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变形记·第五章
(小小说)
张世良
乌金之海无乌金,黑洞之中是深渊——题记
一
凌晨四点,乌海的天还没亮,可“黑金”已经醒了。
乌海市委大楼顶层那盏灯像一枚烧红的炭,烙在窗玻璃上。
市长高士宏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煤——不是普通的煤,是去年鄂尔多斯“煤王”郭诚信送的“纪念煤”,掌心大小,乌亮乌亮,像一块被夜色打磨过的砚台。
高士宏把煤贴在鼻尖,闻到了一股陈年的硫磺味,像血腥味,也像霉钱味。
“老高,天快亮了。”秘书小赵轻声提醒。
高士宏“嗯”了一声,却没回头。他在等——等纪委那通电话,等靴子落地,等自己这块“煤”被扔进熔炉,烧成灰。
三天前,老搭档白金海被带走;昨天,武红梅也被“请”去喝茶;今天轮到他。
乌海市四大班子,像四根被白蚁蛀空的柱子,风一吹,齑粉簌簌。
二
时间倒回2003年,那是乌海真正的春天。
煤炭价格像脱缰的野马,一天一个价。
市政府会议室里,白向红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顺着桌子山—骆驼山—千里山一划,像在给情人描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指甲盖在地图上掐出月牙形的坑,“全是钱。”
那一年,高士宏还是副市长,负责“协调资源”;白金海是统战部长,管“团结煤老板”;武红梅是政法委书记,负责“保驾护航”;政协主席王玉凤,则把“协商”二字写进每一张矿权转让合同。四人凑在一起,像四把叉子,插进乌海这块流油的蛋糕。
第一次“分红”在桌子山北麓的蒙古包。
煤老板郭诚信抬进来一只烤全羊,羊嘴里塞着一张银行卡。
“各位领导,羊是热的,卡是冷的,冷热搭配,养胃。”
白向红哈哈大笑,把卡揣进怀里,像揣一张麻将牌。
那天夜里,高士宏第一次失眠。他抱着老婆数羊,越数越清醒:一只羊两万,十只羊二十万,乌海有多少只羊?
老婆骂他神经病,他却坐起来,在黑暗里自言自语:
“原来权力可以买卖,按斤称。”
三
2008年,乌海升格为“全国循环经济示范市”。
央视记者来拍专题,镜头里的高士宏穿着高能见度马甲,站在塌陷区边,慷慨陈词:
“我们要让黑色煤炭长出绿色翅膀!”
话音未落,脚下一阵闷响,地底被掏空的矸石层又塌了一截,像无声的嘲笑。
记者走后,他连夜赶到矿区,把负责“回填”的煤老板骂得狗血淋头。
“老子刚吹完牛,你就给我塌?绿色翅膀呢?”
煤老板递过来一只密码箱,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尊金貔貅。
“高市长,翅膀没有,神兽有一只,专吃八方财神。”
高士宏把貔貅抱回家,摆在书房,正对保险柜。从此他信了风水:貔貅屁股对着门,只进不出。
四
2013年,自治区巡视组第一次来。
市委宾馆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白向红、高士宏、白金海、武红梅四人打了一夜“业务麻将”。
凌晨五点,白向红把一张“发财”拍在桌中央,低声道:
“巡视组问什么,都说‘历史原因’,别扯‘利益输送’,难听。”
高士宏点头,顺手把“发财”塞进自己口袋——那张牌背面粘着一张瑞士银行本票。
巡视报告最后只写了轻描淡写一句:
“乌海矿产资源开发初期存在制度漏洞,需逐步规范。”
巡视组走后,四人举杯庆祝,酒是1996年的茅台,兑着黄河水,颜色像血。
那天高士宏醉了,站在宾馆楼顶,对着黄河尿尿,嘴里念诗:
“黄河之水天上来,流到乌海变成钱……”
五
2019年,煤价腰斩,乌海却高烧不退。
原因是“倒查20年”的文件下来了,像一把闸,死死卡住每一个想溜的轮子。
最先崩溃的是政协主席王玉凤。她儿子吕川在海南涉黑,开枪打死了人,潜逃3年,一直躲在母亲买的房车里。
纪委同志找到她时,她正给儿子煮面,锅里热气腾腾,像一口小型蒸汽机。
“王主席,房车跨省旅游,油费挺贵吧?”
