能录下来传承下去,也还想继续为他们说唱。”
在座的都是藏族的《格萨尔》专家学者,对这个随性的民族来说,很多事都并没有那么多死板的规矩。多杰接受了格办对他唯一的约束,就是那些他独有的篇章,在研究所整理出版之前,他不会在外面说唱出来。而经过格办几位专家和多杰的商量,最终他们决定,在完成录制工作的前提下,他们不会阻拦多杰嘉措这期间继续在民间进行他的《格萨尔》说唱。
然后,多杰嘉措就成为了他们的同事。
4、岭国勇士
日子在“鲁啊塔拉拉姆拉”和“扎西秀”的歌声中悄无声息地飞逝。多杰嘉措在格办的三年间,录制了几十部《格萨尔》史诗。在格办的同事们看来,多杰录制起来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连续八九个小时,无疑是积极而拼命的。
就像最初说的那样,多杰嘉措似乎并不需要太多的钱。除了研究所的录制工作和到周围自治州的牧区说唱,他的生活中也没有出现什么别的事情。有些同事偶尔好奇问多杰为什么如此拼命,多杰也只是笑笑不回答,表情一如三年前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里那个有些羞怯的年轻人。
在多杰嘉措提交了辞职申请的时候,他如此疯狂的工作热情也终于有了答案。没有上过学的神授艺人不会写藏文更不懂汉文,他的申请也只能口述了由别人帮忙写成书面版。根据辞职申请上所说,多杰辞职的理由,是他已经将天神赐予他的格萨尔故事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他现在就该走向更远的地方了。
青海格办的领导找到多杰希望挽留这个国宝,多杰嘉措却去意已定:“谢谢主任看重我,但流浪是我的缘,是格萨尔大王赋予我的使命。现在我会说唱的,都已经录制好了保存在这里,格萨尔王就告诉我,我该离开西宁,听从神的召唤,到青藏高原上更远的地方。”
至于那个召唤着他的更远的地方在哪里,神授艺人缘法中的流浪又是向着何方,多杰嘉措自己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或许应当聆听神对他心灵的召唤,却依旧朦胧着抓不到自己的心意,也就无从领悟神的旨意。正因如此,仿佛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指引着,多杰决定离开研究所也离开城市,回到草原上。
多杰嘉措隐约意识到,唯有从草原上的风声里,他才能清晰地听到命运的声音。
他略带几分迷茫但却坚定的眼神说服了格办的领导,多杰的辞职申请被批准了。领导有些遗憾地亲自将批复送到多杰手里,同时问他离开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只要研究所有权限有能力的,一定会替他解决。
听了领导的话,接过批复后就一直低着头的多杰似乎迟疑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直率地脱口而出:“主任,我想请问……能给我一匹能跑的马吗?”草原上的一匹快马,有时可能比一辆低档汽车还要值钱。多杰也知道好马的价值,因此他随即又很快地补充道:“如果这样做不合适,那就不用了。”
后面这句补充,神授艺人说得十分真诚而恳切,格办领导却没有错过多杰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遗憾。领导皱起眉摇了摇头,示意多杰完全不用有任何顾虑。随后他伸出手用力地拍拍多杰嘉措的后背,又顺手揽过多杰的肩,就像草原上那些交情深厚的牧人一样。
“多杰嘉措,你放心,我去想办法,一定能给你找来一匹快马送给你!”无论是作为喝着长江源头水长大的康巴汉子两肋插刀帮助朋友,还是作为青海格办的一把手解决格学研究队伍中先进工作典型的实际困难,领导都认为这件事自己义不容辞。因此,他的话也说得十分肯定,诚挚的语气将空气都烘得就像刚打好的酥油茶一样热乎乎。
格办领导从没有说过为了满足多杰离开格办前最后这一个要求,自己打了多少报告又做出了多少努力。然而几天之后,他就亲自将一匹棕红略带些褐色的马牵到了已经回到草原上的多杰面前。
马是已经驯好了的,据说还曾经在上一年玉树州上的赛马会中获得过冠军。生在牧人家里、从小在牧区长大的多杰嘉措看到马的体型、牙口和皮毛,就知道这的确是一匹好马。
双手接过马缰绳,神授艺人感激地要向领导深鞠一躬表达谢意,却被领导扶住了:“不用谢我,我们都该感谢你对我们的史诗抢救和保护工作所作出的突出贡献。这匹马,就算是我们格办所有同志送你的礼物吧。多杰,希望你能够到达每一个你的神命指引的地方,将我们黑头藏人的《格萨尔》传承下去。祝你吉祥如意!”
