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华正茂
那年，风华正茂
文/余章坤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湖北应山县的初冬已开始有些寒意。不过，全县征兵工作一结束，就给这个季节带来滚烫的热潮。红旗、红花，映红了入伍年轻人的脸庞，亲人们带着不舍与喜悦，公社欢送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那场面，胜似过节。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闷罐火车从广水站缓缓驶出，载着即将服役的热血男儿一路向北。车厢简陋颠簸，却丝毫掩不住大家眼底的光芒。蒸汽火车“咣当”了十几小时，双脚终于踏上河南焦作柏山站的土地。当时已是夜色笼罩，晚风吹来，带着中原大地特有的质朴与苍茫。那是我十八岁的年纪，带着一腔懵懂与赤诚，一头扎进这绿色的军营。
晚上八点多，在迎接新兵的队伍中，见到了我们的“领导”，一位王姓班长。他用温和的目光扫过我们，并热情地招呼大家就餐。他的平易近人，瞬间抚平了我心底的局促。那晚，是我们在部队吃的第一顿饭——热气腾腾的面条。它装在一个半人高的行军锅里，醇厚的麦香味扑鼻而来，我的身体不由涌起一股热流，也给坐火车带来的疲惫些许安慰。这第一餐，成了我军旅生涯最温暖的开篇。
新兵训练的日子，是脱胎换骨的。三个月的摸爬滚打，磨破了军服，也浇灌出骨子里的坚韧。训练结束，我被团部挑选为光荣的通信兵。从步兵连的泥泞操场到通信连滴答电波的机房，我的人生轨迹悄然转向。
第二年春季，我迎来了全师报务员集训。八个月的苦练，是一场枯燥与极限的较量。指尖在电键上磨出茧，耳朵在嘈杂的信号中练就敏锐。每当考核成绩名列前茅，我深知，那些熬过的夜、流过的汗，都是人生最好的铺垫。随后，全军统考的号角吹响，我如愿考入军校。从一名普通士兵到共和国军官，这条路，用了两年。此事往大处说，是报效祖国的需要；往小处讲，是不辜负父母养育的荣光。
回首来路，心中满是感恩。冯连长的谆谆教诲，付班长、林班长的耐心指导，老战友们的默默帮助，他们是我军旅路上的贵人，用言传身教树立了军人的标杆。而那些与战友们并肩的日子，更是岁月最生动的注脚。我发挥特长，当过连队的教歌员，让嘹亮的歌声在操场上空回荡，集会时，经常可以看到我拉歌和指挥唱歌的身影；办过黑板报，用粉笔和色彩描绘连队的风采；帮过厨、种过菜，在烟火气和泥土香中体会劳动的甘甜；也曾和战友们一起奔赴驻地救援，在泥泞与汗水中，懂得了“人民子弟兵”这五个字的重量。
军校毕业，我被分配到具有光荣历史的部队从事通信工作。这里电波传递得更远，沟通的级别更高，责任也更大。我得以将多年所学尽情施展，让才华在更大的天地绽放。服役期间，从电台台长到政治指导员，从参谋干事到俱乐部主任，再到文工团的舞台。级别和岗位不断变化，但我冲锋的姿态一直没变。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九九四年，当我再次站在河南新乡火车站的站台上时，距离那个从广水站出发的初冬，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五年。十五年的风霜染白了鬓角，却将绿色的军魂刻进了骨髓。伴随着列车的轰鸣，挥手告别了那片倾注青春和热血的军营，结束了我的兵役生涯。
如今，岁月流转，当年那个在闷罐车里憧憬远方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但每当夜深人静，闭上眼，那碗面条的麦香味、电键的滴答声、连队的歌声、战友的笑脸，依然清晰如昨。
