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尘
——年楚河上漂流过的“爱情”
作者:平措朗杰
一
高原的夜像被墨汁反复浸泡过的青稞纸,黑得发蓝。
凌晨三点零七分,叶丹从梦里醒来。
窗式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敲在铁皮雨棚上,像谁在轻轻叩门——不是转经筒铜环的清脆,像拆迁工地里生了锈的钢筋,钝得让人太阳穴发紧。
他睁着眼,听见自己心跳比滴水声更快。
坐起身,床的另一侧平整冰凉,没有睡过的痕迹。
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空的,只剩一张锡纸在里头哗啦一声,像一种无声地嘲笑。
把空烟盒捏扁,顺手塞进床头的背包侧袋,里面还露出一截无人机的断裂螺旋桨——上周在年楚河湿地拍日照金山时,侧风吹的。客户嫌镜头晃,尾款押着不给。他无所谓,反正银行卡里还剩两千三,够交下个月房租,也足够再漂一阵。
阳台的门没关严,夜风卷着年楚河水汽灌进来,纱帘鼓成一面投降的白旗。
顾南笙赤着脚站在栏杆前,背对他,指间一点橘红。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下摆盖到大腿根,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小腿在稀薄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黏在嘴角,她也不拨,像故意让发丝代替嘴唇接吻。
叶丹没出声。
他怕一出声,她就会像梦里那样,变成煨桑的烟,变成风马旗上的灰,变成他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藏历十月,日喀则下了第一场雪。
叶丹刚搬进山东路上的藏式公寓楼,雨水从楼上渗进了他的房间,滴滴答答。
他踩着人字拖上楼理论,开门的是顾南笙。
她嘴里叼着牙刷,嘴角一圈薄荷味的白沫,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刚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她说:“哦,是你啊。”
好像他们早就认识,只是忘了在哪儿见过——也许是扎什伦布寺转经的人群里,也许是宗山古堡下等日照金山时。
自此以后,他们常常一起抽烟喝酒。
顾南笙喜欢站在阳台边缘,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另一只脚悬空,像随时会飞走。
叶丹每次都想拉她回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进兜里。
他怕她一回头,发现他的手指在抖——那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怕她真的飞走。
二
他们俩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一个停电的晚上。
整栋公寓楼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在楼道里闪着鬼火似的绿。黑暗把房子放大了。冰箱的嗡鸣、水管里滞留的水声、楼上小孩突然踢翻椅子的闷响,全都被无限放大。叶丹摸到抽屉里的打火机,金属壳冰凉,像一块小墓碑。
“叩叩叩——”
门被敲响的节奏很轻,顾南笙站在应急灯绿莹莹的光里,一只手提着塑料袋,另一只手举在半空,指尖夹着一根被咬扁的吸管。
“借个火。”她说。
“停电了。”
“我知道停电了,所以才借火。”她晃了晃塑料袋,“顺便借了半根蜡烛——店员说最后一截,算我运气好。”
他们坐在地上,背靠沙发。蜡烛立在茶几中央,火苗只有指甲盖高,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到整面墙,像一对随时会坍塌的巨人。
叶丹盯着那截蜡烛:红色,螺旋纹,顶端有一点焦黑,像生日蛋糕上拆下来的。
“你生日?”他问。
“早过了。”顾南笙用吸管拨弄火苗,“但今晚可以当生日过,反正时间也不值钱。”
黑暗像一块软布,把人的胆子擦得发亮。
顾南笙把吸管扔进垃圾桶,突然说:“我小时候最怕黑,总觉得床底下有人。”
叶丹笑:“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人也挺好。”她侧过脸,鼻尖被烛光照出一小块半透明的壳,“至少有人可以一起等电来。”
叶丹没告诉她:他小时候也怕黑。
火苗晃了一下,顾南笙的影子跟着晃动。她伸手去护火,指尖在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你看,”她忽然压低声音,“火好像一颗心脏。”
叶丹想说“心脏没这么脆弱”,话到嘴边却变成:“那你是医生还是纵火犯?”
