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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者说(组诗九首)
作者:张志怀【甘肃】
1.最大的一次遭遇
这是你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遭遇,没什么可说的——
路过冬天,并留下脚印——你就是那个远途的旅人
从云端里看到闪电和杀机,从泥土中听出海浪和消息,只是要等候的
还没有出现,思想与露水合成一种酒的名称,苍茫而又透明
换上工装,走进现代的厂房,有人从流水线的另一头过来
不久以后,你便模糊了自己的身份,谁先露面,谁就先消失,据说
这是自然界的规律,而规律是不可更改的,再大的柜子也装不下钱币的胃口
人是不能与神闹着玩儿的,台风和海盗纷纷爬上岸来——铜唢呐
一阵一阵地吹着,新郎和新娘红得发紫,折叠与展开之间
阶梯拾级而上,顺便把遗传基因和记忆密码植入部族的神经,于是
现代化就从古老的机器和设备中诞生,你是父亲唯一的传人
你是儿子的第一个玩具,作物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顽强地生长
羊群和桃花被驱赶着走向春天,独木舟因为想象
而成了风浪最高的领地,你成为母亲永远的远方——
2.理想和现实之间
你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忙碌着,在庙堂和江湖之间奔走着
你专注的样子被阳光和风声焊接在梦船的甲板上
女人和牝马将要起飞,月亮一半甜蜜,一半荒凉——
那些在码头上劳作的人群已经装载了许多,也卸下许多,当然
胸中也积攒了许多——一张蓝图突然间增加了肺活量和能见度
沙漠呈现在祥和的太阳下,石头深陷在自己的脚窝里:
也许告别就是怀念,也许相聚就是再会,先民
曾在辽阔的大地上画满农业,现在你只能把自己反锁在家中
向初生的婴儿学习,当一条寄生虫多么自然,一只麻雀
为另一只麻雀创造了目的和情趣,你应该站在高处
塑造自身的尊严,天空卷起云朵,树木和庄稼相互打着电话——
沿着发达的根系,村庄珍藏起伤疤和疼痛,种子和余粮
然后蒙头便睡,你属于爱干净、穿戴整齐的城里人,但是
你常常回想起自己的祖宗,提到这事,你奶奶就变得口齿不清
一天至少要唠叨上三四遍,而你就像吹胀了气的猪尿泡一样
即使飘得再高,也没有多少分量,没有人告诉你:
钢筋在混凝土中会不会生锈?鹰在飞翔中能不能张扬个性?
3.目光和阳光同样可贵
目光和阳光同样可贵,又同样显得疲劳——诗歌试图说出些什么
谁的骨头在敲打着故乡的日日夜夜?曾经的人欢马嘶,花枝招展
曾经的柴门犬吠,袅袅炊烟,使人感到肉身沉重——当时光
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地平线逐渐隐去,那座说不清来历的木头桥
被删除,那些说得清来历的蟋蟀被禁锢,而霓虹灯高照
爱河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蜡烛在黎明之际心神不定
芭蕉叶子遮挡了谁的背影?夜来香漫不经心地开了,风没有动
梦却已破碎,一只蝴蝶的心思诠释着你的期许,你把手伸进泥土
伸进一片孤独——此时,梵高的向日葵在向何人致敬?
天空不再适合阅读!就在盆景中漫游,或许你
会碰见一位纱巾蒙面的姑娘,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
使人联想到白昼和夜晚,她会说,“应该徒步到沙滩上走一走。”
最好让你的心跳与古刹的钟声合拍,是的,一切正如硬币的两面——
正面是光亮,背面是阴影,绿绸裙子一般摆动的杨树林啊
天色已晚,好在你自个就是导游,狂风吹熄了篝火
一出悲剧即将上演:冰冷的刀子窜出刀鞘——这是不合理的夜
两只沉默的狼坐在一起,它们看起来相似却互不相识
它们无话可说——它们在艾略特的荒原上相遇——是的
它们无话可说,但却打算前往相同的目的地,刀子注定
要回归刀鞘,就像人注定要回归人性一样,这是刀子的命运
也是人的命运,又一列火车由远而近,驶向荒诞的天气
而你只能在岔路口驻足、观望、犹疑——
4.天底下
天底下没有不能被感动的石头和心事——你
惦记着失散的兄弟姐妹,你躲进人群,眼光低垂——
但你不是告密者,你只是偷偷地哭泣,这座城市反复失恋
必定有她不可告人的目的,候鸟真的会衔来那一粒丢失的星子吗?
