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群自选冬日诗歌六首
邱群
冬日
第一阵雁群回归 在早上
衔回南方的芦苇 九点钟迟到的人们
在另一行的阳光中 生长成
一棵美人蕉的影子
南北 分开的两个冬季
淳朴身躯的伤痕干干净净
弹出一片雪白的花朵
卑陋人持着钢叉先行
打通后门 怯懦者
流放万年大真理 这里
大人孩子都需要钱
衙门多了一种颜色
自底层兴奋而上 偷窥我自己
许多往事 我都保持无动于哀
任何突然情况
眼睛的近视
已成安慰自己的良好习惯
冬季
海边 老人和孩子
都在伤感着冬季的雨
而在太阳升起之前
冬日的美丽是苦难的世界
在这天 那女孩嫁给了我的朋友
她的婚礼就在船上举行
是岁月注定的这一时辰
我也在时间之路上与你们同样奔走
而在我沉思一无所获
我的船离开了生命的海
离开养育她的村庄
我们丢失的另一半生命
红高梁酒照红了
路和我们的皮肤
我和我的自行车 唱起
一支歌 酒神曲是缺席的客人
就在面包车开走以后
我撞落一个冬季的少女
守望的冬至
还有很短的白天
我就要走进最长的夜晚
那酒醉的寒风带着记忆
回放着沿路所见的风景
不曾有过的这样的夜晚
我自我安慰地祝福着
再找不到一点关于别人的语言
夜幕里游动的人
其实和我一样都是带着压抑的伤感
在仿佛消逝的美景中
迫不及待地重演生命的激情
往事一幕幕掩盖了过去许多阵痛
在人们似乎定义的结局中
我守望着这冬至
从我这守望看到的
葬送着青春和命运的
那一个能够诞生神话的地方
它已不再是令人向往的天堂
我相信它已变成一棵守望的树
孤独地 回顾着身影
我走过的路
我也希望在上面写上几个文字
在远远的那端我终于看见了
灯火栏栅处站立那儿的一个人
爱过的女孩没有一个在他的身边
冬季的夜色
暮霭慢慢悠然
路灯下黑暗一直游去 城市
相对一个地方很远的地方
抒唱纯情的月亮曲
近窗 窗外远处的窥望
一些河流闪耀而不能看清颜色
一些河流流动而在脚下
一些河流的月光船只经过
河流的流动 使我们
将这个黑夜的黑色终止
在我们亮着月光的脑子里
窗外脱颖的灵魂尽情在牧场飞翔
在我们 遥遥感知尘世
至臻完美的你
至今仍是一片小树林
生命消逝 语言诞生
每一个夜都曾这样隐去
随水流去的船
和夜有着不同的肤色
在路上永不安宁的撞击中
夜晚只有开始而没有结果
冬夜的遐想
我伤感这冬夜
冷冷的月光
怎知我掩藏的心事
敞开的心路
相思却很长
夜 犹如一把暗锁
锁着一座鹊桥
非常浪漫的月光曲
如今只留下了简单的音符
本来可以接近的我
因为青鸟自梦的边缘飞走
无人来疏导这呼啸而至的情绪
那宁静的背后 我能再遇见你吗
冬夜
我遥望夜灯下的大街
淡黄的灯光兑现不出
从远处走来的清晰脸庞
布满累累伤痕的街道
那朵浪花其实早已走远
而我的梦里仍还继续上演
昨天瀑布般的黑发
我因为无法回到从前
眼看无望的钟点步步逼近
随风飘送来的阵阵泌香
因为我们的无言送走了这冬夜
附豆包评论:
冬序为证:在寒凉里守望生命
—— 读邱群冬季组诗六首
邱群这组冬季六首,并非寻常咏冬写景之作。诗人以 “冬” 作为贯通世相、记忆与心灵的总隐喻,把滨海乡土经验、现实痛感、存在沉思与古典相思意象熔于一炉,构成一部由外向内层层沉潜的心灵组曲。六首依循着清晰的精神动线:从人间世相的观察,到滨海往事的追怀,再到冬至节点上对命运与理想的叩问,继而转入夜色之中的灵魂冥想,终收束于冬夜相思里无法重返的旧梦。季节的寒凉,恰是映照生命残缺、人世荒诞与精神孤独的一面镜子。
