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
作者:孝俊(羌族)
谨以此献给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题记
民国二十四年的一个秋天,我们随部队到了一个少数民族地区。和我一起当卫生员的风英要生娃了,首长叫我护送风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生下孩子。走时,首长还给了我们一支手枪以防万一。部队还在土地岭或是雁门关或别的什么地方与烂杆兵打仗我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首长一定要我保护好风英并安全生下孩子。我们不敢走有路的地方,更别说大路了,只好朝荒荒头钻,边走边看,就是这样还常常看见烂杆兵,我们只有找地方躲起来,等烂杆兵过了再走。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寨子,可就是不敢去,烂杆兵到处都是。我们躲在岩洞里,远远望见二荒子林林那边的路坎下有清凉的河水流淌,也不敢去喝一口或弄一点,只好让喉管冒烟一样的难受。
这里的天气也真怪,先前还是大太阳,可一下子说变就变,不到一杆烟的功夫,天上就满是乌云,那天要塌下来一样,火闪扯过之后,就是闷雷,那风啊把碗口那么大的树丫巴都给吹断了,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风雨中,我扶着风英一拐一拐地朝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寨子。裤腰带都被雨打湿了的我们,就毫不犹豫地朝寨子走去。
寨子不算大,房屋的墙都是用石头砌的,多数为三、四层,几十户人家随山势自上而下的连成一片,寨子中间还有几根四角或六角的碉楼高高耸起,它与寨口那棵七弯八拐的老槐树构成了这个寨子特有的风景,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古老的山寨,这恐怕就是首长给我们说的羌寨吧。
走到一家门口,我扶着风英使劲敲门使劲喊:“老乡,开门,开开门呀!”我喊了一遍又一遍,那声音跟哭差不多,心里却还想只要有人开门,我们就会有救了,即使不管我,那也不会不管风英吧,我想只要是还有点良心的人就会做的,除非是那没心没肺的烂杆兵。我们折腾好一阵后,屋里还是没有动静,那雨唰唰地下着。我又仔细看了看,才看清那门是锁着的,我不知如何打开那锁(这大概就是首长说的羌族人用的木锁吧),也不晓得如何弄开那厚厚的门。莫奈何,我只好扶着风英去找别的地方,我们找了一家又一家,终于找到一家不知为啥没有锁的门。我一边扶着风英朝门里走,一边兴奋而又十分感激地喊:“老乡,老乡……”屋里仍没有人应答。
我扶着风英小心地往里走,脚下踩着软绵绵的草,那一股股难闻的味使我知道这是羊圈,可就是没有一只羊。再朝前走十来步,一根砍有台阶的圆木斜搭于墙角,有丈把高,我估计那上面才是住人的地方。风英无论如何是上不去的,我只好让她靠墙而坐,我便顺着那根木头爬上去。那上面是一个不方不圆的土木院坝,大约能安七、八桌人吃饭,院坝的尽头是门,我快步上前又去敲门,门仍紧紧地关着。没办法,我只好顺着那根木头下来,反正风英是爬不上去的,再说我也没办法把她弄上去,我只好扶着她转过一个弯,朝羊圈深处走去。羊圈里面光线很暗,也不知那圈到底有多大,我只好顺着墙找一个避风且比较干燥的地方,顺墙而坐,将就将就了,这儿总比在外淋雨吹风要好些,风英无法坐,只得让她靠着我斜躺在粪草上。
