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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

贠靖2026-01-08 11:53:13

山茶花

 

作者:贠靖

 

山茶花是杏花沟人对茶花婶的昵称。同辈的人都说,茶花婶年轻时很好看,是杏花沟的一朵花。具体好看在哪儿呢,有人偏着脑袋想想说:“嗯,细长的眉毛,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牙齿白白的,嘴角露出两酒窝。”“还有一双乌黑的长辫子。”有人补充道:“说话声音也好听,像银铃响!”茶花婶听了笑道:“被你们这一顿夸,我都不会走路了!”

山茶在北方多有种植,其树姿优美,四季常青,花大色艳,花期长,宋代居士郭印赞美它“桔林独秀染胭脂,不使群芳次第窥。”另外,山茶种子可以榨油,用于烹饪,叶片、花瓣及根部皆可入药,浑身是宝。

茶花婶觉得现在明显老了,身材有些臃肿,走路也不是很利落,不像年轻时走起来一阵风,那风里也带着花香。

那时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干起活来巾帼不让须眉。有一年被评为“生产标兵”,坐着村里新买的四轮拖拉机去县里参加“人代会”,还受到县领导的接见呢!想到这些,茶花婶的嘴角就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那笑容仍像年轻时一样灿烂。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眨眼她就从一个“天不管地不管”、大大咧咧的姑娘,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满脸皱纹的母亲、婆婆、奶奶。

岁月不饶人,再心气儿傲的人,都有蔫的时候,萎靡不振的时候,就像地头上霜打了的牛筋草一样。

丈夫白杨已先她走了。一个年轻时壮得像头牛的人,没挨过六十就走了。他就是个骗子,说好了要和茶花婶过到老,却把她丢到半道上走了。想到丈夫,茶花婶翕动着鼻翼,眼睛涩涩的。见有人过来,她忙抬起袖子擦着眼睛。来人看着她问:“婶,您这是咋啦,又想叔了?”“没有——”她闪烁其词道:“啊,土揉到眼睛里了!”来人瞪着眼看一看说:“没有土啊!”她就噗嗤笑了。

她不想就这么毫无挣扎地老去。现在日子好过了,她还没过够呢!

儿子几年前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到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干活去了,后来儿媳妇也跟着去了城里,说是做家政。没过多久小孙女又被接到城里去上学,家里就剩下茶花婶一个人。

过年的时候儿子回来说:“妈,您也跟我们去吧。”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你爸回来就没家了。”

儿子没再勉强。

地里没活儿的时候茶花婶每天都出去沿着上山的路走走。有时走到半道上,看看四周没人,就拐进坡上的林子后边,打开手机,跟着里边的曲子跳起来。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

又香又白人人夸,

茉莉花呀茉莉花……

伴随着歌声,茶花婶举起手臂,扭动着腰肢,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

茶花婶还和年轻时一样爱美。吃过早饭,她翻出年轻时喜欢穿的那件大红毛衣换上,从抽屉里取出一片红贴纸含在嘴唇间抿了抿,站在镜子前转动着身子,又将头发朝后拢拢,用手心沾点水摁了摁。

山里的阳光很好。

秋叶妹子和洪兴兄弟坐在门前的墙根下晒太阳,见堂嫂出来,秋叶妹子抬头打量着她,一惊一乍道:“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呀,穿得这么扎眼?”“咋的,不行啊?”茶花婶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她。“有啥不行的”,秋叶说话还是那么刻薄:“我寻思这是要去见什么人啊?”洪兴兄弟在边上捅了老婆一下,不好意思地朝茶花婶笑笑。秋叶扭过脸看着丈夫:“你捅我干嘛呀!”

“对,我是去见个人!”茶花婶意味深长地看着秋叶:“我去看看你哥,陪他拉拉话,不行啊!”“你——”秋叶讪讪地撇撇嘴:“哼,谁信……”

茶花婶不再理她,径直朝前走去。走出一截回头盯着秋叶和洪兴兄弟:“你俩要不要一起上山去走走?”洪兴兄弟忙摆着手:“不去了,山上有啥看的!”

出了村子向前走不远,过一道渠,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很多地都荒着,没人耕种。这其中也有一些客观原因,不全怪大伙。一是受大环境影响,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家里的地没人种。二是粮价不景气。旱塬上的麦子,一亩地顶多产五六百斤,而一斤麦子也就卖个一块多钱,还不够种子化肥钱。因此没人愿意种,但大片的土地就这么荒芜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茶花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儿子从城里回来说:“现在南边都时兴土地流转。”茶花婶着急地问:“啥叫土地流转?”儿子解释道:“通俗点,就是把村里没人种的地集中到一起,租给想种地的人,去种大棚蔬菜或经济作物。也有种树苗的,啥赚钱就种啥!”“这是个好主意呀!”茶花婶说:“我去找大伙合计合计!”儿子劝道:“妈,那些闲事儿您就别管了,您又不是村干部,管好咱家的事儿就成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嘛”,茶花婶责怪道:“咋能是闲事儿?谁说不是村干部大伙的事就不能管了?我还就不信这个邪!”