杂技演员在走钢丝,你在努力地平衡自己,黄昏的街头
高压线带着强大的电流,成功地点亮成年人的虚荣心和生活
你说什么也不能崩溃,哪怕壮士断腕,侠女割发
黑骏马和红玫瑰都不值得回首,你就安心地做一颗螺丝钉吧——
卒子过了河就出息成横冲直撞的车,看得出,你是一块好铁
蚂蚁和老鼠都啃不动的好铁,一个眼神就是一个故事
一个喷嚏就是一个奇迹,然而无论湖水深浅,你都不是垂钓者
无论游客多少,你都不是旁观者,几只水鸟飞过
没有掀起涟漪,透过丛生的芦苇,你开始回想一连串钥匙或者谜语
老国道和新马路都来去自由,乡村和都市都来去自由
乌云还在往前走,那场雨却突然转过身来,燕子刚刚
翻越了一个季节,究竟是抵达还是远离了这个时代?
你放下包袱,放下四月,靠近虚无的天堂和冰凉的信仰
5.让远足的人看见……
让远足的人看见悬崖,让健康的人看见药方,让你看见绝望——
没有比这更辩证的事情了:这是获得自由自在的唯一途径
信不信由你,你对尘世最初的爱将得到无限的延展和升华
鼓动和膨胀,正如一簇松针就能刺穿阳光,盲人的黑夜
将在一瞬间陷落,要知道谎言和色彩就是你居于其中的世界
洞悉真理和假象,洞悉每一张困顿又蒙尘的脸,并且度过平凡的一天
当布谷鸟的歌声不再有人重视和倾听,当牧羊女的爱情变得无关紧要
你所能做的就只能是忘记所有的来路和归途,忘记无数聚拢又离散的事物
神祇和魔鬼都在眷顾你,打开史诗,打开三皇五帝,打开高原和盆地
你一定能表现出视死如归的模样,坦然面对现实,面对一地鸡毛
痛哭或者微笑,把翻大饼、吃火锅的念头全部打消——
没有比流浪更高远、更辽阔的去处了,把被污染的河流
被切割的农田尽收眼底,然后身临其境地接受母亲般的呵护
笼罩和熏陶,贫瘠、盲目、嘈杂的精神家园啊,噩梦
一度反复地上演——现在该安静下来了,你摆脱困扰自己多年的忧伤
抬头看天,低头喝水,最后坐在一棵树墩上歇息,你敢不敢告诉家人:
在世上活着,是多么寂寞,多么无奈的一桩事啊!
6.什么地方的城堡静卧着?
天空矫情,大地乖张——一阵风沙掴在脸上,你和你的马车
正在一系列动词中行驶,什么地方的城堡静卧着,等待着
新的壮大和遗忘?面对敌意,你没有感到惊奇,你
只是反反复复地走在这条单调的街道上,与一群意识流结盟
然后挤进一杯水的滋润和一张纸的空白,为思想
腾出一间偏僻的茅屋,写下首尾互不相顾的句子
让那只失语的野兽,在冥想和颓废的原野上出没,从灯火里归来
又向月光中走去——把犄角藏起,卑微而又顽强地活着
窗户开始发出尖叫——女人的星相被出卖,男人
成为气味浓烈的代号,反恐部队进驻你的身体
乌鸦和对手都放弃了挣扎,多么荒谬的红绿灯啊——
一只火狐就是你穿越时空的真实原因,第二天早晨醒过来
留下一系列深秋的碎片,红叶飘飘,沉睡千年的将军
在烽火台上升起狼烟,龙骑兵闪电般的身影漫山遍野
历史的遗址映入你的眼帘,一切的荣誉和光环
都被复制到语言与数字的游戏当中,除了你,还有谁
在贫瘠的乡村里,把手势招摇成驱散迷雾的火炬?