风英很少说话,就是平常我也很难得听她说一句话,一路上,我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有时,我问她,她也不答。我透过圈墙的牛肋巴窗子知道天色越来越暗,可那雨声、雷声和风声交替响起,真是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过了一会儿,当我下意识地摸摸衣袋,希望能意外地发现点什么时,我才清楚地知道我在发抖,我再一听,风英的牙齿敲着梆梆响,这时,我才觉得又冷又饿。我把风英搂得更紧了些,谁也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无助的女人就这样想着各自的心事,让自己在美好的回忆中离去或是等待天明,或是突然出现一个救星。风英在颤抖中呻吟,是冷是饿是怕还是那分娩前的阵痛,我说不清楚,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差不多打麻子眼的时候,我们头顶上的木板似乎有人在走动,尽管外面是唰唰的雨声,我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脚步声。我推了推风英,她只顾呻吟,于是,我只好在她耳边小声说:“上面有人。”她好象一惊,但不一会儿又只顾呻吟,那牙梆梆却敲得更响了。
等天完全黑了下来,我便清楚地听到那脚步声从屋里走了出去。随后不久,就看见一盏昏暗的油灯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怎么办?来的是一个人呢还是另有埋伏?来的是老百姓还是烂杆兵?来干什么呢?我们的子弹早就打完了,只有这枪了,除此之外,就连石头也没有摸到一个。逃吗?如果丢下风英不管,我可能捡得回一条命。那风英咋办呢?她不仅不能够逃,就连走路都很难,更何况她快生了,首长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风英安全生下孩子,孩子有什么错,我一逃算什么?我自己还是一个兵一个人吗?硬拼是不行的,万一有埋伏不是自罗落网吗?我死了没有什么,可风英和孩子,我没有完成任务还是其次,我对得起营长吗?孩子是营长的骨肉,营长还带领战士们与烂杆兵战斗呢!对了,手枪!我麻起胆子紧紧搂着风英,对离我们几步远的油灯喊了一声:“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就在这个时候,纳呼寨的战斗正激烈进行。红军连长指挥着二十多名红军战士与百十号敌人展开殊死搏斗,那喊杀声此起彼伏。房子着了火,被熊熊大火烧断的那根方片砸在了一个红军战士的腿上,他顾不得燃着的裤子,一个劲地朝烂杆兵开枪,敌人倒下了两个,正当他在弄熄裤子上的火时,又有十来个敌人靠近了,另一个红军战士朝敌人甩出最后一颗手榴弹,随着一声巨响,敌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另一座房前的小路上。正当两个红军战士准备投入新的战斗时,那燃着的房子被烂杆兵的手榴弹炸垮了,两个红军战士被埋在熊熊燃烧的火海里。
战斗更加激烈,他们被敌人困在高高的碉楼下面,红军战士背靠碉楼与冲来的敌人短兵相接,以刺刀与敌人展开了肉搏战。
红军战士与敌人厮打在一起,他们有的抱住敌人的头,用石头砸敌人;有的咬下了敌人血淋淋的耳朵;有的用力掐住敌人的脖子,把敌人死死摁倒在地,身边的红军战士拾起石头朝烂杆兵的头上狠狠砸去。当连长用刺刀刺倒一个敌人,转身干掉死死掐住排长脖子的两个敌人时,连长的背部被两个敌人刺刀几乎同时刺了进去,敌人抽出刺刀,两股鲜血并排涌出,连长后退几步。在碉楼的入口的地方,排长把连长紧紧抱在怀中,这时排长大喊一声:“快进去!”几乎同时,剩下的红军战士都进了碉楼,排长也把连长抱了进去,碉楼的入口处有四个红军战士把守,敌人冲了几次都无可奈何,敌我双方的枪声交替进行,特别是那机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尤其突出。排长紧紧抱住怀中奄奄一息的连长,排长的眼泪像那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落在连长身上,连长非常吃力地对排长说:“别……别哭,你要带领战士们狠……狠地……打……打……”连长没说完,就在排长的怀中停止了呼吸。激烈而紧张的战斗还在进行,排长把连长放在地上,站起身,就着火光数了数,还有16人。有个红军战士望着排长说:“我们要给连长报仇,你就让我们出去吧!”碉楼内顿时响起“为连长报仇,为连长报仇!”的喊声。