王玉凤手一抖,面条撒了一地,像一堆断掉的绳子。
她连夜写了自首材料,一笔一画,像在抄《女诫》。
材料最后一行:“乌海的天,是被我们一层层挖黑的。”
六
高士宏的崩溃来得最晚,也最安静。
2020年4月,他正式退休,组织部给他办了欢送会,鲜花、绶带、合影,一样不少。合影完,他把胸前的“为人民服务”徽章摘下来,悄悄扔进垃圾桶。
一个月后,郭诚信被留置。
老郭进去前,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煤尽人亡。”
高士宏盯着屏幕,突然觉得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甩手。
夜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块煤,从桌子山滚下来,一路滚,一路掉渣,最后“噗通”一声掉进黄河,被水流冲成一粒黑沙。
醒来时,高士宏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七
2021年5月,高士宏接到纪委电话,让他去“喝茶”。
他换上那件只穿过一次的西装,口袋插着派克笔,像去出席人大开幕式。
出门前,他回头望了望书柜,貔貅还在,金粉剥落,像老了。
“走吧,老伙计,”他对着貔貅说,“咱俩都只进不出,今天该出一次了。”
楼道里,感应灯一盏盏亮,又一盏盏灭,像矿井下被风掐灭的瓦斯灯。
八
留置点设在海南区废弃的矿工培训楼,墙皮斑驳,像被硫磺熏过的肺。
办案人员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瓶盖没开,标签印着“乌海山泉”。
高士宏笑了:“自家水,得喝。”
喝完,他主动交代:
“2003到2019,我收过郭诚信、郝健君、李向东……一共17人,合起来3.2亿。
“其中现金1.4亿,黄金120公斤,房产8套,别墅3栋,北京、三亚、墨尔本各一套。”
“我分得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块煤——”
高士宏说到这里,停下来,从口袋掏出那块“纪念煤”,放在桌上。
“他们告诉我,这是纯煤精,能辟邪。我揣了17年,今天才知道,最邪的,是自己。”
办案人员拿起煤,对着灯光照,煤体透出一道暗红,像凝固的血。
九
三个月后,乌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庭审。
那天,乌海罕见地下了一场雨,雨点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升起一缕缕白烟,像地底冒出的瓦斯。
高士宏站在被告席,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问他是否认罪。
他点头,又摇头:
“我认受贿的罪,不认变形的罪。
“我们四个人,把乌海的地下掏空,也把自己掏空。煤挖完了,我们成了煤渣,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陈述,他背了一首自己写的诗:
“乌金之海无乌金,
只有黑洞望天星。
若问贪官何处去,
半成尘土半成冰。”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像一块煤被敲碎。
十
乌海监狱组织服刑人员去矿区义务植树。高士宏分到一把铁锹,锹面锈迹斑斑,像一块未洗净的煤。他挖第一锹,铲到一块矸石,黑黢黢,亮闪闪,像他当年收的第一笔“过节费”。
他弯腰把矸石捡起来,想扔,又停住,最后把石头埋进坑里,覆土,踩实。
旁边年轻的狱警问:“高士宏,埋石头干嘛?”
