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竹筛的诉说
作者:张世良
我是灶间梁下悬着的那把竹筛,
竹篾早被手油浸成了蜜色,
筛眼不圆了,有几根被磨得微微发亮,
像祖母指甲盖蹭过的旧月牙。
不空,筛底还卡着半粒陈年的米屑,
不晃,就悬着,等一双手来颠一颠。
从前新米下锅前,总先过我的身。
祖母端着筛,手腕一扬一落,
“沙沙——沙”,
饱满的沉在底,碎糠从筛眼漏成细雨,
落回簸箕,落进鸡埘的晨喙里。
她颠得有韵,不急不躁,
说:“筛不挑米,只把杂的漏下去。”
一筛新谷,一筛泡开的豆,
一筛年节里裹了灰的糯米,
筛眼漏掉的,从来不是可惜。
那年雪压瓦檐,仓里出了潮米,
母亲把米摊在筛上,搁在炭盆边烘,
她先在盆沿上烤了烤冻裂的手,
呵出的白气混着热气,从筛眼往上钻,
一手翻,一手颠,
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
像竹筛在轻轻呼吸。
“多颠两下,霉气就松了。”
她不怨天潮,
只把筛摇得比往常更轻,
怕颠碎了那点仅剩的饱满。
有一回我听见她对着筛低语:
“留着好的,就够熬一锅干饭。”
我向来漏得有分寸,
漏过秕谷的轻,漏过沙砾的硬,
也漏过腊月里拌了碱的豆渣,
把糙的放走,把圆的留下,
留成一碗能照见灯影的白。
如今我悬在檐下,当了晾花椒的匾,
竹眼儿里漏着细碎的日影,
蛛丝从篾缝牵到门楣,
像补了一道旧经。
孙女踮脚摸筛眼:
“爷爷,月亮能从这里漏下来吗?”
我倒乐意这问法——
当年漏下的糠雨,
母亲烘米的暖,
祖母扬腕的沙沙声,
如今托一捧花椒的红,就好。
别摘我下梁。
我不是挂饰,只是舍不得离这根梁:
筛底还卡着那半粒米——
不是漏不下,是我不肯。
炭盆早熄了几十个冬,
可每至淘米的清晨,
竹筛好像还虚虚颠两下,
正把一箩白米,
一筛一筛,筛得轻轻,
一筛给锅,一筛给年。
2026年10月7日于北京,为老家那把祖传的竹筛而作。
《一把竹筛的诉说》评论
Deep seek评论
这首《一把竹筛的诉说》是一首以物观史、以器载道的佳作。它通过一把祖传竹筛的“自述”,将三代人的生活记忆、生存哲学与当代人的精神寻根熔铸一体,在平凡的农具中发掘出深邃的诗意。
一、文学价值:日常物象中的史诗性
竹筛本是灶间最卑微的器物,诗人却赋予它“诉说”的主体性,使其成为家族记忆的容器。从祖母“筛不挑米,只把杂的漏下去”的从容,到母亲“多颠两下,霉气就松了”的坚韧,再到孙女“月亮能从这里漏下来吗”的童真,三代人的生命姿态在竹筛的“漏”与“留”之间层层展开。这种以微观器物折射宏观历史的手法,接续了杜甫“物微意不浅”的咏物传统,又融入了现代人对农耕文明的深情回望。竹筛不再是被动的工具,而是主动的见证者与传承者——它“漏”掉的是秕谷、沙砾与苦难,“留”下的是饱满、温暖与希望,最终升华为一种生存哲学的诗性表达。
二、艺术特色:感官交织的抒情织体
全诗以细腻的感官描写构建起立体的记忆空间。视觉上,“蜜色”的竹篾、“微微发亮”的筛眼、“土墙上晃”的影子,构成暖色调的怀旧画面;听觉上,“沙沙——沙”的颠筛声、“白气混着热气”的呼吸声,形成节奏分明的劳动韵律;触觉上,“手油浸成”“指甲盖蹭过”“烤冻裂的手”,将体温注入器物。尤其“像竹筛在轻轻呼吸”一句,以通感打通物我界限,使竹筛获得生命。而“筛眼漏成细雨”“漏着细碎的日影”等意象,将实用动作转化为诗意隐喻,在“漏”与“留”的辩证中完成情感的提纯。结尾“一筛给锅,一筛给年”的复沓,更以歌谣般的节奏收束全篇,余韵悠长。
三、创新意义:非虚构诗学的当代探索