那年，风华正茂。我把最美好的韶华交给了军营，交给了祖国。而祖国和军营，还给我一个无悔的青春，以及一生都挺直的脊梁。
一、站岗
入伍第一次站岗
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
豫北平原焦作的风很硬
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刮在脸上
耳朵上
生疼
月亮透着寒光
在目视距离内大地一片寂寥
营房轮廓清晰
院子内外光秃秃的白杨树
整齐地泛着白光
随风摇晃
站在哨位上
一切按照哨兵的着装和职责要求
身上紧裹大衣扎着腰带
肩背钢枪
警惕地注视着目标区域
默记查岗口令
胸中按捺不住涌出一丝骄傲
祖国啊
此时此刻
为您站岗的
是一位来自湖北的小伙子
请您放心
我将誓死保卫您
妈妈哟
此时此刻
您歇息了吗
请您放心
儿子一定不辜负您的叮嘱
不辱使命
守护好您和天下的母亲
站在哨位上
一直保持着警惕
寒风吹透大衣
却吹不灭胸中的热血
第一次站岗
兴奋与自豪油然而生
领导查哨时还受到了褒奖
万事开头难
我却开了一个好头
二、打靶
实弹射击
是新兵的必修课
在一个阴霾天的上午
微风裹挟着寒意凛冽
不知道是老天考验
还是连队领导的良苦用心
我感觉到
战友们的忐忑和惴惴不安
靶场周围红旗猎猎
左右两侧立着标语
提高警惕
保卫祖国
战友列队进入靶位
指挥员铿锵发出连贯口令
卧倒
验枪
压子弹
装弹匣
打开保险
这是一套反复练习的程序动作
此时此刻
是见真功夫的时候
枪托硌着肩胛
像一块不肯融化的冰
心跳叩击耳膜
准星在视线里摇晃
仿佛是在检验我的意志力
稳住心态
枪人合一是制胜关键
把希冀压进弹匣
让自信在“三点成一线”上锚定目标
扣动扳机前的每一步操作
都是为降服桀骜不驯的弹头
风在撕扯
仿佛不情愿让子弹射进靶纸的中心
战友的呼吸在左右起伏
调整姿态
测风
屏息
排除干扰
终于
一声脆响
目标靶的后方掀起一缕尘烟
靶心开花
归途
太阳终于露出了温暖的脸
我们也以优等的成绩
绽放自豪
整齐的队伍
唱着《打靶归来》
宛若打了一场胜仗的凯旋
精神抖擞地
去迎接下一个挑战
三、教歌
八十年代的连队
教歌员是个稀罕的差事
识得简谱
嗓音清亮
还要能挥臂指挥
百十号人的队伍
能担此任
也算得上是个才子
每次教歌前
都要认真“备课”
学唱歌曲是部队的政治任务
分管政工的指导员对我颇为器重
认定我是一个好“苗子”
五湖四海的兵
天南地北的口音
学唱歌曲
首先得解决普通话问题
解释歌词
标注拼音
是个好方法
普通话既是职责所需
也是所有军人应该掌握的必修课
各种集会前
都要比赛唱歌和对抗拉歌
为了压住对方的气势
为连队争光
指挥统一
声音响亮
还要懂得出奇取胜
把熟悉的歌曲编成拉歌调
让其他单位望尘莫及
培养接班人
有利于连队建设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让更多人学会识谱
把军营的歌曲
一代代传承下去
青春易逝
歌声永在
几十年以后
老战友聚会
谈起当年教唱的歌曲
大家还能记忆犹新
一句句哼唱
一次次赞许
我的眼睛里
总会泛起当年青春的光
四、帮厨
“帮厨”这个词
像一枚泛黄的旧军徽
穿过那身绿色军装的兵
才能读懂它背后的温度
几十年前的基层连队
每逢节假日
特殊时期
灶台边
总会多几个“帮工”
顾名思义
各班轮流去厨房“搭把手”
在那方烟熏火燎的天地里
喂猪
种菜
挑水劈柴
我也曾挽起袖子系上围裙
深知那热气腾腾背后的滋味
它不仅是繁重战备训练的调剂
更是青春里
一次沾满油污和面粉的体验
十几岁离家
双手只摸过书本
