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卡森诗选

安妮·卡森诗选

作者：安妮·卡森

萧逸帆 译

使徒镇

自从你逝去

每日狂风大作

一日又一日

如一堵墙分隔了我们

我们往前走

侧身向彼此大喊

沿着此路

一切皆是徒劳

我们之间的空隙

日益变得坚硬

它们本已虚空

如今却牢不可破

漆黑一片，哀恸无比

如同老妇人牙齿之间的

空隙

你早已相识多年

当她犹艳丽非凡

她的神经如宫殿的火焰倾泻而下

新娘镇

悬挂于白昼的幽暗之中

像一件无人穿着的大衣，在一个清冷明亮的时刻

正午时分，那位追求者，正在等候我。

春光重临的小镇

“春天如往常那般如约到来”

一位中国老者如是说

雨水嘶嘶地顺着窗棂流淌而下

来自万里之遥的思念

抵达我们身旁

发出细枝断裂声音的小镇

我曾以为它们的面庞如刀刃

如此锋利地指向我

然后耐心等待

猎人最擅长聆听

他耳中的猎物，它扣动武器

脱手飞出，而后刺穿了

它自己

布鲁克林的房间

这

缓慢的

日子

蠕动

沿着房间

我

听见

它的

轮轴

转动

一片缓缓铺展的光

落在

天花板上

带给我那种

鲜活灵动

蓝黄交织的

感受

当时间

刮着

开阔的

道路

沿着我们的午后

浅谈艺伎

艺伎与性的纠葛向来错综复杂

有人有染，有人没有。其实你该知晓，最早

的艺伎本是男人——弄臣与鼓手。他们机智的

俏皮话逗得宾客开怀大笑。及至1780年，“艺伎”一词

专指女性，茶屋这门流光溢彩的生意

也被纳入了官府管控

部分艺伎是纯粹的艺人，她们自称为

“白伎”。另一些艺妓，绰号如“猫儿”或

“杂耍人”，她们每夜在宽阔的河滩搭建简陋棚屋

拂晓便了无痕迹。最为紧要的事情

是你心中住着想念的人。无论

床褥孤单，抑或长夜漫漫，又或者

你被安排在此处安歇，或是彼处落脚

总有一个人值得你等待，直到

她缓步出现，搅动春草

手托一个西红柿

爱之镇

她快步闯入

湿漉漉的一个玉米

金黄的辫子

披散在她后背

浅谈透视法则

拙劣的把戏。简直谬误至极。彻头彻尾

的谎言。这便是布拉克的观点

原因何在？为何布拉克会摒弃透视法。为什么？

如果一个人终此一生只画侧面轮廓

他到头来便会认为人类只有一只眼睛

布拉克如是认为。布拉克想要完全

占有物体本身。他在公开访谈中

也曾这样阐释过。看着风景里那些小巧

发亮的平面，一点点脱离它的掌控

布拉克感到无比失落，于是他

打碎了这套法则。“静物，”布拉克说道

注：乔治·布拉克，法国立体主义大师，他与毕加索共同创立了立体主义画派，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

浅谈智人

克罗马农人以浅痕记录下

月相周期的变化，在他工具的手柄之上

在他劳作之时，心中惦念着她

生灵、大地边界、水中自照的人脸

在我讲述的每一个故事里

都会碰触一个边界，我的视线无法抵达

我憎恶这道边界。这便是人们

称讲故事的人为盲者的原因——一句嘲讽

注：克罗马农人：晚期智人，旧石器时代的史前人类，擅长岩画、在器物上刻记符号。他们在工具手柄刻下月相，一边劳作一边凝望月亮——这是人类最早的记录、想象与叙事的开端。

层叠雷暴

一只飞鸟倏忽掠过，仿佛误闯，而后风暴

骤然降临。我们不去思索生命的迅疾

不去追问为何人们憎恨耶洗别？我们

只想着，是谁把树木狠狠砸向

房屋？耶洗别本是腓尼基人

腓尼基式雷暴干燥可怖

层层嵌套着降临，如同扭曲的

椭圆环

注：耶洗别：圣经《列王纪》中的腓尼基王后，长久以来被塑造成邪恶、堕落的女性形象。诗人在这里轻轻拆解开这个刻板标签：她只是一个腓尼基人。

穿行上帝之林途中的小镇

请告诉我

你可曾见过如此的森林

幽深如许

每一棵树皆是一个词语，你的心跳是否骤停？

我曾见过玻利维亚上空的一朵云，同样幽深

群山蜷缩，你是否也曾如此这般？

一瞥窥见那秘密

词语之中的词语？

如同在一节废弃的火车车厢之中

某个冬日午后，我亲眼看见

那个指代“上帝之林”的词

浅谈鳟鱼

在俳句里，有各种各样的说辞

用来描述鳟鱼——“秋鳟”、“洄游鳟”