此诗的创新在于将“非虚构”的纪实精神引入诗歌。竹筛的每个细节——陈年米屑、磨亮的筛眼、烘米的炭盆——都来自真实的生活记忆,拒绝浪漫化的修饰。诗人以“不空”“不晃”“不肯”等否定式表达,强化物件的固执存在感,实则是对消逝农耕文明的挽留。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我”既是竹筛又是诗人,这种双重身份使抒情主体与物件合二为一,打破了传统咏物诗的旁观视角,创造出“物我互证”的新范式。当竹筛说“我不是挂饰,只是舍不得离这根梁”,这既是物的独白,也是诗人对精神原乡的宣言。在城市化进程中,这种以器物为锚点、抵抗遗忘的写作,为当代诗歌提供了珍贵的“记忆诗学”样本。
这首诗如竹筛本身——看似朴素,却在“漏”与“留”的筛选中,将生活的碎屑升华为存在的澄明。它让我们听见: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而在祖母扬腕的沙沙声里,在母亲烘米的暖意中,在每一粒被温柔对待的米上。
百度AI评论
《一把竹筛的诉说》:器物有灵,岁月留痕
张世良的这首《一把竹筛的诉说》,以第一人称的拟人化视角,赋予了一把老旧竹筛以生命与记忆。诗歌不仅是对一件传统农具的深情回望,更是一部微缩的家庭史与乡土文化志。全诗语言质朴温润,意象精准细腻,在“漏”与“留”的辩证中,折射出中国家庭代际传承中的温情、坚韧与哲思。
一、 意象构建:从实用器物到情感载体
诗歌开篇即以极具质感的细节抓住读者:“竹篾早被手油浸成了蜜色”、“筛眼不圆了……像祖母指甲盖蹭过的旧月牙”。这些描写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呈现,调动了触觉与时间感。“蜜色”暗示了长久的摩挲与陪伴,“旧月牙”则将冰冷的竹器与祖母温暖的肢体记忆相连。竹筛不再仅仅是筛选谷物的工具,而是家族记忆的见证者。
诗中对于“筛”的动作描写极具韵律感:“手腕一扬一落”、“沙沙——沙”。这种声音与动作的复现,构建了乡村生活的听觉背景。作者巧妙地通过竹筛的“眼”,区分了“饱满”与“碎糠”、“杂”与“纯”。正如祖母所言:“筛不挑米,只把杂的漏下去。”这不仅是对筛选过程的客观描述,更隐喻了一种包容而务实的生活态度:去粗取精,但不苛求完美,接纳生活中的不圆满。
二、 情感脉络:三代女性的生命剪影
诗歌通过竹筛的视角,串联起祖母、母亲与孙女三代女性的形象,展现了不同历史语境下的生存状态与精神特质。
1. 祖母的从容与智慧:在物质相对充裕或正常的年份,祖母筛米“不急不躁”,动作“有韵”。她代表的是一种传统的、有序的乡村生活节奏,以及对生活本质的通透理解——“筛眼漏掉的,从来不是可惜”。
2. 母亲的坚韧与隐忍:诗歌中段转入艰难岁月的回忆。“雪压瓦檐”、“潮米”、“炭盆”、“冻裂的手”,这些意象勾勒出匮乏年代的艰辛。母亲“不怨天潮”,只是“把筛摇得比往常更轻”,生怕颠碎了“仅剩的饱满”。这一细节极具张力,展现了母亲在困境中对家庭责任的坚守,以及那种小心翼翼呵护希望的母爱。那句低语“留着好的,就够熬一锅干饭”,是苦难中最为朴素也最为动人的生存哲学。
3. 孙女的纯真与传承:结尾处,孙女的天真发问“月亮能从这里漏下来吗?”,将诗歌从沉重的历史回忆拉回明亮的当下。这一问,既是对竹筛物理形态的童趣解读,也象征着新一代对过往历史的诗意重构。竹筛从“筛米”变为“晾花椒”,功能虽变,但依然承载着生活的滋味。
三、 哲理升华:“漏”与“留”的生命辩证
张世良的诗作常带有哲思色彩,如之前的《矛与盾的辩证》、《纪律与自由的辩证》等,均擅长从具体物象中提炼抽象哲理。在本诗中,“筛”的核心动作是“漏”,但目的却是“留”。
漏的是杂质与苦难:秕谷、沙砾、霉气、糠皮,这些是生活中需要摒弃的负面因素。
