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难得有导师
——长篇非虚构《法心向天——人民法官韩旭辉》节选
作者:姚江平 秦军
清晨,冷不丁看到手机上那条韩旭辉去世的消息时,马晨辉脑子嗡的晕了一阵,手机“啪塔”掉落在地。
马晨辉魂不守舍。她弯腰捡起手机拨通了郭涵墨的电话,她多么希望这是一个误传。尽管她心里清楚,这消息应该是确切的,可是她心里有仍然一百个一千个声音在呼喊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真的。韩大哥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她默默挂掉了电话,匆匆忙忙下楼,急急忙忙打开车门,在开动车的那一刻,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匆匆下车,跑回家里。打开衣柜,换上一身整洁的法院春秋制服,用右手轻轻扶了扶胸前的小法徽,走到一面大镜子前,用梳子理了理散乱的云鬓,努力挤出一丝丝微笑。这一刻她被搅乱的心如刀割,可是穿衣镜前的女法官衣装齐整,法徽端正,仪表大方。这才重新跑下楼,懵懵懂懂驱车前往高速路长治出口。
眼里噙着泪水,腿脚面团似的发软,方向盘有点不听使唤。马晨辉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了起来,直到后面车辆不停的冲她狂按喇叭,她才定定神,擦了擦泪,振作精神驾车向高速路口驶去,边开车边抽泣。
马晨辉是长治市壶关人,大学毕业后考入郊区法院,到法院报到后,院领导安排她到马厂人民法庭工作。
她初入社会,特别抵触,和院领导说:“我考的单位是郊区法院,不是基层法庭,我不愿意去马厂法庭工作。”
“小马,你先别下结论,你先去马厂法庭看一看,喜欢了就留下,不喜欢就回来和院里说。”
院领导给韩旭辉打了电话,让韩旭辉开车来接马晨辉,去马厂法庭看一看,
马晨辉的家在农村,离县城几十公里,父母都是农民,省吃俭用打工赚钱供马晨辉读书念大学,毕业后考入郊区法院,她把录取信息打印出来给父母看,父亲笑呵呵说,咱们家晨辉出息了。母亲却哭了,抽泣着说,闺女终于离开农村了,去了市里工作,以后就是城里人,有体面的工作。好不容易离开农村,得,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农村。
马晨辉情绪低落地在办公室里等着,心里拿定主意,不管如何,就是不去基层法庭。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韩旭辉来了,亲切地请马晨辉上车,去马厂法庭看看。
上了车,前往马厂法庭的路上,马晨辉心想,基层法庭就是农村,有什么好看的?我就是农村人,我还不知道农村是什么样?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考上工作,从农村里走出来,再让我回到农村里?哼。
麦苗儿青青,油菜花儿金黄,广袤的田野上生机勃勃。韩旭辉边开车,边向马晨辉介绍马厂法庭下辖的乡镇,路过的每一个村子,韩旭辉都能叫出村名来,村子有什么特点,村名的来历,村子里的人员结构,经济结构,甚至村民们的宗教信仰,建在几个村子中间的教堂位置……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马晨辉心想这是法庭庭长还是村长,村情了解得这么详细。
在韩旭辉滔滔不绝的介绍中,马晨辉对路边途径的村子有了一丝亲切感,想起自己小时候去县城读书,坐车途径的一个个村子。
到了马厂镇,韩旭辉并没有带马晨辉去马厂法庭,而是继续向前行驶,带着马晨辉特意路过几家大中型国企。
长治钢铁公司、漳泽电厂……除了一些马晨辉很早以前就听说过的闻名山西的大企业,还有一些林立在大型企业附近的中型企业,水泥厂,建材城……小企业就更不用说了,星星点点,星罗棋布。又经过了几处正在大兴土木的产业园区,韩旭辉又向马晨辉介绍郊区对马厂镇和另外几个乡镇的发展规划。
并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故意讨好,只是每经过一处,就随口说几句,不管是企业、工地,还是长着庄稼的原野,韩旭辉如数家珍,甚至一些带着土腥味的地名街巷名称,韩旭辉都能如数家珍,对一些村庄的历史也是随手拈来。
嘿,这个庭长肚里的货还挺多。
嗯,马厂这个地方还真是一片广阔天地呐。
韩旭辉将车开进了马厂法庭,领着马晨辉在法庭里转了一遍。法庭虽小,内外整洁,在这里工作的人儿,身上都透着一股昂扬勃发的精气神儿。
回去后第二天,马晨辉来到郊区法院领导办公室,说她想明白了,就去马厂法庭。作为一位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孩子,心情很复杂,希望不再回农村,但也期待农村更好。而昨天的马厂之行,更是让她的心里掀起波澜。冥冥之中,她感觉到自己的命运注定和这个地方有着难以割舍的关系。