顾南笙笑,她手里的烟头透出微小的亮,肩膀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在脚背,烫得她“嘶”了一声。
烛火只剩最后一厘米。蜡油像滚烫的金子,一滴一滴淌下来,凝固成奇形怪状的小山。
叶丹想起庆山在《眠空》里写:
“人与人之间的倾谈,看似斑斓,有时不过是孤独延伸出的幻象。”
他不确定此刻是幻象还是真实,只觉得黑暗把顾南笙的眼睛擦得很亮,真的像极了两颗被反复摩挲的黑曜石。
蜡油终于滴在他手背上。
灼痛来得尖锐,他下意识缩手,蜡烛晃了晃,险些熄灭。顾南笙比他更快——她低头,舌尖贴上那一点滚烫。
烫与凉,一秒之间。
叶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响,像远处电梯坠井的动静。
“疼吗?”她问。
“疼。”
“疼就好。”顾南笙用拇指抹掉他手背上的水渍,“至少知道还活着。”
烛火在这一秒熄灭。黑暗像潮水漫上来,带着余温的灰烬味。
叶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搬家具。
顾南笙的手找到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
“叶丹。”她喊他全名,像宣布一件事,“我们接吻吧,趁黑。”
黑暗好像把人的轮廓重新描了一遍。
他摸到她的睫毛,湿漉漉的;摸到她嘴角细小的伤口,像是自己咬的;摸到她锁骨下方的痣,很小,像一粒芝麻。
呼吸交错,薄荷糖与烟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兼容的代码强行合并。
他们在黑暗里做爱,像两只摸索着筑巢的候鸟。
没有灯光,没有台词,只有皮肤与皮肤之间最原始的摩尔斯电码。
顾南笙的背抵在冰凉的地板,膝盖碰到茶几脚,疼得吸气。叶丹停下来,黑暗里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们换个地方?”
“不要。”她扳过他的脸,“就在这里,让蜡烛看着。”
汗水让地板变得黏腻,像某种沼泽。
顾南笙忽然笑出声:“你知道吗?黑暗里的声音会怀孕。”
“什么?”
“刚才你喘气太重,可能会有回声,宝贝。”
叶丹也笑,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像一台老旧的冰箱启动。
电是在凌晨一点零七分来的。
灯亮的瞬间,一切像被按下快进键。赤裸、汗渍、地板上的蜡油、皱成一团的衬衫,全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顾南笙用手背挡光,眯起眼:“真扫兴。”
叶丹想关灯,她却先一步爬起来,赤脚踩过蜡油,像踩过一场小型火山。
他们一起冲澡。水声很大,掩盖了所有对话。
顾南笙把额头抵在瓷砖上,水流顺着她的脊椎滑下去,像一串省略号。
叶丹从背后抱住她,很小声地问:“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打断他,“今晚就当生日,蜡烛已经替我们许过愿了。”
回到床上,顾南笙很快睡着,呼吸均匀。
叶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又像一道闪电的化石。
他想起王家卫《花样年华》里那句:“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船票,也不确定顾南笙会不会接。
凌晨三点零七分。
顾南笙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搭在他胸口,像一句梦话的重量。
叶丹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黑暗里,他轻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如果停电可以一直不来就好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像被拉上的幕布。
房间陷入更深的黑。
叶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和顾南笙的呼吸同步。
三
“你怕什么?”
有一次,顾南笙回头问他。
那是日喀则的四月,凌晨四点很冷,零度以下,路灯的光像一层薄霜,又像被稀释的牛奶。
叶丹没说话,只是低头点烟。
高原防风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映出他睫毛的阴影,像两把小刷子,刷在顾南笙的心上。
坐在阳台上的顾南笙笑,声音轻得像煨桑的烟:“怕我会跳下去?”
叶丹吐出一口烟,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怕你跳下去的时候,不带着我。”
顾南笙愣了一下,笑得更深。
她说:“你是真浪漫,还是有病?”
叶丹没接话。
他知道她不需要答案。
他们这种人,问问题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活着,不是为了得到回答。
“你觉得爱情像什么?”
