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变奏曲”
作者:吴晓钦
父亲总说,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功劳,是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年代,不仅把他拉扯成人,更让吴家的香火在贫瘠的土地上续了下来。
那香火像老槐树抽出的新芽,在风雨里倔强地舒展着。
村西头的老槐树是父亲最常去的地方。那棵要三个后生才能合抱的古树,树身爬满孩童歪扭的刻痕,深浅不一的沟壑里积着经年的尘土,像无数双眼睛凝视着岁月流转。每到暮色四合,烟袋锅子的火星就在树影里明明灭灭,与天边疏星遥相呼应,把他佝偻的身影拓在粗糙的树皮上。
“掏蛋,你爹壮得能耕三亩地,挑着百斤稻谷能走十里山路,你咋瘦得像根晾衣杆?”
王大爷用铜烟杆敲着父亲的脊梁,烟杆上的铜箍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敲出的声响带着木头的闷响。
父亲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闻言咧开嘴笑,露出两排被岁月磨得微黄的牙。夕阳穿过他嶙峋的肋骨,在地上投下栅栏似的影子,随着晚风轻轻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吹散。
爷爷的臂膀总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汗水浸透粗布褂子后,又被日头反复晒干的颜色,像涂了层桐油的老木料。有年深冬过冰河,他背着谷麻袋踩破冰层,冰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踝处结出薄冰铠甲,冰碴子嵌进冻裂的伤口,他却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脚印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冻僵的梅花,很快又被风雪填平。
奶奶总裹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衫,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爬满枯叶的蛛网。领口露出细瘦的脖颈,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像吞着一颗干涩的枣子。她的肚子像块永远填不满的土地,大姑刚会扶墙走,二姑已在襁褓里哭;三叔的奶还没断,四姑又在夜里闹。那些没活过周岁的孩子,都被裹在粗布里埋在老槐树下,成了树底沉默的年轮,让老树的枝干每年都多分出几道沧桑。
奶奶每次经过老槐树,都要默默站定,眼神空茫地望着树顶虬结的枝丫。枯黄的指甲抠着树皮,直到抠出些细碎的木屑,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衣摆扫过树根处丛生的野草,惊起几只深褐色的跳虫,转瞬又钻进泥土里不见了。
“狗蛋,挑谷和生娃,哪个更费力气?”
李二爷的烟袋杆几乎要戳到爷爷脸上,烟锅里的烟灰簌簌往下掉。男人们的哄笑惊得树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片枯叶。
爷爷卷着烟叶的手指顿了顿,火星子落在粗布褂子上烧出个小黑点,他浑然不觉:
“黑灯瞎火的,不生娃难道数星星玩?”
烟袋锅里的火星突然炸开,烫得张大爷猛地甩手。烟杆落地的脆响刚过,老槐树上的乌鸦 “嘎嘎” 俯冲而下,叼走烟锅里未燃尽的烟叶,翅膀扫过李二爷的头顶,带起一阵裹挟着槐花香的风,把男人们的笑声吹得七零八落。
父亲是第十八个孩子,也是唯一存活的男孩。爷爷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像老树根般突起:
“吴家就剩你这根苗,可不能断了香火啊。”
油灯在窗纸上投下他剧烈起伏的影子,像一株被狂风撕扯的芦苇,随时都会折断。
父亲十八岁那年,揣着积攒半年的鸡蛋去邻县找刘半仙。瞎子摸着他的生辰八字,枯瘦的手指在掌心划出深深沟壑,像在犁田:
“要娶个臀圆如磨盘、乳丰似蜜桃的女子,方能开枝散叶。”
回家路上,父亲把黄纸卦象贴身藏好,走路时挺直的腰杆,像村口新栽的白杨,带着初生的执拗。
母亲过门那天,红盖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红扑扑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沾着晨露。父亲盯着她看,脸颊涨得通红,像喝了新酿的甜酒,眼神里的光比盖头还要红亮。
我降生那天,产房弥漫着艾草与血腥的味道。父亲冲进来看见我的刹那,突然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裆部,我哭得惊天动地,他却笑得眼泪直流,温热的泪水滴在我的肚脐上,带着咸涩的期盼,像春雨落在干涸的田埂。
计划生育的标语刷到村口墙上那天,母亲瞒着父亲偷偷去做了结扎。正在晒谷场扬谷的父亲听说后,手里的木锨 “哐当” 落地,金黄的谷粒从锨齿间漏下,在地上铺成一小片破碎的阳光,很快被他的脚印踩碎。
那晚,他把自己关在柴房,空酒瓶滚了一地,其中裂口的酒瓶映着月牙,像只流血的眼睛在暗夜中眨动,默默注视着满地狼藉。
一晃,我长大了。
结婚那天,父亲喝了半瓶白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趁着酒劲拉我到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胳膊,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现在政策放宽了,赶紧生个娃,我和你妈就盼孙子呢。”
“爸,不着急。”
我说这话时,看见父亲的喉结猛地滚动,像吞下一颗滚烫的石子,脸色瞬间暗了下去。母亲一脸喜色,正给客人分喜糖,红色糖纸在她枯瘦的指间簌簌颤动,像蝶翼轻扇,却扇不散空气里的滞涩。
半年后,父母来城里看我们。父亲一见妮子的肚子还是平平的,就把我拉到阳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
“你这孩子,到底咋想的?”
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趁我和你妈还能动,赶紧生个娃。”
我望着满脸沧桑、满头白发的父亲,他的皱纹里积着岁月的尘埃,轻声说:
“爸,我和妮子商量好了,不想要孩子了。我们想过自己的生活。”
父亲愣住了,转过身,长长的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老槐树深处叹出来的,带着潮湿的土味。嘴里嘟囔着:
“现在年轻人,这是怎么啦,结婚不生娃,那将来会成什么样子呀?”
父亲直摇头,用袖口抹眼睛,袖口上的眼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阳台上突然起风,穿过窗户缝隙发出呜呜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作者简介:吴晓钦,出生地:江西井冈山市,现居乌鲁木齐。作品散见于《工人时报》《建筑时报》《新疆日报》《新疆商报》《乌鲁木齐晚报》《昌吉日报》《少年文艺》《作家》《回族文学》《作家网》《当代文艺》《西部作家》《中国作家在线》《珠三角文学》《番茄小说》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其小说《矿井下的报道》获全国小说征文大赛二等奖;《在路上》小说,《凤儿,你还好吗》散文分别获全国创业、打工征文二等奖;《等待》小说获《西部作家》年度佳作奖;《向往的生活》小说获征文大赛优秀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