还有“锈色鳟鱼”，我都有所耳闻

“洄游鳟”与“锈色鳟鱼”指的是

产卵完毕的鳟鱼。精力耗尽

疲惫不堪，向着大海游去

当然，偶尔也有鳟鱼会

在深潭之中越冬

这类鳟鱼被称作

“留守鳟”

浅谈骆马

骆马，神话般的生物，自在栖居

在秘鲁北部的火山地带

天光如雷霆般倾泻在它身上，一如弥尔顿

对待他女儿那般，你听见了吗？—— 她们

正在默数

不妨片刻思索生命的存在方式

当你举起斧头之时，请聆听

蹄声与风声

正是它们让我们在此处找到归宿

而非我们反客为主

注：骆马：安第斯高原的珍稀动物，生活在秘鲁北部火山高原，皮毛轻盈细软，生存于严酷的火山地带。

一如弥尔顿对待他女儿那般：约翰・弥尔顿晚年失明，依靠女儿们为他读书、笔录《失乐园》。传说他性情严苛，时常厉声对他女儿说话。

浅谈宏大与细碎

宏大之物包括风、恶、善战的骏马

介词、永不枯竭的爱、人们

推选君王的方式

细碎之物包含尘土

各种哲学流派之名、情绪，还有

无情绪的状态、精准的时刻

总而言之，宏大之物的数量远多于细碎之物

然而细碎之物的种类

远不止我写下的这些，只是罗列它们

令人心生倦意

每当我

想到你在读这段文字之时，我不

愿你沦为囚徒

你的生命被一层衬着玻璃的金属丝网

隔绝开来，如同某个厄勒克特拉一样

注：厄勒克特拉：厄勒克特拉母亲克吕泰涅斯特拉和情夫埃癸斯托斯合谋杀害了她的父亲阿伽门农，为了防止她为父复仇，泄露真相，就把她关在城堡里看管起来。

浅谈色光主义

阳光放缓了欧洲人的脚步。看一看修拉画中那些

被施了魔法的人们。看看那位绅士

沉坐于此。当一个欧洲人陷入“沉思”，他去往何处？

修拉——这位旧日的光影魔术师！把那个地方画了出来

它坐落于注意力的彼岸

从此地出发，要历经一场悠长慵懒的泛舟

那里是“星期日午后”，而非星期六午后

修拉用一套独特的技法将这个要点阐释得明明白白

“我的方法。”当我们向他发问时

他略带烦躁地命名，他看见我们匆匆穿行

在清冷的绿色阴影里，如同偷情之人

河流不断开合它石质的嘴唇

河流正将修拉拥向它的唇畔

注：色光主义，即分色主义/点彩理论，是乔治·修拉创立的一套绘画理论与技法，核心是“不混颜料，让观众的眼睛自己完成混色”。他把纯色小点并置在画布上，观看时视网膜会自动把相邻色点混合成新颜色，这样比传统调色更明亮鲜艳。

安妮·卡森（图片由译者萧逸帆提供）

诗人简介：

安妮·卡森，加拿大诗人、随笔作家、翻译家、古典文学学者。2001年卡森凭借《丈夫之美》获得英国艾略特诗歌奖，她也是获得该奖项的首位女诗人，从此进入国际视野。卡森自小修习古典文学，但她的作品却具有很强的实验性和开拓性，她经常用当代的、消除创造（decreation）的写作观来重新阐释神话、现实以及自我，创作形式丰富多变，至今已出版了包括《素水》（1995）《红的自传》（1998）《萨福残篇》（译著，2001）《夜》（2010）《漂浮》（2016）等十多部作品。美国文学批评大家哈罗德·布鲁姆对卡森极为推崇，称其为“智慧作家”“在世诸天才之一”。卡森曾在美国和加拿大多所大学教授古典语言和文学，目前是纽约大学的驻校诗人并教授创意写作。此外，她在艺术舞台和戏剧剧坛上也十分活跃。2026年10月8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为其大胆而富有独创性的作品，在与古典传统游戏般的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译者简介：

陈智鹏，笔名：萧逸帆，男，湖南娄底人，生于1992年。诗人、译者、主编、英语教师、儿童文学作家、出版人、音乐人。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