顾南笙的声音又飘过来,轻得像烟,又像一把钝刀,很慢地割开凌晨四点的空气。
叶丹愣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年楚河湿地徒步时柳枝掉落的间隙,在桑珠孜宗堡下的甜茶馆排队买酥油茶时,蒸汽糊了眼镜,直到一次,他看着收银台旁的安全套货架,突然就觉得:爱情大概就像套子——你不需要的时候它大张旗鼓地存在,你需要的时候又不好意思拿。
但他最后说的是:“像出租屋的灯。”
顾南笙回头,下巴扬着,等他解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高原的风把嘴唇吹得脱皮,像干涸的河床:“开着太亮,关了太冷。偶尔跳一下,你以为命运来了,其实只是线路老化。”
顾南笙又笑,笑得像哭。
她说:爱情像一块冰,握在手里,你以为是永恒,其实它只是在融化。
叶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王家卫也说过,‘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把烟吹散,吹进夜色里。
“王家卫的《春光乍泄》里,梁朝伟说,‘我原来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原来寂寞的时候,所有人都一样。’”她吐出一口烟,眼神穿过他,看向更远的黑暗,“你刚才那句话,比他说的还丧。”
叶丹没笑。他把烟点燃,吸得很深,像要把整支烟一口抽完。尼古丁在肺里炸开,他忽然想起一句关于爱情的话——“爱情原来是很像我们去观望的一场烟花。它绽放的瞬间,充满勇气的灼热和即将幻灭的绚烂。”
他低声念出来,像在自言自语。
顾南笙听见了,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摁得极慢,像在碾碎一段骨头。
“可烟花之后呢?”她问,“还不是满地碎纸和一股呛人的火药味。”
叶丹没接话。他想起上周三,顾南笙凌晨两点才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古龙水味。他假装睡着,听见她在浴室里呕吐,水声开到最大,像一场暴雨。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他们第一次一起逛家具市场,顾南笙在灯具区停了很久,指着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说:“这个像不像小时候停电,我妈点的煤油灯?”
叶丹说:“你妈还给你点煤油灯?我家小时候停电,我爸直接让我早点睡。”
顾南笙笑,笑得眼角弯下去:“所以你才这么缺爱吧。”
那时他没反驳,只是把灯买了下来。现在那盏灯立在客厅角落,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像被时间蒙住了眼睛。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顾南笙忽然说。
叶丹抬眼看她。
“我怕我有一天,连‘觉得爱情像什么’这种问题都懒得问了。”她声音轻得像在叹气,“那就真的完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黏在嘴角,她也不拨。叶丹伸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又缩回来。
“书里说,‘感情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和任何人无关。爱,或者不爱,只能自行了断。’”他顿了顿,“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顾南笙沉默了很久,久到叶丹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我今天下午去了趟医院。”她突然说。
叶丹心里一紧。
“不是怀孕。”她笑,笑得有点苦,“是胃。医生说我再这么抽烟喝酒,三十岁都活不到。”
叶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水泥灌住。
“我当时在想,”顾南笙继续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叶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可怕:“我会先把烟戒了。”
顾南笙愣了一下,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家卫的《重庆森林》里,金城武说,‘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我希望它永远不会过期。’”她抹掉眼泪,“但我觉得我的罐头已经臭了。”
叶丹看着她,忽然很想吻她。不是情欲,是一种更荒凉的冲动——想堵住她所有的句子,想让她别再说了。
但他只是掐灭了烟,问:“饿吗?”
顾南笙点头。
他们进了厨房,叶丹煮了两包泡面,加了鸡蛋和午餐肉。顾南笙坐在料理台上晃腿,哼着《加州旅馆》,调子还是走音的。
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叶丹隔着雾气看她,想起安妮宝贝写过的一句话——“我想,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有些事情是可以纪念的,有些事情能够心甘情愿,有些事情一直无能为力。”
他忽然开口:“南笙。”
“嗯?”