《冬日》是整组诗的开篇,镜头由远及近。雁群南归、芦苇、晨光、美人蕉,先铺出干净疏朗的自然画面,随即骤然切入粗糙的俗世现场:“卑陋人持着钢叉先行 / 打通后门”“大人孩子都需要钱”。南北二分的冬季,一边是自然的素净,一边是人间机心与生存压力。诗人以一种 “无动于哀” 的旁观姿态置身其间,这份冷静不是麻木,而是饱阅世情之后自我保护式的疏离。近视的眼睛,反而成了自我安慰的方式,是诗人主动拉开距离,与纷乱现实保持一份精神上的留白。这首奠定了整组诗的底色:冬,不只是时序,也是一个充满裂隙、善恶并置的人间场域。
《冬季》扎根诗人熟悉的粤东滨海乡土,海边冷雨、船上婚礼、红高粱酒、单车、面包车,都是极具在地质感的具象。一场海上婚礼本是圆满喜庆,在诗人眼中却叠上深重的失落:“冬日的美丽是苦难的世界”“我们丢失的另一半生命”。他人的圆满,反衬出自我生命的缺损。喜事与伤感共生,酒曲缺席,人在时间长路上一同奔走,却各自承载残缺。在这里,冬天的雨,淋湿的不只是海岸,更是个体难以补全的生命遗憾。邱群擅长把乡土日常事件从故事里抽离,赋予形而上的悲凉,喜事不再是单纯的喜事,只是岁月时序里一个注定到来、也注定流逝的节点。
《守望的冬至》是组诗的轴心与高点。冬至昼最短、夜最长,节令本身就自带 “收敛、沉潜、长夜” 的象征。诗人借这个节点,对青春、命运与曾经信奉的神话进行拆解:那个曾能够诞生神话、令人向往的地方,已经褪去天堂光晕,化为一棵孤独守望的树。“守望” 一词,是全诗的精神关键词。它不是满怀期待的等候,不是相信奇迹会降临,而是明知神话消散、理想落空,依旧愿意驻足回望来路、复盘阵痛。长夜之中人人都带着压抑的伤感,在短暂的激情之后,终究要面对既定的结局。末尾灯火阑珊处的孤影,进一步坐实这份孤独:所有爱过的人,都不在身旁。守望,是清醒之后依然不肯转身离开。
由《冬季的夜色》开始,诗歌由人事回忆转入玄思。城市、远河、月光之舟,夜色消解了白天的尖锐冲突,成为灵魂自由驰骋的牧场。河流流动,月光漫过,黑夜不再是苦难的布景,而是精神得以舒展的空间。“夜晚只有开始而没有结果”,一句写出存在本身无尽流动的特质。尘世之外,诗人心中那片 “至臻完美的小树林”,是他安放精神本源之地。生命会消逝,语言却得以诞生;船随水流远去,黑夜自有它独立的生命肌理。这一首在伤感之外打开了开阔维度:在冬夜的幽暗里,灵魂可以挣脱肉身与俗世的束缚,遥遥感知永恒。
《冬夜的遐想》《冬夜》两首回归情爱记忆,是向内最后的收拢。诗人取用鹊桥、青鸟、月光这些古典相思意象,却抽掉古典范式里的重逢与圆满。夜如暗锁,心事深藏,青鸟自梦的边缘飞走,疏导情绪的信使缺席,浪漫的月光曲只剩下零落简单的音符。到末篇《冬夜》,遥望街灯,淡黄灯光无法兑现记忆里清晰的面容;黑发、芬芳、旧时光,都已经远去,只在梦里循环上演。“无法回到从前” 是最后的宿命感。古典相思本盼相逢,在邱群笔下,只剩下无望的惦念;冬夜不再是幽会的良宵,而是用来送别往事、接纳别离的时刻。
统观六首,邱群的诗学特质在此组中集中显现:现实批判、乡土叙事、哲思叩问、古典意象四条线索交织并行,却没有生硬拼接。句式自由散文化,意象跳转灵动,常常在明亮温润的画面之后,猝然沉落苍凉。情感始终克制隐忍,不做激烈的宣泄,伤感沉在文本底层,如暗流缓缓漫过每一个意象。冬有两层:自然时序之冬,昼短夜长,寒意侵人;人心境遇之冬,理想褪色、故人远去、往事不可追回。