排长捂住伤口,指挥战士们朝碉楼高处爬去,碉楼的洞口还是那几个红军战士把守。红军战士的手榴弹已用完了,子弹快打光了,他们就在排长的指挥下,拆碉楼上的石头猛砸下面的敌人,而敌人的枪炮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被红军战士砸伤砸死的敌人横七竖八地倒在碉楼下面的雨地里。敌人中,有一个疤子(那褶皱的疤印,横穿左脸)在大雨里乱吼乱叫暴跳如雷,敌人在无计可施时越发疯狂,那个疤子指挥敌兵抱来木柴,胡乱地扔在碉楼的洞口,不一会儿便把洞口给死死地堵住了,把守洞口的那两个红军战士在打完了子弹后,只得朝碉楼的高处爬去,在排长的指挥下用石头砸敌人。敌人在疤子的指挥下点燃了木柴,大雨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碉楼上的红军战士们振臂高呼:“打倒国民狗党!”“红军万岁!”那呼喊声回荡在纳呼寨上空,声震重霄。这支英勇的连队,与数倍于我方的敌人拼完最后一颗子弹后,全部壮烈牺牲。
纳呼寨停止了枪炮声和喊杀声,大雨中,那个疤子正给几十个敌兵训话,他说:“上面告诉我们,被我们吃掉的那个连中,有两个女霉老二已于今天下午逃进了卡玉寨,其中有一个快生娃娃了,上面要我们在24小时内,务必完成追杀任务,能够活捉最好,因为长官要从她们的口中知道共匪逃跑的路线;如不能够活捉,就一定要把她们干掉。你们要注意,她们有枪,今天上午她们还打伤打死我们几个兄弟。现在,我命令副官带十个弟兄连夜赶往卡玉寨,完成追杀活捉那两个女霉老二的任务,我给你们去请功领赏。”
油灯在那里抖动。我把风英放在粪草上,便依着墙站了起来,枪口对着油灯一步步逼近。走近油灯,借着昏暗的光,我才看清楚提油灯的是个女的,大约20来岁,有张好看的瓜子脸,头上包着黑帕子,穿一件阴丹布衣服,衣服上有几块用黑布补的补丁,那高高凸起的胸部上下起伏,系一条黑底白花的旧围腰,提油灯的左手不停地抖,那右手拿着的布口袋也直哆嗦,那对泪汪汪的大眼睛仿佛在求我饶过她。
我问她叫什么,她不回答;我又问她来干什么,她还是不答;我再问她有吃的吗?她仍然不答,我以为她很可能是个哑巴,或是听不懂汉话,要不咋啥也不说。我又给她比了我知道的几个哑语的手势,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朝前紧逼一步,用手枪顶住她的胸部吼道:“你不管我没什么,你总该管管她呀,她快要生了,你晓得吗?她要不行了,如果再没有火和吃的,她很快就会死。我和她都是红军,我不会欺骗你,我们真的是红军,红军是咱穷人自己的队伍,我们是打烂杆兵的红军。”我指着几步远的风英。
或许是她看清楚了我也是女人,或许因为她看到了风英那难受的样子,或许是她不再忍心听风英那十分痛苦的呻吟,或许是她真的明白我们是红军,或许是因为女人间特有的那么一点点我也说不明白的东西,她哭了,那哭声越来越大,后来简直就是嚎啕大哭,是惊喜,是委屈,是害怕,我不忍心多问,但我还是用枪逼着她回答了我的问话。
她叫俄司巴拉(羌语,其意为羊角花),是羌族姑娘,差一个多月满23岁。这是她的家,这个个寨子叫卡玉寨,寨子里的人知道烂杆兵和霉老二打进来了,就都逃命去了,有的逃进了深山老林,也有的逃进了别的寨子,那东西能够带的都带走了,特别是吃的就不用说了,不能够带走的都各自藏了起来,因为寨子里的人怕霉老二,更怕烂杆兵。听说霉老二不仅要抢东西,烧房子,还要抢女人,把女人抢去做几个人的婆娘。白天从山上下来的人都躲在寨子外面的岩窝头,等天黑时才敢偷偷进寨子看看,然后再弄点能吃的东西上山。今天,她趁天下大雨回来,就是想拿点吃的走,结果遇到了我们。
俄司巴拉抽泣着走近风英,看着风英那难受的样子,她对我说:“三年前的一天晚上,那天很黑,风呼呼地刮着,就是在屋里也能够听到那风如狼一般嚎叫,偶尔还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唰唰声。我的莲姐快要生娃娃了,我帮阿妈手忙脚乱地做这做那,姐躺在床上也是这样十分痛苦的呻吟。阿爸只顾抽蓝花烟,姐夫在屋里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那蓝花烟裹了一杆又一杆。正在这时候,家里突然闯进来一群烂杆兵,他们挎着枪,叼着烟,四处乱翻,摔打东西,一片狼藉,什么也没说就拿了各自看得上的东西,阿妈和阿爸为了让我逃脱虎口,与那个疤子扭打在一起,受伤的姐夫被那群烂杆兵抓走了。我躲进地窖,等烂杆兵走了又偷偷爬到楼上来,阿爸和阿妈躺在地上,莲姐的呼吸几乎停止,到天还没亮的时候,莲姐就死了。”俄司巴拉边说边哭边擦眼泪。我不知道该如何劝她,还是救风英要紧,于是,我只得对着她大声喊:“你快点想办法吧,风英快不行了。”
