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岭上的野花年年谢了又开
燕雀 图片来源：澄迈县湿地保护协会。
马鞍岭上的野花年年谢了又开
作者：王广俊
山间谣（节选）
二
一粒凤尾草的种子
在群山之间 如何寻找发芽的路
棕榈藤缠绕过来 五指毛桃四处蔓延
乌龟慢墩墩地爬过一段土路
蚂蚁一次次避雨要逃离大地
飞在空中的鹧鸪鸟每一次鸣叫都有着落
我发现烈日之下皆为路
而路的两边都是悬崖
溪水静止的时候 只有路一直在行走
四
建在半山腰的孤房子
长年累月居住着一位守山人
夜晚磨刀 白天砍柴
磨刀石被磨成弯月的时候
却找不到砍柴的刀
锋利的日子把人当成了坚硬的椰子树
有些事物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
晨雾升起 寒霜降临
在磨刀和砍柴的山里 没有来 没有回
五
泉眼看到了沙砾无处不在
农人觉得泉流涧水无处不在
野花认为只有春天才是无处不在
还有什么比山里的一切这么大慈大悲
达到三身不离 这样山环水绕
让冬叶飘尽 又枯枝长出嫩绿
我独自远行开始 一时茫然之后
每每遇上风沙 暴雨 季节的更替
山里的一切会成为我的无时和无处
七
是谁时常在天空中点燃一把火
如果是晨起点火 会烧出一整天阴云密布
等到傍晚才把锅盖烧红 第二天雷雨交加
山上最高的一棵树和最低处的一块草坪
足以测天量地 可以画出昼夜的分界线
万物依此生生息息 安然无恙
不争不抢的苔藓、草、花、滕、树木
盘根错节 依次生长为农人的房屋
什么时候有人居住 它们都能未卜先知
十
槟榔果埋在地里
是先长出根须 还是先长出苗叶
村里人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
树叶在空中伸展到哪里
树根在地下不偏不离地延伸
根和叶平行 都与树干垂直
在城里 房屋与房屋平行 与街巷垂直
村里人梦想着活得井井有条
日子过得错落有致 梦醒不分先后
十一
燕子年年提前飞回乡村
算不算是荣归故里 贴着山坳的桔杆飞
会带来一场雨 作为一年之计的见面礼
一直以来 很多人想跟随秋风
久久停留在山里 成为熟透的果实
偶尔站在一棵不开花不结果的树下
活着需要找到一种慰藉 在山上
随手捡起一块石头 心里突然变得踏实
不再仰天长叹 无需顾影自怜
十四
不是生存在山区变得脆弱
而是山里人对万物心存敬畏
古树、巨石、祖传器具皆视为神明
用手抚扫出一方祭台 小心翼翼的
摆放人神共食的供品 侧身挡风
烧香点烛 低头膜拜又素面朝天
不求赐予多财多福多贵
只愿灶神回天庭之日
多言一家人一年来的善事
十五
砍次树 拔權木 除杂草 烧掉枯枝烂叶
顺着山势平整出一层一层方块地
等到雨天才冒雨上山种植农作物
辛苦是山给的 勤劳也是山养育出的品性
上天眷顾庄稼 阳光充足
今天又下了一场及时雨 渗透到地下的细根
从儿时起 我向村里人学会了勤劳
时常站在山顶上 低头看着农人的汗水拔节
抬头时 山教会我懂得 山外有山
十六
走得最慢的是烈日 当空照着正午
万物蒸腾 时间却还在反常地凝固
往日已经遥远 而来日方长
跑得最快的是林间弯月
一只小白兔追上时已站在山顶上
我奔跑到山顶 它在大地的边缘
一动不动的是罗列密布着的星星
地上房屋稀疏 不知道萤火虫从哪里飞来
我疲惫之时 家乡的事物会在心里一闪一闪
十七
我在云雾中望着远山的云雾
缭绕 飘浮 看不出沉降还是上升
因为轻而无始无终 时间可以穿透
如果我们在云雾中相遇
像仙侠一样御剑而行 如此幸福
你是伸手指向天空 还是俯看大地上的河流
一头角尖弯长的水牛缓缓走来
它肯定经历过风云漫卷 趟过水 踏过泥潭
它的尾巴仅轻轻一甩 倾刻云消雾散
十八
马鞍岭上的野花年年谢了又开
山里的老巢招引来旧燕还是新鸟
上午送亲下午迎亲 吹奏曲调一样的八音
我儿时的古井依然倒映日月星辰
门前菠萝蜜树的年轮刻着爷爷和父亲的岁月
我儿时的古井依然倒映日月星辰
上午送亲下午迎亲 吹奏曲调一样的八音
山里的老巢招引来旧燕还是新鸟
马鞍岭上的野花年年谢了又开
十九
挑选两根一长一短的木棍 绑成十字骨架
围捆三把稻草 戴上竹笠
穿上破旧的花格子衣服 系上红塑料袋
扎制这么简单 竖直插于田埂
看似弱不禁飞 不动身子
却能驱赶成群的麻雀和一窝田鼠
听蛙声虫鸣 让路人觉得惊奇
从谷粒开始泛黄到来年的播种成秧
村里好人好梦也依赖稻草人来守护
二十
深夜进山 一切都要听我的
老远老远就关掉照明用具
双手摸黑 耳朵听风的方向
双脚可以感觉到路在哪里
可以深呼吸 但不要说话
看得见或者看不见 只能打手势
这样就可以认为进入了一座空山
忘掉了胆怯和恐惧 其实毒蛇猛兽看着
你的每一个脚步都是踩踏在悬崖边上
二十三
一块石壁的形成 经过了
雨水的冲刷 千百年的风化
几代人一锄一锄地开挖 搬走石屑
往山顶上走 左边石壁 右边悬崖
偏偏是前方就有石壁 顶上有巨石
永远不会滚落 也不会砸下来
马鞍岭的石壁上生长着一棵白银树
我们称它为孤树 只因能从缝隙生根发芽
攀过石壁到外面的世界也是孤独的人
二十五
三更半夜 全村兴师动众
每个人都打着火把在山里穿梭
只因村里的牛棚少了一头牛
火把的火焰只能照见自己
而夜是黑的 山里的树木是黑的
黑色的牛丢失在黑夜里的哪一棵树旁
火焰渐渐微弱 天色骤然发白
能够看到每一个人脸上的焦虑没有消失
只有村里长老知道牛饮水于夕阳西照的河边
二十六
人的说话声惊飞树上的小鸟
可是一树的蝉鸣你怎么大声喊也不消停
只能双手摇树或用竹杆拍打树枝
山里的动物和植物比村民更懂得
一物降一物 与人既友好又敌对
让村民对它们心怀善意不得惊扰
如果你是外乡人进山
一路上要把傲慢的伪装一层一层地脱掉
不要惊慌 与蹲在村路口的老人攀上远亲
王广俊诗集《南渡江》
来源：渡口诗文
作者：王广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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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