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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水

郭志锋2025-08-28 14:25:47

往事如水

 

作者:郭志锋

 

 

河风吹过来了。

吹得河两岸的芦苇踉踉跄跄,左摇一摇,右摆一摆。莲子摇着船冲过薄薄的一层雾,悄然地行进在皂口河上。朦朦胧胧中,她一边看着这些醉熏熏的芦苇,一边想起了水生喝醉酒的样子,不禁“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水生,每回喝醉酒,真像一杆根底浅的芦苇,脚下没个定数,也是如此摇摇摆摆,总是惹人耻笑。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他明显的缺点。想着,想着,莲子不知不觉地将船摇进了河的中心。

这时,雾更深了。今天水生没在,只能莲子一人去起网了。这鱼网前一晚布下,次日清早起出,回回都是两人一起干。可是现在……风夹杂着雾,吹在莲子的脸上,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前天,莲子和水生挑着鱼,去街上卖。卖了一个多小时,突然看见许多人往樟树下聚集。两人见鱼卖了一大半,只剩几条了,也就没心思再卖鱼了。莲子前脚走,水生一把抓起担子,挑在肩上,后脚跟着,随着众人的脚步往前走。

挤到前面一看,只见一个面相清秀的姑娘,大步走到一棵樟树下,跳上高台朗声宣布:“日本鬼子就要经过我们万安了,所以沿赣江边的各个乡,都要成立义勇队。长桥乡的义勇队由黄振荣任队长,请大家报名参加。当然,自愿原则,我们绝不强求。”她还把站在身边的一位小伙子往前一推,又说:“这就是黄振荣,也是县警察局赣江守望哨的班长。”

黄振荣身材高大,一双剑目炯炯有神。他接过话头说:“日本鬼子肯定是坐船过江,所以我们特别需要水性好的,到时组织几个人潜到水里去,最好是将这鬼子的船全给干沉,沉到江底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对!对!”

“好!好!”

……大家纷纷上前,要求现场报名。姑娘并没有当场登记,而是领着三个女娃,给众人开始分发宣传单。水生和莲子各领到了一张,这纸薄薄的,上面写了几行大字。

水生、莲子捏着这张纸,你看我,我看你,默默地相视一笑。没办法,莲子只好追着姑娘走,连声问:“大妹子,大妹子,这纸上写了什么东西?”

姑娘停下脚步,随意地用手搔了搔头上的齐耳短发,笑着说:“我姓郭,你叫我秀梅就行。这纸上写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将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还有就是‘参加义勇队,大家一起保家卫国’。”

“还有呢?”莲子摸摸纸上的字,轻叹道,“唉,这字摸了几遍,也没什么感觉啊。”

郭秀梅一听,连忙捂住嘴,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说:“嫂子,你真逗!这字哪是摸得出来的?上面也没有其他的了。”

水生挑着担子跟在后面,嘀咕道:“我们也没枪,怎么打鬼子?”

“你是打鱼的吧?”郭秀梅看了水生一眼,指了指担子里的鱼,说,“如果水性好,就能像这条鱼,一旦跳进赣江,鬼子就甭想找到。所以,你去参加义勇队,一定很棒!”

“不,不!”水生吓了一跳,一边后退了几步,一边说,“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是这块料。”说罢,慌慌张张地挑担走了。

莲子一见,也只得跟了上去。走到乡街边上,莲子再也无法忍耐,几大步跑到了水生前面,气呼呼地指着水生说:“水生,你什么意思啊?你以前不是常常吹牛,说什么你在水里扎一个猛子,就能游出一里地?怎么现在成狗熊了?”

“见鬼了。你也这么说,你要自己的男人去送死啊?”水生吃了一惊,跺了跺脚,骂道,“真是一个蠢婆娘!”