多杰嘉措双手合十,向特地来送行领导和同事们道过扎西德勒,便辞别了众人。他矫健地跃上马背,最后一次回头向格办的领导和三年以来的同事真诚地致意。之后,身着藏袍的格办领导和同事们就在青藏高原特有的明亮阳光下,目送着神授艺人骑着马,慢慢消失在他们视线尽头染了一层光晕的地平线中。
除了青海省格办送的马,多杰离开时带走的,就只有那顶他从不离身的“仲厦”。多杰自己已经不记得自己带着这顶帽子有多少年了,而在格办的三年之中,因为录制需要,单位又特地支持他将仲厦翻新,还加了一些配饰。
神授艺人重新开始了在流浪中说唱的生活,而那顶仲厦,依旧是他在人们心中独一无二的标志。仲堪多杰回到了草原上的消息,也随着他的歌声和歌声里的故事一起渐渐地流传开来。
回到了草原上的多杰嘉措,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褪去几年前的青涩,他的歌声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带上了些许的磁性;原本清秀而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岁月雕刻出了几分棱角。许多年来唯独没有变化的,是他在说唱时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专注神情,和专注之中因为忘记了现实世界而显出的空茫。
离开西宁后,不知是否因为索南达杰事迹的影响,多杰几乎走遍了可可西里附近的村庄和牧场,还在那里住了很久。
地广人稀的可可西里人迹罕至,被称为生命的禁区。多杰嘉措有时几天也不会遇到一个人,更不要说有人来听他的说唱。然而,对着头顶雪盔在天边连绵起伏的玉珠峰和广袤无际的无人区,他依旧会投入地说唱起格萨尔的故事,仿佛并不十分在意有没有听众,又仿佛将山水、草原还有藏羚羊、藏野驴都当做了他的听众。
之后,多杰嘉措就从那些听他说唱的人们口中听到了一个传说——格萨尔大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岭国的土地。即使在天界,他也注视着人间,注视着青藏高原上的黑头藏人,岭国百姓的后裔、他的子民。
格萨尔王看得到人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也看得到可可西里那些掠夺者与守护者之间的生死战争。议论着传说的人们都说,索南达杰的牺牲感动了天界的格萨尔大王,大王便派了岭国的勇士到人间守护可可西里。
民间的传说在流传中渐渐发酵,甚至有些人信誓旦旦地宣布,他们曾经亲眼看到骁勇善战的查香丹玛和足智多谋的辛巴·梅乳泽以及岭国三十勇士中的其他英雄都分别出现在可可西里的戈壁滩上。尽管并没有人真正看清那些策马奔驰一闪而过的身影,他们却都敢对着白度母发誓自己看到的的确就是这些英雄现身。
多杰嘉措对这些传闻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热情。他依旧骑着马游荡在可可西里周围,向周围的黑头藏人,也向雪山、草原、河流甚至天上的云与草原上的风说唱格萨尔的故事。他似乎并不打算可可西里停留太久,但又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有牧人好奇地问多杰准备在可可西里住多久,多杰却只是对人笑,迷茫的表情让人感觉他或许根本没有听懂这个问题。
在同一时间,关注着可可西里的不仅仅有多杰嘉措。索南达杰的鲜血染红了白雪,这个捍卫着可可西里的藏族书记用生命的代价将全世界的目光吸引到了这篇人类生命的禁区,也是许多濒危野生动物最后的世外桃源。有了来自民间的无数热心志愿者的关心和支持,可可西里的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终于也得到了相关部门的重视。
森林警察接管了反偷猎的工作,向偷猎分子宣战,和尚未解散的野牦牛队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并肩战斗。而可可西里保护区管理局,也终于在千呼万唤中诞生于格尔木。比起那些经验丰富、手段狠辣、装备精良的盗猎分子,这些崭新的战士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然而毕竟,可可西里的保护工作,在血色中蹒跚起步,并在逐步走向正轨。
这些消息通过报纸、电视和网络传到了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黑头藏人口耳相传为多杰嘉措所知。听到牧人朋友说起这些新闻时,多杰嘉措仿佛突然就放下了某种牵挂,带着了结了一件大事般的欣慰,长舒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可可西里周围的人们发现,仲堪多杰已经准备好再次踏上流浪的路。
“我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但是格萨尔王的故事太长,青藏高原也太大了。”多杰嘉措向关心询问的人们解释。他的话说得似乎有些模糊,但人们已经理解了多杰肩负起的神授的责任,和他流浪的宿命。他们只能在多杰的口袋里塞满酥油和风干牦牛肉,表达他们对多杰的敬意和祝福。
摇着转经筒的老人嘶哑着声音开口:“多杰,这一次,你要去哪里?”