“如果哪天你走了,我会把灯留着。”
顾南笙挑眉:“留多久?”
“直到我搬出去。”
“那如果我回来呢?”
叶丹没回答。他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顾南笙也没追问。她跳下灶台,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叶丹,”她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爱情?”
叶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算吧,”他说,“只是算得不太清楚。”
有一晚,她抱着叶丹说:“你是不是不太懂爱?”
他说:“不懂。”
她说:“你撒谎。你不是不懂爱,你是太懂代价了。”
叶丹闭上眼,假装睡着。
那一刻,他不敢承认她说得对,过往的经历已让他太清楚,
喜欢一个人之后,一定要付出点什么时间、自由、自尊,甚至底线。
而他们,只是不太愿意再输一次了。
这一代人谈恋爱像打车。
上线、配对、短途、付费。
但谁都想遇上那种不收车费
还送瓶水的司机,谁都想。
她有次抱着他哭了,
哭得像是终于有个观众。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没有不想爱人,我只是想爱得不那么用力一点。”
那一刻他突然心软,但终究没表白,没许诺,什么也没做。
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对待一只也曾想活得漂亮的猫。
彼此都在半夜里变温柔,天一亮又演回冷漠。
四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垃圾车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喘息。顾南笙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叶丹忽然想起《堕落天使》里李嘉欣的台词——“走的时候,我叫他送我回家。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摩托车了,也很久没有试过这么接近一个人了。虽然我知道这条路不是很远,我知道不久我就会下车,可是这一分钟,我觉得好暖。”
他反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
顾南笙没动,也没说话。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天渐渐亮了。
——“你觉得爱情像什么?”
这个问题,后来叶丹又问过自己很多次。
答案始终没变。
像出租屋的灯。
要经常修。
但只要它还亮着,你就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睡得太寂寞。
夜晚叶丹从床上惊醒,动作也将一边的顾南笙弄醒。
“你梦到什么了?”
顾南笙忽然问。
叶丹没回答。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不是内地写字楼的走廊,而是江孜县废弃的藏医院,头顶的日光灯管滋啦滋啦地闪,像坏掉的脉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躺着一枚钥匙,铜色,齿口磨损得厉害,像被谁用牙齿咬过。
钥匙的尾部缠着一根头发,很细,带着微微的卷,是顾南笙的。
他猛地攥紧,钥匙的棱角陷进肉里,疼得真实。
醒来时,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门。
他们没有正式在一起,却像两株藤蔓,缠绕在同一根晾衣杆上——那根晾衣杆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晾衣杆上的铁锈像某种古老的经文。叶丹的啤酒永远放在冰箱第二层,拉环朝外,像随时准备逃走的银色小鱼;顾南笙的粉色牙刷插在漱口杯最左边,挤牙膏从中间开始,像是要把日子拦腰截断。他们共享一把钥匙,铜色,齿口磨损得厉害,像被谁用牙齿咬过。钥匙扣上挂着一枚超市送的迷你开瓶器,晃起来叮当作响,像某种廉价的安慰。
钥匙放在玄关的青花瓷碗里,碗底有一道裂纹,顾南笙说那是她某次喝醉后磕的,裂纹里积着灰,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们从不问对方什么时候回来,仿佛时间只是租来的家具,坏了就换,不心疼。
有时候顾南笙凌晨四点才到家,带着一身烟味和别人的香水味,那香水是木质调的,像被雨水泡过的旧书,叶丹假装睡着,等她洗完澡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他,他才敢睁眼,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某种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动物,带着薄荷洗发水的凉意,贴在他的颈窝,像一场无声的投降。那一刻,他仿佛闻到她身上的雨水、烟草、别人的古龙水,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支临时拼凑的三重奏。他们默契地不提未来,仿佛未来是一只易碎的玻璃杯,提起来就会摔碎。顾南笙的护照放在抽屉最底层,藏在一本过期杂志下面,杂志封面是某个明星的假笑,有效期还有七年,叶丹看到过,没问,只是想起自己护照上的照片,拍得像个刚被放出狱的犯人。他猜她总有一天会走,也许是加德满都,也许是里斯本,总之是地图上他手指够不到的角落。他不说,她也不解释,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谁先开口谁就会先掉下去。