哪里懂得柴米油盐的搭配
于是
厨房成了新兵的第二课堂
切菜
烧火
打扫卫生
脏活累活抢着干
在这烟火气中
还可以学到一些烹饪的真本事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
也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尤其逢年过节
案板上满是丰盛的菜品
趁着班长不注意
偷着尝一口刚出锅的佳肴
成了相互的心照不宣
只要干活卖力
眼里有活
炊事班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
那锅里的美味
终究是烂在自家兄弟的肚子里
小小厨房
也不乏欢歌笑语
有特长的战友
总爱在这里露一小手
山东快书的铜板敲得清脆
四川兵的龙门阵摆得火热
河南战友的拳脚虎虎生风
湖北小调在锅碗瓢盆间婉转悠扬
短小精干的“演出”
驱散了烟熏火燎的疲惫
把天南海北的乡音揉进了一锅汤里
这或许就是帮厨最深长的意义——
在柴米油盐中
熬出了生死相依的兄弟情
五、拉练
红五星
红领章
一身绿色军衣衬托出干练
解放鞋丈量着天涯
没有引擎的轰鸣
只有整齐划一的步伐
迎着晨雾
踏碎夕阳
把百十斤的辎重背在肩上
还有年轻人滚烫的信仰
夜幕低垂
群山如黛
老乡的空房子借宿
旷野里撑起绿色的帐篷
星光透过缝隙
照亮年轻的脸庞
和稚气的眼眸
枕着风声入眠
梦里
依然是冲锋的号角
黎明被战备检查的哨音唤醒
背包
水壶
枪支
干粮
每一件装备都反复查验
不马虎
不侥幸
这是走向战场的前奏
无声的较量
出发之前
先把自己打磨成钢
炊烟在荒野中升起
那是点燃的灶火
铁锅里的水沸腾
山沟里弥漫着米香
简单的饭菜
吃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是野炊
也是战地家宴
把饥饿嚼碎
把疲惫咽下
然后
继续上路
宣传鼓动的口号
在山谷间荡漾
像一把火
点燃了每个人的能量
唱着歌
把路途唱成一首壮丽的诗行
歌声里
有对胜利的渴望
每一步
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
拉练
不是简单的行走
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预演
通信在沟通与静默中穿梭
刺刀在抢占阵地与撤离间闪烁
补给在泥泞中接力
兵种协同无障碍超越
风雨中淬炼筋骨
泥泞里磨砺意志
把散漫雕琢成纪律
把脆弱锻造成坚强
到达终点
已不再是出发时的模样
风成过往
但那条路上的脚印
从未被时光掩埋
它刻在太行山的石头上
留在每一个老兵的记忆里
成为生命中最坚硬的底色
六、救灾
太行山麓的夜
突然被警铃刺破
营房的灯
在紧急集合的号声中骤醒
驻地厂矿方向的
浓烟
正撕扯着夜空
夏夜的风
本该带着草木的清凉
此刻却裹挟着刺鼻的焦灼
部队像一群逆行的“铁甲”
提着水桶
端着脸盆
向着那片被火光吞噬的阵地
奔跑疾驰
那不是寻常的火
刺鼻的毒烟
化作恶魔
肆虐着厂矿
危及着群众的生命
没有枪声
却是最惨烈的战场
水盆和扫帚
是战士最原始的武器
汗水与灭火的水交织
高温与有毒的浓烟搏杀
冒着设备爆炸的危险
背靠背
在火海边缘筑起人墙
用磨破的双手
死死扼住蔓延的火舌
把生的希望
留给身后的万家灯火
把焦黑的伤痕
刻进自己年轻的胸膛
当晨曦艰难地刺破浓烟
太行山
终归平静
战士们瘫坐在焦土之上
像一群沉默的泥塑
满身灰黑与疲惫
只有那双眼睛
望向远方的安宁
2026年11月2日定稿于武汉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