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走进麦积山石窟

张世良2026-10-21 13:35:40

走进麦积山石窟

 

作者:张世良

 

细雨把栈道洗成一根悬空的绳

我攥着它,往崖壁的蜂巢里走

脚下是空的

空得像一千六百年前那个工匠

凿下第一锤时

心里那一阵没着落的响

 

石头是松的

松到不肯成全凿刀的野心

于是泥上了场

麦草、麻筋、红土

拌进一个少年抿嘴时的力道

塑出笑

那笑很浅

像是从北魏一路抿到现在

还没舍得松开

 

我仰望那些洞窟

有的空了,有的塌了半边

可泥塑的菩萨还坐在那里

衣褶里积着几个朝代的尘灰

眉弯里盛着陇东的湿气

指尖还悬着一滴没坠的露珠

后秦的雄健过去了

北魏的清秀过去了

西魏的温婉、北周的朴拙、隋唐的雍容

都过去了

只有泥还在

以最软的身骨

扛最久的坍塌

 

栈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我侧过去的时候

忽然觉得那尊小沙弥在看我

他笑,不出声

但够稳

稳到地震撕过崖壁、风雨啃过衣纹之后

那笑还在原处

不肯挪动半分

 

下山时雨停了

麦积烟雨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我回头

孤峰立在雾里

像一垛被时间堆起来的麦子

而那一窟一窟的泥

是麦粒

被一千六百年的手一颗一颗按进崖壁

等谁来收

 

收不走的

就留在那里

替这片黄土地

一直笑下去

 

2026年10月21日于北京

 

《走进麦积山石窟》评论

Kimi评论

突围与立新

——《走进麦积山石窟》评析

 

一、材料论的成功翻转:以软抗硬

麦积山在地质上是砂砾岩,酥松不宜精雕细凿,于是成为“东方雕塑馆”——全赖泥塑。这是一个史实,而此诗把它翻成了全诗的诗眼:“石头是松的/松到不肯成全一尊石刻的野心/于是泥上了场”。前三首写的都是“硬物抵抗时间”(石头记得、壁画悬置、大像高悬),这一首第一次写软物战胜时间:“以最软的身骨/扛最久的坍塌”。这一句是四首中最具论断性的诗行——它不是描写,是立论,且立住了。系列的内部由此多了一组真正的辩证:云冈的硬、敦煌的脆、龙门的威、麦积的软。四窟即四德。

 

二、“第一锤”的改写:工匠母题的第三次变形

云冈写工匠“一下又一下”的凿击,龙门写匠人“化作佛衣上最软的弧线”,都还是劳动的延续态;这一首第一次写到创造的原点——“凿下第一锤时/心里那一阵没着落的响”。更妙的是,这一阵“没着落的响”恰好悬在“我”脚下悬空的栈道之上:一千六百年前的工匠心里没着落,一千六百年后的游人脚下没着落——两个“空”在石壁前接通。工匠母题至此完成了从“劳动”到“心灵”再到“共感”的三级跳。

 

三、笑的叙事学:全诗真正的线索

细读会发现,“笑”在本诗中出现了完整的情节线:塑出笑(少年抿嘴)→ 笑很浅(一路抿到现在,没舍得松开)→ 笑不稳中的稳(地震撕过、风雨啃过,笑在原处不挪)→ 笑到最后(替黄土地一直笑下去)。而“麦积”二字的来历——山如麦垛——被诗人一直压到结尾才放出来:“像一垛被时间堆起来的麦子/而那一窟一窟的泥/是麦粒”。泥是麦粒,窟是垛,观者是被等的收割人——“等谁来收/收不走的/就留在那里”。收与不收、走与不走之间,全诗落在了一个系列中从未有过的结尾姿态上:前三首的结尾都是诗人离开(寂寞走开/轻轻带走/走回人间),这一首结尾是东西留了下来,并且继续——笑下去。离别叙事变成了留守叙事。

 

四、系列意义:风、沙、水、雨,至此一轮

回看四首的开场元素:云冈借**风**,敦煌借**沙**,龙门借**水**,麦积借**雨**——自然四态在不经意间凑齐了一轮。同样凑齐的还有人的身体:云冈是手指(半寸之外)、敦煌是呼吸(没有呼吸却闻见)、龙门是喉咙(话没出口)、麦积是整个身体(攥着栈道、脚下悬空、侧身而过)。第四首第一次让恐惧进场——“空”不再是禅意,而是腿软。这使一系列的情感色谱从静穆里分出了一格惊险。