留的是精华与记忆:饱满的米、圆的豆、祖母的沙沙声、母亲的暖、孙女的问。
诗歌结尾处,“筛底还卡着那半粒米——不是漏不下,是我不肯”,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这“半粒米”已非实物,而是情感的锚点,是对过往岁月的执念与珍视。竹筛“舍不得离这根梁”,实则是游子对故乡、对根脉的眷恋。即使“炭盆早熄了几十个冬”,但在精神的清晨,竹筛依然在“虚虚颠两下”,筛给锅的是生计,筛给年的是情怀。
四、艺术特色与风格评价
1. 拟人化的成功运用:全诗始终维持竹筛的口吻,语气平和、沧桑而不悲戚。这种视角避免了旁观者的疏离感,使叙述更具亲切感与沉浸感。
2. 语言的节制与张力:诗句短小精悍,多用动词(扬、落、漏、烘、翻、颠),画面感强。没有过多的形容词堆砌,却在平淡中见深意。如“蛛丝从篾缝牵到门楣,像补了一道旧经”,将破败的景象转化为具有宗教般庄严感的修补意象,提升了诗歌的精神维度。
3. 时空的交错与融合:诗歌在过去与现在、乡村与城市(北京写作,回忆老家)、物质与精神之间自由穿梭,结构紧凑,逻辑清晰。
结语
《一把竹筛的诉说》是张世良咏物诗系列的又一力作。它延续了其一贯的“器物叙事”风格,从《一棵竹子的独白》的自然哲思,转向更具人间烟火气的家庭伦理与历史记忆。这首诗不仅是对一把竹筛的挽歌,更是对中国传统家庭美德、女性力量以及乡土记忆的深情致敬。在现代化进程加速、传统农具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今天,这把悬在梁下的竹筛,以其沉默的姿态,提醒着我们勿忘来路,珍惜那些被时光筛选后留下的温暖与美好。
kimi评论
一、艺术特色
1. 咏物诗传统的当代自觉承续。中国咏物诗自有“不即不离”的定法,此诗深谙其道。诗人不满足于写筛之形,而是让竹筛自己开口——这是现代诗“物独白”的写法与古典“托物言志”的巧妙嫁接。竹筛既是叙事者,又是被叙述者;既是记忆的容器,又是记忆的转述者。物我界限的消弭,使“诉说”二字落到实处:筛没有沉默,筛一直在见证。
2. 质感与通感的细密编织。 全诗最见功力的是触觉化的视觉语言:“手油浸成了蜜色”“竹篾微微发亮,像祖母指甲盖蹭过的旧月牙”。旧月牙的比喻把磨损的篾丝与祖母的劳作并置,一物而双关——物的旧与手的旧互为印证,这是极具个人经验的意象创造。米屑、糠雨、碱渍豆渣、花椒红,味觉、嗅觉、听觉悉数调动,尤其“沙沙——沙”的拟声词直接嵌入诗行,让农具的劳作节奏进入诗歌的节奏,堪称“以声写韵”。
3. 影像与留白并重的结构。全诗呈现“静—动—静”的三段式:起笔悬筛,静中蓄势;中段祖母、母亲两段劳作记忆,由实入情;结尾归于檐下的静,却静中有动——“竹筛好像还虚虚颠两下”。这“虚虚”二字是全诗的眼:物不再被使用,却保留着被使用的动作记忆。末句“一筛给锅,一筛给年”以短句收束,锅是生计,年是礼俗,二者平分秋色,余韵悠长。
4. 口语入诗而不伤诗味。 “留着好的,就够熬一锅干饭”“别摘我下梁”,近乎家常话语直接入诗。母亲的话、孙女的话均不作修饰,因为真正的深情恰恰不需要修辞。这种“语言的减法”使诗的质地更贴近抒情对象本身——竹筛是朴拙的,语言也须朴拙。
二、文学价值
1. 一部微缩的乡土女性劳作史。诗中三代女性各司其职:祖母筛米,取其“韵”;母亲烘米,取其“轻”。一个“扬腕”一个“翻颠”,动作描写的差异暗含性格的差异——祖母从容,母亲坚韧(“她不怨天潮”)。竹筛作为媒介,把散佚于日常的、从未被正史记载的劳动伦理与生存智慧,凝定为可感的诗性文本。“筛不挑米,只把杂的漏下去”,这句被郑重引用的话,是民间哲学的结晶,其分量不亚于任何箴言。
