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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高原红

平措朗杰2026-01-04 17:55:15

消失的高原红

 

作者:平措朗杰

 

索朗仁增十七岁的时候,阿爸和阿妈决定送他到镇上的寺庙出家。

如果有哪家的男孩子能够出家到寺院,对索朗仁增他们村子来说,算得上是件光荣的事情。因此,知道了索朗要出家的消息,村里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要为这个有出息有智慧的少年送行。

离开家乡的那一天,索朗一边双手合十向来送他离开的乡亲们道别,一边用混合了期待和焦急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他向祝福他的长辈或是朋友们道谢,又祝福那些来送他的乡亲们吉祥如意。然而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此,索朗恨不得像千手千眼观音一样,生出上千只眼睛,来看遍送行的人群,甚至不漏下任何一个缝隙、任何一个角落。

然而,直到坐上舅舅的摩托车颠簸着离开村庄,坐到了摩托车后座上的索朗仁增也没有在人群中找到白玉萍的身影。他不由得有些失落,不知道自己和白玉萍还有多少缘分。

白玉萍算得上是索朗仁增的青梅竹马。他们在一个村子里,住的也不远,又是从小就认识并且几乎一起玩到大。索朗甚至见过白玉萍乌黑微卷的头发,尽管从白玉萍九岁戴上绿色头纱的时候,索朗对白玉萍头发的记忆,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八岁的小女孩的时代。

甘南的位置,是在青藏高原上,与黄土高原只隔了一座土门关。白玉萍清秀的脸上,有两团不算十分明显的高原红,刚好将她的脸色显得健康活泼,也衬出她灵活黑亮的眼睛。白玉萍有时会带着羡慕的口气说起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城市里那些美白霜或者化妆品,索朗总是不说话,却在心里认定,大城市里汉人的浓妆艳抹,都美不过白玉萍脸上的高原红。

索朗仁增和白玉萍一起玩或者放牧的时候,经常会拿家里的曲拉给白玉萍吃。白玉萍家里不准她吃猪肉,他就拿风干牛肉给她。而白玉萍也会给他带好吃的油香,两个孩子就把自家的羊群赶在一起,然后肩并肩地坐在草原上,一边分享曲拉和油香,一边看着晴朗的蓝天上偶尔飘过的一小片云。

坐在摩托车上听着风声掠过耳边,索朗仁增忍不住想起,前两天白玉萍从家里拿出来给他吃的油香,还放在家里没有吃完。索朗舍不得一次吃完,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他每次只咬一小口,打算放着慢慢吃,没想到昨天早上阿爸突然告诉他,要送他到寺院去。

白玉萍从家里拿出来的油香,索朗吃过不少,但油香还是第一次尝到。也许是白玉萍捧着油香的表情感染了他,索朗仁增从白玉萍手中接过用纸包成一包热腾腾的油香时,也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仿佛捧着一盏酥油灯般郑重。

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来说,食物本身的诱惑往往会超过食物中可能寄托的任何含义。白玉萍没有说话,索朗也没有问,就拆开纸包乐颠颠咬在香喷喷的油饼上。

就在这个时候,索朗仁增突然感到脸旁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了过来。随后他听到耳边飘来了白玉萍的悄悄话:“索朗,我妈妈说,油香不能给外人吃。你吃了,千万别告诉别人。”

说完这句话,白玉萍就缩回了头。头纱垂下的一角轻轻扫过索朗的脖子,痒丝丝的感觉飘渺得就像是幻觉,却着实令索朗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忙不迭地答应了白玉萍,也不记得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是如何随着青翠的草香一起被微风吹向了远方。晚上回到自己的家里,索朗从藏袍怀里取出小心包裹好的油饼,才发觉油香滚烫的温度不知何时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索朗仁增不知道的是,直到从村子里再也看不见路上摩托车的影子,一直躲在人群后不肯抬头的白玉萍才紧紧抿着嘴,跑回了自己家。而在索朗离开后的很多天里,白玉萍去放牧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有时坐在草地上,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寺庙在甘南与四川的交界,是一座格鲁派的寺庙,戒律森严,而且远离索朗的家乡。上师赐予索朗仁增“洛桑丹巴”作为法名,他就成为了一名僧人,受了比丘戒,每日修习诵经,要做功课,还要准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举行的辩经。僧人洛桑便努力地不再回想白玉萍脸上的高原红,也不再去想她的头纱一角擦过自己脖子那一瞬间羽毛般的幻觉。

如果不是无意中在一次法事活动期间,在一户牧民家中发现了一本沾满灰尘,年代感十足的《格萨尔王传》史诗写本,洛桑几乎就要成功了。他或许本来可以做一名合格甚至优秀的僧人,然后继续修习成为喇嘛,甚至也许最终能够成为一名取得格西学位的堪布。

应了某种因缘巧合,发现格萨尔经书的洛桑丹巴就成为了一名说唱《格萨尔》的掘藏艺人。可是格鲁派的寺院并不接受格萨尔说唱,更不会容忍一位说唱格萨尔的僧人,尽管《格萨尔》在千年的流传中早已染上了浓郁的佛教色彩。