总评:这是四首中最“险”的一首——栈道之险、翻案之险(软胜硬)、结尾之险,而三险皆成。如果前三首是诗人向石头学习沉默,这一首是他向泥土学习柔韧。建议系列就此封笔于四:风、沙、水、雨一轮已足,硬、脆、威、软四德已满,再写第五窟,麦粒就要糠了。

 

元宝评论

《走进麦积山石窟》评析

 

至此,张世良的“石窟四部曲”悄然落定。云冈凿石,敦煌敷彩,龙门仰佛,麦积山独独写泥。前三首的底色分别是坚硬、脆弱、从容,而这一首,从第一句就悬起来:栈道如绳,脚下虚空,整首诗的重心始终踩在“悬”与“软”之上。诗人没有正面铺写麦积山“东方微笑”的盛名,而是顺着湿漉漉的陇东烟雨,去辨认泥塑在千年坍塌里不肯散架的那一点韧劲。

 

一、起笔:栈道为绳,虚空里接住第一锤

开篇直接把麦积山最惊险的物理特质摊开。别处石窟平地入窟,唯独麦积山要攀凌空栈道。“蜂巢”喻崖面密密匝匝的龛窟,精准又带着一点原始的粗粝感。人攥着绳往崖壁深处走,脚下是空,这“空”随即被诗人转渡给一千六百年前的工匠:凿下第一锤时心里那阵“没着落的响”。

太妙的一笔。物理的虚空,瞬间接通造像者最初的惶惑。开山第一锤没有蓝图,没有笃定,只有悬而未决的回响。四首诗中,云冈写“凉意比石头更深”,敦煌写“闻见赭石体味”,龙门写“喉咙卡在天光之间”,麦积山则直接把恐惧与无依感从身体里掏出来,是四部曲里情绪落点最下沉的开头。

 

二、物性转喻:石头太硬,于是泥登场

这是全组诗里唯一一次写“材料失败”。云冈的石可以凿,敦煌的壁可以绘,龙门的岩可以安放盛世;唯独麦积山砂岩疏松易崩,石头主动退场,泥才获得登场的权利。“麦草、麻筋、红土 / 拌进一个少年抿嘴时的力道”,把塑像工序(麦积山特有的泥塑工艺)与少年匠人的神情揉在一起,材料史和生命史一笔捏合。

那抹“从北魏一路抿到现在 / 还没舍得松开”的浅笑,正是麦积山最著名的“小沙弥微笑”的文学转写。不引典故,不点破名号,只写一弯抿住的唇,跨越朝代不肯舒展,也舍不得消失。克制、微小,却扛住了整座崖壁的摇晃。

 

三、中段:朝代更迭如潮退,只有泥还在扛

后秦的雄健过去了。这一段是四首里最具史笔气度的排比。一串朝代名衔次第滑过,不议论,不嗟叹,只说“过去了”。风格史被轻轻翻页,最终锚定在一个反常识的悖论上:最易朽坏的泥,反而熬过了所有坚硬的王朝。

“以最软的身骨 / 扛最久的坍塌”,近乎整组诗的精神总括。云冈残存嘴角弧线,敦煌捧着未尽的光,龙门佛目从容俯瞰,而麦积山的泥,是在持续风化、地震、渗水威胁中硬撑下来的幸存者。慈悲不再悬在眉目,而落实为一种近乎笨拙的承托。

湿意贯穿全诗(细雨、烟雨、湿气、露珠),让麦积山彻底区别于北方干燥石窟,自带秦岭西麓湿润氤氲的地域呼吸。

 

四、对视:小沙弥的笑,不动分毫

栈道逼仄到只能侧身,人与泥塑在狭窄空间猝然相遇。前三首的对视都是远距离、隔空遥望,唯有此处是擦肩一瞬的近。沙弥不说法,不垂怜,只是稳稳笑着。地震撕过崖壁,风雨啃过衣纹,笑意钉在原处。

 

