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方向
谭昌乾
尼玛第一次见到扎西时,青稞架正往下淌着融雪,冰凉的雪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她脚边汇成细小的溪流。
她蹲在溪边捶打羊毛,木槌起落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羊皮在石板上渐渐变得柔软顺滑。
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山谷的寂静,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麻雀。
抬头望去,那个穿藏青色氆氇袍的男人正勒住缰绳,胯下枣红马喷着白气,鬃毛上还沾着远处雪山顶的霜星,每一根毛发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仿佛刚从云端降落。
"请问,阿爸拉家怎么走?"男人的声音像经幡上的铜铃,在空旷的山谷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真诚。尼玛的心跳漏了半拍,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她慌忙低下头,继续捶打着羊毛,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
她认得那匹马可——去年赛马节上,这匹枣红马载着主人风一样掠过终点线,连扬起的尘土都带着骄傲,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嗒嗒声。那时她躲在阿妈身后,只看见个模糊的背影,却记住了马鞍上银饰的叮当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一直回荡在她年幼的记忆里。
“顺着经幡走,第三个岔路口向左。”她低下头,继续捶打羊毛,指节却悄悄攥紧了木棍。
马蹄声渐远时,阿妈从帐篷里探出头:“是牧主家的扎西吧?听说他阿妈要给他说亲呢。”尼玛的脸颊突然发烫,像被正午的日头晒着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那天夜里,尼玛躺在羊毛毡上翻来覆去,身下的毡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却压不住她心头的躁动。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织出银色的网,网住了帐篷外摇曳的经幡影子,也网住了尼玛纷乱的心绪。她想起扎西鬓角的汗珠,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想起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爽朗的笑容,想起阿妈说的“说亲”两个字,像两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年轻的心头。
帐篷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里带着草原的辽阔与神秘,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没过几天,媒人真的来了。穿着崭新藏袍的老阿妈坐在火塘边,铜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随着她吐出的烟圈一起一伏。
尼玛躲在门帘后,门帘上的刺绣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她能听见阿妈和媒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句“扎西”、“尼玛”的字眼,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里。她的手心沁出了汗,紧紧攥着怀里的转经筒,转经筒的木柄被她摩挲得温热,筒身转动得飞快,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咔嗒”声,仿佛在为她紧张的心跳打着节拍。
“扎西说,那天在溪边见过尼玛。”媒人的声音突然高了些,带着一丝藏族人特有的爽朗,“他说这姑娘捶羊毛的样子,比雪山的莲花还好看。你看她捶打时,手臂上下翻飞,羊毛在木槌下蓬松柔软,阳光洒在她乌黑的辫子上,闪着亮晶晶的光,连溪水里的鱼儿都停下来,好像在看呢!”
尼玛的脸“腾”地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耳根也烧了起来。她低下头,用衣袖匆匆擦了擦脸颊,转身快步跑进了牛圈。圈里的母牛“哞——”地叫了一声,带着温柔的呼唤,伸出长长的舌头,用湿漉漉、带着青草气息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尼玛忍不住笑了,伸手摸着牛背上柔软顺滑的毛发,那毛发像云朵一样温暖。她忽然想起扎西马鬃上沾着的那颗小小的霜星,在月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心里像揣了只受惊的小兔子,怦怦直跳,既紧张又甜蜜。
婚期定在藏历新年过后。尼玛开始跟着阿妈学做酥油茶,学绣吉祥八宝的图案。她学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火塘边,看着阿妈将酥油、茶叶、盐巴细细搅和,直到茶汤泛起金黄的泡沫,香气弥漫整个屋子。绣吉祥八宝时,她的手指总被针扎出血,留下小小的红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觉得这是为扎西付出的印记。
每天清晨,她都会提着木桶去溪边打水,清澈的溪水映着她的笑脸,她总是不自觉地望向溪边那片空旷的草地,盼着能再看见那匹枣红马的身影,盼着能听到扎西熟悉的笑声。可扎西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风送来远处牧场上隐约的歌声,那歌声悠扬而遥远,像扎西的心事,飘向了天边的雪山。
迎亲队伍抵达之日,尼玛身着母亲传下的盛装。颈间的珊瑚珠串沉甸甸坠着,银质腰带勒得她略感呼吸不畅。帐外传来马蹄声与歌声,尼玛的心跳如擂鼓般几乎要冲出胸膛。她轻掀门帘一角,见扎西正骑于枣红马上,胸前的红绸结随马步轻轻摇曳。
当扎西牵着她的手走出帐篷时,尼玛望见远方雪山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经幡在风中猎猎飘扬,牦牛群悠闲地啃食着青草,此情此景恍若梦境。她悄悄瞥向扎西,恰好与他的目光相遇。男子忽然展颜一笑,眼尾的细纹间满是温柔的光芒。
“那日在溪边,”他低声道,“我其实早已知晓拉家的路径。”
尼玛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藏靴的鞋尖沾着青草。马蹄声再度响起,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与马蹄声渐渐融为一体,咚、咚、咚,如同敲击在古老的牛皮鼓上,每一声都向着幸福的方向而去。
2026年1月5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