多杰嘉措双手在胸前合十,微笑着回答:“波啦,这一次,我想去拉萨朝圣。”说完这句话,多杰向老人鞠了个躬,便跳上马,向来看他的人们挥挥手,随后策马远去。
5、英雄传说
神授艺人的马蹄,踏过了越来越远的草原;仲堪多杰的名字,就随着他流浪的脚步愈发流传开来。而他胸中的那些格萨尔的故事,也便随着他的歌声,飘向了愈来愈遥远、愈来愈广阔的世界。
事实上,多杰嘉措从来都没有到达过拉萨。他在青藏高原的牧区和农区信马由缰,从不关心前面的路通往哪个方向。只因多杰深信自己要去拉萨朝圣,是需要一点缘分的。而缘分到了的时候,有灵性的马自然就会将他带到圣城拉萨。
曾经在可可西里出现过的岭国勇士,似乎并不仅仅关注着可可西里。雪域高原上越来越多的地方流传起了岭国英雄降临人间的故事,而人们始终乐于传播他们听来的、关于勇士的那些传说,从来没有人在意他们自己是否确实亲眼见过这些来自千年前的英雄。
岁月就像格萨尔的神箭,在人们觉察之前便已一晃而过。在许多年的时间里,仲堪多杰又梦到了新的格萨尔故事,也说唱着走遍了几乎整个藏区。与此同时,关于格萨尔派来人间的英雄的传说也传遍了整个藏区。有人说曾经在藏北草原无人区看到过查香丹玛的身影,也有人说曾经在梅里雪山脚下看到过嘉察协噶冒着偷猎者的子弹策马飞驰。
并非每个人都亲眼见过这些穿越时空而来的岭国英雄,人们却一直对这些不知真假的传说津津乐道。正如多杰嘉措的说唱,尽管从来没有人曾经看到过他说唱时能够看到的那些场景,人们却依旧相信,神授艺人多杰之所以能够说唱如此精彩的故事,是因为他看到了格萨尔大王的千军万马、杀伐征战。
“多杰啦,你看到过那些来到人间的英雄了吗?”说唱结束之后,多杰与牧人们坐在绵延广阔的高山牧场,看着漫山遍野的牦牛和羊群,边在盛了酥油茶的木碗中搅青稞糌粑边聊天。
听到这个问题,多杰嘉措微笑起来,道:“在每一个有太阳升起和落下的白天,我都会看到他们。我在说唱的时候,就会看到他们。”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没有组织好语言,便没有说出来。
艺人的这个回答,实际上并不能算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发问的人指的是新近流传的那些传说里受命于格萨尔王、到人间惩罚偷猎者的勇士。然而多杰在说唱时能看到的那些恢弘的景象,却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天赋,别人看不到,只能在艺人的说唱中想象。
不过,反正提问的人似乎也并不十分在意答案,只是随便聊天而已。多杰嘉措从木碗里捏起一块糌粑,用三个手指按了按,放入口中,同时又开口反问:“你见过他们吗?”没等有人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见过格萨尔王派来人间保护青藏净土的人。”
话音才落,周围马上有人叹了口气,说话时的语气却是豪爽的自嘲:“能见到格萨尔王派来的英雄是难得的缘分。可惜我福分浅薄,还没有修来这样的缘分啊!”而另一个声音也马上接口:“我曾经远远地见过一个影子,骑着马从草原上跑过,看不清是什么人。但是没过几天就有偷猎者落网,所以我相信那一定就是格萨尔王手下的英雄。”
听着牧人的这番话,多杰嘉措没有再说话,只是露出了又一个微笑。而这个笑容给人一种感觉,仿佛多杰一定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还没等有人追问神授艺人是不是知道什么,这个话题已经被另一个突兀的问题打断:“多杰啦,你的帽子上的羽毛,似乎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多了啊?是不是因为有了格萨尔王赐给你的大鹏鸟羽毛,你的格萨尔故事才这样越唱越精彩!”