五
六月的一个傍晚,顾南笙带回一盆绿萝,塑料花盆裂了口,用透明胶缠了几圈,像绑匪寄来的赎金包裹。
她说“房东不让养猫,养这个总行吧”,语气像在讨论天气。
叶丹看着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叶子边缘发黄,像被烟头烫过,他问能活吗,顾南笙正往花盆里弹烟灰,死了就换一盆,反正便宜,说完又补了一句,就像人。
后来那盆绿萝真的活了,藤蔓爬满阳台的栏杆,像绿色的血管,又像某种无声的抗议。
顾南笙偶尔会给它浇水,嘴里哼着走调的《加州旅馆》,叶丹发现她唱歌时声音会低八度,像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顾南笙。
有一次他半夜起夜,看见她蹲在绿萝前,手指绕着藤蔓打转,小声说快点长啊,长到他回来找不到我,说完自己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在黑暗里闪着冷光。
第二天清晨,叶丹发现绿萝的一片新叶上有一滴干涸的水渍,像眼泪,又像露水,他伸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掉。
绿萝长出了第一根卷须的时候,顾南笙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对着叶丹说:看,它在向外逃跑。
叶丹:逃出去也是阳台,逃不出去也是花盆。
顾南笙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文:
“植物不会撒谎,给它一点光,它就敢疯长。”
叶丹点了个赞,又取消——他怕点赞太像承诺。
浇水时发现绿萝的叶片上出现指甲印。
顾南笙:我掐的,试试它疼不疼。
叶丹:它不会疼,你会。
那天夜里,顾南笙把掐过的叶子剪下来,夹进一本旧书——《月童渡河》第 77 页,页脚写着:
“所有的告别都在预演死亡。”
七月,顾南笙开始频繁加班,她做广告设计的,新客户是个卖青稞酒的微商品牌,要求线上广告既要高端又要接地气,像是要把钻石卖给乞丐。她每天骂骂咧咧地回家,鞋一踢,光着脚去开冰箱,叶丹听见易拉罐呲啦一声,接着是啤酒滚过地板的闷响,像某种小型爆炸。他走过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背靠沙发,往日精致的眼线糊成熊猫眼,像刚被暴徒袭击过。我们老板今天说,女人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我特么才二十九。叶丹蹲下来,用拇指擦她的眼下,结果越擦越黑,像要把她整个人抹掉。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去,你觉得我老吗?叶丹摇头,其实他想说她眼角那道细纹很好看,像书页折过的痕迹,像地图上的河流,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吻了吻她的指尖,咸的,带着啤酒的苦涩。那天晚上,顾南笙在浴室待了很久,水声哗哗,像一场小型海啸,叶丹靠在门外,听见她小声啜泣,像受伤的动物。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浴缸边缘,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镜子比画,他夺过剪刀,她笑着说只是想把分叉剪掉,说完却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腹间,眼泪透过T恤,烫得他皮肤发疼。
顾南笙的生日那天,叶丹买了个小蛋糕,上面插着数字蜡烛29,蜡烛是粉色的,像某种廉价的浪漫。日喀则的八月其实没有夏天,蛋糕上的奶油却开始融化,像被阳光背叛的雪。
顾南笙盯着那个9看了很久,突然吹灭,说明年别买了。
叶丹问为什么,她耸肩,怕三十岁的蜡烛烧起来太旺,把房子点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像哭。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两次——第一次很急,像抢在雪崩来临前确认彼此还热;第二次很慢,顾南笙骑在他身上,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痒得像一场未遂的自杀。事后她趴在他肩上,小声说我今天许愿了,叶丹没问许了什么,他怕听见希望自由之类的答案,怕得手指都凉了。
第二天清晨,叶丹在厨房发现蛋糕盒子里少了一块,切口歪歪扭扭,像被老鼠偷吃过;他走到阳台,发现绿萝的一片叶子被折断了,断口整齐,像被指甲掐断的,他把它插回土里,心里隐隐作痛。
六
九月的一天,顾南笙和一个摄影师突然出差,她说去阿里,一周,语气像在讨论天气预报。叶丹回了个好,然后删掉输入框里的早点回来,像删掉一个幼稚的笑话。
那一周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检查绿萝有没有枯,它反而长得更疯,藤蔓探进客厅,像绿色的触手,像在寻找什么。
第七天晚上,顾南笙没回来,叶丹打她电话,关机。
他坐在阳台抽烟,抽到第三根时,发现绿萝的一片叶子上有指甲掐过的痕迹,月牙形的,带着某种恶意的温柔。
他突然想起,顾南笙走前夜,他们吵架了——原因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最后说你根本不懂怎么爱人,他的回答则是是我不懂,还是你太贪心?