与曙光吵架,与夕照和好,你穿上蓑衣,带上馅饼
沿着自己的邮箱地址徘徊,躲在病毒中的黑客
来不及杀人灭口,而妖精和仙女都被认为是神的孩子
7.暴风雪没有回头
河流沉醉,暴风雪没有回头,你在黑暗中既不能预订机票
也不能点击博客,你不再拥有“骑士”的封号,你
把眼睛蒙上,想知道究竟谁是盲从者和志愿者,你不得不
独自面对大批量的酒精和阴谋,黄金和颂词,让牛皮绳和钢丝
一道勒进肩膀的肌肉,学会抒情和悔恨,感恩和约会
把骚动与失恋还给青春,把胡须与白发还给老年——
你简单而又无耐地爱上一个你不能相爱的女人,你放肆地
对着母亲和蒙娜丽莎微笑,然后又嚎啕大哭,你在独自享受一场夜戏
多么鲜艳的伤口啊——就连绷带也是五彩缤纷的,但
这是一个人对同类的怀念,沿途的坎坷、厄运、疾病和死亡
以及比灯还要漫长的夜,哪怕心里乱七八糟,哪怕嘴上不干不净——
但你最终还是要醒过来,在那场洪水拐弯的地方醒过来
蜜蜂一样地,一趟又一趟地,搬运劳动成果:
脊梁骨像绷紧弦的弓,手臂和腿脚上青筋暴露
热血好像随时要喷洒出来——你确信你被生活抓住并且俘获
说什么力敌猛兽,手刃毒蛇,这晴转多云,多云转阴
阴转阵雨的天气预报唉——你又开始赶路了
四通八达的交通线上,你的身份证和票据更像某个特务的隐情
某个内奸的私密,跟踪或被跟踪,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谁会陪你呆呆地坐着?飞驰而过的车厢里
几位姑娘同时爱上了一片玉米和一地高粱……
8.有人说——
有人说,上帝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获得人的尺度——
人不可能活得更像植物,所有的白天都是同一个白天
所有的夜晚都是同一个夜晚,太阳和月亮不会放过你
春风和花萼不会放过你,虎豹和虫豸不会放过你
还有榔头和铁砧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交换过履历
交换过疲倦,交换过候鸟和迁徙,你将变成某人的爱人或情敌
从火柴盒到田字格,从四合院到单元公寓,你背着沉重的行囊
反认他乡是故乡,谷穗纠缠着谷穗,齿轮撕咬着齿轮
你离开糖果又找到糖果,千里之外,宁肯相信一个人的背影
也不相信一撮茅草的顶礼,驮盐的马帮,砍柴的樵夫,赶车的把式
全都溜之大吉,天蓝得让人头晕,拆迁户掐灭了烟头
也意味着掐灭了念想,大片大片的麦地开始舞蹈——
谁看见,谁就是福人,相守或相望,静止的风波也是追求
雨落下来,干干净净的绿——谁听见自己的呼吸,谁就找到了知己
你不再需要什么,你满足得像一位帝王,毫不吝啬地
打发朋友和日子——这时江水和船帆歇下来,大山和野羊歇下来
沙丘和驼队歇下来——这时诗歌开始说出自己的比喻
柏油马路用丝绸般的语言讲演,现实就是在场,你
得换上一件新的衬衫,装好信用卡,把化妆品丢在身后
要知道一条皱纹可能就是一条大河的源头
而老家的镰刀已经生锈,秋天还会远吗?
9.严寒的内部那么炽热
严寒的内部那么炽热,火堆炫耀的是死亡的节日
一些人撇下你走了,一些人并不甘愿当鞭炮,谁是被虚构的诗人?
没有文法的外衣,也没有词语的手杖,无数的草叶发出回响——
挤地铁和公交车的人群正在被生活吃掉,在开始和结束之间
教师与学生相互拼命地争夺课堂,广告和标语在迎风飘扬
舞厅里充满了调酒师和舞女的空旷,你在期待某种发现或掩埋
依然是集体的田埂高于一切,别忘了,有时加油站
就是降水量和无霜期,路在等候行人和车辆,隧道
在制造风景,堤岸在安慰河水和汛期,你用身体挡住老毛黄风
你说不出令人难忘的话,只是不好意思地,傻傻地笑了
如此诚实的模样,陌生又熟悉,仿佛一个时代送别另一个时代
重金属软绵绵地落在维纳斯的断臂上,从此
美变得无处不在又可有可无,熔炉和矿石
为深情的肉体、骨骼、心脏和血液注入一场纪念或盛宴
热爱某次零距离相处,一朵云彩就这样成为另一朵云彩的洗礼
抵达之后,你更加注重神情和意义,没有山,一棵树却突然
抱住了你,没有水,一团火焰却突然抓住了你,你既是主人
也是仆从,这是永恒的创意和问题,阳光在流泻——
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知道谁比谁更丰富,谁比谁更深刻——
作者简介: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诗刊》《星星》《飞天》《延河》《黄河》《天津文学》《西部》《广西文学》《中国西部文学》《朔方》《江河文学》《中国文学》《绿风》《诗潮》《诗选刊》《散文诗》《当代.诗歌》《教研通讯》《中学英语教学参考》《教学月刊》《中学生理科应试》《英语知识》《英语学习辅导》等各级各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及网站和公众号。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