来到马厂法庭,熟悉了一段时间后,马晨辉被任命为法官助理。工作之余,马晨辉和她同一批考入法院的同学们交流,有的同学也在法官助理的位置上工作,不停的抱怨,感觉自己像是个多余的劳动力,传个话,拿个文件送个资料,整理档案装订案卷,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意义在哪里。
马晨辉很惊讶,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自从任职法官助理对接员额法官韩旭辉以来,参与的每一个案子,韩旭辉都会有针对性地给予马晨辉指导。
韩旭辉对法官助理这个职位,有他自己的理解,法官助理,可不是仅仅帮助法官处理一些简单事务,那都是顺带的工作,跟着一名法官,学习法官的审理经验和心得才是重点。像极了师傅带徒弟。像马晨辉这样刚从学校毕业就入职的青年,更需要历练。
事实上正是如此,马晨辉工作后不久,便发现自己在学校里学的法律知识和理论,在实际的案件审理中,总是会或多或少的有偏差和不适用。
学校里法学专业是统一的,全国各地进入高校的同子们,学的是同一套教材,但毕业后走向工作岗位,面对的是不同的地域不同的风俗不同的信仰。社会是个万花筒,十里乡俗皆不同。
马厂法庭辖区内,基督教徒众多,案件处置就必须结合当地民众的信仰取向。尊重基督教义,弘扬仁爱精神,形势会瞬时开朗;可一旦言语中有侮辱或者看轻对方信仰的时候,情况则会变得很糟糕。
案前实地取证、送达法律文书、案件执行等,有宗教信仰浓厚的区域,信徒之间会自发的抱团对抗,想了解当事人信息,较为困难。但如果有神职人员帮助和配合,一切都迎刃而解。
这时候,人民陪审员的力量则会凸显出来,信徒不相信法院法庭,但对神职人员身份的人民陪审员却极为信任。
想着跟随韩旭辉工作的那些日子,马晨辉忍不住的感激和感恩。
车走走停停,磕磕绊绊的来到高速路口,看到路边已经等了不少人。
马晨辉下车,笔直站好。她又一次下意识地整了整制服,又一次扶了扶胸前的小法徽。泪水糊满了双眼,一桩往事却历历在目。
她刚到马厂法庭工作不久,就被韩庭长严厉地“尅”了一顿。那天上午有韩庭长的庭,书记员突发重感冒不能出庭,马晨辉被韩庭长临时受命担任书记员。庭审很顺当,调解很顺利,韩庭长、马晨辉和双方当事人都愉快地走出了审判庭。韩庭长按惯例去了一楼的立案庭,马晨辉把案卷放回自己二楼的办公室,就往一楼走,刚下到一楼梯口,就听到法庭大门口嘈嘈闹闹。好奇心顿起,她就一溜烟跑出法庭,跑到法庭大门口。原来是一个离婚案件的双方当事人及其亲属都来法院提交相关材料,在马厂法庭大门外巧遇。短兵相接,谩骂辱骂,口舌交战,看热闹的也在一旁指指点点评说不休。马晨辉刚入职场,还没见过这阵仗,就津津有味地站在一旁看起了热闹。兜里的手机响个不休,她一时察觉,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是庭长打来的。她一边接电话,一边还盯眼看着热闹非凡的现场:“马晨辉,你给我立马回来。”“啊!有啥大事了?”马晨辉虽然不舍眼前的精彩,却又不敢对庭长的指令有一丝的怠慢。
她刚进立案庭,就看见韩庭长大脸拉着:“跟我走!”“啊,自己犯了啥错,惹得庭长光火了?”马晨辉跟着庭长来到二楼办公室,只见韩旭辉把门一关,厉声而问:“看美了吧?看好了吧?”
美啦!好啦!甚美啦?甚好啦?马晨辉被庭长的霹雳训斥闹得懵圈了。
韩旭辉指了指窗外。马晨辉瞪大两眼,迷惑不解:“我不就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吵架吗?至于这样吗?”
“马晨辉,你还不以为是?是吧?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瞅瞅你胸前带的是什么?那是法官制服,那是法徽标识。我们是干什么的?是普通老百姓吗?是看热闹的吗?”
马晨辉这才知道,韩庭长的火气从何而来。都说韩庭长是菩萨心肠菩萨面相,而今天竟然大发肝火。
看马晨辉惊慌失措,韩旭辉语气缓和了下来:“马儿啊,我们穿上了这身制服,就要牢记我们的工作性质和职责。老百姓认得是制服,是法徽,是法徽和制服承载的责任。责任,你懂吗?”看着马晨辉似懂非懂,他又说:“我们是调节矛盾的法院人,不是看热闹的社会人。你要时刻记住:要珍爱身上的这身制服和胸前的这枚法徽。”
马晨辉又想起了一个场景。2013年,司法改革要求,法官开庭要穿法袍。发下一身法袍的那天,韩旭辉喜气盈盈,双手捧着崭新法袍,眉开眼笑:“没想到咱这辈子还能赶上穿法袍。”他孩子般的天真永远定格在马晨辉的脑海里。
“咱要对得起咱这身制服和法徽。只要穿上戴上了,就不是咱们自己了,就不能随意了。”声音言犹在耳,马晨辉又一次整了整制服,又一次抚了抚胸前的小法徽。
作者:姚江平 秦军
来源:微笑的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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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