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微笑
文|罗登廉
柳萍在学校食堂外站了一会儿，刺骨的风灌进她的衣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刚吃过的午饭在胃里滚动着，既油腻又沉重。这个冬天仿佛特别长，阴郁的天色压在整个校园上空，连孩子们的笑声都显得虚浮。
自从踏入这所小学，一晃就是十年了，作为一位语文教师，柳萍在这里走过了自己最好的年华。
“柳老师——”身后传来轻声地呼唤。
她转身，看见王阿姨提着一桶水站在走廊尽头。王阿姨是学校的清洁工，六十多岁，背稍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旧棉袄。她笑着朝柳萍点点头，眼角的皱纹在笑容里挤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王阿姨，辛苦了。”柳萍轻声说，心底泛起一丝愧疚，因为她每天从这里经过，却很少留意这位老妇人。
王阿姨摆摆手：“不辛苦，习惯了。”话虽这么说，脸上的疲惫却藏不住。
她们对视着沉默了几秒钟，直到王阿姨转身背着水桶慢慢走远，柳萍才感觉到一阵寒意。
那天晚上，柳萍回到家时，看到母亲正穿着围裙，把热腾腾的汤端上餐桌。桌上是一道道精心准备的菜肴，可柳萍却感到毫无胃口。
“今天有事？”柳萍问。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她说：“你王阿姨的儿子——出事了。”
柳萍怔住了。母亲解释说，王阿姨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因为公司裁员，被迫失业。前几天他回到了老家，整个人情绪低落。昨晚，他自杀了。
一阵寒意瞬间从柳萍的脊背蔓延开来，像冰水直冲脑后。那个总是微笑着跟她打招呼的王阿姨，竟然失去了儿子。她的世界，瞬间坍塌成废墟。
“她……”柳萍说不出话来。
“她下午还在打扫学校卫生，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稍微平静了一下，柳萍轻声说，“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柳萍突然觉得呼吸变得沉重。她想到王阿姨刚才那熟悉的笑容，隐忍得令人窒息。儿子去世，她却依旧站在那个冷风刺骨的走廊上，提着沉重的水桶，像往常一样劳作。
第二天，柳萍特意找到王阿姨。
“王阿姨……”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尴尬地站着。
王阿姨的表情依然平静：“怎么了，柳老师？”
柳萍艰难地开口：“听说……你儿子……节哀顺变！”
王阿姨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某个与她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谢谢关心！”她毫无表情地说，然后继续提着水桶走向下一个教室。
柳萍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她不知道王阿姨怎么能如此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但那平静却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她开始频繁地在学校里遇见王阿姨，每次她都笑得像往常一样，继续清扫着走廊。
几周后，柳萍发现自己渐渐变得有些麻木。时间一天天过去，王阿姨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悲伤情绪，日复一日地忙碌着。学校的生活就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流，平静无波。
直到那天下午，柳萍正要离开学校时，突然看见几名同事神色慌张地聚集在一起。她凑过去，听见他们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知道吗？王阿姨死了。”
“什么？”
“她跳河自杀了。前天还看见她在打扫卫生，谁能想到.…….”
柳萍的身体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猛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的耳朵嗡嗡作响，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那个总是微笑着打扫学校走廊的老妇人，那个压抑着失去儿子的痛苦，竟然在某个寒冷的夜晚，悄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柳萍无法控制地回想起她们每次的对话，每一次平静的相视而笑。王阿姨藏得太深了，她的痛苦、无助和绝望，藏在每一次劳动后的平静笑容里，最终无人能察觉。
回到家后，柳萍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中一直回荡着王阿姨的模样。她开始质疑自己，质疑自己在面对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时，是不是也忽略了那些潜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情感。那个平静如常的微笑背后，隐藏了多少崩溃与绝望？
柳萍紧紧攥住窗帘，感觉到寒冷的风透过玻璃吹在她脸上，像刀子一样直达心底。生活并不只是它呈现出来的样子，每个人都可能在笑容背后，隐藏着无法承受的重量。而她，只是路过的旁观者，甚至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些细节。
短评：
读完青年作家罗登廉的小说《平静的微笑》之后，心里像压了块湿棉花，闷得慌，又说不出哪儿疼。小说写的是我们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学校里的清洁工王阿姨。平时谁会多看她们一眼呢？也就是点个头、说句“辛苦了”，然后各走各的路。可作家偏偏把镜头对准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把她的痛一点点剥开给你看。
王阿姨的儿子因为失业自杀，这事儿换谁身上都是天塌了。可她呢？第二天照样来学校提水、扫地，照样跟老师打招呼，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这种“平静”，刚开始你会觉得是坚强，读到后面才发现，那是把心掏出来踩碎了，再装回去，还得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最让人难受的是，周围的人其实也不是冷血。柳萍听到消息后也震惊、也同情，还特意去安慰王阿姨。可王阿姨一句“谢谢关心”，就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你想帮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门在哪儿。这种“想帮却帮不上”的无力感，其实比悲剧本身更扎心。 小说最狠的一笔，是王阿姨最终也选择了跳河。她前一天还在学校打扫卫生，还在微笑，谁能想到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几天？这种“毫无预兆”的结局，让人一下子明白：原来有些人的崩溃，从来不是大张旗鼓的，而是安安静静的，静到你根本察觉不到。
读完这篇小说，你会忍不住想：我们身边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人？平时看着乐呵呵的，或者总是安安静静的，可心里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我们总以为“看着没事”就是真的没事，可生活往往不是表面那回事。 《平静的微笑》讲的是一个清洁工阿姨的故事，可它提醒的是每一个人：多看看身边的人，多问一句 “你还好吗”，有时候，你的一句关心，可能就是别人活下去的理由。
作者简介：罗登廉，湖北麻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现定居北京，为报刊编辑、自由撰稿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