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孜的风 （组诗）
作者：平措朗杰
风的守护
从冈底斯山脉的缺口
灌进来
没有预告
也没有告别
我们出门查验证件
风抢先一步
翻过了证件的每一页
确认那些印章
比我们的目光
更认真
它把雪粒摔在脸上
像一种古老的礼仪
疼
但让人清醒
知道这里
不是故乡
却必须
比故乡
守得更紧
风在这里
吹了上千年
以前吹盐袋
现在吹集装箱
以前吹羊毛
现在吹护照的纸页
牧人赶着羊来
说以前用羊换盐
现在用盐换钱
风把他们的笑声
吹散在4772米的空气里
变得很薄
但还能听见
与风博弈
里孜的风
有名字
春天扬沙
秋天割脸
冬天推人
我们在国门前站岗
风从背后朝我们狠狠撞来
顺便把沙子拍在脸上
像无数细小的手指
试图让我们屈服
我们站得更直
让风知道
这里有人
比风更固执
后来
风
从山口来
带着雪山的寒意
和木斯塘的尘土
它在国门外
转了一圈
又回去了
像是确认了什么
才放心地
把山口
交给下一阵风
风伴沙
黄色的风
是里孜
最常见的颜色
它从干涸的河床起来
从裸露的坡地起来
从一切
没有草皮覆盖的地方
起来
我们巡逻回来
制服变成泥土的颜色
脸变成泥土的颜色
只有牙齿
在笑的时候
还是白的
对讲机里喊一声
声音被风揉碎
传出去
像撒了一把沙子
久而久之
我们学会了
在风中说话
要短
要硬
像钉子一样
一个一个
钉进风里
扬沙的日子
国门依然敞开
木斯塘商户
裹着围巾
露出眼睛
像两个深色的湖
我们查验护照
风在旁边
一页一页地翻
比我们更快
但它看不懂
一个人
为什么要从
另一个地方
来到这么高的地方
没有风的日子
一年里
只有两三个月的风停
那时候
里孜安静得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云不再跑
国旗不再扑啦啦地响
我们说话
忽然变得很大声
像是对这种安静
还不习惯
风停的时候
我们抬头
能看见更高的蓝
能看见道拉吉利峰
在木斯塘
安静地坐着
像一位老人
看着我们
风停的时候
我们会想起
山下的人
想起他们
在风里
是怎样生活的
其实风不停的时候
我们也想
只是风太大的时候
想念被吹散了
像扬沙一样
散得到处都是
抓不住
风停的时候
我们晒被子
晒衣服
晒那些
被风吹得发硬的脸
我们站在营房门口
让阳光
像一件新制服
披在身上
然后风又来了
我们笑笑
把阳光叠好
收进心里
继续站岗
作者简介：
平措朗杰，西藏日喀则人。1991年生，毕业于浙江警察学院，2013年入伍，现任里孜出入境边防检查站执勤队副队长；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西藏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西藏仓央嘉措文化研究协会会员。散文、诗歌、小说陆续在《边防警察报》《西藏日报》《西藏文学》《作家网》《中国小说网》《藏人文化网》《小说月刊》《土岗文学》等刊物、平台发表，发表散文《里孜戍边情》《在边关里孜，为共和国庆生》《废墟之上，爱与希望同在》；诗歌《里孜组诗》《云端巡逻组诗》；短篇小说：《雪山鹰笛》《消失的高原红》《扎念琴》《仲巴牧歌》《灯尘》；2021年短篇小说《消失的高原红》获西藏“新世纪”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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