俄司巴拉提着油灯示意我跟着,我们顺着墙走了十来步,朝右拐几步,又上三步石梯,然后再往左走十来步,就到了羊圈的死角。昏暗的灯光中,一块约半人高半人宽的石片,不知俄司巴拉按了墙上的哪个石头,那石片(石门)缓缓开了,我们把风英抬了进去。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俄司巴拉已经把石门给关上了。
我们把风英放在床上,俄司巴拉才对我说,这里是她家的地窖,顺着通道再打开另一道石门(这道门只有本家的儿子或无儿的女子才能打开),就可以到楼上的屋里去,我们寨子都是家挨家的,那厚厚的石墙非常牢固,去年的叠溪地动也没有把我们这个寨子摇垮。我不知道地窖有多大,我也没有问,因为营长说过到少数民族地区后要特别注意说话。
俄司巴拉又点燃一盏灯,并麻利地准备好了风英需要的基本东西后,又告诉我,莲姐死后,不知从啥时起,她就牵挂着被那晚烂杆兵抓走的姐夫。这些年来,她觉得姐夫是自己认识的最好的小伙子,似乎这个寨子里还没有谁能够代替姐夫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被烂杆兵抓走的姐夫只要不去当烂杆兵,哪天他如果能够回来而且愿意的话,我就嫁给他,以自己的身体去实现莲姐的愿望。可是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姐夫的下落,她就这样日思梦想,青春的欲望一天天强烈,那成熟的身子在耐心等待姐夫的到来,有好几次了,她做梦都梦见了姐夫,有时还和姐夫干那事,醒来后又怪难为情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她想,只要能遇上姐夫,只要他不是烂杆兵,她一定会把自己完完全全地给他,甚至会给他生一个胖儿子。
敌副官带着自己挑的兄弟,冒着大雨摸黑几个钟头连夜赶到了卡玉寨。
一进寨子,副官就叫土生和其他兄弟到处看看,自己却直奔家门,想早点见到自己的亲人。这是他乐意接受这个任务吃苦受累连夜赶回卡玉寨的根本原因,对他来说,能否追杀或活捉那两个女霉老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三年多了,他被抓走后就再也无法知道家里的情况,在那么远的地方当烂杆兵,根本就无法知道。三年多了,他不知道妻子怎样,也不知道那娃娃是男还是女,那娃娃叫他不,他还想见到自己那漂亮而又充满青春活力的姨妹,还有那慈祥的双老。总之,这次他回来了,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卡玉寨,回到了他日思梦想的故乡,那巍峨而高高的碉楼能够作证,那饱经沧桑的老槐树能够作证,他被抓去当烂杆兵,尽管提了副官却没杀过一个老百姓,全靠自己的机警与聪明,虽身穿黄皮却依然想念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好几次他都想逃,却没有实现,这次是疤子有意考验他,尽管他可以逃,但是他不能够逃,因为他不能够连累大家,更不能不管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副官顺着自己熟悉的山道,拐了又拐,那心中的滋味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见到亲人的喜悦和难堪同时涌上心头,他该怎样给自己的亲人解释这身黄皮呢?不觉之中,他已经到了自家的门口,他打开门,朝家里走去。
我一边吃着俄司巴拉给我的冷洋芋,一边为风英做生产前的准备,这时,地窖的石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烂杆兵用枪顶住我的胸部说:“不许动,霉老二。”烂杆兵得意地想,这不就是疤子要我们追杀、活捉的那两个女霉老二吗?这真是应验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古话,唉,谁叫你主动送上门来呢?