多杰嘉措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说话的是一位和自己父亲年龄差不多的中年牧人。大叔肤色黝黑,脸膛发红,卷发和络腮胡在耳朵旁连成一片,洪亮的声音里带着豪爽的笑意。多杰也笑着回答:“阿克啦实在是像岭国勇士绒查擦根总管一样敏锐细心。帽子上的羽毛,确实多了一些,不过,这只是普通的鸟羽。若是阿克啦在岭国,才是配得上用大鹏鸟羽装饰盔甲的勇士呢!”
听了神授艺人这番回答,周围的人们也都笑了起来,而刚刚问话的中年牧人也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事实上无论是他还是围在多杰身边的其他人,都并不真正关心多杰帽子上的羽毛究竟从何而来,又到底多了还是少了几根。多数人只是一起说笑,也并没有认真去看艺人的仲厦。
而对于仲厦上装饰的羽毛,多杰嘉措自己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就其数量和来源做出更详细的介绍。尽管如此,似乎还是有人的眼神要比别人格外好一些。另一个和多杰一样年轻的牧人就因为刚才中年牧人的发现而特地观察了多杰的帽子,有了另一个新的发现。
“多杰啦,帽子上的红线,好像是最近才出现的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多杰嘉措的方向挪了挪身子,朝多杰挤了挤眼,没有掩饰脸上促狭的坏笑:“多杰啦,是不是终于找到了你的森姜珠牡,她用红线是不是为了将你拴在身边?”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牧人特地提高了声音,似乎期待着其他人的应和。而周围的人们闻言,也都十分默契地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多杰嘉措听得出笑声中的戏谑,他先是用力地摇摇头,随后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笑了一阵,多杰嘉措突然出其不意地开口打趣:“阿就啦,是因为心中有了思念的森姜珠牡,所以才会希望有一位森姜珠牡用红线拴住你吗?”