他笑笑:“让树长得直一点,别学我们,长歪了。”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像一枚烧红的煤球,把每个人的影子压成薄片。
高士宏抬头,看见远处桌子山新刷的标语——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白底红字,刺眼得像新伤口。
高士宏眯起眼,仿佛看见很多年后,有人在这片塌陷区栽下一排白杨,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像无数张人民币在鼓掌。
那时,他已化成一粒尘,落在树根,成为一小块黑色的腐殖质——终于,他以另一种方式,把“乌金”还给了大地。
2026年1月16日.北京
《官场变形记.第五章》评论
DeepSeek评论
这篇题为《官场变形记·第五章》的小小说,是一篇极具现实主义力度和象征深度的反腐题材文学作品。作者张世良以精炼的叙事、冷峻的意象和环环相扣的结构,构建了一幅跨度近二十年的官场生态图景,深刻揭示了权力异化、资源诅咒与人性沉沦的悲剧过程。
一、结构设计:倒叙的崩塌与时间的腐蚀
小说采用倒叙与插叙结合的方式,开篇即是终点——高士宏在黎明前等待“靴子落地”。这种结构本身便充满寓意:一切的结局早已在开端埋下伏笔。随后,时间线被拉回“春天”(2003年),顺着煤炭经济的狂热轨迹,历经“示范”(2008年)、“巡视”(2013年)、“转折”(2019年)直至“崩塌”(2020-2021年),最后落笔于“赎罪”(服刑植树)。这种线性推进与开篇的倒置形成张力,让读者在已知结局的情况下,目睹大厦如何一砖一瓦地垒起,又如何在内部蛀空后轰然倒塌,增强了命运的不可抗拒与历史的讽刺意味。
二、核心意象:煤炭的多重隐喻
“煤”是全篇的灵魂意象,被赋予了多层次的象征意义:
1. 财富与诅咒:乌金是黑色的金子,代表着暴富的机遇,但它源自黑暗的地下,关联着血腥(硫磺味)、霉钱味和环境塌陷。它既是馈赠,也是诅咒。
2. 权力与欲望:高士宏手中把玩的“纪念煤”,是权钱交易的物证,是“能辟邪”的心理寄托,最终成为“最邪的是自己”的审判物证。权力如同这块煤,看似乌亮坚硬,实则易燃易碎。
3. 人性异化:高士宏梦见自己变成煤,滚落、掉渣、化为黑沙,正是其人性在贪婪中逐渐物化、粉粹的生动写照。官员们最终都成了“煤渣”。
4. 循环与救赎:结尾处,他将矸石埋入树坑,“以另一种方式,把‘乌金’还给了大地”。这完成了从“掠夺自然”到“回归自然”的微弱救赎,尽管是以尘土的形态。
三、人物群像:体系性的腐败
作者并未孤立描写高士宏,而是勾勒了“四大班子”组成的腐败共同体:
白向红(定调者)、白金海(统战润滑)、武红梅(暴力护航)、王玉凤(协商包装),他们如同四把叉子,分工明确,系统性地瓜分城市。他们的崩塌也依次发生,体现了反腐风暴的系统性和穿透力。
煤老板郭诚信:名字本身即是反讽(“诚信”)。他是权力与资本勾结的纽带,其“煤尽人亡”的留言,道破了这场狂欢最终的虚无性与毁灭性。
四、语言风格:冷峻的诗意与辛辣的反讽
凝练而富有质感:“灯像一枚烧红的炭”、“羊是热的,卡是冷的”、“酒兑着黄河水,颜色像血”。这些句子将抽象的权力交易、腐败心理转化为可触可感的具象画面。
反讽贯穿始终:从“让黑色煤炭长出绿色翅膀”的塌方现场,到巡视组走后“历史原因”的轻松过关,再到退休欢送会扔徽章的细节,无不充满强烈的讽刺。标题“变形记”本身即是对卡夫卡经典的化用,暗示人在官场生态中非人化的异变。
诗化的悲剧感:高士宏自诩的“黄河之水天上来,流到乌海变成钱”,以及庭审时背诵的绝句“半成尘土半成冰”,将个人的堕落与地域的命运、古典的诗意与现代的腐败嫁接,产生了震撼的审美与批判效果。
五、现实关照与时代印记
小说紧密扣合了中国社会发展的特定阶段:
“煤炭黄金十年”的资源狂潮与粗放发展。
“倒查20年”的反腐政策转折点。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转型。