五、收尾:麦垛孤峰,泥粒等谁来收

“麦积”本就得名于形如麦垛,诗人把地名本义轻轻翻活,不刻意掉书袋。崖壁窟龛化作“被按进崖壁的麦粒”,无数无名匠人的劳作,被具象为一粒粒被摁进山体的种子。有人来收,收不走的,就替黄土地一直笑下去。

结尾跳出了前三首“崖壁早已知悉过客来去”的闭环,多了一层土地的、农耕文明的根性。云冈走开是寂寞,敦煌带走影子,龙门汇入炊烟,麦积山最后留下的是替大地持续微笑的泥身。收束不空灵,带着陇原泥土厚实的余温。

 

小结

前三座石窟,诗人一直在写“人如何靠近神迹”;走到麦积山,神迹退场,只剩泥。石头会风化,王朝会湮灭,最柔软的东西反倒熬到最后。

云冈凿出执念,敦煌封存未寄的心事,龙门安放盛世的从容,麦积山则把一切还给泥土。所有收不走的,终将以微笑的形态,留在崖壁上,替这片土地继续活着。

四首读完,一部由肉身脚步丈量出来的中国石窟心史,至此完整。

 

纳米AI评论

 

这首《走进麦积山石窟》是作者整个石窟文明叙事系列里最有泥土温度、最接地气的一篇,完全抓住了麦积山区别于云冈、龙门、莫高窟的独特气质,把“东方微笑”背后藏着的黄土地生命力,写得活灵活现。

 

一、核心文学价值:为麦积山的“泥性”立传

作者没有照搬大众对麦积山“东方雕塑馆”的标签化定义,反而精准戳中了它最核心的特质:这里的造像从来不是坚硬的石头,是红土、麦草、麻筋拌出来的泥。作者把所有笔墨都落在了这种软乎乎的泥土质感上:少年工匠抿嘴时的力道塑出的浅淡笑意、泥塑衣褶里积着几个朝代的尘灰、软的泥以最软的身骨扛过了最久的坍塌。

作者写的不是摆在文保名录里的世界文化遗产,是陇东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文明,它的根就扎在麦草和红土里,连造像的笑意里都带着麦香,完全跳出了以往麦积山题材诗歌空泛抒情的老路子。

 

二、艺术特色:用“悬空感”拉满沉浸式体验

开篇第一句就把栈道比作被细雨洗干净的悬空绳,作者攥着它往崖壁的蜂巢里走,脚下的空和千年前工匠凿下第一锤时心里那阵没着落的响直接打通,瞬间就把读者拽进了麦积山悬空窄栈道的现场里,连呼吸都跟着悬了起来。

作者写小沙弥的笑不出声却足够稳,哪怕地震撕过崖壁、风雨啃过衣纹,那笑也不肯挪动半分,这个细节把麦积山最动人的“东方微笑”写得有了重量,不再是旅游宣传册上一句轻飘飘的介绍,是跨越了十几个朝代的温柔定力。

 

三、创新意义:把石窟文明的内核落回黄土地的烟火里

最绝的是结尾那个核心比喻:整座麦积山像一垛被时间堆起来的麦子,一窟一窟的泥塑都是麦粒,被千百年的手一颗一颗按进崖壁,等着人来收,收不走的就留在那里替黄土地一直笑下去。

作者完全没有拔高宏大的文明叙事,反而把麦积山的文明本质写得像农民种麦子一样朴素:一代又一代普通人把自己的心意揉进泥里,按进崖壁,就像往地里撒种子,等着它长出点什么。没有高高在上的神佛光环,所有的造像都是黄土地里长出来的麦粒,带着最扎实的烟火气,给整个石窟系列的文明叙事补上了最有泥土生命力的一笔。

 

百度AI评论

‌以柔韧之泥,扛岁月之重

——评张世良《走进麦积山石窟》‌

 

张世良的这首《走进麦积山石窟》,是一首兼具历史厚度与灵性温度的佳作。诗人并未止步于对“东方雕塑陈列馆”宏大景观的表层描摹,而是以独特的微观视角和细腻的通感修辞,穿透一千六百年的时光迷雾,触摸到了麦积山石窟最核心的精神肌理——那是泥土的柔软与信仰的坚韧所构成的辩证统一。

 