“哼!我就晓得,你没出息,”莲子气得一甩头,两条长长的乌黑辫子也随之跳了起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好看的弧形,“敢于打鬼子,这才是一个男人要做的正当事。”

水生摇摇头,他不理解自己的婆娘为什么要这样催他。因为这明明是凶多吉水的事,明明是肉包子打狗的事。唉!最毒妇人心。看不出,自己长相俊俏的婆娘,心会这么狠!他再也不想搭理,挑着担子径自往前走。

“等一等!”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大喊。水生转头一看,却是黄振荣。他不但没停下,反而小跑了起来。

黄振荣好像早有预料一般,立即双脚飞跑,就像平常他抓犯人一样,越跑越快,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水生也越走越急,肩上的担子左摇右晃,就像在荡秋千。莲子站在身后,看见水生惊慌失措地狂奔,不禁哈哈大笑。

终于,黄振荣拦住了水生。他气喘吁吁地站定后,张开双手,做出要搂抱的架式说:“跑啊,跑啊——看你跑到哪里去?”

“你干啥?”水生低下头,故意不看他。

“明知故问。”黄振荣真生气了,一脚踢飞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粗声粗气地说,“我问你,乡里的义勇队,你究竟参加不参加?”

“我参加不了。”水生头一仰,翻着眼白说,“我又不是县警察局的,也不是乡公所的。”

“我们都是皂口村的,从小就在水里玩。”黄振荣果断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水生的话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的水性大家都知道,全村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我参加不了。”水生不想多费口舌,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黄振荣彻底怒了,朝着他的后背直喊:“酒鬼,没个卵用的东西!廖水生,你就是一个酒鬼,外加胆小鬼!”

吃中饭时,莲子气不过,硬是没让水生喝一口酒。水生憋了一肚子气,扬言“再催他,他就干脆参加民兵队”。莲子顶嘴说“像你这样的,如果能参加民兵队,那么我就有资格参加新四军”。水生火了,昨天居然一声不响地出了门,直到晚上也没回家。

唉!这死鬼,究竟去哪里了?莲子望着河面上不断腾起的水雾,心里也是灰蒙蒙的一片。她摇着小船,沿着往日的路线一直前行,准备去起网。

 

 

太阳冉冉升起。

透过水雾,阳光渐渐铺洒在水面上,雾气也慢慢地淡了,化了。莲子放下手里的木划板,又慢慢靠近船边,慢慢地蹲下,稳稳地站定,目光在河中搜寻昨日布下的鱼网。

就在此刻,岸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声,仿佛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哭喊。出什么事了?莲子看不清岸上的情景,只看见村子里升起一股股浓烟。谁家煮饭会有这么大的烟?不可能啊,难道真出事了?谁家着火了?莲子心慌意乱地拽着鱼网往上拉,鱼网很重,越拉越沉。拉到一多半时,挂在网眼上的鱼儿就在水面上啪啪地跳,溅起一层又一层水花。鱼儿真多,大大小小,各种各样,有草鱼、鲤鱼、鲈鱼,居然还有一条大大的鳊鱼……莲子一手提网,一手从网中抓鱼,一条又一条,放在脚下的鱼筐里。

“哒哒哒”,忽然,从村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枪响。对,这就是机枪的声音。前段时间,莲子和水生摇着船,从皂口河漂到了赣江,又顺水而下,一直漂进了县城。就是在县城,他俩亲眼看见了一伙穿军装的人在打枪。有人告诉他们,这些枪各有不同,手枪、步枪和机关枪,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那一天,吓得水生的双腿直打抖,莲子还笑话他“胆比耗子还要小”。

想到这里,莲子放下收了一半的鱼网,从船中拿起木划板,向着村里摇去。阳光已经有点烫了,落在河里,似乎将水也烧得绯红。莲子越划越快,小船穿过一片又一片芦苇荡,向着村口急急漂来。也不知为何,莲子的心突然跳得特别剧烈,就像打鼓,一阵紧过一阵。啊,难道水生出事了?不然,我的心慌什么呢。