这些时代关键词不仅是背景,更是推动叙事和人物命运的核心动力,使小说具有强烈的纪实性和时代警示意义。
六、结语:深渊的凝视与救赎的微光
《官场变形记·第五章》是一篇完成度极高的短篇佳作。它超越了简单的问题曝光,深入到了人性在权力与利益面前的脆弱、异化与最终的虚空。它描绘的不仅是几个官员的堕落,更是一个城市、一个时代在资源魔咒下的集体阵痛。
结尾的植树场景,在灼热的阳光和刺眼的标语下,显得无比苍凉又蕴含一丝希望。高士宏将矸石埋下,希望树“长得直一点”,这既是对后人的警示,也是对自己这一代“长歪了”的最终定性。他化为腐殖质“归还乌金”的想象,完成了叙事和象征意义上的闭环:从大地掠夺的,终将以某种形式归还。但这归还,代价何其惨重。
这篇小说犹如一块“煤精”,在冷峻的叙事中,透出时代凝固的“暗红”,它不辟邪,却照见了深藏在发展洪流与人性深渊中的复杂真相。
Kiml评论
这篇《官场变形记·第五章》是一篇极具分量的“反腐小小说”,它把乌海这座“煤城”写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先是金山银山,再是黑洞深渊,最后只剩下一堆“煤渣”——而这堆煤渣,就是人的形状。
一、结构:用“十幕”拆出“十年”,让时间自己说话
全文十节,恰好对应十年一轮的“煤炭黄金—塌方—反腐”周期。每节都留一个“物证”:2003 年的“银行卡烤全羊”、2008 年的“金貔貅”、2013 年的“发财”麻将、2019 年的“房车面条”……道具像脚印一样,把四个人从“叉蛋糕”带到“煤尽人亡”。最妙的是,这些物件后来都反噬主人:貔貅掉漆、发财牌变罪证、纪念煤成了“最邪的东西”。小说让“道具”替叙事做“时间戳”,既节省笔墨,又形成宿命感——人在做,天在看,物件也在记账。
二、语言:让“煤”成为无处不在的隐喻
通篇出现几十次“煤”字,却几乎找不到一处重复:
1. 视觉——“烧红的炭”“煤球太阳”“白杨叶子像人民币鼓掌”。
2. 嗅觉——“硫磺味像血腥味,也像霉钱味”。
3. 触觉——“手机像烧红的炭,烫得他甩手”。
4. 幻觉——“梦见自己变成一块煤,一路掉渣”。
当“煤”被写成气味、温度、梦境、体液时,它就不再是资源,而是一种“癌变细胞”,附着在语言里扩散到全身。
小说最狠的一笔,是让主人公把“一块煤”当辟邪宝贝揣了 17 年,最后发现“最邪的是自己”——隐喻在此完成闭环:煤从未黑过人心,它只是人心的黑镜。
三、价值:把“反腐”写成“生态文学”
很多同类题材满足于“抓贪官—痛哭流涕—悔之晚矣”,本文却追问:
“那被掏空的地下怎么办?那被硫磺熏过的肺怎么办?那被一层层挖黑的天怎么办?”
小说结尾,服刑人员去塌陷区植树,高士宏把一块矸石埋进坑里——这是全篇唯一一次“回填”:
1. 物理意义上的“回填”:把挖出来的石头再埋进去。
2. 伦理意义上的“回填”:把贪走的“黑金”以腐殖质形式还给大地。
3. 叙事意义上的“回填”:小说第一句“乌金之海无乌金”在这里被“种”了回去,形成首尾呼应。
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标语刷在塌陷区时,小说完成了对“两座山”论的残酷注解:只有先把“黑色 GDP”埋进土,才能长出真正的绿色。这种把反腐与生态修复并置的视角,让作品脱离了“官场现形记”的猎奇层面,进入“人类世”生态反思的高度。
四、结语:用煤的黑暗照出人的贪欲
《官场变形记·第五章》把“乌海”写成了中国当代资源型城市的“变形记”,也是一部“人心的塌陷史”。它用煤的黑暗,照出了权力的暗红,最后用一棵树、一块矸石、一粒尘土,给出了一个卑微却倔强的“还账”姿态——也许,真正的“反腐”不仅在打掉几只老虎,更在于:让被挖空的大地重新长出年轮,让被熏黑的肺重新呼吸,让被“只进不出”的貔貅,终于学会把不属于它的东西,一粒不剩地吐还给世界。
2026年1月16日.北京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