听到多杰的反问,人群中刚刚显出渐弱趋势的哄笑又重新回涨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热闹。被打趣的年轻人也笑着,却低下了头,脸上一直红到耳根。周围的人看出他是被多杰无意间说中了心事,于是集中了火力对他善意调侃起来,同时还在追问究竟是哪一家的美丽姑娘成为了他心中的森姜珠牡。至于多杰嘉措的仲厦,似乎就暂时地被忘记了。
待到金乌西沉,成群的牦牛踩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悠闲地走过草场,暮色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溶开,如同漂浮的酥油在奶茶中一点点融化。放牧的人们赶着牛羊,骑着马或者摩托车,回到了各自的帐篷。只剩下多杰嘉措一个人,依旧坐在洒满晚霞的草地上。
多杰身上穿的藏袍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如同格萨尔王赐给岭国英雄的黄金铠甲。他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仲厦,手指轻轻抚过帽子上的羽毛,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不知他的思绪此刻飞到了何处。
年轻艺人从仲厦上收回目光,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微笑。而那匹青海格办送给他的骏马拴在一块石头上,正在一边悠闲地吃草,咀嚼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甩甩脖子后面半长的鬃毛。
暮色愈发深沉,金红色的太阳很快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之后,而银闪闪的月亮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天上探出头来。最终,多杰嘉措站起身,将说唱帽小心地收好。随后他解开缰绳,将又一次装满了青稞糌粑、酥油和风干牛肉的口袋系在马鞍上,便牵着马离开了白天说唱和谈笑的地方。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多杰嘉措骑着马,唱着《格萨尔》史诗传奇,继续向未知的地方流浪。
多杰从来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久,才到了圣城拉萨。
在流浪的路上,他每天都在说唱着《格萨尔》,如果没有遇到听他说唱的人,他就唱给雪山和草原,唱给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马,唱给太阳、月亮和星星。多杰嘉措最喜欢说唱的内容,除了帽赞,又多了格萨尔北征魔国的内容。
除此之外,多杰的说唱还有许多其他艺人从没有说唱过的故事。他多次唱起格萨尔是如何拯救了一群因为被魔鬼蒙蔽了心智而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开始亵渎神山圣湖甚至戕害其它生灵的人们,又是如何将迷惑了人类的魔鬼消灭。
有人听了多杰说唱的故事便将听到的内容记录成文字,而其他人则传阅这些记录下来的文字。一个看了手抄本的格学研究者说这个故事让他想起嚣张在青藏高原上的偷猎行为,却无法确切地抓住这种隐约的感觉从何而来。当然,这些多杰嘉措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雄伟的布达拉宫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青藏高原上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然而对面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则仿佛宣告着现代文明世界对拉萨的主权。传统的藏式甜茶馆依旧随处可见,而甜茶馆之间却挤进了许多川菜馆、饺子馆或者陕西面馆。
多杰嘉措将马托付给拉萨城外农区的藏族家庭照顾,自己就像那些长途跋涉的朝圣者一样,徒步来到布达拉宫脚下。他如同那里的每个黑头藏人一样匍匐着,肃穆郑重地磕了三个长头,便跟随着长长的转经队伍绕着布达拉宫一丝不苟地转了三圈。
朝拜过布达拉宫,也向布宫供奉着的酥油灯里献过酥油,多杰嘉措又在拉萨多停留了几天。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等等大大小小的许多寺庙,都有了多杰点上的酥油灯。而在拉萨的几天里,多杰也没有停止说唱。
说唱《格萨尔》故事,大概已经成为多杰生命中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的一部分。而他的说唱,似乎就像大昭寺广场的信众们磕长头一样,从来没有一天间断,风雨无阻。并且,无论是被人群围在八廓街简陋的露天角落里,还是被观众捧在朗玛厅的舞台上还有穿着藏戏服装的年轻男女伴舞,对多杰来说,似乎也并无区别。
6、雪山歌声
朝拜过布达拉宫和拉萨所有的寺庙之后,多杰嘉措离开了拉萨。在路上的多杰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会到达哪里,但他相信,格萨尔王一定会指引着他缘定的命运。
像所有被天神选中的神授艺人一样,多杰嘉措乐于说唱,也愿意让人们记录他说唱的内容。无论是宁玛派寺庙喇嘛的手抄本,还是格萨尔研究和抢救机构的录音和录像。