说干就干,茶花婶先去镇上了解政策。没想到镇领导很支持她的想法。镇长是从县里下派来的年轻干部,他看着茶花婶说:“你就是茶花婶呀?早就听说了,你年轻时是村里的生产标兵呢!”茶花婶听了脸腾地红了,不好意地咬着嘴唇:“我也没做啥嘛。”镇长说:“我们也在考虑这股进城务工潮带来的空心村大量土地闲置问题,你回去找村干部汇报一下,做做大伙的工作。我们镇政府这边也帮你们留意一下,看有没有合作的对象。”镇长的话茶花婶有些听明白了,有些没听明白。但她还是很感激镇长:“那就多谢您啦!”

回到村里,茶花婶就去找村长大魁。大魁是她婆家的远房侄子,在家开了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生意不好,又开了一个麻将馆。他正忙着给来打麻将的人拿烟取饮料,听茶花婶说明来意,不耐烦地摆着手道:“婶,这事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过了几天不见动静,茶花婶又去找大魁,大魁说:“你没看我正忙着嘛,那事闲下来再说吧!”茶花婶有些生气:“土地不等人,你没时间,我就去找大伙合计!”“你又不是村干部,操那心干啥?!”大魁一脸严肃地说:“这事你别再管了,你去找大伙合计,那要我们村干部干啥?”茶花婶听大魁这么说,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从大魁家的麻将馆出来,她就一家挨一家去找大伙合计。大伙都很支持,说地闲在那里也是闲着,能流转出去带来一些收入当然是好事情。就连一向对村里的事漠不关心的秋叶妹子和洪兴兄弟也一个劲说:“这是好事嘛,村里要牵头组织,我家第一个报名!”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绕不过村上。茶花婶有些泄气。不过好在大伙都支持这事,说明她的想法是对的,地不能闲着。

就在茶花婶准备再去一趟镇上,跟镇领导说说村里的情况时,村里却传出一些流言,说茶花婶对土地流转的事这么上心,是另有所图,想从中捞取好处。

茶花婶有口难言,觉得心里很憋屈。她想找个人倒倒心里的苦水,但很多人见她过来,就起身躲进屋里去了,这让她更加憋屈。

茶花婶一个人来到村外,她想去丈夫白杨那里去坐坐。在这个村里,或许只有他不怕得罪村长大魁,愿意听她说道说道。

白杨就躺在村北那一片坡地里,那里有一片柿树林,冬天叶子都落光了,灰蒙蒙一片。

没走到地头茶花婶的泪就忍不住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蹲在地上捂着脸,过了一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折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听到有人唤她,茶花婶转过脸一看,是佟玉姐。她家的门敞开着,佟玉姐站在院子中间,弯腰喘着粗气,脚下放着半桶水。看样子水是刚从水窖里打上来的,可能走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水淹了出来,裤腿都打湿了。佟玉姐比她年长两岁,有风湿关节炎,还很严重,走路不方便。

茶花婶快步上前,抓着佟玉姐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提起地上的水桶进屋去倒进缸里,出来说:“以后打水的事你别干了,交给我。我帮你多打一些。”往水缸里打满水,茶花婶扶着佟玉姐坐在炕沿上,她过去掀开锅盖,看一眼冰锅冷灶的锅台,皱皱眉头问:“还没吃饭吧?”佟玉姐说:“一个人习惯了,不做吧是顿饭,做吧,做多了又顿顿吃剩饭。”“这倒也是。”茶花婶想一想说:“干脆别做了,我早上蒸的青菜香菇包子还温在锅里,回去给你拿几个。”

村里子女外出打工不在身边,和佟玉姐一样,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吃饭没保障的有一百多个老人。

回家拿了包子去佟玉姐家的路上,茶花婶就在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为啥不给他们送饭呢?这样既解决了他们的吃饭问题,我也有事可干,何乐而不为?但有一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一百多号人,一天得买多少面粉蔬菜?再说了,农村人比较硬气,大伙常说:欠钱容易还,欠人情不好还!思来想去,她决定送一份饭象征性收两块钱的成本钱,这样既解决了买面买菜问题,也照顾到了大伙的颜面,让大伙吃得心安理得。

拿定主意,茶花婶开始行动起来。面粉家里还有一些现成的,够吃一阵子。她从后院的柴房里推出电驴子(电动三轮车),又去镇上买了一些面粉、大米、蔬菜和两只保温桶回来。

在门口碰到秋叶妹子,她不解地看着茶花婶问:“一不过事二不待客,你买这么多面粉干啥?”茶花婶笑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冬天天气冷,大伙都喜欢吃点热乎可口的。茶花婶喜滋滋地往铁锅里添满水,烧开后下入金黄的玉米糁,不停地搅动着,估摸着熬得差不多了,她又下入切好的面条,最后放入爆炒的葱花和豆腐、土豆、胡萝卜丁,一锅香喷喷的“米儿面”就出锅了,装了满满的两大桶!