俄司巴拉赶忙从风英身边走过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烂杆兵。几乎同时,烂杆兵喊了声:“小妹。”俄司巴拉喊了声:“姐夫。”正当烂杆兵把枪从我这里移开走近俄司巴拉时,我趁势一脚,把烂杆兵手中的枪踢落在地上,在烂杆兵掏另一支手枪的一瞬间,我的手枪也对准了他。
俄司巴拉被眼前的情景镇住了,她看着我们都举着枪,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俄司巴拉刚一挪步,我不知她要做啥。烂杆兵就大声吼道:“站住。”俄司巴拉伤心地流出了眼泪。
俄司巴拉对烂杆兵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懂,我却听清了风英更痛苦的呻吟。那烂杆兵先是一惊,又马上镇静了下来。
俄司巴拉一步上前,站在我和烂杆兵的中间,紧紧抓住烂杆兵举枪的手,对着自己那高高起伏的胸部,烂杆兵举枪的手似乎在微微抖动。
俄司巴拉跪在烂杆兵前面说:“姐夫,你就饶了她们吧。她们都是女人呀。风英又快生娃娃了,难道你就忍心吗?”
烂杆兵一听“快生娃娃了”立即一惊,眼前便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夜晚,这是他永远无法忘掉的。
烂杆兵一边回忆,一边看看跪在地上的俄司巴拉,一边掂量出发前大雨中疤子队长的训话,一边看看我,特别是当他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风英,清清楚楚听到那嘶哑的却又是有气无力的哭喊时,她额头深深地一皱便可知道她的痛苦。于是,他的眼前又更清晰地出现了那个黑色的夜晚的一切。他的目光就这样十分矛盾而很不情愿地转移了三次,当他再一次把那十分复杂的目光从俄司巴拉那儿移向躺着的风英时,他在心中一遍一遍痛苦地问自己,是把两个女霉老二活捉交去请功领赏呢?还是假装没有发现,让兄弟们以乱枪打死,完成任务了事?还是饶了她们,关好地窖的石门一走了之谁也无法找到她们?
风英又一次尖叫,那声音撕肝裂肺,那声音,那情景,在他脑海里迭现为三年前那个夜晚自己妻子求生的画面。他想着想着,举枪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那十分痛苦的表情似乎告诉人们,即使把我和风英交出去,也恐怕得不到什么好,所有的功劳还不是疤子的,再说那两个女人是姨妹俄司巴拉救下的,不仅俄司巴拉要遭疤子的毒手,而且他也会因私通霉老二而不例外。
前一阵子,他们在一个叫什么巴的小山村,因为他误了疤子想强暴一个少妇的事而遭不满,这些天,他总感到疤子在找自己的不是,更何况疤子知道俄司巴拉是他的姨妹,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疤子来抓他时就到过卡玉寨,疤子见过他那长得十分漂亮却没能到手的姨妹,疤子肯罢手吗?如果一走了之,他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不说,他的姨妹又咋办,他又不可能把自己的姨妹带走。他越想就越不忍心离去,再说疤子这些年所干的那些事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尽管他是被抓壮丁抓来的,后又被提为副官,但是他对疤子的所作所为还是看不惯,打霉老二就打霉老二,为啥要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特别是那些女人和孩子呢?