多杰嘉措在昌都的时候,昌都和四川的格萨尔研究机构也分别找到过他,希望多杰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然而多杰却永远只是微笑着说,他愿意将格萨尔王赐给他的史诗故事毫无保留地记录下来,只是他命定要在草原上漂泊,只有格萨尔王才能告诉他该去向何方。随着时间的流逝,神授艺人的仲厦上,羽毛和红线似乎也越来越多了,只是从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代表了什么。
据说,最后一次有人听到多杰嘉措的说唱,是在甘孜的草原上。秋末的牧场已不像盛夏时的青翠,每一家的牦牛都懒洋洋地卧在帐篷前的牛圈里,绵羊为了度过一个冬季而换上了浓密的卷毛。草原尽头的雪山,则披上了格外厚重的银装。
在冰雪覆盖的贡嘎雪山,一支盗猎队伍的吉普车队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冰雪将整座雪山包裹起来,也覆盖了本就崎岖狭窄的路面。打头的老式北京吉普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后面的车便跟着前面的轮胎轨迹慢慢蹭上去。从远处看去,整支车队就像是一条绿色的毛虫,在空旷的银白世界里,顶着寒风蠕动前进。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色旷野中,只有两道孤单的车辙,从最前面的车底连接到最后面的车,将整个车队串联起来,再从最后面的车底向后延伸出去,通向车队来时的地方。为了避免引发雪崩,每一辆车的引擎都挂在最低档位,没有加油门,靠着发动机的带速带动着汽车缓缓向前移动。
寂静的贡嘎雪山上,只能听到风在呼啸。天上没有丝毫云彩,白金色的太阳突兀地挂在湛蓝透明的天上。而太阳俯瞰着人间的目光明亮刺眼,却冰冷得令人无法相信那是太阳应有的温度。
肃杀的风声,让车上的人们相信,贡嘎雪山的山神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们这群入侵者的到来。然而沉默的雪山与天空,沉寂得令人窒息,就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贡嘎雪山实在太空旷也太安静了,寂静得让人产生了幻听。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幻想出飞驰的马蹄声来,毕竟冰封的冬季,除了他们这些被暴利驱使着刀尖上舔血的亡命徒,几乎没有人会到雪山上来自寻死路。
第一辆吉普车突然停住了,后面的车也便一辆跟着一辆地停了下来。坐在第一辆车后排的一个大胡子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不太高兴地开口:“怎么不走了?还有多远?”
黑脸膛的司机紧了紧身上裹着的皮夹克,回过头,语气并不十分平和:“马老板,前面有人,挡在路上。”见马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司机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马老板,路都被雪盖住了,底下是悬崖,前面有人挡路,就绕不过。”
马老板骂了一句粗口,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他看到一匹马立在车头前,马上的青面骑手一身在他看来十分奇怪的藏服,怀里鼓鼓囊囊地不知都塞了些什么东西,盯着这支车队却不说话。
“喂,你是什么人?”马老板试探着开口,“帮个忙,让让路行吗,我们需要过去,路太窄又都是雪,你在前面我们的车过不去。”
骑着马的人并没有任何反应,马老板也不确定他是听不懂汉语还是另有其它原因。于是他将头缩回车里,用力推推副驾驶座位上不知神游何方的矮个子瘦男人,指了指前面。因为高原反应而大脑尚且有些停滞的瘦男人将身上的棉衣裹了又裹,才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伸出手准备开车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瘦男人就是一个激灵。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哆哆嗦嗦地下了车。随后他向前走了几步,用不太流利的藏语对着马上的骑手将刚才马老板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常在甘孜一带做生意,能听懂一些康巴话,也会说,只是并不标准。
这一次,马上的青面骑手似乎听懂了。他微微松了松手中的缰绳,马动了动,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瘦男人看了看,又将目光移向车队,仔细地打量了半天,保持着沉默。
冷风挟裹着雪片,凛冽地抽打着空气中一切可见的人和物。瘦男人不由得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又将棉衣扯了扯,牙齿开始不自主地上下碰撞。就在瘦男人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冻僵准备缩回车里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对方的回答。
“我是岭国大将查香丹玛,奉吾王格萨尔之命,在此教化汝等弃恶从善,远离屠戮,免堕阿鼻地狱。”