是放弃说唱,还是还俗,或者改宗去宁玛派寺院,成了僧人洛桑必须要面对的选择。

上师便给了洛桑丹巴一段不短的期限,让他看清自己的本心,做出必须要做的抉择。于是,洛桑回到了家乡,试图在家乡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看到自己未来的道路通向何处。

在夕阳的余晖中,洛桑仿佛看到格萨尔大王骑着火红色的宝马江噶佩布向他走来。雄狮王的身后,天边的落日为他镀上金身。

洛桑眨眨眼,格萨尔王就从他面前消失了。但洛桑丹巴已经知道,被格萨尔王选中的自己,将接受什么样的宿命。

再次离开家乡之前,洛桑丹巴和白玉萍又一次肩并肩坐在玛曲草原上。他们的周围,除了偶尔飘过蓝天的白云和远方一眼望不尽的草场,格桑花的簇拥里只有白玉萍家的牛羊。白玉萍依旧重复着她已经日复一日重复了多年的生活,而洛桑是特地来找白玉萍的。

洛桑丹巴张了张嘴,依旧不知如何说出已经在心中纠结了许多天的话。而白玉萍则之中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头纱垂下来挡住脸颊,洛桑看不到白玉萍的表情,只看到她一只手拨弄着地上的草,和她手上的汗在草叶上留下的、湿漉漉的水痕。

最终,还是白玉萍打破了沉默:“索朗……你……如果……如果,你……”说话的时候,白玉萍依旧没有抬头,没有让洛桑看到她眼中等待宣判般的紧张。可她的手却随着话音用力地一抓,扯断了几根草。

听到身边少女的声音,洛桑的眼神一滞,心跳也莫名地骤然急促起来。他侧过头看着白玉萍,等待她的下文。

薄薄的一层细密汗珠悄悄渗出白玉萍的额头,她脸上的高原红也比平时更加明艳,向周围扩散开来,甚至将她的耳朵和脖颈都染成了玫瑰色。而白玉萍再次开口时,声音小得几乎就连路过的风也听不见:“索朗,你……会成为一个……穆斯林吗?”

说完这句话,白玉萍的头就更加低下去了,几乎完全埋在了胳膊里。洛桑听懂了白玉萍的意思,脸上也腾地一下烧红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起白玉萍的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伸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洛桑丹巴沉默地迟疑了许久,时间长得连半天都没有等到回答的白玉萍都忍不住微微抬起头,从衣袖的缝隙偷看洛桑的反应。

“……对不起。”

藏族少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来,他的手也终于无力地落下来垂到草地上,小心地没有触碰到白玉萍。随后,洛桑丹巴吸了吸鼻子,如同慢动作般站起来。

白玉萍依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头在手臂之间埋得更深了。洛桑抿了抿嘴,转身的动作有些机械,却毫无反悔的余地。他慢慢地迈开一步,又迈开一步,终于离白玉萍的身后越来越远。下一句话,他咽了回去,没有对白玉萍说:“格萨尔是我命定要皈依和传颂的王,而他不是一个穆斯林。”

洛桑也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白玉萍头深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颤抖的背影。

洛桑丹巴最终没有还俗,而是选择了青海的一座宁玛派寺庙。索朗仁增的名字不再有人提起,《格萨尔》掘藏艺人僧人洛桑,渐渐积攒了越来越多的说唱录音和手抄本。

十年一晃而过。索朗仁增成了喇嘛洛桑,也成为了青海《格萨尔》史诗抢救办公室名单上的掘藏艺人洛桑丹巴。他贡献了许多部说唱作品的录音,也整理了不少藏文的《格萨尔》手抄本。

艺人洛桑有个习惯,就是当他吃着买来的油香的时候,总是会发呆。期初别人以为他对或许油香的味道或者配料过敏,但时间一久,别人也就习惯了。

有一次,洛桑丹巴应邀去参加一个格萨尔学术研讨会议,路过夏河的时候正是中午。洛桑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略了街道两边那些满脸热情笑容高声喊着“老乡,吃饭吧”招徕顾客的清真饭店老板娘。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洛桑暗红色的僧袍:“老乡,吃……”

不得不停下脚步的洛桑丹巴抬起头,对方的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抓着僧袍的手也触电般地放开了。洛桑这才看清,面前的女人头戴伊斯兰式的黑色头纱,眼睛依旧黑亮灵活,但是眼角却多了皱纹,脸上也粗糙了许多,不再有曾经的高原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相对而立,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没有注意到街边这一再普通不过的角落。

一声小孩子的啼哭惊醒了快要凝固成雕像的洛桑和白玉萍。白玉萍仿佛突然从梦中回过神来,低下头转身进了自家的饭店。洛桑站在门外看到她将一个小孩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两个大一些的孩子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衣服。

洛桑丹巴转过身,表情平静地离开。擦肩而过的路人,看不到他藏在眼底的几分恍惚。

 

作者简介: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仲巴牧歌》;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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