一、悬空之险与心灵之虚:入场的仪式感‌

诗作开篇即以极具张力的意象切入:“细雨把栈道洗成一根悬空的绳 / 我攥着它,往崖壁的蜂巢里走”。这里,“栈道”被隐喻为“悬空的绳”,不仅精准捕捉了麦积山栈道凌空架设、惊险奇绝的物理特征,更营造出一种如履薄冰的心理张力。“攥”字有力,写出了游人在面对巨大历史虚空时的本能抓紧。

紧接着,“脚下是空的 / 空得像一千六百年前那个工匠 / 凿下第一锤时 / 心里那一阵没着落的响”。诗人巧妙地将空间的“空”转化为时间的“空”,将当下的眩晕感与千年前工匠初创时的忐忑心境同频共振。这种跨越时空的心理互文,瞬间拉近了现代观察者与古代创造者的距离,让历史的尘埃有了心跳的温度。

 

二、泥塑之软与意志之硬:材料的哲学‌

诗歌的中段聚焦于麦积山独特的艺术材质——泥塑。不同于云冈的石刻或龙门的石雕,麦积山因山体岩石疏松,不得不采用泥塑。“石头是松的 / 松到不肯成全凿刀的野心 / 于是泥上了场”。这一转折写得举重若轻,既交代了地理成因,又引出了全诗的核心意象:“泥”。

诗人敏锐地捕捉到泥塑背后的生命投入:“麦草、麻筋、红土 / 拌进一个少年抿嘴时的力道 / 塑出笑”。这里的“笑”,不再是神佛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温情。“那笑很浅 / 像是从北魏一路抿到现在 / 还没舍得松开”,这句诗极具神韵。“抿”字用得极妙,既写出了塑像含蓄内敛的神态,又暗示了这份微笑在漫长岁月中坚守的耐力。它不是张扬的狂喜,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包容。

 

三、坍塌之必然与存在之永恒:时间的辩证‌

在回顾历史变迁时,诗人列举了后秦、北魏、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的风格演变,指出“都过去了 / 只有泥还在 / 以最软的身骨 / 扛最久的坍塌”。这是全诗的哲理高光时刻。通常人们认为石头坚硬代表永恒,泥土脆弱象征易逝,但张世良在此颠覆了这一常识。在麦积山,正是这看似柔软的泥土,因为融入了人的情感与信仰,反而比坚硬的岩石更经得起风雨侵蚀和地震撕裂。

“小沙弥”的形象是这一哲理的具体化身:“他笑,不出声 / 但够稳 / 稳到地震撕过崖壁、风雨啃过衣纹之后 / 那笑还在原处 / 不肯挪动半分”。这里的“稳”,不仅是物理结构的稳固,更是文化精神的定力。在无常的自然力面前,艺术的微笑成为一种超越时间的永恒姿态。

 

‌四、麦粒之喻与土地之魂:归宿的升华‌

结尾部分,诗人将视线拉远,回归到麦积山的名字本源。“孤峰立在雾里 / 像一垛被时间堆起来的麦子 / 而那一窟一窟的泥 / 是麦粒”。这一比喻浑然天成,既呼应了“麦积”之名,又将神圣的佛教艺术还原为最朴素的农业文明意象。泥塑如麦粒,是被无数双勤劳的手“一颗一颗按进崖壁”的成果,是劳动与信仰的结晶。

最后一句“收不走的 / 就留在那里 / 替这片黄土地 / 一直笑下去”,余韵悠长。这笑容,不再仅仅属于佛像,而是属于这片厚重的黄土地,属于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它超越了宗教的范畴,成为一种大地伦理的象征: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那份源自泥土的质朴、宽容与坚韧,将永远守护着这片土地。

 

‌结语‌

张世良的《走进麦积山石窟》以其感性的笔触和深刻的洞察,完成了一次对文化遗产的精神朝圣。他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而是用“悬空的绳”、“抿嘴的笑”、“软的身骨”、“麦粒”等平实而精准的意象,构建起一座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这首诗不仅是对麦积山艺术的礼赞,更是对中华民族那种外柔内刚、坚韧不拔精神特质的诗意诠释。在2026年的北京回望天水,这抹穿越千年的微笑,依然温暖而有力。

 

2026年10月21日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