瘦男人向车的方向退了几步。他并不见得能够听懂每个字,但至少能够明白这句话的大意。车里的马老板看到外面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便皱起眉,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随后也开门下了车。后面的几辆车上,也陆陆续续有端着猎枪的人下车,小心翼翼地朝前面围拢过来。
骑着马的查香丹玛表情从容,似乎完全没有将那些拿着枪的人们放在眼里。他扫了众人一眼,居高临下地盯着马老板,开口却仍然是在对瘦男人说话:“你告诉他们,贡嘎雪山神绝不会饶恕胆敢侵犯雪山的人。偷猎,也不是正当的行为,现在去自首还不算太晚。”
丹玛的声音不大,在风雪的呼啸声里却有极强的穿透力,语气更是凛然不容反驳。瘦男人在风中哆嗦了一下,将这番话的大意翻译给马老板。马老板朝瘦男人点了一下头,似乎波澜不惊,右手却再次伸进了怀里。
马老板的动作如同一个信号。那些端着猎枪的人仿佛得到了某种命令般,如临大敌地握紧了枪杆,一点点挪动着,将骑着马的岭国将军围在一个半圆之中。马老板的手依然放在怀里,压低嗓子厉声命令瘦男人:“你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瘦男人忙不迭地点头,将问题用藏语重复了一遍。丹玛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听懂了这个带有语法错误的句子,却并不打算回答。至于周围那些端着枪围着他随时准备扣动扳机的人们,查香丹玛根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查香丹玛伸手到自己藏装的怀里拿东西的时候,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他,警惕地防备他掏出一颗手雷或者一包炸药。然而实际上,他拿出的,仅仅是一顶用羽毛装饰着的、他们从没有见过的帽子而已。
马老板和他手下的偷猎队伍都疑惑起来,不知面前自称查香丹玛的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与此同时,他们的神经也随之绷紧,唯恐帽子里藏了什么邪恶的魔法,会飞出恐怖的恶灵缠住他们。因此,端着猎枪的人们弓起了腰,死死地盯着查香丹玛,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马老板伸在怀里的手终于又掏了出来,手上还握着一把七七式手枪。然而所有人又都不敢轻举妄动,枪声一响,他们很可能便会被雪崩埋葬在雪山之中。
偷猎队伍的这些表情和动作,丹玛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样。他自顾地又从怀里取出一把红线,从中捻出一根缠在帽子上,表情认真而虔诚。随后,丹玛又在帽子上插了一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羽毛,随后将帽子戴在头上。
将头上的帽子摆正了,丹玛才沉声开口:“青藏高原是格萨尔大王庇护的地方,容不得你们撒野。我每惩罚一次偷猎者,就在帽子上加一根羽毛。每解救一次野生动物,就在帽子上加一根红线。因为盗猎人间的生灵,天界的神降怒于你们,你们必将归宿于地狱。”
瘦男人依旧没能完全听懂,总算还是领会了丹玛的意思。他小声地转述给马老板,却被马老板一把推得跌坐在地上。马老板举起手枪对着丹玛,他的手下也开始移动着,一点点缩小了包围圈。
面对许多指向自己的枪口,丹玛突然微笑了起来。他从怀里抽出一条哈达朝天空一挥,便高声地唱了起来。马老板和其他的偷猎者听不懂他在唱些什么,只有瘦男人一知半解地听出几个零碎的单词,却完全不知道这些单词意味着什么。
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了一声,随后又重重地踩在雪地上。丹玛手中洁白的哈达,随着歌声在风雪中飘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唱的是《格萨尔王传》的地狱篇。
寂静如同在沉睡的贡嘎雪山被英雄查香丹玛的高歌唤醒,发出阵阵低吼。《格萨尔·地狱篇》的歌声,仿佛穿透了贡嘎雪山。马老板的脸上突然显出惊恐的表情,握抢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他转向旁边的一个枪手低声咆哮:“怕是要雪崩!让他闭嘴!”
不知是被丹玛的歌声蛊惑,还是被马老板的呵斥吓昏了头,被命令的喽啰一边点头,一边对着丹玛慌乱地扣下了猎枪扳机。
枪声过后,歌声戛然而止,鲜血染红了白雪,扩散的血色洇在地上,如同一朵红雪莲缓缓绽放。然而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另一种声音骤然响起,就像天边的惊雷,又如岭国千万大军的马蹄声。马老板大吼着命令所有人上车尽快离开,可他的声音,也终于被贡嘎雪山的咆哮所淹没。
雪崩过后,一切重归于寂静,只剩下一顶“仲厦”立在雪地上,如同一座小小的墓碑。帽子上参差的羽毛在风中颤动,仿佛吟唱着格萨尔的诗篇。
作者简介: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仲巴牧歌》;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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