从村里传来的声音随着船靠岸,也变得越来越响亮。村中央火光冲天,仿佛燃起了滔天的大火,烧得哔哔啵啵响。其中,还夹杂着“叭、叭、叭”的开枪声。天啊,真是有枪响!我的天,村里难道真出大事了?莲子将船靠了岸,提起鱼筐,下了船,牵着船绳走到荷树下的那段木桩边,弯着腰在上边打了个结。正要起身,却有人在后面喊:“快跑,日本鬼子进村了!”快跑啊——”啊!莲子的身子不自觉地一抖,等她转过身来,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莲子终于明白过来,她将鱼筐往河边的灌木丛里一塞,刚要跑,这才发觉脚上没穿鞋子。清早,上了船,她就将布鞋脱了,放到了船板上,后来就忘了。唉,管不了这个,得跑!莲子赤着脚,向着村后的大青山猛跑。

莲子所在的皂口村,虽然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可在史书上却处处有记载。当年,这里是皂口驿的所在地。赣江,自唐朝以来,就是南北水上大交通的黄金水道。皂口驿,作为千里赣江上一个重要的水路驿站,曾接待过许多重要的文坛巨匠和历史名人,比如杨万里,苏东坡和辛弃疾等等,他们都在这儿留下了千古名篇。特别是辛辛弃的一曲《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一度让村名由皂口改成了造口。

当然,不识字的莲子不可能读过这些诗词,她只能从村里老人的口中,听到过很多这方面的故事。莲子撒开脚丫子一边使劲地跑,还一边在心里担心水生,害怕水生被日本鬼子抓住,也害怕日本鬼子会火烧了全村,把这么好的皂口村祸害光了。

沿着村边的一条小路,莲子一会儿就穿过了两丘稻田。刚收割完早稻的田里,还留着几寸高的稻茬,踩上去,有些软绵绵,又有些刺脚。再过去就是木巴子家的菜园了,过了菜园,又是一片稻田,然后就进山了。

“天,我的天啊——”身后,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这好像是王嫂的嗓音呀。莲子听到声音,忙躲到菜园中那片豆角藤架的后面。果然,王嫂手上抱着她两岁的儿子从村中跑了出来。莲子正要上前,却又见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日本鬼子。这几个鬼子个个戴着大大的头盔,端着长枪,枪上的刺刀闪着明晃晃的光。只见他们大步追了上来,就像一群饿狼,扑向了王嫂。王嫂手中的小孩被其中一个鬼子随意地一抛,丢到了几步之外。但隔了许久,也没有传来小孩的哭声。噢,原来小孩早已被打死——莲子用力捂住嘴,可眼泪还是簌簌地往下流。

莲子不敢再看了,她坐在地上,全身不住地打抖。那边,传来了鬼子狂笑的声音,还有王嫂哭叫和反抗的声音。

“我得跑,眼下就是机会。”莲子猛然从菜园中跃出,向着大青山狂奔。

“八格牙鲁!”不料,几个鬼子发现之后,有两个随即追了过来。

关于鬼子的残暴和无耻,莲子早听别人说过。她脚下生风,越跑越快。鬼子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大喊大叫。莲子不管不顾,一个劲地往前冲。

鬼子见跑不过莲子,发怒了,端起枪,瞄准莲子,射击。子弹“嗖嗖”地从莲子的头上和身边飞过,打在旁边的稻谷上,“啪啪”作响。

“叭”又是一发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莲子的左腿。莲子左腿一软,再也使不上力。她吓得不知所措,只能拖着左腿,仍然大步朝前走着。

不一会儿,两个鬼子就追到了莲子的身边。两人逼到莲子面前,左瞧右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莲子吓得不敢抬头,全身抖得越发厉害。

