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重如山
谭昌乾
凌晨五点,王小东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惊醒。监护仪原本规律的滴答声骤然变得急促,宛如暴雨将至前的鼓点。
父亲王大成枯瘦的手指在被单上抽搐,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沉重嘶鸣。当王小东扑过去按响呼叫铃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清亮如灯,紧紧攥住了王小东的手腕。
“小东……”
父亲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王小东的皮肉,留下几道血痕,但那股支撑他身体的力量瞬间便消散了。王小东踉跄着扶住床沿,眼眶刹那间被泪水填满。
护士推门而入时,父亲的手已无力垂落,苍白的指尖微微蜷曲,仿佛还残留着生前最后地挣扎。
监护仪发出持续的、尖锐的长鸣,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空气,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王小东凝视着父亲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那是他十岁时偷钱购买游戏机,王大成盛怒之下挥手欲打他,却不慎撞在桌角留下的伤痕。
痕边缘虽已略显模糊,却仍清晰地镌刻于王小东的记忆深处,宛如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它交织着彼时的恐惧、愧疚以及今日的锥心之痛,在此刻寂静的病房中悄然蔓延开来。
太平间的寒气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令人周身发凉,连指尖都泛起青白。
王小东蹲在冰冷的铁架旁,为父亲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却带着颤抖。指尖触到他后颈那颗朱砂痣时,忽然忆起十岁那年的雪夜。
那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父亲背着他去医院,他的棉袄里传来的体温滚烫如火,隔着厚厚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雪花落在父亲的肩头,很快便融化成水,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淌,在深色的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朵朵小小的黑梅。他的呼吸在王小东耳边粗重而均匀,带着烟草和雪的气息,让王小东感到无比安心。
“爸,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当时王小东伏在王大成背上问道,父亲的背脊还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却已不再有往日扛起全家生计时的挺拔,只有沉甸甸的疲惫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王小东紧紧抱着他略显佝偻的脖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杂着淡淡的药膏气息,那是常年劳作和病痛留下的印记。“去你妈那里。”
王大成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定在责怪我没有照顾好你。”说完这句话,父亲轻轻拍了拍王小东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殡仪馆人员来抬遗体时,王小东在父亲枕头下摸到一个硬物——是一本深棕色存折,边角已被磨得发亮,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塑料封皮上还留着他拇指的汗渍,那痕迹清晰可见,仿佛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一九九七年盛夏,蝉鸣聒噪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掀翻,空气仿佛凝固在滚烫的午后,连一丝风都懒得动弹。王小东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浓密的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短裤传来。
望着父亲骑着那辆标志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不远处的坡上疾驰而下,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车后座用草绳紧紧捆着半扇沉甸甸的猪肉,油光锃亮的肉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偶尔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肉香和汗水的气息。
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脊背上,如同刚从水中捞出一般,能清晰看到汗珠顺着脖颈滑落,在腰间洇出深色的痕迹。但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被阳光擦亮的黑曜石,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仿佛那半扇猪肉承载着整个家的希望与喜悦。
“小东!快来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父亲像变戏法似的从车筐里取出一个变形金刚,塑料外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属关节处还带着一丝新鲜的光泽,仿佛刚从玩具厂的流水线上下来。这正是王小东恳求了半月的玩具,在县城百货大楼售价60元,足可买20斤猪肉,那是父亲攒了半年零花钱都望尘莫及的数字。当晚,王小东抱着变形金刚入睡,半夜却被厨房的声响惊醒。
父亲正蹲在灶台前,借着昏黄的灯泡拔猪毛,刀背上反射的光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他手臂的起落,那些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母亲则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手指灵活地剥着青菜的根须,两人许久都未言语,只有拔毛声、择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要就给他买吧,”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般,“你的腰……最近又隐隐作痛了吧?”