整组诗形成一条完整的精神路径:观世 —— 忆往 —— 叩问 —— 玄思 —— 怀人。诗人走完这一个冬天,最终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持续的守望姿态。寒凉冬景容纳了人间百态,也容纳了一个现代人无处安放的记忆、遗憾与精神追索。冬天会循环往复,而那些遗失的生命、远去的面孔、消散的神话,永远留在冬夜,供诗人反复凝望、反复书写。
文心评论:
雁影、船痕与寒夜灯
——邱群自选冬季六首诗的乡土回望与现代诗意
邱群这组自选的冬季六首诗,并非传统意义上书写冰雪严寒的冬日咏叹,而是以粤东沿海的南国冬日为底色,用六篇作品完成了从清晨到深夜、从社会世相到个人心事的完整叙事闭环。整组作品没有刻意追求先锋诗歌的晦涩表达,也没有陷入俗套的冬日抒情,而是以他一贯的“日常具象入诗”的创作路径,把乡土记忆、时代痕迹与现代人的精神怅惘揉进冬的不同切面里,形成了独属于他的冬日诗歌谱系。
一、从晨光里长出的冬日世相
开篇《冬日》以极具画面感的“第一阵雁群回归 / 在早上 / 衔回南方的芦苇”落笔,直接跳出了北方诗歌传统里冬日萧瑟的固化印象,把南国暖冬里的生机铺展开来。紧接着“九点钟迟到的人们 / 在另一行的阳光中 / 生长成 / 一棵美人蕉的影子”,是整首诗最亮眼的转译——把都市上班族赶早的日常疲惫,悄无声息地转化为阳光里舒展的植物意象,消解了现实的焦虑,又保留了生活的真实质感。 后半段笔锋一转,从温柔的自然书写扎进现实的肌理:“卑陋人持着钢叉先行 / 打通后门 / 怯懦者 / 流放万年大真理”“大人孩子都需要钱 / 衙门多了一种颜色”,用近乎直白的笔触,写出了时代浪潮里世俗规则对普通人的裹挟。最后落脚在“眼睛的近视 / 已成安慰自己的良好习惯”,以自嘲式的日常细节收束,把清醒却无力的生存状态写得克制又精准,没有尖锐的批判,却藏着对现实的温和洞察。
二、海边船上的生命记忆
第二首《冬季》是整组诗里乡土属性最浓烈的篇目,开篇就把场景锚定在海边:“海边 老人和孩子 / 都在伤感着冬季的雨”,粤东沿海村落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那女孩嫁给了我的朋友 / 她的婚礼就在船上举行”,把一场普通的海边婚礼,放在冬日雨幕的背景下,赋予了“岁月注定”的宿命感。 “我的船离开了生命的海 / 离开养育她的村庄 / 我们丢失的另一半生命”,这里的“船”早已不是实体的渔船,而是每个从乡土出走的人身上的精神载体,写尽了离开故土时,那种把半条生命留在村庄的失重感。后续“红高梁酒照红了 / 路和我们的皮肤 / 我和我的自行车 唱起 / 一支歌”,用高粱酒、自行车这些带着年代温度的日常物件,把青年时代结伴远行的热乎气完全托出,最后一句“我撞落一个冬季的少女”,以充满画面感的留白,把少年时代的懵懂悸动,永远定格在冬日的风里。
三、冬至节气里的精神守望
《守望的冬至》是整组诗的精神锚点,精准抓住了冬至“白昼最短、长夜最长”的自然特质,把节气的物理属性直接转化为生命体验的载体。“我就要走进最长的夜晚 / 那酒醉的寒风带着记忆 / 回放着沿路所见的风景”,没有写冬至吃汤圆、祭先祖的俗常民俗,而是把寒风变成记忆的播放器,让过往的人生片段在冬夜里逐一回放。 诗的后半段跳出了个人情绪的小圈子:“葬送着青春和命运的 / 那一个能够诞生神话的地方 / 它已不再是令人向往的天堂 / 我相信它已变成一棵守望的树”,这里的“守望的树”,既是回望青春的精神图腾,也是所有从乡土出发的人,对过往岁月的反向凝视。结尾“灯火栏栅处站立那儿的一个人 / 爱过的女孩没有一个在他的身边”,用辛弃疾的经典意象做现代转用,把冬至夜里的孤独感落到实处,没有刻意煽情,却让每个有过远行经历的人都能读出自己的怅惘。