两个鬼子叽哩咕噜地说了一通,趁莲子不备,陡地猛扑上来,一个就要脱莲子的衣服,一个就要脱她的裤子。莲子张开嘴,向着那双要脱衣的手使命咬去,又使命地踢腿。鬼子被彻底激怒了,一个从身上掏出刺刀,朝着她的衣服猛刺,三五两下,就把衣服刺得到处是破洞;一个伸了大手,左右开弓,猛地给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晕头晕脑,再双手抓起她的裤腿,往下狠劲一拉,就把裤子拉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已将地面晒得滚烫滚烫,连皂口河里的水也仿佛被煮开了,莲子这才逐渐恢复知觉。她慢慢地睁开眼,看了看身上破碎的衣裳,看了看一丝不挂的下身……猛地,她双手撑地,想爬起来,却又软软地坐在了地上。她的头又一次昏昏沉沉,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莲子终于站起来了,她穿上裤子,漫无目标地向着皂口河走去,一会儿觉得双脚踩在棉花上,一会儿又觉得全身轻飘飘的,似乎正向天空飞去……

那棵熟悉的荷树还在,那个系船绳的木桩还在,那筐鱼也还在……莲子看着河中的小船,还有船上那双半新半旧的布鞋,目光迷离而空洞。她不知该看什么,也不知看了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莲子不想再看了,因为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已经远离。她摇了摇头,轻轻地喊了一声“水生”,尔后朝着河面,一头扎了进去。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被撞散了,平静的水面也被撞烂了,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波纹。

 

 

当天下午,水生就得知了消息。

奇怪的是他没哭,没流一滴眼泪,而是猛灌了一大瓶酒,醉得七倒八歪。

整个村庄被鬼子糟蹋成了人间地狱,房子被烧光了,人也被杀了大半,连婴儿都没放过。幸存的人都很悲痛,哪里还顾得上一个水生呢。

所以,当水生一路趔趄,走到皂口河边时,并没有人看见,当他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时,也没有人看见。

水生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当刺目的阳光照进船舱时,水生看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蓦然,他想起了莲子,又要往外爬。那人终于说话了:“你是水生吧,事情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也派人下到河里,找了一个下午,没找到。”

“你是?”水生揉揉眼,迟疑地问,“我好像见过你。”

“这是郭秀梅同志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弯着腰,轻轻地走了进来,嗡声嗡气地说道,“连我们长桥乡的党支部书记你都不认识,人家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振荣,你怎也在这里?”水生起了身,一把抓住振荣的手臂。

黄振荣挣脱他的手,故意瞪了他一眼,说:“你真是没出息,老婆出了这种事,就知道跳河。”

水生一听,火了,大声怒道:“我怎么是跳河?我是去找莲子。可是,我的莲子——”他转过头,双手捂脸,压住就要涌出的眼泪。

“水生,别伤心了,这个仇,是鬼子犯下的。”郭秀梅安慰道,“听说鬼子就要完蛋了,这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郭书记,我要参加义勇队,报仇。”水生转过头,面向郭秀梅,双目怒睁,从中喷射出一道道火焰。

“这个,你要问他。”郭秀梅指了指黄振荣。黄振荣慢慢地坐了下来,眼睛看着舱外。前方,就是皂口河与赣江的交汇处。小船只能在这儿回头,否则冲进赣江,就难免遇到危险。

“可以吗?振荣。”水生非常着急。

黄振荣仍旧没回头,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不是参加不了吗?前天,我可是求了你几回。”

“你——”水生气不过,走出船舱,又是一个急跳,扎进了水里。

啊!郭秀梅吓得浑身一激灵,双腿似乎站立不稳,连忙坐了下来。她望着蓝色的水面,责备道:“你这是何必呢?水生可是还没休息好,又出危险怎么办?我们可救不了第二次。”

黄振荣诡秘一笑,说:“书记,你放心。这小子的酒早醒了!”黄振荣与水生同村,从光屁股开始,两人就一起在河里游玩。后来,黄振荣外出读书,水生却因为家里太穷,上不起学,早早地就跟着父亲下河捕鱼,从而练就了一身“潜游”的本领。黄振荣亲眼见过,有一次水生双手托举着自己的衣服,仅凭着一双脚,便轻松地穿过了赣江。