正当他痛苦不堪而又默不作声时,我听见俄司巴拉对他说:“姐夫,咱尔玛人决不杀手无寸铁的人,特别是女人和孩子,我们应帮助她们,保护她们。”俄司巴拉站起身又接着说:“姐夫,你恐怕还不知道,就在你被烂杆兵抓走的那个黑夜,那些遭雷打的人中,有个疤子,对,就是有个疤子,而且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疤子就在他左边的脸上,疤子想糟蹋我,阿妈和阿爸为了保护我和莲姐就跟那些挨刀的打了起来,我跑脱了,阿妈被打昏在地上,幸亏我及时赶回来,才保住了阿妈的命;阿爸被那些牛日的打死了;我的莲姐,她……她……”俄司巴拉已哭成了泪人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在那里呆呆地抽泣。我面前的他却非常着急地问:“小妹,你快说你姐姐怎么样了?”俄司巴拉扑在他的怀里泪如泉涌,只一个劲地哭。
他听了俄司巴拉的哭述,明白了一切,他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哭喊:“莲妹,莲妹……”俄司巴拉在他怀中,一边哭一边深情地喊道:“姐夫,姐夫……”两个团聚的亲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珍珠般滚落的泪中,有喜有悲更有恨。
他轻轻推开俄司巴拉,朝向我:“你说,霉老二到底是咋回事?”他靠近我,在心中安慰自己,临死前的人大概是不会说假话的,看霉老二咋说,我听听霉老二是咋回事,再作打算也不迟。
我告诉他,躺着的那个女人叫风英,新婚不久的一天傍晚,她和丈夫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几个烂杆兵,那几个畜生杀了她的丈夫,就把她给糟蹋了,她怀着羞辱和仇恨跳了山崖,想一死了事。结果她命大,跳崖时被山腰的树枝给挂住了,连长在侦察敌情返回时救下了她,伤好后,她参加了红军,离开了巴州老家,几年来转战于江西、贵州、四川等地,就在连长被提为营长的第二天,她和营长结婚了。营长现在还在指挥战士们与烂杆兵拼杀,情况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营长也不晓得自己快当老汉儿了,都一个多月了,风英和营长没见过面。
我还告诉他,我们不是“霉老二”,我们是红军,“霉老二”是你们对我们的蔑称和侮辱,特别是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不明真相的少数民族同胞听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蛊惑,对红军更存有偏见和戒心。红军不是几个人打伙一个婆娘,红军是帮穷人打天下的,是专打国民党反动派和地主老爷的,红军是咱穷人自己的队伍。红军首长待我们像自家人,大家吃相同的饭,穿同样的衣。
他听着听着又陷入了沉思,那痛苦的表情似乎又在回忆往事,又似乎在掂量疤子的话,我看得出,他要在此刻为自己做出选择,要不他咋会把帽子捏得那样紧,更不会把牙巴咬得那样狠。
风英用十分微弱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痛苦,她不再呻吟了,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力气呻吟,或是因为冷或是因为饿,或是因为……我不敢再往下想,只朝俄司巴拉喊:“救救她吧,她快不行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俄司巴拉,当他把目光投向风英时,那躺着的风英顿时化作了他那晚的莲妹,这时,他叫俄司巴拉打开地窖的另一道石门,我们顺着地窖的通道,很快把风英抬到了楼里。
风英吃了东西喝了开水后,似乎比一炷香的时间前精神了些。风英看看他,看看俄司巴拉,又看看我,那脸上露出的微笑,似乎在告诉我,我们得救了。
雨停了,天亮了,我顺着那窗户望去,到处是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山,也看不清那远处的路。屋里,俄司巴拉和我烧好水,准备好接生所需的基本用具,他在屋里抽着烟,踱着步,我们都耐心地期待着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风英的表情告诉我,阵痛又开始了,她没有呻吟也没有喊叫,只是把牙关紧咬,眼睛大大地盯着我和俄司巴拉,她那种求生的本能,得到孩子的喜悦与奔死地痛苦挣扎都融于她此时的目光中,她紧紧抓住我的手,用力咬着铺盖,用尽全力配合我,我为她捏了一把汗,已经能看到婴儿的头发了,我赶忙叫风英用力,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乱七八糟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喊:“副队长,副队长。”
听到声音,俄司巴拉要我把风英重新送回地窖,但来不及了,一是烂杆兵已经到了屋内;再是婴儿已经露出了头,如果再送回地窖,大人和孩子都会死。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依了他,把风英从地窖里抬了来,这大概是对他的信任吧,我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但愿如此。
他听到脚步声和喊声,来不及答应就几步奔出了屋,刚到院坝就看见队长带了好几十个人从大门外闯了进来,有的已经爬上独木梯到了院坝中,有的还站在大门口,大门外还有人在进来,队长爬在独木梯的半腰对下面的几个人说着话。
我预料到事情的不妙,把风英放好,跟在他的后面,但我没有走出去,而是在紧挨院坝的墙角,透过牛肋巴窗子朝外一看,黑压压的一片,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又非常小心地回到风英身旁。
院坝里有人问:“看到霉老二了吗?”听着那声音就叫人背皮子发麻。
他站在屋门口回答:“没有!”那声音干脆有力。
他一边裹蓝花烟一边问:“土生,你们找到霉老二了吗?”那正在爬独木梯的小伙子答道:“没有。”
队长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踩着梯子旁边的石墩子说:“兄弟们,今天天黑以前,我们一定要在卡玉寨找到那两个女霉老二,她们的的确确是昨天逃进了这个寨子,其它的去路已被堵死了,我就不信那两个女霉老二会长出翅膀从这个寨子飞走,况且还有一个快要生了的怀儿婆。你们要仔仔细细地搜,注意各家各户的牛羊圈,越是黑的地方越要认真搜,特别是要注意地窖,寨子里的地窖外人是打不开的,就是羌人也只能打开自家的。”
烂杆兵听了队长的话,有的下了独木梯,朝羊圈走去,有的已经退出了大门,队长也转身向独木梯,刚一弯腰,他便听见了屋里那婴儿落地的非常响亮的哭声。队长一惊,回转身,大吼:“回来!”