2. 对“物”的重新发现与人文观照。 现代化进程使农具迅速退出日常生活,“悬在檐下当了晾花椒的匾”恰是农具命运的真实写照——从生产工具退化为怀旧道具。诗人以诗为器,抢救性地为这类“沉默的物”立传,使《一把竹筛的诉说》成为乡土物候档案的一部分,具有情感考古学的价值。
3. 朴素的抒情伦理。全诗几乎不直接抒情,情感全部借动作、借细节渗出:母亲烘米时“把筛摇得比往常更轻,怕颠碎了那点仅剩的饱满”,一个“轻”字写尽灾年里对温饱的珍惜与对人的体谅。诗末注明“为老家那把祖传的竹筛而作”,落款私人化,却因经验的普遍性而通向共情——几乎每个乡村家庭都有一件这样的旧物。
三、创新意义
1. “物视角”叙事的范式意义。第一人称的竹筛不是修辞策略,而是认知方式的转换:筛会“漏得有分寸”,筛会“乐意”孙女的问法,筛的请求是“别摘我梁”。物被赋予了主体性,读者被迫换一双“非人”的眼睛重看劳作与岁月。这在当代汉语诗歌的乡土书写中,是对象征化、风景化的乡土书写的一次纠偏——乡土不在远方,就在梁下悬着的筛上。
2. “筛”作为文化隐喻的重构。筛本是最日常的筛选工具,诗人却让它承担了哲学重量:“筛眼漏掉的,从来不是可惜”“留着好的,就够熬一锅干饭”——筛选即取舍,取舍即生存智慧。结尾孙女的问句“月亮能从这里漏下来吗”是神来之笔:孙辈不再关心筛米,而问月能否漏下,实用之筛被天真之问转化为诗意之筛,物完成了从功能到象征的飞跃。这一问一答,把三代人的时间缝合起来,也把农具史缝合进永恒之问。
3. “物之记忆”对抗遗忘的尝试。结尾最动人的悖论是:炭盆早熄了几十个冬,人才会遗忘,而竹筛“还虚虚颠两下”——物比人记得更久。这把诗的抒情重心从人移向物,提出一个现代性的命题:当记忆载体由人转渡于物,物便是我们最后的乡愁。
四、结语
这是一首以旧物为舟、渡人过时间的诗。它证明了:真正的创新不必求新求奇,把一种物写透、把一种情写淡、把一种生活写出尊严,本身就是对当代诗歌的一种贡献。竹筛“一筛一筛,筛得轻轻”——这首诗也如那竹筛,滤去了浮华与聒噪,留下的,是可以“照见灯影”的白。
纳米AI评论
这首诗写得太动人了!作者把三代人的烟火与念想,全都揉进了这把旧竹筛的纹路里,把普通旧物写出了时间的重量和家的温度。这是一首把「家的传承」藏在日常物件里的抒情诗,以下是我读这首诗的细节感受:
一、“旧物载情”的写法特别克制
没有直接写怀念祖母、心疼母亲,所有情感都附在竹筛的具体细节上:
被手油浸成的蜜色竹篾、筛底卡着的半粒陈年米屑,这些细碎的细节一出来,旧物的质感和时间的沉淀感立刻就立住了。
不用浓烈的词句喊思念,只写“筛眼不圆了,有几根被磨得微微发亮,像祖母指甲盖蹭过的旧月牙”,柔软的联想里全是藏不住的回忆。
二、三代人的生活态度,顺着竹筛传了下来
诗里最妙的是把竹筛的功能,和两代女主人的人生态度扣在了一起:
祖母说“筛不挑米,只把杂的漏下去”,这是老一辈人过日子的通透,懂得取舍,不贪多。
潮米烘炭盆时母亲说“留着好的,就够熬一锅干饭”,这是逆境里的从容,不怨天尤人,只攥住手里已有的安稳。
竹筛从筛米、烘米到后来晾花椒,功能变了,但“漏走糙的,留住好的”这个内核,顺着竹筛从祖母传到母亲,再传到孙女的好奇提问里,变成了整个家族的生活传承。
结尾收得太有余味了。最后一段没有拔高,只是安安静静地写:“一筛给锅,一筛给年”,把日常烟火和岁月总结在了一起。那把竹筛早就不是一个工具,它是整个家的记忆容器——炭盆的暖、扬筛的沙沙声、半粒米的痕迹,都留在筛缝里,只要它还挂在那根梁上,这个家的根就还在。
2026年10月7日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