“咦?怎么还不见人?”郭秀梅见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又等了许久,仍不见水生露面,顿时脸色一暗。

不急,不急。黄振荣暗暗地按住心脏的狂跳。因为,这一次水生潜水的时间的确太长,他也没见过这种情景。水生又刚醉过酒,而且莲子至今还在河里……但他嘴里说的却是另一番话:“没事,没事,这家伙肯定又去找莲子了。”

莲子?想到这个漂亮的小媳妇,郭秀梅心一沉,泪花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又等了一会儿。此时,天空的云彩已经完全消散,火热的阳光直射下来,烘烤着水面,满河的水好像就要沸腾。

水面上,陡然露出一个脑袋,然后翻转身,一阵快速地仰游,眨眼间,水生就游到了小船边。“啪”的一声,一条大大的草鱼扔到了船上。

“郭书记,”水生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连声问道,“我能参加义勇队了吧?什么时候打日本鬼子?你能不能快点告诉我?”

郭秀梅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我们义勇队正缺你这样的潜游高手呢。”

“水生,你还是那么笨。我刚才逗你玩呢。”黄振荣从船舱里拿出一把铁凿子,故作神秘地问,“你看看,这是什么?”

水生瞟了一眼,道:“这是木匠的凿子,你拿这干什么?”

黄振荣摇摇头,盯住水生,一言不发。水生看着黄振荣的样子,又着急又恼火,说:“什么意思?黄振荣,你这人就喜欢故弄玄虚,不理你了。”

郭秀梅连忙解释:“水生,听说后天日本鬼子要从这里去县城。我俩今天就是来踩点的,一定要狠狠地教训一下他们。”

“用凿子?”水生还是一头雾水。

“对,用凿子。”郭秀梅笑道。

 

 

还是风,但吹在脸上热热的。

这是七月的风,带着入伏前的湿热,从江面上滑过,一直滑向皂口河的深处。山坡上的枫树和樟树都在微微地摇头,几只白鹭飞过树的上空,朝着那边的高山飞去了。

黄振荣率领义勇队20名勇士,埋伏在樟树下,静待郭秀梅发出指令。而郭秀梅率领乡民兵队,都卧在后面的山坡上,他们居高临下,几十双眼睛,紧盯着赣江,一动不动。

昨天,郭秀梅带着黄振荣、水生在江里打圈,将渔民一个一个地劝回到岸边。此时,三十多条小渔船正躺在皂口河上,伴随着起伏的水波晃头晃脑。

“鬼子怎么还不来呢?”水生卧倒在樟树的根部,风被树干挡住了。虽然还是早上的七点多,但地面已经开始发热,树上的知了也叫得越来越欢实。水生抓起旁边的酒葫芦,又猛灌了几大口酒。

黄振荣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别再喝了。可水生不以为然,反而说了一句:“喝点酒,又不会误事。”

这下,黄振荣气得脸都白了。他目光直射,狠狠地剜了水生一眼。水生低下头,装着没看见,抓过葫芦,故意又喝了一大口。黄振荣虽说看出了他的目的,但还是气得用拳头在地上砸了一下。

旁边几位队员看到队长一副窘样,禁不住捂嘴直笑。

正闹着,忽听到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声“来了”。大家忙抬头望去,果见远处的江面上隐约出现了一排船。

“准备——”郭秀梅轻声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接着,陆续响起了一阵拉枪栓的声音。

水生向上看了一眼,发现郭秀梅手里握着短枪,柳眉直竖,正盯着江面,整个样子很是英姿飒爽。他心里莫名一酸,暗想:如果我家莲子也这样握着短枪,与我一起杀鬼子,该有多好!可是眼下,我家莲子,还在水底呢。水生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钢凿,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渐渐地,江面上出现了十几只船,最前面的是一艘机动船,铁壳子,后面跟着的却是一长串小木船。正是夏季,赣江水浅,这些小木船灵活地穿过一丛礁石又一丛礁石,离大家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船上人的说话声。