我躲在屋里,不知咋办,也不敢出去。我悄悄走到那个牛肋巴窗子下,看到疤子走到他面前,先是一声冷笑,接着便是几个脆响的耳光打在了他的脸上,打后,那个疤子侧身向烂杆兵指着他说:“原来,两个女霉老二竟在这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请功领赏吧!我的好队副。”
队长身边的一个兵,很快把手指压在扳机上。
他大声笑道:“队长,那娃儿是俄司巴拉的。”
“俄司巴拉啥时子得(羌语,语意:结婚时的花夜,此指结婚)的?”队长反问。
“小妹哪里子得过哟,这些年也不晓得跟哪个乱搞的。”
“放屁!老子前几天到卡玉寨还看到过俄司巴拉,肚子平平的,咋是她的娃娃。”
“是她的,队长。”
“给老子进屋搜!”
“哪个敢!”
婴儿还在不停地哭,哭声还是那么大,我听着那哭声问自己,这哭声是在向黑暗宣战,还是在向新世界呐喊?也许,那哭声是一种呼唤,唤起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为着正义向前,为……“来,把娃娃抱好。”俄司巴拉把孩子递给我,打断了我的联想。我抱着孩子,默默地看着她朝院坝走去。
院坝中,我听他大声说:“面前站着的各位兄弟中,有几个不是穿皮褂子长大的,有几个是心甘情愿来当兵,又有几个不是被抓来的,我们这些人中,有几个不是瓦尔木(羌语,语意:长工)。有几个没受过下尔巴(羌语,语意:土司、地主老财)的气。我本不信神,我现在却要真诚地求阿爸木比(羌语,语意:天神)保佑我,保佑女人和孩子平安,如果有人要做对,我就跟他拼了,咱尔玛人说到做到。”他吸一口烟,在脚底子上,抖掉烟锅巴,把烟袋插在腰间,插好烟袋的右手十分有力地指着对面的山梁。疤子听了他的话,又气又恨又害怕,那长长的疤子像一道快要裂开的血口,脖子上的青筋高高鼓起,那些士兵有各种各样的神情。
俄司巴拉紧接着姐夫的话说:“那两个女红军是我救的,与姐夫无关。红军打日本鬼子有什么错,红军帮穷人打地主土豪有什么错,那孩子又有什么错,有本事就去打鬼子呀,别在这儿逞能。”
“你们兄妹通共该当何罪,你们清楚;霉老二走一路杀一路抢一路你们也清楚;他们几个人打伙一个老婆你们还是清楚。上司要我们小队在天黑以前完成追杀任务,立功的机会到了。兄弟们,上!”疤子恶狠狠地向屋里指着,有几个兵朝前跨了一步。
“哪个敢!”他扶着门举起枪。士兵们面对百发百中的副队长,都默默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谁也不敢上,就是疤子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疤子不仅怕副队长的左右开弓的枪法,更担心的是这里面有副队长的十几号兄弟,这种担心一直是疤子这一年多来的一块心病,这块心病看来今天就要成为现实。
疤子和副队长的枪都瞄准了对方,只是疤子那举枪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俄司巴拉看见院坝中的一个瘦子兵用枪对准姐夫抠动了扳机。就在这危急关头,她一步冲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瘦子和疤子几乎同时射向姐夫的子弹,也就在这时,疤子身边的那个兵和副队长也把子弹射向了疤子。疤子后退几步倒向独木梯并顺势滚进羊圈死了;与此同时,副队长左手开枪正好打在那个瘦子兵的胸口上,那个瘦子兵摇晃几下倒地而死。俄司巴拉左右晃动几步,被他搂在怀中。
这时,我看到那个朝疤子开枪的士兵一步跳上了院坝中那半人高的石墩,他跳上石墩后大声吼道:“谁也不许动,愿意听副队长秋哥的就留下,不愿听的就滚,不然,我土生的子弹也不是吃素的。”有两个烂杆兵刚举起枪,就被眼疾手快的土生连发两枪击中,其他的人都不敢动了,人群里有的在相互看着对方,有的在发抖,有的不知如何办。没过多久,有十几个士兵在土生的带动下站在副队长秋哥的周围保护着他。到这时,我才知道他叫秋哥,他有土生和十几个生死相依的兄弟。
秋哥被他的兄弟团团围住,他怀抱俄司巴拉急切地喊:“小妹,小妹。”我听到喊声,挤进人群,我握住她的手焦急地喊:“俄司巴拉,俄司巴拉……”
