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诗

惜别“小演员“游本昌先生

吕永兴2026-10-03 12:23:47

惜别“小演员“游本昌先生

——吕永兴致敬向那远行与惜别的“小演员“游本昌先生

 

文/吕永兴

 

题记

道济(1130—1209),南宋奇士,台州天台人,久居灵隐、净慈之间。他不拘小节,嗜酒嗜肉,举止痴狂,却扶危济困、除暴安良、彰善罚恶,世人尊称“活济公”。史载其“狂而疏,介而洁”,着破帽破扇破鞋,游走市井。以癫度世,以脏掩净,以醉藏醒,这正是游本昌先生五十二岁那年,借一角而照见自己的镜子。

序曰:先生一生,看似散淡,实则字字有据,数数有魂。6岁那尊瓷像,是一生的起点;79个龙套,是半生的铺垫;52岁济公,是大器晚成;180余场巡演,是全力以赴;93载春秋,是有始有终。数字非数字,皆是一生的刻度。“济世为公,方为济公。”

 

一

 

一九三三,泰州海陵,

一个婴儿啼哭在旧中国的秋风里。

医生曾断言:此子难以长大成人,

唯一的办法,是送到清净处调养。

六岁,父母带他走进上海的一座古刹,

一盏灯,一尊旧像——

家中供的那尊济公,

舌头仿佛还会动,

一粒种子,就此落进童蒙的心田。

彼时无人知晓:

这啼哭,要用九十三年,

最后化作一声“我很舒服”。

 

二

 

十五岁,断言落了空,

出走九年,又回到人间:

那座山门放他回来,

原是为了让他在戏台上完成另一种功课。

十六岁,演五十一岁的老教师,

一句台词,记了一辈子:

少年便懂得:

戏比天大,人比戏小。

一九五一年入文工团,

一九五二年进上戏,

一九五六年进中央实验话剧院,

三年一个脚印,步步皆是长揖到地。

归来不改本色:

终生吃素,不沾烟酒,

每日练功,雷打不动,

直到九十岁,

那具身体,仍是他的殿堂。

 

三

 

七十九。

请记住这个数字。

七十九个配角,三十年的龙套,

像七十九级沉默的台阶,

一步一步,垫在济公脚下。

有人数着日子熬,

他数着角色磨:

有人问他演济公准备了多久,

他说:准备了一辈子:

从六岁那尊会动的瓷像算起。

莫问大小,只要努力,

无愧一生,就可以了。

小演员、大演员之间,

从没有主角与配角之分,

只有用心与不用心之分。

 

四

 

一九八五,他五十二岁。

第五十九年的人间,

第八十个角色,

破帽、破扇、破鞋,

新袍子亲手剪烂、磨旧,

牙齿用眉笔涂黑:

谁曾想,演着演着,

人醒了。

那顶破帽底下,忽然透进光来;

那把蒲扇摇着摇着,摇开了半生的迷雾。

“艺场即心场”:

他在戏里被唤醒,被激活,

如久客之人,忽闻乡音:

原来走了半生的路,

都是回家之路;

原来最高的那重境界,不在远方,

就在这一顶破帽、一件旧衣之中。

传说中,那位慈航者有三十二应、三十三身,

应以何身相度,即现何身:

那年秋天,他以济公身现世,

演活一个角色,也照亮了自己。

金鹰折桂,万人争睹“鞋儿破,帽儿破”,

最火爆的年月,他婉拒一切商演:

这钱是济公给的,

要还给“济公”。

而他只说了一句:

“以文艺化导人心。”

八个字,是他余下四十一年的自律。

 

五

 

一九九一,妻子确诊癌症,

他放下《济公游记》,转身做了四年护工。

戏可以再拍,

人不能不等。

这是他最重要的一次“罢演”,

也是最深的一场戏。

一九九四,成立本昌艺术传播中心,

自导自演《济公游记》;

二〇〇〇,《哑然一笑》;

二〇〇三,太上老君;二〇〇四,太白金星:

古今人物轮换,师爷农人,

千面一人,一面千心。

他一生在演济公的事,

也在演那位写《了凡》的先生、那位写“最后之胜利”的律宗大师的事:

那些有灵性的东西在滋养他,

把“难以成人”的断言,

一点点改写。

 

六

 

他两次捐房:

一次为拍公益片《了凡四训》,

让古人改写的智慧照亮今人;

一次为拍那位律宗大师的传记——

七十六岁,卖掉唯一的房子,

他说:这不是商业,这是责任。

八十岁登台,八十四岁巡演,

一百八十余场,

从石家庄演到米兰世博会。

八十三岁,摔断胳膊肘,

住院二十五天,绷带未拆,

又站上了舞台。

“最后之胜利”五个大字,

是一九三八年那位大师的绝笔,

也是游本昌的呐喊:

“生命终止在舞台上,也是一种幸福。”

 

七

 

九十一岁,《繁花》里的爷叔,

一眼望穿上海滩半世沧桑;

九十一岁,与孙女同台,

戏腔一响,四代人接住了同一盏灯。

二〇二三年,他自称“90后”:

活到老,学到老,演到老。

九十三岁——

当年的断言只许他十三,

他多走了八十年。

九十三岁的人生里,

没有一个数字是闲笔。

 

八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凌晨一时四十分。

九十三岁生日过后第七天,

这一天,来得安静。

没有疼痛,没有遗憾,

最后一句话是:

“我很舒服。”

这五个字,

与济公在戏里的最后一句话,

遥遥呼应。

演过济公的人,走得也像济公:

五十二岁那年他找到家门,

四十一年后,他轻轻推门进去。

鞋儿破,帽儿破,

来去皆自在;

至悲至喜处,挥手即清明。

回家的路他早已认得:

炉前一缕青烟,

便是他最后一笔从容的落款。

 

九

 

九月三十日,上午十时,

八宝山兰厅,人间最后一幕。

日子、时辰,都是家人安排的寻常之选,

只是后来的人回头一看,

恰好都是圆满的数。

戏散了,锣鼓歇了,

济公摇着蒲扇,

从荧幕走进山河。

 

尾声

 

六岁瓷像里的种子,

长成七十九级台阶,登上了第八十级云端;

三十年的龙套,跑成了一部大戏。

他留给世间的不是房产,不是金鹰奖杯,

是那八个字:

“以文艺化导人心。”

济世为公,方为济公。

先生走了。

青烟一起,恰似他戏中一转身:

破帽还在风里,

蒲扇还在摇,

人间处处,

皆是济公。

 

附:一生数字纪年(总览)

 

童年时光

1933——生于泰州海陵,幼时体弱,医生曾断言难以成年

6岁,随父母走进上海一座古刹;家中那尊济公瓷像,舌头仿佛还会动,从此记在心里

13岁,断言落空,平安长大

此后数年,少年时代在寺院附近度过,耳濡目染,种下一颗种子

 

从艺早年

16岁——在校登台,演51岁的老教师

1951,入文工团;1952,考入上海戏剧学院;1956,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

 

龙套岁月

79——七十九个配角;30,三十年龙套

“准备了一辈子”,从六岁那尊瓷像算起

 

济公之年

1985,52岁主演济公,第80个角色

新袍子亲手剪烂磨旧,牙齿用眉笔涂黑

拒绝一切商演,“这钱是济公给的,要还给济公”

 

济公之后

1991,妻子确诊重病,停工四年,床前相守

1994,创办本昌艺术传播中心;2000,话剧《哑然一笑》

两次卖房,一次为《了凡四训》,一次为律宗大师传记

 

大师之年

76岁,卖掉唯一的住房

80岁登台,84岁巡演,180余场,从石家庄到米兰

83岁,摔断胳膊肘,住院25天,绷带未拆,重返舞台

 

晚晴之年

91岁,《繁花》爷叔,四代同台

练功至90岁,吃素终身,不沾烟酒

93岁——岁月推翻了当年的断言

 

归去之年

2026年9月24日凌晨1时40分,93岁生日后第7天,安然离世

最后的话:“我很舒服。”

9月30日上午10时,八宝山兰厅,亲友相送

 

附:挽联

上联:六岁种因,五十二岁演济公,破帽破扇破鞋,演着演着人醒了,艺场原是心场;

下联:九十三年行大戏,真哭真笑真舍,走着走着家到了,人间即是归途。

横批:来去从容

 

卷尾·结缘三境

 

其一

数字本是寻常物,

落在匠心便生光。

七十九级台阶尽,

一笑回家见爷娘。

 

其二

担水劈柴皆功课,

涂黑牙齿亦匠心。

莫道戏台方寸小,

一摇蒲扇宇宙宽。

 

其三

游来尘世九十三,

一世一界一肩担。

破帽遮颜非遮己,

遮尽浮华见本真。

 

数中吟

 

六岁灯前一种子,

九十三载始开花。

当年断言十三岁,

竟逾八十度春秋。

 

 

鹧鸪天·悼游本昌先生

 

游戏人间九三秋,

本心一片旧衣裘。

蒲扇摇开千般相,

演罢济公万事休。

阶七九,雪盈眸,

八旬犹自上高楼。

青烟一起归何处?

笑指人间是归舟。

 

七绝·挽游本昌先生

 

游遍梨园戏一台,

本真演尽寸心开。

薪火相传灯不灭,

留得蒲扇摇世来。

 

作者系智库战略研究学者、中国自主AI哲学、中华心芯哲学原创哲学体系建构者,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现代诗歌网驻站诗人。厚载斋主人。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