“没事”。父亲的声音被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淹没,只留下模糊的尾音,“明天多给几家肉铺送货就能挣回来。”
后来王小东才得知,他为了买那个金光闪闪、关节灵活的变形金刚,在肉联厂阴冷的冷库通宵搬运冻肉。那里的温度低得能看见呼吸凝结成白雾,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
第二天清晨回家时,他棉大衣的领口和袖口结满了硬邦邦的冰碴,半边身子都已冻僵,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还是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仔细包裹好的变形金刚,递到儿子面前,脸上挤出欣慰的笑容。
存折的第一页,夹着张泛黄的粮票,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上面印着模糊的“五市斤”字样,那是父亲省吃俭用攒下的,也是那个年代最实在的念想。王小东用指尖轻轻捻开,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小东生日,60元”。日期标注为一九九五年七月初六,正是王小东十岁的生日。
2003年,王小东高考失利,在房间内闭门不出三日三夜。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压抑的气息,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父亲敲门不应,便将饭菜置于门外,隔门说道:“考不上就考不上,爸爸养得起你。”
父亲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门外的饭菜冒着热气,白瓷碗里的青菜翠绿欲滴,红烧肉的酱汁泛着诱人的光泽,那是父亲特意为他做的最爱吃的菜,只是此刻隔着冰冷的木门,那份温暖却无法传递到王小东紧闭的心房。
第四天清晨,王小东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惊醒,推开木门,只见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那姿势有些佝偻,仿佛随时会被晨风压垮。
脚下堆积的烟蒂已成小山,黑黢黢的一团,在灰扑扑的青石板地上格外显眼。
阳光透过薄雾,斜斜地穿透父亲花白的头发,那些发丝间还沾着些许昨夜的露水,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佝偻的身影,带着几分落寞与沧桑。
“跟我去卖肉吧,”他将烟蒂在磨得发亮的旧布鞋底摁灭,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学会了便不会饿肚子,这手艺,能养活自己。”
肉铺位于县城的农贸市场西侧,铁皮棚子夏季如蒸笼,闷热的空气裹挟着肉腥味和汗味,让人喘不过气;冬季似冰窖,寒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颤。
父亲教王小东剔骨,刀刃需紧贴骨头运行,“就像给人挠痒痒,得找准位置,顺着纹理走,不能急,也不能慌”。
父亲的手上布满老茧,掌心的纹路被岁月和刀具磨得深深凹陷,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肿得像个馒头,青筋暴起,但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来却比谁都稳当,手腕灵活地转动,刀刃在肉与骨之间游走,发出“唰唰”的轻响,不一会儿,一整块带骨肉就被精准地分离出来,骨头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肉屑。
一日午后,阳光透过肉铺的玻璃窗,在油腻的案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的男子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径直走到肉案前,目光扫过父亲刚切好的几块五花肉,眉头微蹙,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块厚实的肉片。
“你这刀工实在不行。”男子撇嘴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挑剔与不耐,“你看这厚度,切出来肯定不好吃,嚼不动。”
王小东正欲反驳,父亲却将他拉至身后,赔着笑脸,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砍骨刀,又将那块肉仔细看了看,然后手腕一翻,刀刃在肉面上划出均匀的弧线,“您说得是,是我刚才手滑了。”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将肉重新切了一遍,这次的肉片厚薄均匀,边缘整齐,散发着新鲜猪肉特有的清香。
那人离去后,王小东愤然摔刀:“为何要对他如此低声下气?他不过是个摆摊的货郎,凭什么让我们这般忍气吞声?”父亲未作言语,只是沉默地从角落里的旧木箱中取出一本边角已经泛黄、纸张微微发脆的存折。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存折封面,然后翻开,指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几处用红笔圈出的记号说:“你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再攒半年,便能为你凑齐复读的学费了。这钱,一分一厘都是我和你母亲省出来的。”
当日收摊后,天色已近黄昏,父亲买了一瓶廉价的二锅头,回到简陋的小屋,独自坐在小板凳上,拧开瓶盖,仰头饮得满脸通红,酒液顺着胡须滴落。他放下酒瓶,用袖口擦了擦嘴,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坚定。
“老汉没什么本事,”他拍着王小东的肩膀,掌心的粗糙磨得王小东有些发疼,“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守着这个小摊,风吹日晒,起早贪黑。但你要有,你要有出息,要走出这个地方,去大城市读书,去做你想做的事。”
存折第二页记录了两笔定期存款,每笔金额均为五千元。存款日期分别为2003年7月、10月。这些款项是他每个季度秘密积攒的复读费用。每笔存款的存入都伴随着一丝紧张与期待,他总是趁着夜深人静,将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小心翼翼地存入银行,生怕被家人察觉。
存折上的字迹略显稚嫩却工整,每一笔存款都像一颗希望的种子,在他心中悄悄生根发芽,支撑着他为了梦想而不懈努力。那五千元背后,是无数个省下早餐钱、拒绝同学邀约的夜晚,是寒风中坚持晨读的清晨,是默默承受压力却从未放弃的执着。这些定期存款不仅是数字的累积,更是他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奋斗印记,承载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坚定信念。
2009年王小东在省城读研究生期间,曾有一段恋情。那是一个初夏的周末,王小东第一次带着女友回乡下老家。父亲得知消息后,特意提前一天就去镇上的百货商场挑选衣服,最终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纯棉衬衫,洗得干净发白,领口的纽扣被他仔细地扣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小小的装饰纽扣都闪着微光。
那天清晨,父亲早早起床,把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又换上崭新的黑布鞋,站在院门口等。
用餐时,餐桌上摆满了父亲连夜准备的家常菜:红烧肉色泽油亮,肥而不腻;清蒸鱼鲜嫩可口,鱼眼清亮;还有王小东最爱吃的蒜蓉时蔬,翠绿欲滴。父亲不停地为女孩夹菜,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块红烧肉挑到她碗里,嘴里还说着“多吃点,这肉炖得酥烂了”。
