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时代的南街村
文/觅石
序
浪涌中原岁几程,颍川烟水旧时耕。
千窗灯共星芒直,一帜红随日色明。
垄上机声催麦熟,村头喇叭说潮生。
何人识得春风面?公社重开新太平。
正文
1980年的风,
吹硬了临颍城南的土路。
五百亩麦田刚分到户,
垄沟却越划越细。
王宏斌站在老槐树下,
掸了掸鞋底的泥。
砖窑熄火,面粉厂欠薪,
告状信塞满了公社的门隙。
改革的潮水漫过中原,
有人先富,有人迷离。
南街村在“分”的浪潮里,
先尝了甜,又咽下凉意。
那是阵痛的年代,
也是抉择的前夜。
当“能人”们揣着承包款各奔前程
村部的灯泡,
在漏风的屋里晃了三晃。
直到1984年正月,
一声锣响震落了屋檐的冰凌:
“收回来!集体承包,人心不能散!”
三万元,村干部凑出的血汗钱,
建一座二十万吨的面粉厂。
“玩泥蛋起家,玩面蛋发家”
第一袋“颍松"牌面粉倒出时,
整个村庄闻到了麦香。
土地开始回流,
像百川归海。
刘坤领把年赚几万的清真厂交公,
没要一分补偿。
跑运输的卸下方向盘,
开饭店的摘了幌子。
南街村在包产到户的洪流中,
悄悄逆行。像逆风撑船,
把撒出去的种子,
一颗颗捡回仓廪。
外圆内方,
是他们给时代递上的答卷。
外圆——老北京方便面卖进全国超市,
调味品漂洋过海。
京广线旁,二十六家
厂子连成钢铁的产业链。
1991年,
河南首个亿元村,
红旗插上了楼顶。
内方——东方红广场,
十米汉白玉像凝视着这片土地。
早中晚,喇叭里《东方红》的旋律准时响起,
幼儿园的孩子,背得出“老三篇”的句子。
村徽是铜钱形:
外圆喻处世,内方守本心。
村训镶嵌在楼体,
风雨不改:“谁若与集体脱离,
谁的命运就要悲哀”。
南街村魂,
不在标语,而在“傻子”二字,
王宏斌拿二百五十块月工资,
人称“二百五的傻”
班子成员跟着拿,
村民管这叫“吃亏光荣”
回汉两族同住一栋楼,
清真灶与汉民灶并排冒热气。
1990年除夕,
有人把“摇钱树”栽进集体账里。
那是破私立公的刀,
先向自己举起,
“大公无私是圣人,
先公后私是贤人,
公私兼顾是好人”。
这话印在泛黄的村报上,
也印在分面粉的长队里。
工资占三成,供给占七成——
电免,水免,气免,房免,学免,医免,
面粉按月按人发,
节日食品装进福利卡。
婚事集体办,补助一万;
丧事集体葬,不花儿女钱。
从幼儿园到高中,
书桌课本全由集体扛。
连上大学,学杂生活费都从村账上划拨。
四十多栋公寓楼,
空调家具配齐,钥匙交到手里。
老人在康寿乐园晒太阳,
孩子在图书馆翻连环画。
傍晚,盘鼓队敲响街巷,
军乐队奏《社会主义好》。
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也不是乌托邦的幻影。
1984年全村总产值一百三十万,
1998年冲到十八亿,
2024年集团产值逼近二十四亿。
七十名员工变七千。
五百亩地变成高新农业园,
麦子仍归集体种。
争议也顺着麦香飘进来:
早年起伏的负债,
年轻人往外探头的渴望,
方便面江湖的内卷。
可清晨六点,
广播先响,车间先亮,
幼儿园先唱。
谁家老人住院,
会计先去办免单。
谁家孩子高考,
村派车送。
奖学金照发。
外来打工的住进职工楼,
和村民同排队领粮油。
南街村不神,
它把“共同富裕”四个字,
拆成面粉,课本,药单,
婚宴桌上的八凉八热,
拆成王宏斌鬓角的白霜,
和村民那句“没啥后顾之忧”。
四十年,
改革开放的中国长出千万条路,
有的路通向高楼,
有的路通向远方的工厂。
南街村选了最倔的一条:
把土地锁在集体里,
把利润锁在村民身上。
它证明一件事,
改革不是只有“分”一种写法,
“合”也可以生长,
只要合得公开,合得肯吃亏。
村魂是一条看不见的南街:
一头拴着1980年散掉的锄头,
一头拴着2026年公寓楼的灯。
中间走着一群“傻子”,
背着面粉袋,念着朴素的真理。
把私字折成纸船,
放进集体的河。
河叫颍水,颍水上有桥,
桥名就叫——南街村。
2026年7月21日
作者简介:觅石,河南人。诗人。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