“快去拿碗,米儿面来了,两块钱一碗!”茶花婶踩一下刹车,将电驴子停在佟玉姐面前,看着她说:“快去拿碗,米儿面来了!”“哎!”佟玉姐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回跑。过一会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茶花婶,接过碗,喝一口说:“真香呢!”

不能让大伙吃重样饭,得变着花样。第二天,茶花婶做的是大烩菜,里边有黄花、木耳、肉片、大白菜,外加两个白面馒头,还是两块钱。遇到谁没零钱,茶花婶就说:“找不开,今儿不要钱了!菜端好,别烫着了!”

回到家累得浑身酸痛,像散了架。但茶花婶依然喜滋滋的。因为一忙起来她就忘了土地流转的事,就没那么闹心了!她算了一下账,每份饭菜收两块钱,多少还得贴补一点。好在儿子每月都给她钱,问题不大。

茶花婶给村里留守老人、孤寡老人送饭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村里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深受感动,他们纷纷买了蔬菜、大肉送回来,和茶花婶一起做饭,一起给大伙送饭、打饭。

来的也有一些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市电视台一位好看的女记者也来到村里,和茶花婶一起给大伙做了一顿烩面片,走的时候还悄悄留下几百块钱。

为了扩大影响,她赶到村委会,采访了村主任大魁,准备做一期节目。镜头里,大魁站在村委会门前的红旗下,满面春风,侃侃而谈:“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风尚,这件事也是我们村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是村委会大力倡导的结果!”

“什么时候就倡导了?”茶花婶嘀咕道。但大魁能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令茶花婶感到困惑的事,这件事大伙都认可,却仍有人风言风语说三道四。说什么,“她就是为了出风头,以为自己还是妇女主任!”谁会拿贴钱的事出风头?她听了心里多少有些委屈。

这回儿子专门赶回来,劝她偃旗息鼓,别再干这出力不讨好的赔钱买卖了。茶花婶说:“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张罗开了,就得坚持下去!”语气很坚决。沉默片刻,她看着儿子说:“你要不愿贴钱,我可以不用你的钱。”“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心疼您!”儿子搂着她的肩膀:“好了,您想干就干吧,当我啥也没说!”

下雪了,沸沸扬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飘落下来,屋檐上、墙头上很快就变白了。

杏花沟是个很大的村子,全村有两千多口人,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后,偌大的村子就变成了一条条空巷。空得瘆人。

雪落到地上很快便融化了,变成一道道泥水在脚下流淌。

茶花婶推着电驴子,肩上、头上、眉毛上都被雪花飘白了,裤腿上沾满了泥水。儿子帮她拍打着肩上的雪花,有点眼圈发红。她却笑笑,凑在儿子耳边小声道:“没事,能送饭妈心里就高兴!”

春节前土地流转的事总算有了点眉目,镇领导把大魁叫去,说有一家企业想在他们村建一个花木基地,顺便建一个水站,把沟里的水引上来,解决灌溉问题。茶花婶却高兴不起来。她发现村里的老人每天都有吵架的,究其原因,要么是把儿女给的钱都输在了麻将馆,儿女问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就吵起来。要么就是男男女女在一起打麻将,传出了是非,回家吵起来。这个问题不解决,年轻人怎么能够在外边工作得安心?茶花婶有些犯愁。

送饭路过村委会,看着空荡荡的老年活动广场,她忽然来了灵感,决定说服儿子,帮她买一套音响设备和家伙什,把大伙从麻将桌上拉过来,学跳广场舞。

“这绝对不行!”儿子摆着手说:“妈,别怪我不支持您,您这么做不是公开和大魁哥和村委会叫板吗,他会答应吗?”“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我还就要这么做!”茶花婶说:“明天我就去找大伙合计,跟电视里一样,每人做一身红衣服!”她就喜欢红色的,山茶花一样好看!

儿子问:“那送饭的事……”“当然接着干啊”,茶花婶说:“饭要送,舞也要跳!”

没有人能够阻止茶花婶,她想干的事,脾气上来还和年轻时一样不管不顾。只是这一次,听到熟悉的《茉莉花》,大伙就从大魁的麻将馆跑出来,先是探头探脑地看着,见茶花婶穿一身红衣,挥动着胳膊,旁若无人般跳得起劲,他们就一个个溜过来,跟在后边跳起来。

“跟着节拍,抬手,踢脚,转身……”

茶花婶一边示范,一边转动身子,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