父亲自己却几乎未动过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自己泡的浓茶,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待,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女孩被父亲的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父亲便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叔叔,您也吃点呀。”女孩微笑着说道,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还带着洗菜时沾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手里端着的青花瓷碗里,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散发着浓郁的酱香和肉香,让人垂涎欲滴。
"我不饿,"父亲摆摆手,目光却瞥向桌上的红烧肉,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舍与心疼,仿佛那碗肉是他多年的心血,"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补充补充营养。"
送走女孩后,父亲将王小东拉进里屋。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他佝偻着背,从吱呀作响的床板下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包,布包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暗沉的布料。
"这是十万块钱,"他将存折塞到王小东手中,存折的边角有些卷曲,纸张泛黄,显然被他握了很久,"你在省城买个小房子,别让姑娘跟着你受苦。"
王小东攥着存折,指尖发颤,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触感和存折里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握住了父亲半辈子的辛劳。
那时候肉价已经涨到十五块一斤,他得杀多少头猪才能攒下这些钱?每一块肉都浸透了他的汗水,每一笔存款都凝聚了他的期盼。
"爸,我不能要。"王小东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瞬间湿润了。
“拿着!”他突然提高嗓门,脖颈处的青筋因激动而突突跳动,像两条暴起的青色蚯蚓在皮肤下蠕动,"你以为我情愿天天闻那股血腥味?那味道浓得化不开,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一进鼻腔就让人作呕,还不是为了你。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高烧到说胡话,是我在凌晨三点背着你跑遍半个城市找医生吗?你忘了你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发抖,是我在台下给你递纸条打气吗?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王小东听见父母在隔壁房间争吵。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把养老钱都给了他,以后我们怎么办?我们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就这么轻易给了他?你是不是糊涂了?"父亲没有作声,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打火机划燃的“咔嚓”一声,接着是火苗“噗”的一声轻响,然后是父亲深吸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上,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存折的第三页,有一笔十万元的转账记录,日期是二零零九年八月十三日。附言栏里用略显颤抖的字迹写着:"小东买房",墨水在纸张上洇开一小片浅痕,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父亲写完时的凝重与期盼。
2014年王小东结婚时,王大成执意从老家赶来帮忙。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领口处还别着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胸针,在五星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中显得格外突兀。
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员上前询问是否在找人,他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说:"我是新郎的父亲。"
婚礼现场,主持人邀请他上台致辞。他缓步走向麦克风,双手微微颤抖。
“我儿子……从小就很懂事……”话音未落,泪水已悄然滑落。
台下宾客纷纷报以微笑,而王小东却在此刻忽然忆起儿时,他曾将自己扛在肩头逛庙会,为自己买棉花糖的温馨场景。那时的父亲,肩膀宽厚而温暖,王小东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脑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眼中满是对世界的好奇。
庙会上人声鼎沸,锣鼓声、叫卖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的海洋。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王小东在人群中穿梭,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他们让路。
当那团粉白相间的棉花糖递到王小东手中时,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软软的触感在舌尖化开,甜到了心里。他笑着看王小东满足的样子,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温柔。
阳光透过庙会的彩旗洒下来,落在他微花的鬓角和王小东沾着糖霜的小脸上,那一刻的时光仿佛被定格,成为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爸,您请坐。”王小东上前欲搀扶他,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地按住了王小东的胳膊,脸上挤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摆了摆手,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包,红纸边缘还带着些许褶皱,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将红包递给王小东的妻子,声音略带沙哑却充满慈爱:“小燕,日后若小东敢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教训他。你可是我们家的宝贝媳妇,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小燕眼眶一热,连忙接过红包,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却温暖的纸张,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婚礼结束后,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父亲悄悄拉过王小东的手,指了指自己藏在枕头下的存折,低声对王小东说:“存折里还有五万元,给媳妇买些首饰吧,就当是给你的嫁妆,让她以后过得更体面些。”