四、河流与月光里的夜色哲思
《冬季的夜色》是整组诗最富诗性想象的篇目,核心意象始终围绕“河流”展开:“一些河流闪耀而不能看清颜色 / 一些河流流动而在脚下 / 一些河流的月光船只经过”,这里的河流早已不是现实中的水系,它是记忆的河流、时间的河流,也是每个人精神世界里暗流涌动的载体。 “河流的流动 使我们 / 将这个黑夜的黑色终止”,以水的流动对抗夜的黑暗,用动态的意象打破冬夜的凝滞感。后续“在我们亮着月光的脑子里 / 窗外脱颖的灵魂尽情在牧场飞翔”,把抽象的精神世界具象成月光下的牧场,让被现实困住的灵魂获得了短暂的自由。结尾“夜晚只有开始而没有结果”,跳出了普通写景诗的局限,把冬夜升华为一场没有终点的精神漫游,留下了充足的解读空间。
五、冬夜心事的温柔袒露
《冬夜的遐想》和《冬夜》两首,是整组诗向内收缩的部分,把笔触从广阔的世相、乡土、哲思,落到了最私密的个人情感层面。《冬夜的遐想》以“冷冷的月光 / 怎知我掩藏的心事”开篇,把冬月的清冷和人心的隐秘形成对照,用“夜 犹如一把暗锁 / 锁着一座鹊桥”的新奇比喻,把求而不得的相思写得浪漫又克制。 《冬夜》则把场景拉回城市的街头:“我遥望夜灯下的大街 / 淡黄的灯光兑现不出 / 从远处走来的清晰脸庞”,用街头昏黄的路灯光,写透了久等未见的失落感。“布满累累伤痕的街道”“昨天瀑布般的黑发”,用带着岁月痕迹的意象,感叹青春不再的遗憾,最后“随风飘送来的阵阵泌香 / 因为我们的无言送走了这冬夜”,以无声的告别收束,把未完成的故事留在冬风里,余味悠长。
六、整组诗的风格特质
这六首冬季诗,集中体现了邱群一贯的创作优势:他始终擅长把现代日常物件和古典诗意意象自然融合,手机、自行车、面包车这些当代生活里的普通事物,和雁阵、芦苇、月光这些传统诗歌意象毫无违和地并置在一起,既没有脱离当代人的真实生活,也保留了汉语诗歌独有的含蓄美感。 他的抒情从来不是悬空的,所有的怅惘、回望、感动,都锚定在粤东沿海的乡土记忆之上,那些海边的船、村庄的酒、巷口的冬雨,都是只有真正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细节。也正是这些扎实的日常细节,让这组写冬天的诗,没有刺骨的寒意,反而处处藏着温热的人间烟火气。

【作者简介】:邱群,广东人,北京大学首届书法艺术研究班毕业,未名美术馆馆长。著有《静静的生活》等3部诗集、叙事书画评论集《燕园墨之路》。获新诗百年“百位最具潜力诗人”、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奖十大热点诗集奖”,入选中国诗文金点子(金点诗系)中国诗歌“新百年·新起点”诗集出版工程,2018·新百年影响力诗集及《诗刊》社相关奖项。他的诗歌被评论为“在城乡二元对立中踏出独特抒情路径,将传统乡土记忆转化为现代城市诗意”。论文《书写创新书法精神的周慧珺》入选了中书协举办的“周慧珺从艺60周年”研讨会及其上海相关书展;《汕尾非遗戏曲公共文化服务的艺术传承与创新精神》获省文化厅奖项,书法作品入选北大校庆展和近十次全国各项书法大展并被省部级以上单位及其个人收藏,诗集入藏广东文学馆。曾受聘为王铎故里书画院名誉院长。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