“打——”郭秀梅一声令下,瞄准船上一个鬼子,扣动了板机。顿时,长短武器一起开火,早已备好的两棵土炮,也被点燃。随着“轰轰”两声巨响,一艘小木船被炸得东晃西荡。船上的鬼子吓得不知所措,还以为遇上了大部队。

黄振荣瞅准时机,手一挥,大家纷纷钻出埋伏圈,集中到那棵杨树边。又迅速地脱了上衣,堆放在一侧的大青石板上,一起悄无声息地下了水。

水生一手握着铁锤,一手握着凿子,站在岸边深吸了一口气,尔后,一个腾跃,扎进了江中。他憋着气,双手在水中拚命地向前游动,如同一条青鱼,摇头摆尾,身姿矫健。

不一会儿,鬼子便发觉遇到的是地方武装,于是傲慢地架起迫击炮,向着江边乱轰。几艘木船的船头也架起了机枪,一齐向着岸边齐射。

其实,郭秀梅与黄振荣早已商量好,江边的伏击只是掩护,江中的伏击才是目的。所以,郭秀梅带领民兵队,打两枪换一个地方,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以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果然,等鬼子发现船底下的水生时,水生已经将这艘小木船的底凿穿了一大半。潜在船底下,虽然不容易被鬼子发现,但水生总觉得有力使不上。手中的铁锤,不管你怎么使力,打在凿子上就像打在棉花上。幸亏潜水功夫好,能够藏在船底,连续凿它几十下。“嘣嘣嘣”,每一次用力,水生觉得不是凿在船上,而是凿在鬼子的心脏上,凿在鬼子的灵魂间,真是越凿越兴奋。

“叭、叭”,船上鬼子向水中开枪了。子弹从船边向着水底直射,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浪花。

但是,水生却没有离开。他似乎忘记了郭秀梅和黄振荣的嘱咐。郭秀梅说,水底下并不是非常安全,鬼子一旦发现,就要马上离开。黄振荣也说,可以在水底潜游离开,也可以潜得更深些,以躲避鬼子打出的子弹和手榴弹。凿着,凿着,水生仿佛听见了鬼子正在哇哇乱叫,也仿佛看到了一缕从船上直射下来的若有若无的光。他一下接一下,加大了凿船的频率,使出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嘣嘣嘣”,听着这惊人的响声,鬼子一边胡乱地向水下开枪,一边组织人封堵缺口。哪料,船底的缺口越堵越大,江水就像要逃命一般,汹涌而来。

看着船底终于凿出了一个缺口,水生信心倍增。他左手握凿,右手举锤,凿子咬住船底,锤子对准凿子,每一次,砸得更加有力,每一下,凿得更加精准。

“嘣嘣嘣”,这声音,在水生听来,虽微弱却动听,因为这是送给鬼子的索命曲。

蓦地,水生感到腰部一麻,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痛。他知道,自己中枪了。可水生没有丢下手中的铁锤和凿子,相反,他使出最后一丝气力,将铁锤猛砸在凿子上,然后用力将凿子往缺口处一撬,一大块亮光直朝水生扑面而来……

水生笑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莲子,我来了,我来陪你了。你等着我,等着我。

水生慢慢地往江底下沉,他已经看不见水面上荡漾的一丝丝波纹,也看不见郭秀梅正在江边呼喊他们的名字。

水生只知道今天是1945年7月18日,只知道他就要去陪自己的莲子了。他不知道的是,当天,鬼子有六艘木船被凿沉,队长黄振荣也跟他一样,一边笑着,一边沉到了江底。

 

作者简介:郭志锋,现为万安县政协四级调研员,系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协会员,吉安市作协副主席、万安县作协主席。作品散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江西日报》《甘肃日报》《福建日报》《星火》《上海诗人》《诗林》《大理文化》《西江月》《厦门文学》《北方作家》等报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