说完她就笑了,笑得像哭,然后摔门而出,绿萝的叶子在震动中抖了抖,像受惊的动物。
顾南笙是凌晨两点回来的,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像某种小型坦克。
她头发剪短了,像中学生,露出后颈上一道红色的晒痕,像被烙铁烫过。
叶丹从猫眼看见她,没立刻开门,他数到十,数到二十,数到五十,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造反,然后拧开锁。
顾南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晒伤的红,眼里有他没见过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们分手吧,她说得轻巧,像在讨论外卖点什么。
叶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她没动“我说真的。”
叶丹笑了一下,那笑扯得嘴角疼“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顾南笙愣住,然后也笑了,笑得像哭,笑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笑出来,最后她弯腰提起行李箱,轮子再次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像某种告别的音乐。当她最后转身时,叶丹才看见她后颈上的晒痕其实是一朵小小的纹身,像朵雏菊,像他们从未说出口的约定。
顾南笙搬走那天,日喀则的阳光很好,像某种恶意的讽刺。
她只带走了牙刷和护照,绿萝留给了叶丹,像留下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
叶丹站在阳台,看她把行李箱塞进出租车后备箱,动作利落得像在剪辑视频。
车开走时,他举起手,又放下,像某种滑稽的哑剧。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盆绿萝开花了——白色的,像迷你版的百合,他伸手去碰,花却碎了,变成煨桑的烟灰,烫了他的指尖。
他醒来,发现空调外机在滴水,嗒,嗒,嗒,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哭。
跨年夜,叶丹收到她的一条短信。
“新年快乐。——G”
他回复:“同乐。”
然后删掉,关机。
七
绿萝最终死在了第四年夏末。
叶丹忘了浇水,叶子一片片黄了,像褪色的信纸。
他把它连根拔起,发现盆底缠着一根头发,铜色,卷卷的。
他把头发绕在手指上,想起顾南笙说过的话:
“我不是不想爱人,我只是想爱得不那么用力一点。”
叶丹最后一次梦见顾南笙,也是在那个的晚上。
梦里她站在阳台边缘,背对他,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帆。
他喊她的名字,她回头,脸却一片空白。
他惊醒,发现是绿萝的叶子扫到了脸。
第二天清晨,无人机最后一次起飞,镜头里山东路的屋顶越来越小,像被谁轻轻按了删除键。
他把监视器扣在副驾驶座上,轻声说:
“走吧,下一站拉萨。房租更便宜,日照更长,适合欠债的人晒太阳。”
后来,他搬去了拉萨,开了家酒馆儿,门口挂着风马旗,颜色褪得发白。
新公寓的灯是感应的,每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灯就啪地亮起,惨白。
他想起顾南笙说的“开着太亮”,突然有点后悔没把灯泡拧松点。
有一天他在超市排队,前面站着一个女孩,头发卷卷的,像顾南笙。
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她常抽的薄荷烟。
回到家,烟盒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直到过期。
偶尔会有客人问起他的过往,他总说爱情啊——
像出租屋的灯,要经常修。
但只要它还亮着,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觉得太寂寞。
作者简介: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仲巴牧歌》;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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