俄司巴拉在秋哥怀中睁开眼,泪花转动。秋哥也握住她的手,她深情地望着秋哥说:“秋哥,她们是好人,你……要保……保护好……她们,我……我好想嫁……嫁给你,给……你生……生一个……一个……”话没有说完,俄司巴拉就在秋哥怀中停止了呼吸。一位年轻的羌族姑娘,为了保护红军战士的生命安全,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秋哥紧紧抱住俄司巴拉,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静静注视着怀中的亲人,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把她抱在怀中,朝前走了两步,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好似那断了线的珠子撒在俄司巴拉的胸口和脸上,土生看着秋哥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就对秋哥说:“秋哥,你哭吧!哭出来了你就会好受些。你哭吧!我们会听你的。”秋哥哭喊着:“小妹,小妹,俄司巴拉,俄司巴拉……”那哭喊声撕肝裂肺,绕过碉楼绕过古槐,缓缓向遥远的天际飘去,回荡在卡玉寨的上空,回荡在遥遥的山谷。
卡玉寨的人陆续回到了寨子,我面对这古老的羌寨,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这条路的尽头会终在何处,尽管我也读过书,尽管我也知道这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尽管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多么讨厌的小日本呀,那些烂杆兵为什么不去打鬼子而要把打鬼子的人斩草除根呢?或许几十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后,我们的子孙,我们的后代又和日本人花前月下,或许那些烂杆兵或他们的后代又成为日本人的座上宾,我们现在却是如此模样……胡思乱想的我却始终还是不明白,那些在后人看来简单得似乎不能再简单的道理,到那个时候,他们能理解我们和我们的现在吗?如果理解真能够万岁,我又何苦多此一举呢?
我还在遐想,秋哥已把我和风英托负给俄司巴拉的阿妈,便带着二十几名尔玛人去参加了红军。
秋哥走后,我常常想起他,他那剽悍的身材,他那黑里透红的脸,他那黑黑的胡子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总是那么具有男子汉的魅力,他总是叫人对他有几分倾慕,他总是常常打扰我甜蜜的梦境,直到我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久久不能进入梦乡。
后来,我听说秋哥当了连长,进了草地;我还听说土生到了巴西;后来,没有了秋哥的消息也没有土生的消息;再后来,风英牺牲了,我离开了卡玉寨,嫁给了你爷爷,在你阿爸三岁那年的秋天,你爷爷被烂杆兵杀害在卡玉寨的家里。烂杆兵还要追杀我们,我只好带着你阿爸——那个1935年秋天出生在卡玉寨的孩子,东躲西藏;再后来,听说营长也在那次战斗中牺牲了,他临死前托人要交给风英的那块玉,现在你阿妈要我交给你,你保存好作个纪念吧。
作者简介:孝俊,本名李孝俊,羌族,出生于四川茂县。自1986年起有作品散见于《阿坝报》《草地》《四川日报》《星星》诗刊、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部分作品被选入《中国·四川新时期诗选》《大陆青年诗人诗选》《中国诗人文库》《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羌族卷》《羌族文学作品选》《阿坝州文库》《阿坝州建州70周年文学作品精选集》等选本。已出版发行《在这片星光下》《岁月无痕》、孝俊诗选《羊角花开》3部专著,系四川省作家协会、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