“爸,我们不需要。”王小东连忙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感动和愧疚,“您省吃俭用一辈子,这些钱还是留着您自己用吧,或者帮家里添置些东西。”
父亲叹了口气,拍了拍王小东的肩膀,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期盼:“傻孩子,钱再多也买不来亲情,但能让你媳妇开心,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拿着吧,就当是爸爸的一点心意。”
"拿着吧,"父亲将存折硬塞进王小东的口袋,"你母亲走得早,老汉未能尽到责任。"母亲是在王小东十五岁时因肺癌离世的。
临终前,她拉着父亲的手说:"别让东子受委屈。"
说完,父亲转身走进明亮的客厅,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仿佛要为我们这个新家庭撑起一片天。
王小东将头深深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与不舍都压进那柔软的棉絮里。他像孩童般失声痛哭,泪水模糊了双眼,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任由悲伤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存折最后一页记录着,2016年3月12日存入五万元整。这笔款项源自父亲变卖老宅所得,那是他和母亲住了大半辈子的家,院里的老槐树、墙角的青苔、吱呀作响的木门,都承载着太多回忆……
他把父亲带回老家安葬。
王小东回到父亲的老屋中,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父亲一生经历过的种种悲欢离合,交织成一幅复杂的画面。存折静静置于桌上,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旁侧是他生前常用的剔骨刀,刀刃间仍残留着猪肉的腥气,仿佛还带着他清晨在市场上忙碌的身影和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划破空气,来电显示为银行的官方号码。
王小东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先生,您好,您父亲的定期存款今日到期,是否需要办理转存?”电话那头传来一位温和女声,带着职业性的亲切。
“金额是多少?”
王小东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存折,声音有些干涩。
“本金十五万元,利息二万三千元。”对方清晰地报出数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小东的心上。
王小东愣住了,指尖微微颤抖,翻开存折最后一页,果然有一笔十五万元的存款记录,存期三年,今日正是到期日。
然而这笔数目不小的款项,父亲从未向王小东提及过。
电话那头的银行职员似乎察觉到了王小东的沉默,继续说道:“这笔钱是您父亲于2021年存入的,当时他身体尚可,但已预感时日无多。他特意嘱咐我们银行,等他不在了,便将此款转交予您,作为一份特别的念想。”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王小东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复杂情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击中了,王小东眼眶也不由得湿润起来。
2020年,父亲已被确诊为肺癌晚期。王小东执意要带他去华西治疗,他却坚决不肯。
“浪费那钱干什么?”父亲拍着胸脯说,声音里带着往日的倔强与不容置疑,“你爸身体硬朗得很,这点小毛病扛过去就是了。”原来他早已知晓自己的病情,只是不愿让王小东担心,更不愿让这个家再添波澜。
那段日子,父亲常说自己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却依旧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坚持要去肉铺帮忙。
父亲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老花镜仔细地剔骨、切肉,汗水浸湿了后背,顺着脊梁滑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有一次,王小东见他蹲在灶台边咳嗽得直不起腰,双手紧紧按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痰盂里满是暗红色的鲜血,混杂着肉末的腥气,刺鼻得让人心里发紧。
“爸,咱们去医院吧。”王小东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着说道,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他沾着油污的手背上。
“没事。”父亲将痰盂踢到床底,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毛病了,咳咳……”他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存折中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王小东熟悉的、略带颤抖的笔迹:“小东,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已去陪你妈妈了。这些钱你留着,给孩子上学用,别惦记我,我和你妈妈在那边过得很好,天天晒太阳,聊家常。”
窗外的蝉鸣骤然响起,声声聒噪,恍若一九九八年的那个夏天,蝉声也是这样,从清晨一直聒噪到黄昏,带着燥热的气息。
王小东想起父亲蹲在灶台前拔猪毛的背影,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佝偻着腰,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猪毛间,汗水顺着脖颈流进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想起父亲为自己买变形金刚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攥着皱巴巴的零花钱,在小卖部柜台前反复摩挲,生怕钱不够,拿到玩具时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想起父亲在自己的婚礼上落泪的模样,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站在人群中,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动,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不停地用袖口擦着脸,嘴里还念叨着“好,好,小东长大了,有出息了”。
手机再次响起,屏幕亮起的瞬间,王小东看到是妻子的名字。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妻子带着笑意又略带激动的声音:“老公,咱们女儿会叫爷爷了!”王小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捂住嘴,蹲在地上,任由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失声痛哭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床头柜上的存折上,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仿佛是父亲生前用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温暖有力的手写下的,此刻竟像是化作了无形的触手,轻轻拂过王小东的脸颊,带来一丝久违的慰藉与思念。
2026年1月16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